衡岳剑宗三百年唯一的天灵根,是我。
二十三岁结丹,自创断潮剑,同辈无人能接。
二十四岁那年,师兄邵青崖替我挡了一口魔气,修为尽散,夜夜心魔发作。
我把本命剑霜鸣借他镇心魔,把灵脉最旺的听涛峰让他养伤。
我的道侣薛望舒,一年十个月宿在听涛峰照顾他,我从不过问。
这一让,就是一百年。
一百年里,我的丹田再没长过一寸。
宗门大比前夜,我替师兄新铸了一只剑鞘,连夜送上听涛峰。
月光底下,邵青崖赤脚站在崖边,手握我的霜鸣,一剑劈出——
断潮剑第十二式。
那是我自创的剑,只有天灵根才使得动。
他身后石凳上,薛望舒正替他擦汗:"再抽两个月,他那点灵根就榨干净了。"
邵青崖笑了一声:"他替咱们背了整整一百年。"
剑鞘撞上石阶,两人同时回头。
我弯腰捡起剑鞘,一步步走到邵青崖跟前,伸出手:
"师兄,新鞘给你换上了。霜鸣,还我。"
1
新铸的乌木剑鞘磕在青石阶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崖边的剑气骤然散了。
邵青崖手里的霜鸣剑垂下剑尖,赤着的一双脚往后退了半步。
石凳上的薛望舒猛地站起身,手里的帕子掉在脚边,左腕上一串寒玉珠撞得叮当乱响。
宁无咎弯下腰,把新剑鞘捡起来,拍掉上面的灰。
他一步步走上崖顶,停在邵青崖三步外,伸出右手。
“师兄,剑鞘换好了。”
“霜鸣,还我。”
邵青崖眼皮跳了两下,手里的霜鸣往身后藏了藏,整个人突然顺着石板滑下去,双手抱住脑袋。
“头疼……望舒,我头又疼了!”
“魔气又窜上来了,快按住我!”
薛望舒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张开双臂拦在宁无咎和邵青崖中间。
“无咎,你深更半夜上峰怎么不让人通传一声?”
“你师兄刚发过一回心魔,我正引着他练两招剑散散郁气,你别听岔了胡思乱想!”
宁无咎看着薛望舒左腕上那串泛着冷光的寒玉珠,又看向地上打滚的邵青崖。
“心魔发作,还能使出断潮剑第十二式?”
“那是我替他施了针,强提了一口气!”
薛望舒声音拔高,往前逼近一步,伸手去推宁无咎的肩膀。
“霜鸣是借给你师兄镇心魔的,用了整整一百年!”
“你这时候把剑抽走,他的心魔当场就会反噬,你是想逼死同门吗?”
宁无咎偏身避开她冰凉的手指。
“镇心魔?”
“刚才是谁说,再养两个月,我那点灵根就抽干净了?”
薛望舒神色一滞,随即蹙起眉头,满脸痛心。
“你果然听岔了!”
“我是说你丹田里的淤塞再疏通两个月就干净了,你为了把剑要回去,连这种诛心的话都编得出来?”
地上抱头乱滚的邵青崖从指缝里偷看了一眼,跟着嘶声喊起来。
“无咎,当年在黑鸦岭,可是师兄替你吞了那口魔气!”
“我一身修为都没了,如今就指着霜鸣活命,你要拿走,干脆一剑杀了我!”
宁无咎看着他那双踩在青石板上、连一点灰都没沾的赤脚。
一百年了。
每回他提起剑,邵青崖就喊头疼,薛望舒就拿黑鸦岭压他。
宁无咎抬起左手,把食指放到唇边,一口咬破指尖。
一滴殷红的心血渗出来。
他并指在半空一抹。
“霜鸣,来。”
邵青崖死死抓着剑柄,两只手青筋暴起,可剑身剧烈震颤起来,发出一声清越的剑鸣。
剑柄直接挣脱邵青崖的手掌,带起一道血痕,化作一道白光飞回宁无咎右手之中。
宁无咎左手提起新铸的乌木剑鞘,迎着剑锋往上一套。
咔哒一声,严丝合缝。
邵青崖保持着抓剑的姿势僵在地上,忘了抱头,也忘了喊疼。
薛望舒脸色沉了下来,再也没了方才的温和。
“宁无咎,你发什么疯!”
宁无咎提着剑往前迈了一步,弯下腰,一把抓住邵青崖腰间的听涛峰峰令。
丝绦应声而断。
他把青玉峰令收进袖中,低头看着地上的邵青崖。
“剑我拿走了,听涛峰我也收回。”
“给你三日时间,把峰上的东西全部搬空。”
“还有,明日宗门大比,我亲自上台。”
薛望舒气极反笑,指着他的丹田。
“你上台?”
“宁无咎,你也不看看自己丹田里还剩几成灵力,经脉堵成什么样了!”
“就凭你现在这副空架子,上台也是让人三招打下来的废物,你去给谁丢人现眼?”
宁无咎提着霜鸣转身,走下石阶。
“谁是废物,明日台上见。”
他一步步走下听涛峰的石道。
身后崖顶上,方才还疼得满地打滚的邵青崖自己撑着膝盖站了起来,拍了拍袍角,半点颤抖也无,一张脸在月光下阴沉得滴水。
2
演武场东侧的名册台前围满了内门弟子。
宁无咎提着霜鸣走过去时,宗主闻人策正拿着一支朱笔,在他名字上重重划了一道红杠。
薛望舒站在案几旁,手里捧着一卷药峰的医断竹简。
“师尊放心,我已经替无咎把过脉了,他丹田滞涩,绝不能动武。”
“这一届大比,听涛峰有青崖一人出战就够了。”
宁无咎走上木台,伸手按住那卷名册。
“我的名字,谁准划掉的?”
闻人策抬起眼皮,手里的白玉拂尘搭在臂弯里,眉头拧成一个川字。
“无咎,望舒是药峰长老,又是你的道侣,还能害你不成?”
“你经脉淤塞了一百年,上台万一出了差池,为师怎么向列祖列宗交代?”
“乖乖在台下看着,看你师兄替你扬名。”
台下几个平日里常去听涛峰走动的弟子跟着哄笑起来。
“宁师叔,您都在后山歇了一百年了,还上台凑什么热闹?”
“就是,上午邵师伯连赢三场,一手断潮剑使得出神入化,您上去能接住谁一剑啊?”
宁无咎看着名册上那道刺眼的红杠。
“衡岳剑宗开山立下的旧规,剑修若被药峰断定不宜出战,可按血掌印自请登台,生死自负。”
“师尊执掌宗门多年,不会忘了吧?”
闻人策脸色一沉,将朱笔拍在案几上。
“胡闹!旧规那是给生死搏杀定的,同门大比按什么血印!”
薛望舒走上前,伸手想去拉宁无咎的衣袖,左腕的寒玉珠又晃到他眼前。
“无咎,别赌气了,昨晚在听涛峰闹一通还不够吗?”
“听话,跟我回后山歇着。”
宁无咎手腕一翻,拔出霜鸣半寸,剑锋在自己右掌心轻轻一划。
鲜血涌出来。
他抬手,“啪”的一声,把满是鲜血的手掌重重按在名册自己的名字上。
红杠被血掌印盖住大半。
周围哄笑的弟子全都闭上了嘴,往后退了一步。
宁无咎收回手,看着闻人策。
“血印按了,生死我自己担,哪一场轮到我?”
当着满场几百名弟子的面,闻人策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拂尘柄被他抓得咯咯作响。
“好,好得很!”
“执事弟子,给他排下午第一场,出了事谁也不许上台救!”
