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婆把她竹马塞进我车队当学徒,月领两千补贴。
第二天,这人开了台四十万的进口重卡堵在我调度室门口。
副驾上坐着我老婆,笑得比阳光还灿烂。
我纳闷一个月领两千的穷鬼哪来的钱买车。
后台弹出一条加密协议——
她偷了我的私章,替他跟地下车贷签了对赌。
只要封账前他刷满二十条跟我一模一样的出车记录,四十万贷款自动划到我头上。
他顶替我的位置,她跟他接管整个车队。
我问他车从哪来的,他拍着引擎盖嘴硬到底。
"我二叔青岛港抵债给我的,你提车那会儿我定金都交完了!"
他二叔蹬三轮的。
我没跟他掰扯,拎起液压摇杆,当着三十个老司机的面,咔一声锁死了他的转向轴。
然后把一张《违纪除名退股单》甩到我老婆脸上。
"既然你觉得他比我更配当车队长——"
"我名下十台冷链车,今天全部退队拉走。"
"咱俩现在去民政局。"
"这把椅子,谁稀罕谁坐。"
1
千斤顶钢牙咬进转向轴的脆响还没散,调度室门口已经围得里三层外三层。
我把摇杆抽出来,往雪地里一插。程浩东那台崭新的进口重卡歪着车头,趴在原地,动弹不得。
“都看清楚了。”我扫了一圈围过来的老司机,“这台车,从今天起,谁动谁赔。”
老张接了话,扭头就往财务室跑。
人群里的议论声压不住。
“川哥来真的啊。”
“废话,换你老婆坐人家副驾上笑,你不炸?”
程浩东绕着车转了半圈,抬脚踹在千斤顶上,疼得自己抱着脚跳。
“陆川!你凭什么锁我的车!”
“这是我家的调度室,我家的库,我交了三年租金的车位。”我指了指他车轮底下,“你的车堵我的门,我锁的不是车,是规矩。”
“少拿规矩压人!”程浩东脖子一梗,“我这车是我二叔从青岛港抵债抵来的,手续齐全!你提你的车,我提我的车,井水不犯河水!”
“手续齐全?”我掏出手机,“那我问你两条。第一,你这车的速通卡,昨天下午四点十七分才绑定,绑定前里程是零。青岛港抵债的车,是从青岛飞过来的?”
程浩东的嘴张了张,没词了。
“第二。”我按了公放,把手机举高。
机械的女声在雪地里一遍一遍响。
“企业法人征信置换协议已生效。置换标的:顺达冷链车队队长岗位及关联账户。置换条件:十二月三十一日封账前,作业重合记录满二十条。”
老司机们的脸色,一条比一条精彩。
“合成的!”程浩东的嗓子劈了叉,“现在什么合成不了!配音换脸满大街都是,陆川,你为了踩我,连假语音都做!”
“对,假的!”林婉从副驾那边挤到人群中间,羽绒服裹得严严实实,嗓门尖得扎耳朵,“我跟你过了七年,我怎么不知道你还会这个?家丑不可外扬,你非要把脸丢到全园区!”
“你坐他副驾上笑的时候,怎么不记得跟我过了七年?”
“我搭个顺风车怎么了?”林婉的眼泪说来就来,扭头冲着人群,“大伙儿评评理!浩东是我发小,刚回城没着落,我给他安排个学徒岗,一个月两千块补贴,我男人就疯了!又锁车又造谣,还要退股离婚!这种日子谁过得下去!”
人群里有几个年轻的开始交头接耳。
“学徒岗。”我重复了一遍,冲财务室方向扬声,“老张!补贴停了吗!”
“马上办!”老张的嗓子远远飘回来。
“停什么停!”林婉一下子急了,“补贴是管委会的困难户指标,你说停就停?浩东家什么条件你不知道?”
“家里困难。”我抬手指着那台四十万的重卡,“开四十万进口重卡的困难户?林婉,你拿车队的章批这笔钱的时候,手抖过吗?”
“你——”
她后半句还没骂出来,园区大门口冲进来一台黑色越野,横着刹在警戒线外。
车上下来四个人。领头的平头,脖子上一条粗链,大冬天敞着怀,腋下夹着个文件包。
“哪位是陆川陆队长?”
