表彰会上,院长妻子当着全科室的面,把一个信封甩我脸上。
一百张钞票散落满地。
她说我私收药费,贪污患者的钱。
那是我自己垫付的医药费,缴费单就夹在信封里,她看都没看。
取消年终奖,停职调查,男助理带头鼓掌。
我摘下胸牌,签了字,头也没回。
三天后,她妈突发心梗。
她打了三十一个电话,哭着求,没人敢接。
我看着手机屏幕上她的名字,想起那张停职通知书上的话。
不是你说的吗。
不准我再碰一个病人。
【第一章】
信封砸到我脸上的时候,我正在整理科室年度考核材料。
啪的一声。
纸壳擦过鼻梁,角磕在颧骨上,生疼。
一沓红色的钞票从信封口散出来,飘飘摇摇落了一地。
会议室里安静了半秒。
然后所有目光齐刷刷扎过来。
我叫顾衍,江北第一人民医院急诊科主治医师,干了八年。
甩信封的人叫周敏华,院长赵建国的妻子,医院行政副主任。
她站在主席台侧面,穿一身黑色西装裙,踩着八厘米的高跟鞋,手指尖还残留着刚才甩出去的力道。
“顾衍。”
她叫我名字的时候,下巴是抬着的。
“你自己看看,这是什么。”
我低头看了一眼地上散落的钱。
一百张。
都是百元钞。
一万块。
周围的同事们开始窃窃私语。
我蹲下去,捡起信封。
信封是我的。
上面写着:三床张德顺家属,药费垫付,一万元整。
这钱是我的。
三个月前,三床的张德顺,七十二岁,急性胆管炎转脓毒血症,半夜送来的时候已经休克了。
他儿子在外地打工,赶不回来。老伴身上只有两千块钱,连住院押金都交不起。
我垫的。
从我自己卡里转的。
后来张德顺儿子回来了,非要把钱还我。我说不急,等出院再说。
上周张德顺出院,他儿子把一万块现金装进信封,亲手交到我手里,还在里面夹了一张缴费单的复印件,上面写着“顾医生代缴”五个字。
我还没来得及存进银行。
今天周敏华就把这个信封从我办公桌抽屉里翻了出来。
“一万块现金。”周敏华的声音不大,但会议室的扩音效果很好,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私收患者费用,这就是我们急诊科顾医生的年度表现。”
我攥着信封,里面还有那张缴费单。
我抽出来,递过去。
“周主任,您看一下这张单子。”
她没接。
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
“你私自收取患者现金,这是事实。至于什么缴费单,是不是你后补的,谁知道?”
我的手僵在半空中。
缴费单上有医院财务盖章,有日期,有我的签名。
她不看。
她根本不需要看。
因为今天这场表彰会,她要的就是一个结果。
我忽然明白了。
上个月科室评优,我的名字排在第一位。
全科投票,我的票数最高。
但周敏华提了另一个人。
刘志远。
急诊科男助理,去年刚调进来的。
不是正式编制的医生,是行政岗借调到科室的,周敏华的人。
科室主任老方没同意,说评优看的是业务能力和患者口碑,不是关系。
周敏华当时没说什么,笑着点了点头。
今天她把我垫付的药费翻出来,当着全科室的面,说我私收患者费用。
这一招叫什么?