下午第一场锣声敲响,宁无咎提剑登台。
对面的内门弟子仗着灵力浑厚,上来就是一记劈山剑,灵光暴涨。
宁无咎丹田里只有一成灵力运转,连剑芒都催不出三寸长。
但他脚步一错,霜鸣斜斜递出,剑身贴着对方的剑脊滑入,手腕连震三次。
一层剑劲叠着一层剑劲,像海潮拍岸,直接震麻了对方的虎口。
那弟子手里的长剑脱手飞出,人被剑鞘拍中胸口,跌出擂台白线之外。
仅仅三招。
台下死寂了一瞬,紧接着炸开一片哗然。
“断潮剑?那是邵师伯的断潮剑!”
“连剑路都一模一样,宁无咎怎么也会使?”
高台之上,赤着脚坐在首座旁的邵青崖猛地站起身,指着擂台上的宁无咎大声喝道:
“无咎!我把你当亲师弟,在听涛峰练剑从不避着你,你竟然在旁边偷学我的断潮剑!”
闻人策顺势一甩白玉拂尘,沉声开口:
“无咎,同门切磋,你怎么能偷学你师兄苦练百年的剑法?还不快下来给你师兄赔罪!”
台下弟子立刻跟着叫嚷起来。
“原来是偷学的,怪不得只有招式没有灵光!”
“借着送剑鞘的名头去听涛峰偷师,太不要脸了!”
宁无咎站在擂台中央,反手一剑,将霜鸣直直插进脚下的青石板里。
剑身入石三寸,嗡鸣不止。
他抬起头,直视高台上的邵青崖。
“你说断潮剑是你的?”
“邵青崖,七日后决赛之前,这套剑到底是谁创的、归谁所有,你敢不敢当着全宗的面,跟我论个清楚!”
邵青崖被他盯得后背一凉,刚要开口,台下的薛望舒忽然摘下左腕的寒玉珠,死死抓在掌心里,指尖在珠面上摩挲了两下,又重新戴回腕上。
“论就论!”
邵青崖挺起胸膛,大声应下。
“我练了一百年的剑,还能怕你一个偷剑的人不成!”
3
第三日清晨,听涛峰大殿里挤满了二十多个来看热闹的内门弟子。
殿门大敞着,邵青崖一身单衣,赤着双脚盘腿坐在大殿正中的蒲团上,闭着眼直喘粗气。
几个弟子围在他身边嘘寒问暖。
“邵师伯,您身子骨弱,何必跟宁师叔置这个气?”
“他敢来硬赶您走,咱们这么多师兄弟替您拦着!”
脚步声踏上殿前石阶。
宁无咎腰佩霜鸣,跨过门槛走进殿内。
他一眼看见大殿角落的丹炉底下,垫着一只一尺来长的楠木剑匣。
剑匣表面刻着“断潮”二字,那是他二十三岁结丹时亲手刻的,如今已经被炭火熏得焦黑,缺了一个角。
宁无咎走过去,一脚踢翻上面的铜丹炉。
炭火滚了一地,烫得旁边的弟子哇哇乱叫着跳开。
他弯腰捡起那只焦黑的剑匣,擦掉上面的炭灰,收进储物袋里。
蒲团上的邵青崖睁开眼,捂着胸口剧烈咳嗽起来。
“无咎……你当真半点同门情分都不讲了?”
“你再砸东西,我这心魔……咳咳,我这心魔马上就要犯了!”
宁无咎看都没看他,转身走到大殿东侧的博古架前,抓起邵青崖的玉如意和茶具,直接往殿门外扔出去。
啪啦一声脆响,玉片溅了满阶。
“宁师叔,你太过分了!”
两个弟子冲上来想拦,宁无咎右手按上霜鸣剑柄,半步未退。
“听涛峰私宅,谁敢动手,按擅闯主峰论处!”
那两个弟子看着他腰间的霜鸣,脚步硬生生停住。
宁无咎径直走进大殿后方的内室。
不一会儿,一只药峰专用的紫铜药炉被他提出来,越过门槛砸在殿外的石道上。
紧接着是一抱女子的水色长裙、几件贴身小衣,最后是一支点翠发簪,叮当一声落在药炉旁边。
原本还在帮腔的二十多个弟子看着地上散落的女式贴身小衣和发簪,全都瞪大了眼睛。
“那不是药峰薛长老常戴的点翠簪吗?”
“怎么连贴身衣裳都在邵师伯内室里……听说薛长老一年有十个月宿在听涛峰,我还当是住客房呢!”
“宁师叔才是薛长老的道侣吧?这算怎么回事啊……”
窃窃私语声在殿内外炸开。
邵青崖脸色涨红,从蒲团上爬起来想去捡那些衣裳。
“住手!宁无咎,你给我住手!”
山道下传来一声怒喝,闻人策手执白玉拂尘,带着几个执事长老匆匆赶上来。
看到满地狼藉和那几件女式小衣,闻人策老脸一抽,拂尘直指宁无咎的鼻子。
“混账东西!你师兄有伤在身,你跑来听涛峰打砸抢夺,还懂不懂尊卑规矩!”
宁无咎从袖中取出那枚青玉峰令,举到闻人策面前。
“师尊看清楚,这是听涛峰的峰令,上面刻着我的名字。”
“一百年前,是师尊亲笔批下条子,说师兄养伤需借灵脉,让我把听涛峰借他一百年。”
“前年十月初八满的一百年,算上今年,已经多占了一年零两个月,今日到期,我按规矩收峰,犯了哪条门规?”
闻人策张了张嘴,看着峰令背面自己当年留下的朱批印记,半句话也接不上来。
邵青崖站在满地碎玉中间,光着脚,受不住周围弟子异样的眼光,捂着脸往殿外走。
“我搬……我这就搬,别让师弟为难!”
两个相熟的弟子赶紧上前扶着他,匆匆下了山道,地上薛望舒的衣裳都没人敢替她捡。
闻人策狠狠甩了一下袖子,转身下峰。
大殿里很快走得干干净净。
宁无咎独自站在空旷的大殿里,看着地上残留的炭灰。
一百年前借剑那天,邵青崖拉着他的手,说只借三五日镇一镇心神。
让出听涛峰那年,他一个人搬进后山旧剑庐,冬夜屋顶漏下大团的雪,落在榻上,他只能拿霜鸣的旧剑鞘去接雪水。
这一百年里,每逢初一,薛望舒那双冰凉的手按上他的经脉,他整个丹田都要冻得彻夜难眠,像有刀子在里面刮。
他问起时,薛望舒总笑着替他掖好被角,说那是经脉里的淤塞在化开。
现在想来,哪有什么淤塞。
就连当年黑鸦岭那团黑雾,来得都太巧了——明明是他仗剑挡在前面,邵青崖却突然从后面扑上来,张嘴就把那团魔气吞了下去。
殿外传来扫山童子的脚步声。
宁无咎转过身,叫住门外的童子。
“去药峰给薛长老递句话。”
“就说明日初一照旧,我的经脉,还请她来后山剑庐疏通。”
4
初一午时,后山旧剑庐的木门被一把推开。
薛望舒带着一身寒气走进来,怀里抱着一摞药峰年末要核销的领药契,左腕上的寒玉珠露在袖口外。
她把领药契往木桌上一放,看了一眼坐在床沿的宁无咎,语气里满是责备:
“昨天在听涛峰把我的东西扔得满山道都是,害得我在药峰被人指指点点,现在知道服软找我疏通经脉了?”
“要不是看在你我百年道侣的份上,你今天求破喉咙我也不会来!”
宁无咎坐在桌旁,替她倒了一杯热茶。
“年末药峰事多,是我昨日急躁了。”
见他低头,薛望舒神色稍缓,眉宇间又浮起平日里那种拿捏惯了的得意。
“知道就好,你那经脉离了我,不出半月就得彻底废掉。”
“先把这摞年末领药契签了,后山剑庐今年的份额都在里头,我赶着交回执事堂。”
木门外传来脚步声。
闻人策摇着白玉拂尘走进来,身后跟着一身黑衣、腰别乌铁戒尺的执法堂首座霍砚秋。
薛望舒愣了一下,连忙起身行礼。
“师尊,霍首座,你们怎么来这破地方了?”