“我是。”
平头几步走到我跟前,文件夹啪地翻开。
“宏达车贷,姓刀,道上给面子,叫一声刀哥。程浩东先生,十二月十九号,在我公司办理车辆抵押经营贷,四十万整。担保方式:顺达冷链法人代表私章加签。”他把合同最后一页亮到我眼前,“陆队长,这章,你的吧?”
鲜红的私章印,连我章上磕缺的那个小角都一模一样。
那枚章锁在我办公室抽屉里。钥匙两把,一把在我这,一把在林婉那。
“章是偷盖的。”我说。
“这话跟我说没用。”刀哥合上文件夹,“合同走的是云端征信系统。十二月三十一号封账,系统自动划转。要么程先生还钱,要么从顺达的法人主账户划。陆队长,你们的家务事我不管,我只认系统。”
“系统认完,法律认。”我盯着他,“偷盖的章,一鉴定就废,你们一分钱拿不走。”
“那得封账之后慢慢打官司喽。”刀哥往调度室台阶上一坐,拍了拍台阶上的雪,“在这之前,我兄弟几个就住这儿了。吃你们的,喝你们的,看着这些车。”
他身后一个小弟咧开嘴:“陆队长,别介意啊,我们哥几个胃口好。”
我的心沉了半截。
这帮人不是来讲理的,是来蹲坑的。封账日之前,他们就像钉子,钉死在车队门口。
“川哥。”老张小跑回来,脸白了一层,凑到我耳边,“财务室保险柜空了。公章、速盾、法人私章,全在嫂子包里。账上两百六十万尾款,今早被嫂子用手机银行做了保护性冻结。理由是……”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防止家庭暴力,转移夫妻共同财产。”
人群呼啦一下炸开。
“冻结了?那我们的工钱呢!”
“干了一年,就指着这笔尾款过年啊!”
老张往旁边让了半步,怀里揣着一摞绿皮大本,是我让他顺路去办公室取的。他看了我一眼,我冲他点了下头。
然后我看向林婉。
林婉把包往怀里紧了紧,忽然冲我甜甜一笑。
“老公,晚上回家吃饭吗?我炖鱼。”
刀哥在旁边啪啪鼓掌:“瞧瞧,还是弟妹会过日子。陆队长,我劝你也消消气,两口子床头打架床尾和嘛。”
我不搭这个腔。
三十个老司机,一半低着头,一半盯着林婉怀里那只包。年底了,谁都要钱,谁都不敢站队。我心里清楚,今天这口气,只能先咽一半。
“行。”我点点头,当着所有人的面拨了个号。
“喂,老周?”
“那台泡水车的全套手续,给我留一套。”
“对,报废厂的出厂记录、翻新喷漆的单子,全要。”
我挂了电话。
林婉的笑僵在脸上:“你给谁打电话?什么泡水车?”
“收破烂的。”我把手机揣回兜里,弯腰拔起雪里的摇杆,扛上肩,“散了吧,该干活干活。工资的事,我陆川一句话撂这儿:一分不少。”
人群不动。
“我说的话,十年没掉过地上。”我补了一句,“信不过的,现在就去财务室排队,看看那里还剩什么。”
老司机们你看我我看你,终于慢慢散了。
刀哥的小弟已经扛着行李卷进了调度室,一屁股坐在我的椅子上。老张要发作,我按住他。
“让他坐。”我说,“椅子凉,坐不久。”
2
财务室的门被我一脚踹开的时候,林婉正在往她的行李箱里装账本。
“装什么?”我把门踹到底,“潜逃?”
“陆川你疯了!”林婉把账本往身后一藏,“这是车队的东西!”
“车队的东西,你往自己箱子里装?”我两步过去,把账本从她箱子里抽出来,摔回桌上,“坐下。咱俩算算。”
“我跟你没什么好算的!”