杀鸡儆猴。
“现在我宣布,”周敏华打开一份红头文件,清了清嗓子,“经医院行政办公室研究决定——”
“取消顾衍本年度年终绩效奖金。”
“即日起,对顾衍进行停职调查。”
“调查期间,不得接诊任何患者。”
话音刚落。
身后传来一阵掌声。
我转过头。
刘志远坐在第二排,正使劲儿拍着巴掌,脸上的笑容藏都藏不住。
他旁边坐着两个新来的实习生,看了看刘志远,犹犹豫豫地也跟着拍了几下。
会议室里其他人没动。
老方坐在角落里,嘴唇抿成一条线,手里的笔被攥得咔咔响。
护士长赵琳低着头,指甲掐进了掌心。
没人说话。
没人替我说一句话。
我理解。
周敏华是院长的妻子。
在这个医院里,得罪了她的人,没有一个有好下场的。
去年骨科的陈医生,就因为在科室会上顶了她一句嘴,年底被调去了乡镇卫生院。
前年药剂科的王姐,因为没给她侄子开后门办住院,第二个月就被换了岗。
所有人都看着我。
目光里有同情。
但更多的是庆幸。
庆幸站在那里的人不是自己。
我没说话。
我把缴费单重新塞回信封,放进口袋里。
然后走到主席台前面,伸手摘下胸前的工牌。
江北第一人民医院。急诊科。顾衍。
这块牌子跟了我八年。
刚入职那天,我对着镜子别了半天,别歪了三次,最后还是护士长帮我别正的。
我把工牌放在桌上。
周敏华推过来一份文件。
停职通知书。
最下面一行:被通知人签字。
我拿起笔,签了。
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楚。
签完我把笔放下。
转身。
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刘志远的声音。
“顾医生,别想不开啊,停职又不是开除,回去好好反省反省。”
他的语气里带着笑。
那种终于踩到别人头上的得意。
我没停步。
推开门。
走廊里的消毒水味冲进鼻腔。
这味道我闻了八年,每天至少十二个小时。
急诊室的门开着,里面传来监护仪的滴滴声。
有个实习生端着托盘从里面跑出来,看到我,愣了一下:“顾老师,您——”
我摇了摇头。
走了。
出了医院大门,三月的风灌进领口。
我站在台阶上,点了一根烟。
这是我戒烟两年后抽的第一根。
手机震了一下。
老方发来一条微信:小顾,对不住,我去找赵院长说。
我回了两个字:别了。
又震了一下。
护士长赵琳:顾医生,信封的事我们都知道真相,你别急,我帮你想办法。
我回了三个字:不用了。
烟抽到一半的时候,又来了一条。
周敏华。
“顾衍,回去把会议室地上的钱捡了。保洁阿姨不负责捡钱。”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三秒。
然后把烟头摁灭在垃圾桶边上。
把这条消息截了个图。
存进了一个叫“留底”的相册里。
这个相册里有三十七张截图。
从两年前开始,每一次周敏华的刁难、每一次无理的行政命令、每一次对我和同事的打压记录,我都留了。
不是因为我早就想反击。
是因为在这个地方待久了,我知道一个道理。
在医院里,治病救人靠的是手术刀。
但保护自己靠的是证据。
我收起手机,往家走。
路过医院对面的便利店,老板娘探出头来:“顾医生,今天下班这么早?”
“嗯。放假了。”
“放假好啊,你们医生太辛苦了,好好休息。”
我笑了一下,没接话。
回到出租屋。
四十平米,一室一厅。
距离医院步行十二分钟。
这个距离是我特意选的,因为急诊科随时可能叫人。
半夜两三点,一个电话过来,我穿上衣服跑着就能到。
八年了,这条路我跑过不下两百次。
冬天跑过,雨天跑过,发着三十九度的烧也跑过。
现在不用跑了。
我坐在沙发上,把信封拿出来。
一万块钱。
缴费单。
上面的字迹很清楚。
我把信封放在茶几上,打开电视,随便调了个台。
新闻在播什么医疗改革的内容。
我没听进去。
脑子里一直在转那个画面。
信封砸在脸上。
钞票散落。
刘志远鼓掌。
周敏华念文件。
所有人沉默。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三年前刚升主治的时候,科室聚餐,老方喝多了,拍着我的肩膀说了一句话。
“小顾,你技术好,心也好,但在这个医院,光技术好没用。你得学会一件事。”
“什么事?”
“学会在该低头的时候低头。”
我当时笑着点了头。
现在想想,我低了三年的头。
周敏华第一次为难我的时候,我忍了。
她安排刘志远抢我的手术台,我让了。
她在院务会上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急诊科效率低下,点名批评我,我认了。
三年。
我以为只要我把活干好,把病人治好,这些事情总会过去。
但今天她告诉我。
不会过去的。
她就是要把你踩在脚底下。
而且她要让所有人看着。
我的手机又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
接起来。
“请问是顾衍医生吗?我是张德顺的儿子张磊。”
“顾医生,我听说您在医院出事了,是不是因为那一万块钱?”