闻人策看了宁无咎一眼,哼了一声。
“无咎今早递了牌子,说有大比名次的事要当面跟为师和执法堂商议。”
“你们先办正事,为师等着。”
宁无咎拿起桌上的狼毫笔,翻开那摞厚厚的领药契,一页一页签下名字。
签到中间时,他不动声色地将压在桌底的一张素笺夹了进去,推到薛望舒手边。
“药峰长老的印鉴和签名,也得补在下面。”
薛望舒心里急着按脉抽根,连契书抬头都没看一眼,抓起笔刷刷点点,一口气把十来张纸全部签完,又盖上自己的私印。
她把笔一扔,走到床沿边坐下,伸出冰凉的右手就往宁无咎左腕脉门上搭,左手习惯性地抚上腕间的寒玉珠。
“把手放平,今日我多替你通半个时辰。”
她的指尖刚碰到宁无咎的皮肤,宁无咎右手猛地抬起,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将她的手推开。
“慢着。”
薛望舒皱眉:“又怎么了?”
宁无咎指着她左腕上的珠串,当着闻人策和霍砚秋的面开口:
“你腕上这串寒玉珠太凉,每次按完我丹田都要疼上一整夜。”
“今日当着师尊和霍首座的面,你先把这串珠子摘下来,再替我疏通。”
薛望舒脸色微变,左手立刻缩回袖子里。
“胡说什么!这寒玉珠是我温养多年的导气宝物,摘了它,我拿什么替你化开经脉里的淤塞?”
闻人策不耐烦地用拂尘敲了敲桌面。
“无咎,望舒是医道大家,还能害你不成?让你伸手就伸手,别在这儿矫情!”
宁无咎松开薛望舒的手腕,站起身,从桌上那摞刚签好的纸契里抽出中间那一张。
“既然摘不得,那就不劳烦薛长老了。”
他抖开那张素笺,迎着门外的天光,当众念出声来:
“立契人宁无咎、薛望舒,今因道途相悖,情义已绝,自愿解除道侣之契,自此婚嫁各由,生死无涉。”
“薛长老亲笔签名,私印在此,师尊与执法堂霍首座同鉴!”
薛望舒猛地跳起来,脸色煞白。
“你算计我!我签的是药峰的领药契!”
话音未落,宁无咎从腰间解下两人当年结契的同心玉牌。
他五指发力。
咔嚓一声,同心玉牌在他掌心碎成数块,被他随手扔在薛望舒脚边。
几乎是同一刻,两人右手腕内侧亮起一点红光,存在了百年的道侣契印凭空消散。
薛望舒低头看着自己光洁的手腕,尖叫一声,扑向木桌去抢那张解契书。
“不算数!这张不算数,把纸给我!”
宁无咎一抬手,将解契书递到霍砚秋面前。
“请霍首座收入执法堂档房存档。”
霍砚秋伸手接过解契书,目光从纸面上移开,落在薛望舒左腕那串死死护住的寒玉珠上,多看了两眼,随即将契书收进怀里。
“签字画押俱全,同心玉已碎,执法堂准契。”
5
第二日一早,宗主大殿内传出薛望舒悲切的大哭声。
宁无咎走进殿门时,薛望舒正跪在丹墀下,眼眶通红,邵青崖赤着双脚跪在她身侧。
高座上的闻人策把一张写好的执法堂押人令拍在案几上,对着宁无咎厉声喝道:
“宁无咎!你可算来了!”
“望舒和青崖已经把实情都告诉为师了,你强夺霜鸣、打砸听涛峰、设局骗签解契书,分明是百年修为不进,心魔入体疯魔了!”
“来人,照押人令把他押进思过崖,交由药峰严加看护,大比也不必参加了!”
薛望舒抬起袖子擦了擦眼角,抽泣着看向宁无咎。
“无咎,你别怪我心狠,我是医修,最清楚心魔入体的凶险。”
“你把心魔逼出来之前,留在外头只会伤人伤己,到了思过崖,我还是会每月初一去替你疏通经脉的。”
跪在旁边的邵青崖重重往地上磕了个头。
“师尊,千错万错都是弟子当年没护好师弟,才让他生了心魔!”
“求师尊别罚他,只让望舒好生替他医治便是!”
大殿两侧站着的十几个各峰长老和执事纷纷点头,看向宁无咎的眼神满是忌惮。
两名执法堂弟子已经接过押人令,走到宁无咎左右。
宁无咎站在大殿中央,抬手拦住两名弟子,看向高座上的闻人策。
“薛长老仅凭一张嘴,就断定我心魔入体?”
薛望舒立刻接话:“你这几日性情大变,六亲不认,若非心魔作祟,怎会如此!”
宁无咎转头看向大殿门外那九级墨玉砌成的石阶。
“衡岳剑宗大殿之外,立着开山祖师留下的问心阶。”
“宗门古礼,凡被指认心魔缠身者,可当众踏问心阶自证,心中有鬼、魔气入体之人,绝走不过九级石阶。”
“师尊敢不敢让我走一回?”
闻人策握着拂尘的手顿了一下。
薛望舒眼底闪过一丝慌乱,抢先说道:“问心阶煞气极重,你经脉本就淤塞,万一在阶上出事……”
宁无咎根本不理她,转身迈出殿门,直接踏上第一级墨玉石阶。
石阶下阵纹亮起一道白光,顺着他的脚踝往上蔓延,毫厘未阻。
大殿里的人全都涌到门口看着。
宁无咎一步,两步,三步。
他走得极稳,呼吸平缓,转眼间九级墨玉阶一步到底,站在了阶顶的平地上。
九道阵纹清亮如水,半点黑气也无。
门口的几个长老面面相觑。
“这……阵纹清亮,半点心魔的影子都没有啊。”
宁无咎站在第九级石阶上,转过身,抬手直指殿门口赤着脚的邵青崖。
“我的问心阶走完了。”
“师兄替我吞下黑鸦岭魔气,被心魔折磨了整整一百年,今日当着全宗长老的面,也该走一回问心阶,让药峰看看病根到底在哪!”
邵青崖脸色骤变,两只赤脚下意识往后缩了半尺。
薛望舒猛地横跨一步挡在邵青崖身前,冲着宁无咎尖声喊道:
“宁无咎你安的什么心!你师兄体内魔气盘踞百年,踏上问心阶当场就会经脉爆裂而亡,你是想害死他!”
宁无咎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前几日在听涛峰崖顶,师兄还能使出断潮剑第十二式,在大比擂台上连赢三场,怎么走九级台阶就会死?”
“还是说,这一百年的心魔,根本就是装出来的?”
站在门口的霍砚秋手按乌铁戒尺,开口道:
“既开问心阶,同案之人理应同验。邵师侄,请吧。”
其他几位长老也纷纷看过来,目光落在邵青崖那双毫无血色的赤脚上。
邵青崖额头上渗出豆大的冷汗,求救似的看向闻人策。
可众目睽睽之下,闻人策拿着那张押人令,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法说出免验的话来。
“青崖……上去走两步,走不动便退回来。”
邵青崖咬着牙,被十几道目光逼着,一步挪到问心阶前。
他颤巍巍地抬起右脚,踩上第一级石阶。
白光亮起,毫无异样。
他又踩上第二级、第三级,一直走到第九级石阶顶端,站在宁无咎对面。
九级问心阶从头到尾清亮无比,连一丝魔气的黑影都没泛起来。
邵青崖站在阶顶,脸不红气不喘,整个人僵在原地。
大殿内外鸦雀无声,闻人策手里的押人令滑落半寸,被他死死按在掌心里。
6
问心阶的事不出半日就传遍了六峰。
当天夜里,听涛峰和药峰的弟子便满山放话,说邵青崖的心魔其实前些年就被薛长老治好了,只是怕宁无咎心里愧疚难安,才一直装病瞒着。
不少不明就里的弟子听了,反倒夸起邵青崖仁厚体贴来。
次日清晨,闻人策把宁无咎召进了宗主峰的后山茶室。
茶案上没有摆茶盏,只放着一方紫金铸造的剑峰首座大印。
闻人策用白玉拂尘的柄轻轻点着那方大印,语气缓和下来:
“无咎,剑峰首座的位置空了三年了,为师一直给你留着。”
“你虽然灵根枯竭,但辈分和剑道眼光还在,只要你点个头,今日这方大印你就拿回后山去。”
宁无咎站在茶案前,看了一眼那方紫金大印。
“师尊开这么高的价,想要我让什么?”