“那我替你算。”我拉开椅子坐下,把桌上的《车队联营授权书》抽出来,掏出打火机,啪地点着,火苗舔上纸角。
“你干什么!”林婉扑过来抢。
我把授权书举高,任那个角慢慢烧。
“十二月二号,程浩东偷拿我柜子里那枚退伍纪念章,拍视频装老兵,点赞三万二。十二月十二号,你用公账给他报销了一条三千八的进口护腰带,事由写的是‘库区防寒物资’。今天早上,他开着四十万高利贷提来的重卡,你还要给他发每月两千的贫困学徒补贴。”
我一条一条说,林婉的脸一寸一寸白。
“还有这枚章。”我指了指她怀里的包,“刀哥合同上那枚,缺角都对得上。林婉,我那枚章,钥匙只有两把。”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那我把话说透。”我把烧了一角的授权书拍在桌上,一脚踏灭,“你们俩,一个偷我的章,一个学我转钥匙、学我骂街的口音,是真想替我跑冷链?还是算计着三十一号封账,把四十万黑车贷划到我账上,让我净身出户,给你们俩腾窝?”
“你血口喷人!”
“奸夫淫妇。”我站起来,一脚踹翻废纸篓,“算盘打得挺响。”
废纸篓滚到门口,正撞在匆匆赶来的程浩东脚上。
“陆川!你敢烧联营书!这车队也有浩东的份——”林婉喊到一半,自己咬住了舌头。
我看了她一眼。
“有他的份?”我重复了一遍,“这句,你自己说的。”
林婉的嘴唇动了动,眼泪掉下来。
“七年!陆川,我跟着你闻了七年柴油味!同学聚会我不敢带你去,过年回娘家我抬不起头!”
“你爸做心脏手术那年,我三天两夜跑了四千公里,运费一分没留,全垫了医药费。”我看着她,“那时候,你怎么不嫌柴油味呛?”
林婉的泪挂在腮上,半天,挤出一句:“那是你应该的。”
我点了点头。
“行。那从今天起,我什么都不应该了。”
“嫂子说错了!说错了!”程浩东挤进来,脸上堆着笑,“川哥,都是误会。锁车的事我不计较了,补贴我也不要了,咱有话好好说……”
“晚了。”我打断他,掏出手机拨号,“老张,叫兄弟们到调度室门口集合。再请孙主任过来一趟。”
“你又要干什么!”林婉的声音发颤。
“宣布两件事。”
十分钟后,调度室门口。孙主任裹着大衣赶来,刀哥抱着胳膊看热闹,三十个老司机站成一片。
我站到台阶上。
“第一件。车队欠油库八十万柴油款,原来挂在车队账上。从今天起,改为在岗车队长个人无限连带责任担保。十二月三十一号,谁坐在队长这个位置上,谁拿个人房产结这八十万。”
底下一片抽气声。
“第二件。”我看着林婉和程浩东,“我名下十台冷链车,即刻退队,拉出去跑长途专线。车队长这把交椅,你们不是惦记吗?让出来了。老张,退网申请,现在提交。”
老张应声跑进调度室。
林婉脸上的血色,唰一下全没了。
程浩东比她更快。他扑通一声跪在雪地里,抬手就扇自己耳光,一下比一下响。
“川哥!我错了!我不是人!补贴我退,车你随便锁,你千万别退队啊川哥!”
他一边扇一边从兜里掏出一把皱巴巴的票子,举过头顶。
“这是这个月的两千!我退!我现在就退!”
几乎是同一秒,调度室里那台连着云端的对讲主机响了。
“检测到原车队长退网申请。申请生效后,置换记录清零,协议自动失效。”
机械女声落地,全场死一样静。
我低头看着跪在雪里的程浩东。他扇耳光的手停在半空,脸上青一阵白一阵,那表情比哭还难看。
原来如此。
我退队,记录清零,他们竹篮打水。我留队,他们才有机会刷满二十条。
“川哥……”林婉的声音软得能滴出水,“十年车队,你的命根子,你真舍得?”
“舍得。”我说,“不过现在改主意了。”
我从台阶上走下来,一脚把程浩东举着的那把票子踢回他怀里。
“补贴,停。考核,从明天开始。想当车队长,行,我亲手带,一项一项来。”
程浩东跪在雪里,半天没敢起来。
当天夜里十一点,老张撞开了我宿舍的门。
“川哥,出事了。”
他把手机递到我眼前。屏幕上,林婉的短视频账号刚发了一条新作品,配文:结婚七年,我活得不如一条狗。
视频里她对着镜头哭,左边颧骨上一片青紫,手腕上缠着纱布。
播放量二十六万,评论四千多条,定位:沈阳冷链圈。
紧接着我的手机就炸了。货主、同行、半生不熟的老乡,电话一个挤一个。
1号库的货主老宋最后一个打进来,只说一句:“陆队长,视频我看了。明天的货,我先压一压。”
刀哥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我宿舍门口,抱着胳膊。
“陆队长,人设崩了啊。”他啧啧两声,“这要传到货主耳朵里,你的车队长还值钱吗?”