“是我害了您,那钱我不该还的,或者我该转账的,都怪我——”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张磊,”我打断他,“跟你没关系。”
“可是——”
“钱是我垫的,你还我,天经地义。缴费单在我手里,清清楚楚。这件事不怪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顾医生,我爸说了,如果您需要作证,他随时可以来。七十二了,走不快,但爬也要爬到医院去给您说句公道话。”
我的喉咙忽然堵了一下。
“不用。替我谢谢张叔。”
挂了电话。
我坐在沙发上,手撑着膝盖,盯着茶几上那个信封看了很久。
八年了。
我在江北一院接诊过四千多个患者。
做过七百多台急诊手术。
凌晨三点被叫起来缝过车祸伤者的头皮,一缝就是四个小时。
去年除夕夜,我在手术室里给一个胃穿孔的外卖小哥做手术,做完出来天都亮了,食堂的饺子早就凉透了。
护士长给我留了一碗,我端起来吃了两口,筷子掉在地上,人靠着墙就睡过去了。
这些年,我没请过一次假。
没拒绝过一次出诊。
没让一个能救的患者从我手里走掉。
然后今天。
一个信封甩在脸上。
一纸停职通知。
一句“不准再碰一个病人”。
八年,换来这个。
行。
我拿起手机,翻到“留底”那个相册。
三十七张截图。
录音文件八个。
每一条都标注了日期和背景。
我从来不是一个冲动的人。
急诊科的医生不能冲动。
面对大出血的患者不能慌,面对家属的拳头不能怒,面对同事的推诿不能急。
冷静是刻在骨头里的。
所以这三年,我不是在忍。
我是在等。
等一个她主动犯错的机会。
今天,她给我了。
当着全科室的面,没有经过纪检部门调查,没有走任何正式的行政处分流程,仅凭一个信封里的现金,就宣布取消年终奖和停职。
这个程序,是违规的。
而且她翻我的办公桌抽屉,没有任何授权文件。
这叫什么?
这叫送上门的把柄。
我打开手机通讯录,找到一个名字。
方旭东。
不是我们科室的老方。
是市卫健委监察科的方旭东。
三年前我做过一台急诊手术,患者是他母亲。
当时所有人都说没救了,我硬是从死神手里抢回来的。
方旭东后来找过我好几次,说要报答我,我都拒绝了。
我那时候觉得,治病救人是本分,不需要回报。
但现在。
我需要一个窗口。
一个能把周敏华这三年做的事,送到该看到的人面前的窗口。
我没急着打电话。
先把三十七张截图和八段录音整理了一遍。
按时间线排好。
每一条配上背景说明。
打印出来,装进一个文件袋。
然后放进书柜最里层。
不急。
真正的反击,从来不是靠冲动。
而是靠时机。
周敏华不知道的是,她甩出去的那个信封,不是打在我脸上的耳光。
是她递到我手里的一把刀。
我躺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这是八年来,我第一次在天还亮着的时候躺下。
没有呼叫器响。
没有监护仪报警。
没有护士敲门说“顾老师,抢救室有新患者”。
安静得有点不真实。
手机屏幕亮了。
老方又发了一条:我去找赵院长谈了,他说这事是周主任全权负责,他不插手。
全权负责。
赵建国,你是真能装。
你老婆在你的医院里为所欲为,你说不插手。
你不是不插手。
你是默许。
甚至是纵容。
因为周敏华做的每一件事,都在帮你清除科室里不听话的人。
我是最后一个。
之前被调走的陈医生,被换岗的王姐,还有去年主动辞职的ICU的何主任。
周敏华出手,赵建国获利。
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夫妻档,配合得天衣无缝。
但赵建国忘了一件事。
医院不是他们家的。
上面还有卫健委。
还有纪检。
还有法律。
我闭着眼睛,脑子里过了一遍接下来要做的事。
第一步,不申诉。
不闹。
不找任何人诉苦。
停职就停职。
做出一副认栽的样子。
第二步,让周敏华觉得自己赢了。
让她放松警惕。
让她继续作。
作得越大越好。
第三步,等她犯更大的错。
或者等一个契机。
一个她不得不求我的契机。
这一步我没有把握。
但我有直觉。
在这个医院里,我是急诊科技术最好的医生。
老方再过两年就退休了。
下面的年轻医生,没一个扛得住真正的危重症抢救。
而急诊科的特点是什么?