闻人策叹了口气,绕过茶案走到他面前。
“年末大比之后,便是十年一度的三宗会盟。”
“咱们衡岳剑宗要想压过另外三宗,必须推一个天灵根的大比魁首出来撑住场面。”
“青崖如今剑道大成,断潮剑的事你就别再提了,后日的决赛你主动认输,把魁首和断潮剑的名头都让给你师兄,算为师欠你一个人情。”
宁无咎看着闻人策那张写满“为宗门着想”的脸。
“师兄入门时测出的是四系杂灵根,卡在筑基后期五十年寸步难行。”
“师尊不妨告诉我,他身上的天灵根,是从哪长出来的?”
闻人策眼神闪烁了一下,避开他的视线,声音沉了下来:
“那是青崖自己的机缘造化,与你何干!”
“为师只要衡岳剑宗有一个天灵根魁首,这灵根长在谁身上,重要吗?”
宁无咎伸出一根手指,按在紫金大印上,将大印原封不动地推回闻人策面前。
“重要。”
“这届大比魁首,要么是我,要么谁也别想拿。”
闻人策猛地一拍茶案,震得大印跳了一下。
“宁无咎!给脸不要脸!”
“你当真以为凭你手里那点底牌,能翻了天不成?大比期间,所有参赛弟子一律禁足山中,你敢踏出山门半步,为师立刻将你从宗门除名!”
宁无咎转身走向茶室门口,拉开门扇。
“我今日正好要下山一趟。”
“后日决赛开台之前,我自然会回来,师尊尽管备好除名的文书。”
他迈步走出茶室,将闻人策的怒骂甩在身后。
下山的石道经过药峰外围时,天色尚未全亮,药峰顶上的紫金丹房却浓烟滚滚,炉火烧得通明。
两个药童正端着血玉盘匆匆往丹房里跑。
宁无咎看了一眼那座亮了一整夜的丹房,握紧霜鸣,快步下了山门。
7
黑鸦岭脚下的散修集市乌烟瘴气,最大的那间“迎客酒肆”里坐满了刀口舔血的散修。
宁无咎一身青衫走进酒肆,挑了正中间一张八仙桌坐下。
他从储物袋里拿出一只贴着衡岳药峰封条的空丹匣,“啪”地拍在桌面上,对着跑堂伙计朗声开口:
“把你们这儿最烈的烧刀子端一坛上来。”
“顺便给黑鸦岭的当家带句话,衡岳剑宗的邵青崖如今已经修成天灵根,往后每年腊月那一炉药峰养元丹,薛望舒长老交代,不必再送了。”
大堂里喝酒划拳的声音瞬间停了一半。
角落里一张酒桌被人一脚掀翻,碗碟碎了一地。
一个满脸横肉、镶着一口金牙的壮汉提着鬼头刀跳了出来,一挥手,七八个散修同时亮出兵刃,把宁无咎的桌子围了个水泄不通。
那金牙壮汉正是黑鸦岭散修头子瞿九。
瞿九一脚踩在长凳上,金牙咬得咯咯作响,刀尖直指宁无咎的鼻梁:
“好哇!老子在这儿等了三天,等来这么一句话!”
“薛望舒那个臭娘们过河拆桥,用完了老子的东西,现在想赖掉每年的养元丹?”
“今天先把你这传话的小子剁了喂狗!”
瞿九话音未落,手里的鬼头刀带着一股腥风,当头朝宁无咎劈了下来。
宁无咎坐在原处没动,右手拇指在霜鸣剑锷上一弹。
一道白光闪过,只用了不到半成灵力,剑锋精准无比地掠过瞿九的腰间。
咔嚓一声。
瞿九手里的鬼头刀还在半空,腰间用熟牛皮包裹精铁打造的刀鞘已经齐齐断作两截,掉在地上。
剑风贴着瞿九的肚皮擦过去,割断了他的腰带,却没伤到他一分皮肉。
霜鸣归鞘。
围在四周的七八个散修齐齐倒吸一口凉气,举着刀不敢往前凑。
瞿九低头看了看地上断口平滑如镜的刀鞘,又猛地抬头看向宁无咎的脸和那柄霜鸣剑,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霜鸣剑……你是宁无咎!”
“当年在黑鸦岭,薛望舒让我引过来的正主就是你!”
喊出这一句,瞿九猛地反应过来,一把捂住自己的嘴,眼珠子乱转。
宁无咎端起伙计刚放下的粗瓷酒碗,看着他。
“一百年前黑鸦岭那口魔气,原来是瞿当家卖给薛望舒的。”
“她每年给你一炉养元丹封口,现在邵青崖大功告成,她不给丹了,下一步就是派人下山灭你的口,对不对?”
瞿九脸色变了几变,把手从嘴上拿下来,一脚踢飞地上的断鞘,破口大骂:
“放她娘的狗屁!老子在黑鸦岭混了一辈子,还能让个娘们给耍了!”
“当年要不是老子配的那瓶东西逼真,邵青崖那废物能演成救命恩人?”
“她敢断老子的丹,老子这就上衡岳剑宗,当着你们全宗的面找她要账!”
宁无咎放下酒碗,站起身。
“寻常日子衡岳山门有执法堂值守,散修进不去。”
“不过明日是药峰年末开炉的大日子,山门大开迎客,薛望舒和邵青崖都会在药峰丹房前出丹。”
瞿九露出一口金牙,恶狠狠地抓起桌上的酒坛砸在地上。
“好!老子明日就去药峰,看她给是不给!”
8
次日午后,宁无咎刚踏回衡岳剑宗山门,就听见剑谱阁方向传来三声钟响。
那是宗门将新创绝学记入《衡岳剑谱》才有的动静。
他提着霜鸣径直赶往剑谱阁前的论剑台。
台下已经黑压压站满了六峰弟子,高台上摆着香案,闻人策手捧那卷厚重的《衡岳剑谱》,正对着全场朗声宣布:
“首徒邵青崖,苦修百年,终将断潮剑十二式融会贯通,大比连战连捷。”
“今日为师召集全宗,正式将断潮剑录入《衡岳剑谱》,归于邵青崖名下!”
邵青崖穿了一身崭新的月白剑袍,依然赤着双脚站在香案旁,满面红光地朝台下拱手。
薛望舒站在另一侧,高声附和:
“青崖师兄实至名归!至于前日有人胡搅蛮缠,不过是因为自己练功走岔了路,导致灵根枯竭,心生嫉恨罢了,与旁人半点干系也无!”
台下弟子不明真相,跟着鼓起掌来。
“慢着。”
宁无咎分开人群,一步步走上论剑台。
闻人策脸色一黑,将《衡岳剑谱》护在身前。
“宁无咎,你私自下山,为师还没找你算账,你又来剑谱阁闹什么!”