我看着他,忽然问:“刀哥,你见过几个挨打的,还有空先画个眉毛再开摄像头?”
刀哥一噎。
老张在旁边急得转圈:“川哥,这怎么办,要不要发个声明……”
“声明什么?跟一条视频比赛哭?”我把外套披上,“随她去。她每发一条,都是往自己脖子上多套一根绳。”
老张张了张嘴。
“对了川哥,门口刚才有个人,姓周,让我把这个给你。”
他递过来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我拆开。里面一摞手续:报废厂出厂单、翻新喷漆发票、整车检测报告,最底下,压着一张行车记录仪的内存卡。检测报告扉页上一行字:车是报废厂出来的,卡里的东西我没看。
我把内存卡放进抽屉,压在退伍证下面。
“睡觉。”
老张走了两步又回头:“川哥,你就不想知道卡里是啥?”
“知道。”我说,“所以才不看。”
3
林母是第二天上午十点杀到园区门口的。
同行的还有林婉的两个姨。三个人一下车,林母的嗓门就掀翻了半个停车场。
“陆川!你个挨千刀的!给我滚出来!”
我正在1号库门口核对冻品单,听见动静,把单子递给老张,慢慢走过去。
林婉站在她妈身后,左臂吊着绷带,脸上的青紫比视频里又重了三分,妆画得很精细。
“妈。”我站定,“手别抖,血压高。”
“我打死你个白眼狼!”林母抡圆了胳膊抽过来。
我抬手,轻轻扣住她的手腕,又慢慢放回她身侧。
“打我之前,先问问你女儿,从车队账上拿走了多少钱。”
“你血口喷人!”林母跳脚,“我闺女嫁给你七年,给你当牛做马,你打她!园区都传遍了!你还想赖账!”
“我手上有没有打过人,园区的监控比你女儿的嘴诚实。”我环视一圈看热闹的司机,“1号库到宿舍,十七个摄像头,要不要现在调?”
林母噎了一下,立刻换路:“那……那也是你逼的!你不逼她,她能化妆?”
“妈,您这逻辑,我服气。”我点头,“行,那就按流程来。孙主任呢?”
管委会孙主任挤进人群,羽绒服帽子上一圈雪:“小陆,小林,都消停点!年底了,园区评文明商户呢!”
办公室里,林母拍着桌子要我赔五十万青春损失费加精神损失费,两个姨一唱一和。孙主任和稀泥:“小陆啊,家和万事兴。你一个大男人,先给媳妇道个歉,把账户解冻,车队几十号人等着过年……”
“道歉可以。”我说,“先把账查清。我正式申请管委会对顺达车队近一年的账做审计,公章使用、报销流水、补贴审批,全查。现在,马上。”
林婉吊着绷带的那只手,几不可察地抽了一下。
孙主任为难地搓手:“年底审计排不上啊,所里都放假了,最快也得年后……”
“那就年后。”我靠回椅背,“我等得起。”
林婉明显松了一口气,被我看在眼里。
从办公室出来,刀哥正蹲在调度室门口烤电暖气,招呼我:“陆队长,来,暖和暖和。”
“无事献殷勤。”
“别这么说嘛。”他晃着手里那份合同的复印件,“我刚才又研读了一遍,这条款,越读越有意思。‘置换完成之日,标的车队长名下全部在册债权、债务,一并转移至受让人。’陆队长,你说,这车队要是换了主,账上那两百六十万,是不是也跟着姓程了?”
门口,林婉刚送她妈回来,恰好听见这句。
她眼睛亮了一下,快步走开,掏出手机。
我看着她的背影,又看了眼刀哥。
“刀哥,你只念了一半。”
“哦?”