你永远不知道下一秒会来什么样的患者。
所以迟早会有那么一天。
一个棘手的病例推进来。
所有人都束手无策。
而唯一能救的那个人。
被停职了。
被她亲手停的。
我等着那一天。
手机再次亮起。
这次是一条新闻推送。
本市三月气温骤降,心脑血管疾病高发,各大医院急诊科进入高峰期。
我看着这条推送,把手机扣在沙发上。
睡了。
第二天。
第三天。
我哪儿也没去。
在家待着。
做饭,看书,看新闻,偶尔翻翻医学期刊。
手机里的工作群,我没退,但也没看。
只偶尔瞄一眼急诊科的排班表。
科室里少了我一个人,排班明显紧张了。
老方一个人顶着两个人的班。
护士长赵琳连着值了两个夜班,朋友圈发了一张黑眼圈的自拍,配文是:活着真好。
刘志远倒是活跃得很。
在工作群里发了一条消息:各位同事,周主任说了,近期科室人手紧张,大家辛苦一下,年底会有额外补贴。
补贴。
呵。
从我被扣掉的年终奖里出的吧。
第三天晚上九点。
我正在煮面。
锅里的水刚冒泡。
手机响了。
一个号码连续打了三遍。
我擦了擦手,拿起来一看。
周敏华。
我没接。
第四遍。
第五遍。
第六遍。
我关了火,端着面碗坐到桌前。
筷子刚拿起来,手机又响了。
还是她。
第七遍的时候,不是电话了,是微信语音。
我点开。
周敏华的声音,跟三天前判若两人。
那天她在会议室里宣读停职通知的时候,声音是端着的,每一个字都带着居高临下的优越感。
此刻,她的声音在抖。
“顾衍,你接电话,求你了。”
“我妈,我妈心梗,现在在急诊室,他们说情况很复杂,没人敢做,你快来,求你了。”
语音条的长度是四十七秒。
后面二十秒全是哭声。
我把面碗放在桌上。
拿起手机,翻到三天前的那条消息。
“顾衍,回去把会议室地上的钱捡了。保洁阿姨不负责捡钱。”
又翻到那张停职通知书的照片。
最后一行:调查期间,不得接诊任何患者。
不得接诊任何患者。
下面是她的签名。
周敏华。
红色印章。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
面汤的热气在冬天的厨房里升腾起来。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面。
嚼了。
咽了。
手机又响了。
第八遍。
第九遍。
第十遍。
我吃面。
吃到第十一遍的时候,不是周敏华打的了。
是老方。
我接了。
“小顾。”老方的声音很急,“你知道了吧?”
“知道了。”
“周敏华的母亲,急性心肌梗死,大面积的,前降支完全闭塞,需要急诊PCI。”
“嗯。”
“科里没人能做。小林上个月才考过执业医师,手还在抖的那种。老张今天不在,去省城开会了。外院会诊最快也要四十分钟。这种情况,四十分钟——”
他没说完。
不用说完。
急性心梗,时间就是心肌。
每耽误一分钟,就有一片心肌细胞死掉。
黄金救治窗口就那么短。
四十分钟,可能来得及。
也可能来不及。
“小顾,我知道你心里有气。换了是我,我也有气。但这是一条人命。”
我沉默了几秒。
“方主任。”
“嗯?”
“我被停职了。”
“我知道,但是——”
“停职通知书上写得很清楚。调查期间,不得接诊任何患者。”
“小顾——”
“这是周主任签发的。如果我违反停职规定擅自接诊,会怎样?”