宁无咎没有理会闻人策,转身对着台下西侧招了招手。
“劳烦屠师叔上台,给全宗做个见证。”
人群分开一条道,铸剑峰的老匠人屠守拙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件沾满铁屑的短打,腰间别着一把乌黑的小铁锤,抬起缺了两根手指的右手,一步步走上高台。
闻人策皱眉:“屠师弟,这是剑道之事,你一个铸剑的凑什么热闹?”
屠守拙拔出腰间的小铁锤,指了指宁无咎手里的霜鸣,嗓门洪亮如钟:
“老夫是不懂你们那些弯弯绕,但老夫认得自己打出来的剑!”
“一百零一年前,霜鸣剑在老夫炉里出炉,是宁无咎自己剖开心口,用一盏心头血开的锋!”
“那之后整整大半年,他天天守在老夫的铸剑炉前,对着炉火试剑,一式一式磨出了断潮剑十二式!”
“老夫这右手缺的两根指头,就是当年替他试第七式剑气时,不小心被余波削掉的!”
屠守拙转过身,举起那只缺指的右手,对着台下上千名弟子大吼一声:
“那时候邵青崖连筑基后期都没摸到,他拿什么创断潮剑!”
台下瞬间炸开了锅。
“屠师叔在铸剑峰打了一辈子铁,从不说假话!”
“原来断潮剑真是宁师叔创的?那邵师伯岂不是把别人的剑招据为己有了?”
邵青崖脸上的红光褪得一干二净,恼羞成怒地往前跨了一步,指着宁无咎嚷道:
“就算你当年在炉前比划过几下又如何!”
“霜鸣是你的,可这剑招,谁练成了、谁使得出剑气,就是谁的!你如今连三寸剑芒都催不出来,有什么资格占着断潮剑!”
宁无咎看着气急败坏的邵青崖,手按在霜鸣剑柄上。
“你说你把断潮剑练成了?”
“那你告诉全宗同门,断潮剑一共十三式,前十二式引潮,第十三式断潮。”
“你既然是断潮剑的主人,现在就把第十三式使出来,让大家开开眼。”
邵青崖张着嘴,整个人僵在香案旁。
薛望舒替他抽根,只从宁无咎经脉里带过来前十二式的剑路烙印,他哪里听说过什么第十三式!
“十……十三式?断潮剑明明只有十二式,你少在这儿信口雌黄!”
屠守拙在旁边嗤笑一声,颠了颠手里的小铁锤:
“前十二式是当年宁小子在老夫炉前创出来的,第十三式是他这百年在后山剑庐磨出来的,老夫亲眼见过,怎么到你嘴里就没了?”
台下议论声一浪高过一浪,原本站在邵青崖那边的弟子纷纷后退,眼神古怪地打量着高台上赤脚的师伯。
闻人策看着已经写下邵青崖名字的《衡岳剑谱》,当着全宗的面收也不是,改也不是,额角青筋直跳,只能硬着头皮一甩拂尘:
“剑道之争,嘴上说无用!明日论功大典决赛,宁无咎的名字补回擂台,你们师兄弟二人台上见真章!”
9
论剑台不欢而散,紧接着下午便是药峰一年一度的开炉大典。
药峰丹房前的广场上摆开了十几张红木长案,六峰长老和弟子聚了大半。
薛望舒换了一身华贵的药峰长老服,站在高达两丈的紫金丹炉前,邵青崖跟在她身侧撑场面。
随着炉盖开启,一股药香散开,薛望舒托出一只盛满养元丹的玉盘,脸上重新挂起温和的笑意:
“今年药峰开炉顺遂,这头一炉养元丹,分予各峰内门弟子助修。”
话音刚落,广场外围突然传来一阵吵嚷声。
“让开!都给老子让开!”
瞿九带着两个散修,大摇大摆地撞开药童,径直闯到紫金丹炉前。
他咧嘴露出一口金牙,伸手就去抓薛望舒手里的玉盘:
“薛长老,好大的排场啊!分给全宗弟子,怎么把老子那一份给忘了?”
薛望舒看清瞿九的脸,手猛地一抖,玉盘里的丹药滚落了两颗。
“你怎么敢上山来!药童,快把这个疯子轰出去!”
瞿九一把推开冲上来的药童,扯着嗓子大喊:
“轰老子走?一百年前在黑鸦岭,你买老子那瓶东西的时候,可不是这个态度!”
“每年腊月一炉养元丹,少一颗老子今天就把你们药峰的底裤扒下来!”
邵青崖脸色惨白,上前一步挡在薛望舒前面,压低声音喝道:“闭嘴!这里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薛望舒慌乱地从袖子里摸出一个鼓囊囊的储物袋,塞进瞿九手里,推着他的肩膀往外走:
“丹药都在这儿,一共三炉,拿了赶紧滚下山去!”
“谁也别想走。”
宁无咎的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
随着他话音落下,霍砚秋带着十几个手持铁锁的执法堂弟子从药峰山门处包抄过来,当场将瞿九和那两个散修死死按在地上。
薛望舒刚塞过去的储物袋掉在地上,骨碌碌滚出几十颗极品养元丹。
闻人策站在长老席前,脸色铁青:“霍首座,这是怎么回事?”
霍砚秋手按乌铁戒尺:“宁无咎半个时辰前报案,称黑鸦岭散修混入山门勒索药峰,执法堂特来拿人审问。”
瞿九被铁锁捆住琵琶骨,一听要进执法堂大牢,吓得魂飞魄散,趴在地上扯着嗓子全抖了出来:
“别抓老子!是薛望舒找老子买的药!”
“一百年前黑鸦岭那团黑雾,根本不是什么魔气,是老子用寒蟾毒配出来的‘冻魔散’!”
“那玩意儿看着黑气冲天,吞下去只伤一丁点皮肉,三天就消干净了!薛望舒付了老子五百块灵石,还许了每年一炉养元丹,让老子配合邵青崖演戏骗宁无咎!”
全场瞬间死寂。
上千名弟子瞪大了眼睛,看看地上的瞿九,又看看面无人色的邵青崖和薛望舒。
“冻魔散?只伤皮肉?”
“那邵师伯这一百年来夜夜心魔发作、修为尽散,全都是演出来骗宁师叔的?”
“难怪前日走问心阶一点事都没有,他还以此霸占了宁师叔的听涛峰和霜鸣剑一百年!”
周围的弟子像是躲瘟疫一样,呼啦一下从邵青崖和薛望舒身边退开三丈远。
邵青崖浑身发抖,指着宁无咎嘶声吼道:
“污蔑!这是污蔑!”
“宁无咎,你为了夺回听涛峰和断潮剑,竟然花钱买通黑鸦岭的魔修来栽赃我!我当年替你挡灾,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
宁无咎走到邵青崖面前。
他一句话没多说,抬起右手,用尽全力,一记耳光狠狠抽在邵青崖脸上。
啪!
清脆的巴掌声响彻整个药峰广场。
邵青崖被打得原地转了半圈,跌坐在紫金丹炉脚下,左脸瞬间高高肿起,嘴角溢出一缕鲜血。
宁无咎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传遍全场:
“这一巴掌,打你黑鸦岭那一瓶冻魔散。”
“从今日起,这一百年的恩情,一笔勾销。”
执法堂弟子立刻上前,将供认不讳的瞿九押下药峰收监。
薛望舒站在原地,左腕上的寒玉珠抖个不停,盯着宁无咎的后背喊道:
“宁无咎,你到底还知道多少?”
宁无咎头也不回地走下石阶。
10
药峰闹剧收场的当夜,薛望舒跪进了宗主殿。
半个时辰后,一纸宗主亲签的押人令直接发到了后山旧剑庐。
四名受宗主直接调遣的内卫执事将宁无咎押到思过崖的铁索桥口。
悬崖对面黑风呼啸,闻人策、薛望舒和左脸还肿着的邵青崖早就等在桥头。
薛望舒手里托着一只白玉丹盒,里面放着一颗血红色的半成品丹药,旁边还摆着一柄取血用的短匕。
闻人策看着停在桥头不肯迈步的宁无咎,冷声下令:
“宁无咎勾结黑鸦岭散修,大闹药峰,殴打同门师兄,罪证确凿!”