“债务那半。”我笑了笑,“光看见钱,没看见坑。”
刀哥把合同翻来覆去:“坑?这白纸黑字,车队一年流水几千万,能有什么坑?”
我没答。对讲机里,云端语音恰好响起来:“检测到作业轨迹重合,当前记录:六条。”
程浩东这小子,趁我开会,开着我的调度路线跑了两趟短驳。他倒是一刻不闲着。
刀哥嘿嘿直乐:“陆队长,照这个速度,三十一号之前,二十条轻轻松松。”
当天下午,坏消息排队来。两个货主打电话压货,理由都是看了视频。三个老司机来宿舍,拐弯抹角问工资,问能不能预支。
晚上八点,我拎着两瓶酒去了司机宿舍。
三十个人挤在两间板房里,谁都不先开口。
我把酒往桌上一放。
“三件事。第一,工资奖金,三十号晚上现金结清,一分不少,我陆川拿命担保。”
“第二,账被冻着,这钱从我个人账上出。跟我干的,不亏。”
“第三。”我环视一圈,“过了年,想吃安稳饭的,跟我走。想吃回头草的,我不拦。”
宿舍里安静了几秒,大刘第一个站起来:“川哥,我跟你八年,你说啥是啥。”
“对,川哥说啥是啥。”
一屋子人,七嘴八舌地表了态。
回宿舍的路上,老张追上来:“川哥,三十号发钱,账冻着呢,你个人的钱够吗?”
“够。”
“你哪来那么多钱?”
我看了他一眼:“泡水车。”
老张挠头,没敢再问。
进门前,我把一张任务单拍在他胸口。
“明早七点,学徒考核正式开始,我亲自带。第一项——”
老张借着路灯看单子,念出声:“3号库速冻盘点,零下二十八度,五十斤冻胴体,双人作业。”
他脖子一缩:“程浩东那种货,半小时就得哭。”
“哭,”我推门进屋,“也算时长。”
4
程浩东第二天早上七点准时出现在装卸场,穿着跟我一模一样的反光夹克,右手食指上转着钥匙圈。
“川哥,早。”他咧嘴,“考核是吧,来。”
我上下打量他:“挺精神。”
“精神!必须精神!”
第一趟活,三吨冻品装车。我跟他一人一组托盘,叉车进不来,全靠肩扛手抬。干到一半,云端语音响了:“装卸签章重合记录加一,当前八条。”
程浩东的眼睛,唰地亮了。
他凑到我身边,压着嗓子:“川哥,这考核……每一项都记记录?”
“记。”我说,“车队长的活,样样在系统里。”
“那我干!我全干!”他扛起一箱冻肉,健步如飞。
中午,林婉拎着保温袋来了。两层的饭盒,糖醋排骨、酱鸡腿,当着我的面摆到程浩东面前。
“浩东,趁热吃,补补。”
她自己站一边,连瓶水都没给我带。
几个老司机蹲在远处扒饭,眼神飘来飘去。我端着自己的盒饭走过去,夹了一筷子大刘碗里的酸菜。
“川哥,你这……”大刘看看林婉那边。
“吃饭。”我说,“下午还有两吨。”
下午的活更重。程浩东的劲头却出奇地足,每完成一项,他就追着老张问:“记上了吗?”
老张跑来问我:“川哥,他这刷得也太顺了,八条了。”
“让他刷。”
“啊?”
“我说,让他刷。”我擦了把汗,“一项都别拦。”
老张张了张嘴,把话咽了回去。
下午三点,1号库货主老宋带着一个穿西装的来了,递上一份暂停供货函:“陆队长,等你们家风评……好转了,咱们再续。”
“行。”我接过函,“封账日之后,我给你打电话。”
“你哪来的自信?”老宋皱眉。
“老宋,你的冻品在我库里放了三年,化过一箱吗?”
他哼了一声,走了。
四点,林母带着两个姨杀了回来,往调度室沙发上一坐,五十万三个字翻来覆去地念。我给孙主任打电话,孙主任一来,林母就捂心口,说自己心脏病要犯了。
孙主任两头劝,最后把我拉到一边:“小陆,要不你先拿点钱,把老太太安抚了?”