老方沉默了。
“轻则延长停职,重则直接开除。”
“对。”
“所以——”
“所以方主任,这个电话,您不应该打给我。”
我挂了。
放下手机。
面已经坨了。
我又夹了一口。
这一口的味道有点苦。
手机继续震。
不同的号码。
有的我认识,有的不认识。
周敏华又打了三次。
第十四次。第十五次。第十六次。
还有几个护士打的。
科里的小陈发来消息:顾老师,周主任的妈妈快不行了,家属都在抢救室外面哭,您能不能来看一眼。
我没回。
又过了五分钟。
赵琳发来一条语音。
我点开。
“顾衍。我知道你受了委屈。我也知道这三天你有多难。但老太太七十八岁了,她没害过你。你是医生。你救过的那些患者里,有一半人的家属你都看不惯。但你照样把他们从鬼门关拉回来了。我不求你为周敏华去。我求你为那个老太太去。”
语音条放完了。
屋子里安静了。
我坐在那里,筷子放在碗上,一动不动。
脑子里全是画面。
表彰会上散落的钞票。
刘志远鼓掌的笑脸。
周敏华念文件时抬着的下巴。
还有那句——
不准我再碰一个病人。
手机屏幕暗了。
又亮了。
周敏华第二十次来电。
这次不是电话。
是一段文字。
“顾衍我错了我不应该那样对你你说什么条件都行求你来救我妈”
没有标点。
一口气打完的。
我盯着屏幕。
眼睛一眨不眨。
三天前她让我捡地上的钱。
今天她说什么条件都行。
这就是人。
有求于你的时候,什么姿态都摆得出来。
不需要你的时候,你连地上的钱都得自己捡。
我深吸了一口气。
站了起来。
拿起沙发上的外套。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转回去。
从茶几上拿起那张停职通知书的复印件。
折好,放进口袋里。
然后出门。
【第二章】
三月的夜风冻得刺骨。
从出租屋到医院,步行十二分钟。
今天我走了八分钟。
不是跑的。
是步子大了些。
医院急诊大厅的灯惨白惨白。
推开门的那一刻,消毒水味扑面而来。
八年来,我闻过无数次这个味道。
每一次都意味着有人需要我。
今天也一样。
抢救室外面围了一圈人。
周敏华站在最前面,妆花了,眼睛红肿,大衣外面裹着一件不知道从哪拿的白大褂,领子上还有咖啡渍。
她旁边站着赵建国。
院长大人难得来急诊楼。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脸色发白,嘴唇紧抿。
他手里攥着电话,不知道在联系谁。
看到我的那一瞬间,周敏华整个人弹了起来。
“顾衍!”
她冲过来,高跟鞋在地上敲出凌乱的节奏。
“你终于来了!快进去看看我妈!”
她伸手要拉我的胳膊。
我后退了一步。
她的手抓了个空。
“周主任。”
我的声音很平。
“我是被停职的人。停职通知书是您签发的,上面写着不得接诊任何患者。我来这里,已经违反了规定。”
周敏华愣住了。
“我不管什么规定!我妈在里面快死了!你救她!你是医生!”
“三天前您说我不配当医生。”
“我——那是——”
“您说我私收患者费用。”
“那件事回头再说——”
“您取消了我的年终奖,签发了停职通知,让我不准再碰一个病人。”
我掏出口袋里那张停职通知书复印件,展开。
“白纸黑字,您的签名,医院的公章。”
周敏华盯着那张纸,嘴唇哆嗦了两下。
走廊里很安静。
旁边的护士,门口围着的几个同事,全都看着。
赵建国走了过来。
“顾医生。”他第一次叫我“顾医生”,以前都是叫“小顾”或者直接叫名字。
“情况紧急,之前的事情我们可以重新商议。你先进去看看。”
我看着他。
“赵院长,重新商议是什么意思?”
“年终奖的事情,停职的事情,都可以重新——”
“可以重新?”我重复了一遍,“也就是说,现在还没有撤销。”
赵建国被噎了一下。
“如果停职通知没有撤销,我进去接诊,就是违规操作。出了任何问题,我个人承担全部责任。对吗?”
赵建国没说话。
他知道我说的是对的。
“所以赵院长,您要么现在当着所有人的面,正式撤销停职通知,恢复我的执业资格。要么您等外院会诊的专家到。”
“你——”周敏华的声音尖了起来,“你这是见死不救!你——”
“周主任。”我打断她。
我的声音没有提高一分贝。
“见死不救的前提是我有资格救。您亲手把这个资格拿走了。”
这句话砸下来。
周敏华退了一步。
她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空白。
然后那层空白碎了。
眼泪涌出来。
“我撤销。我现在就撤销。停职通知我撤销,年终奖我补给你,我跟你道歉,当着所有人的面——”
她的膝盖弯了。
要跪。
我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
“不用跪。”
我的声音忽然有点哑。
“一句话就够了。当着在场所有人。”
周敏华抬起头看着我。
眼泪糊了满脸。
“我撤销对顾衍医生的停职处分,恢复其全部执业资格,即刻生效。”
“之前的事是我判断失误。顾衍医生没有私收患者费用。”
“那一万块钱是患者归还的垫付款,缴费单可以证明。”
她的声音在发抖。
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因为这是她救母亲的唯一机会。
旁边的护士、实习生、保安,加上闻讯赶来的几个科室同事,至少有二十个人听到了。
我点了点头。
“赵院长,您作为院方负责人,确认吗?”