“先押过索桥,取一盏心头血封住他的躁气,关进思过崖!”
宁无咎站在索桥木板前,看着薛望舒手里的白玉丹盒。
“什么封住躁气。”
“薛望舒在听涛峰说再养两个月就抽干我,如今我们已经解了道侣契,每月初一她再也近不了我的身。”
“邵青崖身上只有九成天灵根,还差我身上这一成,所以你们连夜炼了补根丹,想在明日决赛前强取我的心头血入药,把最后一成灵根补齐,对不对?”
邵青崖下意识往闻人策身后缩了缩,眼神躲闪。
薛望舒索性撕破了脸,端着白玉丹盒上前一步:
“你知道了又如何!”
“你那一成灵根留在身上也是个废人,不如成全了青崖!只要补齐这最后一成,明日三宗来客面前,青崖就是板上钉钉的天灵根魁首!”
闻人策一甩白玉拂尘,对着四名内卫执事喝道:
“跟他说什么废话!动手,按住他取血!”
四名内卫执事同时伸手去按宁无咎的肩膀。
“我看谁敢动。”
一道冷硬的女声从山道后方传来。
霍砚秋手提乌铁戒尺,带着二十名执法堂精锐快步走上桥头,直接插进内卫执事中间,将宁无咎护在身后。
闻人策脸色大变:“霍砚秋!这是本座亲签的押人令,你要造反不成!”
霍砚秋举起乌铁戒尺,横在胸前,寸步不让:
“宗门律例,凡押入思过崖及动用刑伤之器,须经执法堂三审定罪。”
“黑鸦岭散修瞿九已在执法堂画押,证实在药峰所言句句属实,宁无咎何罪之有?”
“执法堂只押有罪之人,这押人令,我不接!”
闻人策气得胡须乱颤,指着霍砚秋:“你……你为了包庇他,连本座的话都不听了?”
霍砚秋面无表情:“一百零二年前,我在千魂魔窟断了双腿,是宁无咎一人一剑杀进魔窟,把我背出来的。那条命我一直记着,但今日我站在这里,凭的是衡岳宗规!”
两方人马在索桥口剑拔弩张。
宁无咎从霍砚秋身后走出来,看向对面的闻人策和薛望舒。
“师尊想要魁首,薛长老想要我这一成灵根,不必在索桥口动私刑。”
“明日就是论功大典决赛,三宗来客都在台下看着。”
“我们当面立个赌约:明日台上,我若输给邵青崖,不用你们动手,我自己剖出一成灵根和心头血奉上,滚出衡岳剑宗。”
“但我若赢了,明日当着三宗来客的面,开执法堂,当众审一审薛望舒左腕上那串寒玉珠!”
薛望舒和邵青崖对视一眼。
邵青崖如今握着九成天灵根,结丹圆满的修为,而宁无咎只剩一成灵根,在台上连剑芒都发不出来,怎么可能赢?
闻人策眼底闪过一丝算计,当即拍板:
“好!霍砚秋在此做证,这是你自己立下的生死赌约,明日台上刀剑无眼,死伤勿论!”
闻人策带着人转身下山。
路过宁无咎身边时,薛望舒偏过头,对邵青崖低声交代:“明日在台上,直接用剑取他心头血,别留手。”
邵青崖重重点头。
宁无咎看着邵青崖握剑的右手,淡淡开口:
“邵青崖,明日在台上你敢动取血的念头,往后这辈子,你就别想再拿起剑了。”
11
次日辰时,衡岳剑宗主峰广场彩旗猎猎,论功大典决赛开台。
高台贵宾席上,除了闻人策和六峰长老,还坐着前来观礼的青城、沧澜、玄天三宗长老与高徒。
擂台之上,邵青崖一袭白衣,赤脚而立,手握一柄极品灵剑。
锣声一响,邵青崖根本不给宁无咎喘息的机会,体内九成天灵根轰然爆发。
刺目的青色剑芒暴涨三丈,层层叠叠如怒海狂潮,正是断潮剑第一式到第六式,一口气连环劈向宁无咎!
台下三宗来客纷纷抚须赞叹:
“不愧是天灵根,这剑气浑厚无比,衡岳剑宗果然人才辈出!”
宁无咎体内只有一成灵根,面对铺天盖地的剑芒,只能凭着步法和霜鸣剑身硬挡。
铛!铛!铛!
接连六剑撞击,震得宁无咎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剑柄往下淌,整个人被逼到擂台边缘。
邵青崖满脸狞笑,欺身而上,第七式到第十二式紧随其后,剑招刁钻狠辣,招招不离宁无咎的要害。
台下的薛望舒站在擂台死角,左手按在左腕的寒玉珠上,指尖飞快地逆向转动珠子。
随着寒玉珠转动,宁无咎丹田里仅剩的那一成灵根猛地一抽,像被无形的钩子往外生拉硬拽。
剧痛袭来,宁无咎脚步一晃,被邵青崖第十二式剑气正面扫中胸口。
噗!
宁无咎喷出一口鲜血,单膝跪在擂台青石板上,只靠霜鸣撑着身子才没倒下。
高台上的闻人策满面春风,当即扶着椅子站起身,清了清嗓子准备宣布大比魁首。
擂台上,邵青崖看着跪在脚边的宁无咎,想起薛望舒昨夜的交代,眼底闪过一抹凶光。
“师弟,把心头血留下来吧!”
他双手握剑,凝聚全身九成天灵根的灵力,剑尖对准宁无咎的心口,迎面直刺下去!
这一剑要是刺实了,不仅心头血到手,宁无咎当场就得毙命。
剑尖距离宁无咎心口只剩三寸。
跪在地上的宁无咎抬起头。
他没有调动丹田里那点摇摇欲坠的灵力,而是握紧霜鸣剑柄,缓缓站直了身体。
这一百年来,在漏雪的旧剑庐里,在彻夜冰凉的丹田剧痛里,在被夺走一切的日日夜夜里,磨出来的那一股纯粹剑意,顺着霜鸣剑身轰然炸开!
不需要半点灵根催动。
霜鸣剑发出一声裂石穿云的铮鸣。
宁无咎手腕一翻,一剑自下而上,斜斩而出。
断潮剑,第十三式!
邵青崖那三丈长的青色剑芒,在触碰到霜鸣剑锋的瞬间,像纸糊的一样寸寸碎裂,连半息都没撑住。
铛的一声巨响!
邵青崖手里的极品灵剑被震得脱手飞上十丈高空,虎口血肉模糊。
霜鸣剑去势不减,剑尖擦着邵青崖的鼻尖往上,稳稳停在他眉心前一分处。
森寒的剑意刺破了他眉心的皮肤,一滴血珠顺着鼻梁滑下来。
全场瞬间安静得连风声都听不见,高台上刚站起身的闻人策,宣布魁首的话硬生生卡在嗓子眼里。
宁无咎看都没看僵在原地的邵青崖,手腕一转,整个人掠向擂台边缘。
霜鸣剑锋往台下一挑!
台下的薛望舒甚至来不及缩手,左腕上的丝线应声而断。
十二颗寒玉珠脱离手腕,哗啦啦滚落到擂台正中央的青石板上。
失去了薛望舒体温和灵力的遮掩,寒玉珠上的禁制当场暴走。
一道拇指粗细、肉眼可见的金色灵线,从擂台中央的寒玉珠里弹射出来,一头死死连着宁无咎的丹田,另一头直直扎进邵青崖的气海之中!
灵线之上,属于天灵根的精纯灵气正顺着珠子,源源不断地从宁无咎体内流向邵青崖!