“孙主任,今天我给她五十万,明天全园区的丈母娘都学会坐调度室了。”我把一杯热水塞到林母手里,“妈,喝口水。钱没有,命有一条,车队账上有两百六十万,钥匙在您女儿包里。”
林母的水杯顿在半空,扭头看林婉:“账上有两百六十万?”
“妈!那是车队的钱!”
“车队的钱不就是我女婿的钱?我女婿的钱,怎么就不能给我闺女花?”
老太太的逻辑拐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弯,当场跟林婉掰扯起来。孙主任趁机溜了。
傍晚,刀哥晃到我跟前,伸出一只手:“陆队长,利息调了。连本带息,四十五万。”
“跟我没关系。”
“封账日之后,可就是你的了。”他眯着眼笑,“弟妹刚才还找我,说能不能宽限几天。你说,我是宽限呢,还是不宽限呢?”
“你随意。”我转身要走,老张跑过来,凑到我耳边。
“川哥,程浩东刚才在冷库边上咳得不行,去医务室拿了喷雾。大夫跟我说,他有重度过敏性哮喘,档案里写得明白,冷雾、粉尘一刺激就犯,犯重了能休克。”
我停下脚步。
“哦。”
“哦?”老张瞪眼,“川哥,冷库、冰道,哪个不是冷雾粉尘?”
“他自己要当车队长。”我把手里的单子折起来,“车队长的路上有雾,怪雾吗?”
老张噎住。
晚饭前,我打了两个电话。
“食堂吗?明天中午留一桌毛血旺,涮涮辣,二十颗,全下锅。”
“老赵,明早五点,铲车借我使一小时。”
挂了电话,我翻开任务单,在第二项后面画了个钩。
当天夜里十一点半,云端语音在空调度室里响:“当前重合记录:八条。”
我坐在黑暗里,听完了整条语音。
第二天早上五点整,铲车的轰鸣撕开了园区的天。
我把两米高的雪墙一铲一铲堆在程浩东宿舍门口,然后拎起铁皮喇叭,按下开关。
“程浩东!五点零五!”
“3号库,零下二十八度,扛冻猪!”
“晚一分钟,我立刻注销车队工商号,记录清零!”
雪粒子打在铁皮喇叭上,噼啪作响。
宿舍门里,传来一声带着哭腔的骂。
5
3号库的灯是惨白色的,冷气像刀子一样往骨头缝里钻。
我把棉大衣脱了,挂在库门口的铁钩上,只穿一件单衣。
“规矩:我扛多少,你扛多少。五十斤一扇,三百扇,盘点表在这儿,数错一扇,从头再来。”
程浩东裹着两件羽绒服还直哆嗦:“川哥……这库多少度?”
“零下二十八。”
“会死人的!”
“我在这库里干了十年。”我把第一扇冻猪扛上肩,“计时开始。”
冻猪胴体像铁块,寒气隔着单衣往背上贴。我一趟一趟走,不快,但不停。程浩东第一趟就摔了,冻猪砸在脚面上,他抱着脚在原地跳。
老张在库门口掐表,一言不发。
两个小时后,程浩东的鼻涕冻成了冰碴,嘴唇紫黑,扶着货架直喘:“不……不行了……”
“还有一百二十扇。”
“陆川!你这是谋杀!”他嘶吼。
“谋杀?”我把一扇冻猪码上垛,“这门从外头不上锁,表在这儿,门在那儿。你随时可以走,走了,考核作废。”
程浩东盯着库门看了三秒,又回头看了一眼墙上的电子屏。屏幕上,云端系统的界面亮着:高危冷库作业时长,累计中。
他咬咬牙,又扛起一扇。
中午十二点,食堂。
一张大桌,一盆毛血旺,红汤上漂着满满一层涮涮辣,二十颗,一颗不少。
“考核第二项:队长陪餐。”我坐下,“跑冷链的,东北冬天跟货主吃饭,没有不辣的。我先来。”
我连下三碗,面不改色。
程浩东盯着那盆红油,喉结上下滚。他舀了一勺,刚进嘴,整个人弹起来,灌了半壶凉水。
“程浩东,饭可以剩,记录不等人。”
他眼睛红了,不知是辣的还是恨的,硬着头皮又坐回去。
下午回库,他的肚子开始造反,一小时冲出去三趟。回来的时候,腿都是软的。
傍晚五点,盘点结束。老张报数:“高危冷库作业,今日累计六小时。云端记录:十一条。”
院子里,我拎起一桶冰水,从头浇下去。水汽混着白雾从身上蒸起来,围观的司机一片惊呼。
“部队的习惯,醒神。”我把桶递向程浩东,“队长的门面,来。”
程浩东看着那桶冰水,又看看周围三十双眼睛,一把夺过去,咬牙浇下。
下一秒,他直挺挺地栽进雪窝,四肢抽搐,嘴里发出拉风箱一样的声响。
“浩东!”林婉从人群外扑进来,跪在他身边,冲我尖叫,“陆川!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拼命!”