赵建国咬了咬牙:“确认。”
“好。”
我脱掉外套,接过赵琳递来的白大褂,穿上,扣好每一颗扣子。
“患者情况。”
赵琳立刻跟上来,快速汇报:“患者程淑芬,女,七十八岁,一小时前突发胸痛,伴大汗淋漓,心电图示急性前壁ST段抬高型心肌梗死,前降支可能完全闭塞。生命体征:血压85/50,心率112,已给予阿司匹林、氯吡格雷负荷量,硝酸甘油在泵,多巴胺维持血压。目前意识模糊。”
“导管室准备好了吗?”
“好了,一直在等您。”
“走。”
我推开抢救室的门。
最后回了一下头。
看了周敏华一眼。
她站在走廊里,双手攥在一起,眼泪还在掉,浑身在抖。
三天前,她站在主席台上,俯视着我。
今天,她站在走廊里,仰望着我走进抢救室。
我没有说什么解气的话。
没必要。
转过头,走进去。
门关上了。
导管室的灯亮着。
无影灯下,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躺在手术台上,面色灰白,嘴唇发紫,鼻导管里的氧气发出轻微的嘶嘶声。
心电监护仪的数字不好看。
血压在往下掉。
心率不稳定。
时间不多了。
“穿刺。”
我戴好手套,护目镜,站在手术台旁边。
助手小陈跟在我身后,手有点抖。
“稳住。”我说。
桡动脉穿刺。
进导丝。
送导管。
造影剂推注。
屏幕上,冠状动脉的影像一帧一帧地展开。
前降支。
完全闭塞。
黑洞洞的一截,一点血流都没有。
“球囊。”
“球囊就位。”
扩张。
血管被撑开的那一瞬间,屏幕上的黑色管道里涌入了一股白色的造影剂。
血流恢复了。
但还不够。
狭窄的地方太厚了,单纯球囊扩张撑不住。
“支架。”
“3.0乘以18,就位。”
释放。
支架像一个金属的笼子,精准地卡在了狭窄的位置。
血流完全恢复。
监护仪上的数字开始回升。
血压:90/60。
95/65。
100/70。
心率从112降到了98。
老太太的脸色从灰白慢慢转成了淡粉色。
嘴唇不再发紫了。
“顾老师——”小陈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别哭,收活。”
后续的操作,止血、加压包扎、调整药物,一步步做完。
四十二分钟。
从穿刺到血流完全恢复,四十二分钟。
我退后一步。
摘下手套。
手心全是汗。
推开导管室的门。
走廊里,周敏华跪坐在地上。
赵建国蹲在她旁边,搂着她的肩膀。
看到我出来,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手术成功。前降支开通,血流恢复。后续需要在CCU监护至少七十二小时,密切观察有无再闭塞和并发症。”
我的声音还是很平。
跟汇报任何一台手术的结果一样。
周敏华哭出了声。
不是刚才那种焦虑恐惧的哭。
是整个人松下来之后的崩溃。
她瘫在地上,两只手捂着脸,嚎啕大哭。
赵建国红着眼眶,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顾医生,谢谢你。”
他鞠了一个躬。
九十度。
腰弯得很深。
以前他从来不跟我弯腰。
连点头都是带着施舍味道的。
我看着他的头顶。
“赵院长。”
“嗯?”