贵宾席上的三宗长老齐齐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失声惊呼:
“导根灵线!这是抽人灵根的禁术!”
擂台上的邵青崖看着自己肚子上连着的那根金线,又看了看空空如也的双手,双腿一软,瘫坐在擂台上。
薛望舒脸色惨白如鬼,疯了一样爬上擂台想去抓那些寒玉珠:
“别看!把珠子还给我!”
霍砚秋带着执法堂弟子一跃上台,一记乌铁戒尺敲在薛望舒手背上,将她死死按在擂台地板上。
12
宗门大殿的大门敞开着,三宗来客一个没走,全都坐在大殿两侧观审。
大殿中央的托盘里,摆着那十二颗还在泛着微光的寒玉珠。
薛望舒跪在地上,头发散乱,却还是昂着脖子大声狡辩:
“我没有偷他的灵根!这寒玉珠是无咎自己愿意戴在我手上的!”
“当年黑鸦岭之后,他觉得亏欠青崖师兄,我们结为道侣时早就商量好了,由我用寒玉珠每个月引一点灵根过去,替他还青崖师兄的恩情!他是自愿渡根的!”
高座上的闻人策为了保住衡岳剑宗最后一点颜面,立刻顺着她的话猛拍扶手:
“不错!为师可以作证,当年无咎确实亲口在为师面前说过,哪怕把一身修为和灵根都给青崖,他也心甘情愿!”
殿门口几个平日受过邵青崖恩惠的弟子也跟着大声帮腔:
“就是!宁师叔自己说的愿以一切报答师兄,现在渡了九成过去又反悔,未免太小气了!”
“同门师兄弟,分他一点灵根怎么了?至于闹到外宗面前丢咱们衡岳的脸吗!”
宁无咎站在大殿正中,看着这群颠倒黑白的人。
“好一个自愿渡根。”
他转头看向跪在地上的薛望舒,声音冷冽:
“我若是自愿渡根,昨日在药峰,瞿九供出黑鸦岭的魔气只是冻魔散时,你们为何慌成那样?”
“我若是自愿渡根,这一百年来,每逢初一你替我按完脉,我丹田冻得彻夜如刀割,问你时,你为何骗我说那是经脉里的淤塞在化开?”
“自愿渡根的人,需要你在听涛峰崖顶背着我说‘再养两个月,他那点灵根就抽干净了’吗!”
三问落地,薛望舒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答不上来,刚才帮腔的几个弟子也缩回了脑袋。
霍砚秋走到托盘前,用乌铁戒尺拨开一颗寒玉珠,将珠孔内侧显露出的血色纹路举给三宗长老看。
“经执法堂查验,此珠内刻有上古禁术‘导根禁纹’,需在苦主毫不知情、经脉放松之时贴脉引气,一旦抽满十成,苦主当场暴毙,灵根彻底归于盗取之人。”
“人证瞿九在押,物证寒玉珠在此,执法堂判定:薛望舒、邵青崖合谋盗取同门天灵根,罪名成立!”
邵青崖瘫在地上,浑身筛糠似的抖。
闻人策见罪名压不住了,从高座上走下来,叹了口气,摆出一副语重心长的长辈姿态:
“无咎啊,事已至此,真相已经大白,你也出气了。”
“可那九成天灵根毕竟已经在青崖身上长稳了,取是取不出来的。下个月就是三宗会盟,不如就让青崖带着这灵根代宗门出战,宗门把藏经阁和剑峰都补偿给你,咱们家丑不可外扬,如何?”
三宗来客席上发出一阵毫不掩饰的嗤笑声。
宁无咎看着闻人策,伸手抓向自己腰间悬挂了一百多年的掌门亲传玉牌。
啪的一声,他一把扯断玉牌的挂绳,扬手将亲传玉牌狠狠摔在闻人策面前的宗主案几上!
极品青玉摔得四分五裂,碎玉蹦到了闻人策的靴子边。
“这种是非不分、藏污纳垢的宗门,我不待了。”
“从今日起,我宁无咎自请离宗,与衡岳剑宗恩断义绝!”
“我的本命剑霜鸣,还有我创的断潮剑,全都跟我走,谁也别想沾半点光!”
宁无咎转身走到大殿旁侧的书案前,那里还放着昨日没来得及收走的《衡岳剑谱》。
他一把翻到写着邵青崖名字和断潮剑招的那一页,当着闻人策和全宗长老的面,“刺啦”一声,将那一整页宣纸硬生生撕了下来,折好揣进自己怀里。
“你……你放肆!”闻人策指着他,气得浑身发抖,“离了我衡岳剑宗,你一个只剩一成灵根的废人能去哪!”
观礼席上,沧澜剑宗的白发长老猛地站起身,对着宁无咎抱拳朗声道:
“宁小友凭一成灵根创出断潮剑第十三式,这等剑道大才,衡岳剑宗不识货,我沧澜剑宗今日便奉上客卿长老之位,随时恭候大驾!”
闻人策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站在大殿中央,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
霍砚秋手按戒尺,沉声宣布:“盗根之人暂押执法堂大牢,赃物寒玉珠按律判归苦主宁无咎自行处置,明日于押房前交接!”
13
次日清晨,执法堂幽暗的押房走廊外。
铁栏杆后面,薛望舒和邵青崖被分别关在相邻的两间押房里。
薛望舒左腕上因为昨日强行挣扎,留下了一圈紫黑色的铁锁勒痕。
宁无咎走进走廊时,霍砚秋正捧着装有寒玉珠的木盒站在铁栏外,闻人策竟然也背着手站在旁边。
一看见闻人策和宁无咎进来,原本缩在稻草堆里的邵青崖连滚带爬地扑到铁栏杆前,双手死死抓着铁栏,对着闻人策大喊:
“师尊!师尊救我!弟子是被冤枉的啊!”
隔壁押房的薛望舒连忙抬起头,隔着铁栏焦急地喊:“青崖,你别怕,师尊肯定有办法保我们的!”
邵青崖看都没看薛望舒一眼,指着隔壁押房,对着闻人策和霍砚秋竹筒倒豆子般喊道:
“师尊,霍首座,都是薛望舒!这一切全都是薛望舒一个人主谋的!”
“一百年前黑鸦岭的冻魔散是她买的,寒玉珠也是她在药峰密室里自己炼出来的!我根本不知道那珠子是在抽无咎的灵根,她每个月拿珠子给我温养,只说是药峰的秘宝!”
“我愿意当堂指证薛望舒!求师尊和师弟看在我不知情的份上,放我出去,保住我身上这九成灵根,我还能替宗门去打三宗会盟啊!”
隔壁押房里,薛望舒整个人僵在铁栏后,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眼睛死死瞪着邵青崖的侧脸。
“青崖……你说什么?”
“你筑基后期卡了五十年,天天在我面前哭着说不如宁无咎,求我想办法替你改命……现在出事了,你推得一干二净?”
邵青崖把头扭向一边,根本不敢看她,只顾着拼命给闻人策磕头:
“师尊,弟子句句属实,全是这个毒妇害了我和师弟啊!”
闻人策看着邵青崖,又转向宁无咎,干咳了一声:
“无咎,你看,青崖确实是被蒙蔽的,既然他愿意指证主谋,不如就留他戴罪立功……”
宁无咎转头看向旁边的霍砚秋。
“劳烦霍首座,把邵青崖刚才这番指证的话,一字不落地记进执法堂案底,按同谋反水画押。”
霍砚秋点点头,提笔在卷宗上飞快记下,随即将装有寒玉珠的木盒递给宁无咎。
“苦主验收,寒玉珠十二颗,自此归你处置。”
宁无咎接过木盒,将十二颗寒玉珠抓在手心里。
铁栏后的薛望舒看着邵青崖缩回角落的背影,突然发疯似的撞向铁栏杆,额头撞出一片血印。
她转过头,双手伸出铁栏去够宁无咎的衣角,眼泪混着血水往下淌:
“无咎!无咎我错了!是我瞎了眼,是我为了一条喂不熟的白眼狼害了你一百年!”