“医务室电话,我已经让老张打了。”我把棉大衣披上,“顺便说一句,他今天的记录,十一条了。”
林婉的哭骂卡在嗓子眼。她低头看看抽搐的程浩东,又抬头看看我,忽然凑到程浩东耳边,声音却大得所有人都能听见:
“忍!浩东你忍!还有九条!刷满了,这车队、这园区、这王八蛋的一切,都是咱们的!”
四下死一样静。
老司机们的眼神,从看热闹变成了看死人。
医务室的人抬走程浩东的时候,他缓过来一口气,躺在担架上还冲我咧嘴:“陆川……我扛下来了……”
“嗯,扛下来了。”我蹲下身,跟他平视,“程浩东,我跟你说句话。”
“就算你把这二十条刷出花来,三十一号晚上等着你的,也不是队长交椅。”
他喘着气,盯着我:“……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我站起身,拍了拍他担架边的栏杆。
“祝你好运。”
夜里九点,调度室。
程浩东裹着三床被子坐在角落,脸白得像库里的冻肉。林婉在旁边喂他喝热水。
我把一张图纸铺在桌上。
“6号车变速箱烧了,今晚通宵大修。明早八点,北盛商超年终述职,关系到明年一整年的合同,学徒全程在。”
程浩东从被子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哀鸣。
“还……还来?”
我拧亮工作灯。
“今晚的时长,也算。”
6
凌晨的修车坪,四盏工作灯把雪地照得发白,零下十五度。
三百斤的变速箱吊在液压吊臂上,悬在半空。
“扶稳。向左,两指。”我一手扶壳体,一手打扭矩,“好,停。”
程浩东戴着手套扶着箱体,手指头抖得像筛糠。后半夜两点,他的手套磨穿了,十个指头肚血糊糊的,人靠在车轮上直点头。
我用凉水抹了把脸,继续。
凌晨四点,变速箱落位,试车,发动机一声低吼,运转平顺。
七点五十,会议室。
我换了身干净工装,胸前别着新工牌:川行冷链。
北盛商超的关总监一进门就看见了:“陆队长,换东家了?”
“注册的副牌,走电商件用的。”我给他拉椅子,“主业还是顺达。”
关总监点点头,没再多问。
述职开始。我把全年的数据一条一条摆:冷链准点率百分之九十九点二,货损率万分之三,事故率零。
关总监边听边记。林婉作为车队财务坐在一侧,程浩东缩在末位,眼皮直打架。
“关总监,今天加一条。”我把一份补充条款推过去,“年底封账前,若顺达车队发生任何一起违规车贷、债务纠纷,影响贵司供货,由顺达在册队长个人赔付一百万违约金。”
关总监抬头看我:“陆队长,敢签这个?”
“我的车队,我敢保。”
“好!”关总监大笔一挥,“就冲你这份胆,明年的合同,续了!”
文件在桌上传签。传到林婉手里时,她看都没看,财务章唰唰盖下去,一摞文件三分钟盖完。
就在这时,末位传来一阵响亮的鼾声。
程浩东趴在桌上,睡得口水直流。关总监的大衣搭在他旁边的椅背上。
“程浩东!”林婉尖声叫他。
他猛地弹起来,袖子一抹嘴,那条沾满机油和血的袖子,正擦过关总监的羊绒大衣,从肩到下摆,一道黑亮的油印。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暖气管的水声。
关总监低头看看大衣,又看看程浩东血肉模糊的十个指头,起身。
“陆队长,合作愉快。”他跟我握了握手,然后指着程浩东,“这个人,永远不准出现在我的项目里。他的任何签章,北盛一条不认。”
他前脚出门,云端语音后脚就响:“商超签章记录作废两条。当前重合记录:九条。”
程浩东的脸,从睡意惺忪到惨白,只用了一秒。
“九条?!我十一条啊!我昨天的冻猪白扛了?!”