“手术费用走正常流程,该交的费用一分都不能少。”
他一愣。
“还有,今天发生的事情,在场所有人都看到了、听到了。周主任当众撤销停职、恢复我的执业资格、承认我没有私收费用,这些不是口头说说就完了的。”
“明天我要看到书面的正式文件。盖章的。”
赵建国的脸色变了变。
但他点了头。
“会办的。”
“另外。”我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
“这里面有一份材料,是我这三年来收集的。关于医院行政管理中存在的一些问题。”
赵建国的脸一下子白了。
“我不是要威胁谁。这些材料我会同步提交给市卫健委。不是因为今天的事,是因为这些问题确实存在,确实该有人管。”
我把U盘放在他手里。
“您可以先看看。如果觉得有不实之处,我们走正规渠道对质。”
赵建国攥着U盘,手指发白。
我脱下白大褂,叠好,放在旁边的椅子上。
转身走向出口。
路过周敏华身边的时候,她抓住了我的裤腿。
“顾衍。”
她的声音嘶哑。
“对不起。”
我低头看着她。
她的妆彻底花了。
鼻涕眼泪混在一起。
头发散了一半。
高跟鞋不知道什么时候蹬掉了一只。
三天前在主席台上光鲜亮丽、不可一世的行政副主任。
现在跪坐在急诊走廊的地上。
“周主任。”
我蹲了下来。
跟她平视。
“这三个字你今天不用对我说。”
“你该对那些被你调走的、换岗的、逼走的每一个医生说。”
“他们和我一样。”
“在这个医院里,拼了命地治病救人。”
“换来的,也和我一样。”
我站起来。
松开她的手。
走出了急诊大厅。
外面的风还是冷的。
但我心里窝了三年的那口气。
散了。
不是因为她道了歉。
是因为该做的事,我做了。
该说的话,我说了。
该交的东西,我交了。
至于后面会怎样。
卫健委会不会查。
赵建国会不会报复。
周敏华会不会翻脸。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一件事。
今天晚上,程淑芬老太太的心脏在跳。
血流通过那个支架,一刻不停地流过她的前降支。
她会醒过来。
她会看到她的女儿跪在病床前哭。
她不知道这一切的前因后果。
她只需要知道。
有个医生。
在该救她的时候。
救了她。
这就够了。
【第三章】
第二天上午十点。
我收到了医院发来的正式文件。
红头。盖章。
撤销停职处分。恢复执业资格。补发年终绩效。
上面还多了一行字:经核实,顾衍医生不存在私收患者费用行为,此前处理系工作失误,特此更正并致歉。
工作失误。
这四个字用得很巧妙。
不是“诬陷”,不是“打击报复”。
是“失误”。
轻飘飘的四个字,把周敏华的主观故意洗成了一个无心之过。
意料之中。
赵建国能在这个位置上坐这么多年,文字功夫不是白练的。
我把文件拍了照,存进“留底”相册。
然后该干什么干什么。
中午的时候老方打了个电话。
“收到文件了?”
“收到了。”
“你小子。”他叹了口气,“昨晚的事我听说了。全科室都传遍了。”
“传什么?”
“传你站在走廊里,让周敏华当众撤销停职、当众承认诬陷——虽然文件上写的是‘失误’。还传你给了赵建国一个U盘。”
“嗯。”
“U盘里什么东西?”
“该有的都有。”
老方沉默了几秒。
“小顾,我以前跟你说学会低头。现在我收回那句话。”
“有些时候,不低头才是对的。”
挂了电话。
下午两点,我回到医院。
换上白大褂。
走进急诊科。
护士站的赵琳抬起头,看到我,眼眶一红。
她没说话。
只是把排班表推过来。
我的名字已经排回去了。
今天的夜班。
“顾老师!”小陈从诊室里探出脑袋,“您回来了!”
后面跟着几个实习生,一个比一个激动。
“行了行了,上班上班。”
我坐到工位上。
屏幕上挂着三个待接诊的患者。
手指搭上键盘的那一刻,我忽然有一种很踏实的感觉。
这种感觉不是因为赢了。
是因为我又回到了该在的地方。
门诊的门推开,第一个患者走进来。
“顾医生,我这胃疼了快一个礼拜了——”
“坐。说说什么时候开始的,吃东西前疼还是吃完疼?”
正常了。
一切恢复正常了。
不。
不完全正常。
下午四点,我正在给一个拉了三天肚子的大叔开处方,工作群里弹了一条消息。
刘志远:因个人原因,即日起离开急诊科,感谢各位同事的照顾。
下面没有一个人回复。
连个表情包都没有。
安静得像他从来不存在。
赵琳路过我身后,轻声说了一句:“听说是周主任让他走的。”
“怕他留在科室碍眼,也怕他嘴不严。”
我点了点头,没多问。
刘志远这个人,在表彰会上带头鼓掌的时候,就已经选好了自己的路。
只不过他以为自己选的是上坡路。
结果是悬崖。
周敏华的母亲程淑芬在CCU住了五天。
第三天醒过来的。
醒过来第一件事是问护士:我闺女呢?