“我懂导根之术的逆转法门,你把我放出来,我愿意把那九成灵根原原本本引回你身上!”
“我只求你……只求你给我留一成,不,留半成给邵青崖保住筑基的道基就行,不然他修为散尽会疯的!”
到了这个时候,她嘴里骂着白眼狼,心里居然还在替邵青崖求那半成道基。
宁无咎低头看着她满是血污的脸,把她当年在听涛峰崖顶和药峰说过的话,原封不动地还了回去:
“不急,让他慢慢养着。”
“他不是最喜欢装心魔散尽修为吗?这一次,我让他装个够。”
薛望舒抓着铁栏的手滑落下去,瘫在冰冷的石地上,嚎啕大哭起来,哭声在押房走廊里回荡。
邵青崖抱紧脑袋缩在墙角,连大气都不敢喘。
宁无咎收起寒玉珠,转身走出押房。
闻人策黑着脸跟在后面,靴底踩得青石板啪啪直响,一走出执法堂大门,便立刻捏碎了一道传音符。
14
衡岳剑宗山门前,高耸的汉白玉牌坊下,还没离山的三宗来客正在与相熟的长老辞行。
宁无咎背着包裹,腰佩霜鸣,一步步走到山门石阶前。
嗡的一声巨响,山门四周的八根盘龙石柱同时亮起刺目的金光,护山大阵的光幕轰然落下,将整个山门出口封得严严实实。
闻人策手执白玉拂尘,带着大群内门弟子从主峰方向掠来,落在牌坊之下。
刚才还关在押房里的邵青崖,竟然被闻人策私自放了出来,手里重新提着一柄长剑,赤着脚拦在山门正中央。
三宗来客停下脚步,沧澜剑宗的白发长老皱眉道:“闻人宗主,你这是何意?”
闻人策举起白玉拂尘,对着全场高声宣布:
“宁无咎昨日已非我衡岳弟子,如今他私带我宗门镇派禁器寒玉珠下山,形同叛宗盗宝!”
“只要他把寒玉珠交出来,留给青崖稳固修为,本座立刻开阵放他下山,否则今日就用护山大阵将他就地正法!”
邵青崖握着剑,站在大阵光幕前,色厉内荏地冲着宁无咎喊道:
“把寒玉珠交出来!那是我的灵根,你拿走也是暴殄天物!”
宁无咎停下脚步,右手搭上霜鸣的剑柄,往前迈了一步,直视邵青崖的眼睛。
“邵青崖,昨日在擂台上,我的断潮剑第十三式还没刺下去。”
“你今日提着剑拦在山门前,是想再接一回我的第十三式吗?”
一句话出口,宁无咎连剑都没拔,邵青崖握剑的右手就像被烙铁烫了一样,猛地往后缩了半尺,双脚不自觉地退到了闻人策身后。
三宗的年轻弟子见状,当场哄笑出声:
“九成天灵根的结丹修士,被一个一成灵根的人一句话吓得不敢拔剑,这就是衡岳剑宗的首徒?”
闻人策老脸挂不住,恼羞成怒地举起手里的阵盘:
“各峰长老听令!结护山剑阵,把宁无咎手里的寒玉珠给本座夺下来!”
山门内侧,六峰长老和数百名弟子站在石阶上,却没有一个人拔剑。
沉重的脚步声从石阶上方传来。
霍砚秋手提乌铁戒尺,带着执法堂整整一百名黑衣弟子,分开人群走下石阶。
她没有站在闻人策身边,而是直接越过中线,走到宁无咎身后站定,面向闻人策。
“执法堂昨日已当众判还赃物,宗主私放罪徒、强夺苦主之物,执法堂概不奉命!”
紧接着,一阵叮叮当当的铁器碰撞声响起。
屠守拙提着那把小铁锤,带着铸剑峰几十个光着膀子、扛着铁锤的匠人,大步流星地走过来,一字排开站在宁无咎左手边。
屠守拙吐了一口唾沫,举起小铁锤指着闻人策:
“老夫打了一辈子铁,没见过帮着小偷抢正主的掌门!今天谁敢动宁小子一下,以后铸剑峰的炉火全停,你们自己拿烧火棍练剑去!”
站在闻人策身后的剑峰、阵峰、符峰几位长老对视一眼,看看三宗来客鄙夷的眼神,又看看孤家寡人一样的闻人策,先后迈开步子,带着门下弟子退到了山道两侧。
短短几息工夫,闻人策身后原本黑压压的人群走得只剩下药峰十几个学徒。
大阵阵盘因为无人注入灵力,金光闪烁了两下,轰然消散。
闻人策握着阵盘转过身,看着身后空荡荡的石阶,手一抖,那柄从不离手的白玉拂尘掉在地上,沾满了泥灰,却没有一个人弯腰去替他捡。
15
护山大阵散去,山风灌进山门牌坊。
邵青崖见大阵没了,执法堂和铸剑峰又全站到了对面,彻底慌了神。
他顾不上什么首徒脸面,扔下手里的剑,扑通一声跪在山门石阶上,朝着宁无咎连连作揖:
“无咎!好师弟!刚才都是师尊逼我拦你的!”
“那九成天灵根在我身上已经长了一百年了,跟我的经脉融在一处,就算你把寒玉珠拿回去,也没法再接回你自己身上!”
“你留着珠子也是无用,不如高抬贵手,把珠子赐给我,我给你立长生牌位,以后衡岳剑宗的魁首风光分你一半!”
山道上方,两个执法堂弟子押着戴着铁枷的薛望舒赶了过来,正好听见这一幕。
宁无咎从怀里取出那十二颗寒玉珠,托在掌心,举到半空。
薛望舒看到他举起珠子的动作,脸色大变,拼命挣扎着往前扑,嘶声大喊:
“不要!宁无咎你别碎!珠子一碎,还没满十成的灵根全都会散进天地里,谁也得不到了!”
“那是我耗了一百年心血才引过去的,你不能碎!”
邵青崖也听明白了,眼珠子通红,从地上爬起来就要去抢宁无咎的手:
“别碎!那是我的天灵根,你敢碎我跟你拼命!”
宁无咎看着扑上来的邵青崖,五指收拢,体内那一成灵力连同百年的剑意同时吐出,重重往掌心一合。
咔嚓!
十二颗坚硬无比的寒玉珠,当着全宗上下和三宗来客的面,在他掌心里碎成了漫天白色粉末!
粉末顺着指缝飘落。
几乎在同一瞬间,邵青崖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个人弓成虾米摔在石阶上。
一道道璀璨的金色灵光从他四肢百骸、气海丹田里强行剥离出来,化作点点光雨,冲天而起,转眼间消散在苍茫的山风之中。
伴随着灵光散尽,邵青崖身上的结丹期威压一泻千里,直接跌落回筑基期,原本被打通的天灵根脉络寸寸萎缩,重新变回了那个平庸至极的四系杂灵根。
薛望舒戴着铁枷扑在石阶上,伸手去抓空中飘散的金色光点,抓了满手空空如也的山风,瘫在地上连哭声都发不出来。
邵青崖趴在刚刚扔下的长剑旁,颤抖着伸出手去提剑柄,可没了那九成天灵根的灵力支撑,那柄平日里轻若无物的灵剑重得像座山,他提了两下,连剑身都没能抬离地面一寸。
宁无咎拍掉掌心残留的寒玉粉末,低头看着石阶上的两个人。
“我的东西,就算我不要了,拿去喂山里的风,也轮不到偷它的人。”
说完,他转过身,跨出衡岳剑宗的山门,一步步走下长长的石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