护士说在外面。
老太太说:让她进来。
周敏华进去的时候,据说哭得比手术那天还凶。
老太太拉着她的手说了一句话。
“救我命的那个大夫,你要好好谢谢人家。”
周敏华哭着点头。
第五天,程淑芬转入普通病房。
第六天下午,我查完房,经过普通病房走廊的时候,听到有人叫我。
“顾医生。”
是周敏华。
她站在病房门口。
没化妆。
穿着一件普通的棉外套。
头发扎了个低马尾。
跟表彰会那天比,像两个人。
“我妈想见你。”
我犹豫了一下。
进去了。
病房里,程淑芬靠在床上,气色已经好多了。
看到我,老太太笑了。
“你就是顾医生?”
“阿姨好。”
“好孩子,坐坐坐。”
她拉着我的手,攥得很紧。
“我听他们说了,半夜把你从家里叫过来的。辛苦你了。”
“应该的。”
“别说应该。”老太太摇了摇头。
“我活了七十八年,知道什么是应该、什么是不应该。被人冤枉了还肯回来救人命,这不是应该,这是良心。”
她扭头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周敏华。
周敏华低着头。
“敏华。”老太太的声音沉了下来。
“妈,我——”
“你别‘我’了。你做了什么事,你自己心里清楚。人家顾医生不计前嫌救了我的命,你欠人家的,你自己想清楚怎么还。”
“不是钱的事。”
“是良心的事。”
病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周敏华的眼眶又红了。
“顾医生,”她抬起头,“那份停职通知的事,我已经提交了书面检讨,申请对自己进行行政处分。”
我看着她。
“处分不处分的,不是我能决定的事。”
“但有一件事你可以做。”
“什么?”
“以后别再对任何一个医生做你对我做过的事。”
她点了点头。
使劲儿地点。
我站起来。
“阿姨好好养着,有什么不舒服随时按铃。”
“好好好。”老太太攥着我的手不肯撒开,“你还没吃饭吧?我让敏华给你带——”
“不用了阿姨,食堂有。”
我轻轻抽出手,走出了病房。
走廊上,赵琳靠在墙边等我。
“怎么样?”
“没怎么样。”
“她态度还行?”
“行。”
赵琳看了我一眼,忽然笑了。
“顾衍,你知道吗,昨天查房的时候,三床的家属拉着我问,说顾医生是不是回来了。”
“我说回来了。”
“那个家属说了一句话,你猜什么?”
“什么?”
“她说:顾医生回来了我就放心了,他在,我们心里有底。”
我没说话。
低头走了。
赵琳在后面喊:“晚上食堂有红烧排骨,我帮你打了一份,在微波炉里!”
“谢了。”
后面的日子。
很普通。
接诊,手术,值班,查房。
偶尔凌晨三点被叫起来。
偶尔中午忙到两点才吃上一口饭。
偶尔被患者家属骂,偶尔被患者家属塞水果。
一个月后,市卫健委来了调查组。
赵建国被约谈了三次。
具体谈了什么我不知道。
但调查结束后,医院的人事制度发生了一些变化。
行政人员不再有权力直接签发针对业务骨干的处分决定。
必须经过科室、工会、纪检三方联合审核。
周敏华被免去了行政副主任的职务。
调到了后勤保障部。
赵建国还在院长的位置上。
但据说比以前低调了很多。
至少在急诊科,再也没有人因为莫须有的理由被停职。
再也没有人因为不听话被调走。
再也没有人敢在科室会上用文件砸人。
两个月后。
一个下雨天的夜班。
凌晨一点,急诊室推进来一个浑身是血的年轻人。
车祸。
多发伤。
左侧气胸,肝破裂,右腿开放性骨折。
我穿着白大褂冲进抢救室的时候,年轻人已经意识模糊了。
他抓着我的袖子,嘴里含含糊糊说了一句。
“医生,我不想死。”
“死不了。”
我把他的手塞回被子里。
“你放心。”
那天的手术做了六个小时。
出来的时候天快亮了。
我靠在走廊的墙上,腿有点软。
赵琳递给我一杯热水。
“喝一口。”
我接过来。
水很烫。
烫得手心发麻。
但胃里暖了。
“排骨凉了,我再去热一下。”
“不用。凉的能吃。”
她白了我一眼。
“你当你铁打的?”
“就是铁打的。”
我端着水杯,看着走廊尽头的窗户。
天边有一点微光。
三月的雨停了。
我喝了一口水。
继续上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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