“白扛?”我收拾着文件,“冻猪不白扛,起码你学会了怎么扛。”
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我们下楼时,刀哥的两个小弟正拿着套筒,把程浩东那台重卡的两扇车门卸下来,往皮卡上抬。
“干什么!那是我的车!”程浩东连滚带爬地冲过去。
“利息四十七万了。”刀哥慢悠悠地说,“你三天没付息。两扇门,先抵着。”
“我有钱了我能不给吗!我车门没了怎么开车!”
“腿不还在吗?”刀哥的小弟把车门码好,皮卡一溜烟出了园区。
程浩东追出去二十米,摔在雪地里,抱着膝盖干嚎。
林婉一咬牙,从包里掏出一个红皮存折,塞到刀哥手里:“刀哥,这里六万,先抵利息!密码是我妈生日!”
下一秒,人群里炸出一声尖叫。
林母不知什么时候来的,一把薅住林婉的头发:“那是我的养老金!我的棺材本!你个死丫头!”
母女俩在雪地里撕扯成一团,两个姨拉都拉不开。老司机们端着饭盒,看得津津有味。
我站在台阶上,等她们撕累了,才开口。
“都静一静。”
“明天起,三天,冰雪国道极限油耗测试。沈阳到吉林,吉林到哈尔滨环线,全程跟车。”
林婉顶着一头乱发尖叫:“陆川!年底了!你非要折腾出人命吗!”
“油耗测试,车队长的基本功。”我看着程浩东,“你的车门没了,正好,减风阻。”
人群里有人没憋住,笑出了声。
程浩东坐在雪地里,一手举着喷雾猛吸,两只眼睛通红地瞪着我,胸口一起一伏。
那拉风箱似的声音,隔着十米都听得见。
7
三天冰雪国道,第一天早上六点出发。
我在对讲机里宣布规矩:“极限油耗测试,车上每人只带两瓶水,吃饭自己挣。装卸点扛包,二十块一吨,现结。我也不例外。”
程浩东的重卡没了车门,寒风往里灌,他裹着被子开车,像头熊。
第一个装卸点,他饿得眼冒金星,站在货堆前犹豫半天,终于弯腰扛起了第一个大包。
一吨,二十块。
我跟他一起扛。我扛三吨,他扛半吨。中午,我用自己挣的六十块钱买了两份盒饭,蹲在货台边吃完。
程浩东端着一盒,手抖得扒不进嘴。
“川哥,”大刘在对讲机里乐,“这也太狠了,他都快哭了。”
“哭也算工钱吗?”我回了一句,“不算。那就让他扛。”
夜里,四平服务区。程浩东捧着手机躲到墙角,抖音同城的提示音一声接一声。他看见我,立刻把手机扣了。
半个小时后,他从货台上直挺挺地栽下来,脸磕在水泥沿上,血糊了半张脸。
低血糖。
林婉的电话三分钟后就打到了我手机上,哭骂声震得听筒发烫:“陆川!他要死了!你满意了?!”
“他摔的是货台,不是我推的。医药费我出,规矩不改。”
“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想让他知道知道,车队长的每一天,是怎么过来的。”我顿了顿,“林婉,你心疼他,可以把他接回去。考核中止,记录作废,他欠刀哥的四十七万,从今天晚上开始自己扛。”
电话那头沉默了十秒。
“……继续测。”她挂了。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担架上的程浩东睁开眼,显然也听见了,两行泪顺着血脸往下淌。
“哭什么?”我递给他半瓶水,“这才第二天。”
第三天下午,哈尔滨环线回程,程浩东的重卡变速箱开始异响。服务区修理厂,师傅拆开箱体,黑黄的泥水混着铁锈,哗一下淌了一地。
“兄弟,”老师傅摘了手套,“这箱子泡过水啊。整车进水,至少泡了一个礼拜那种。”
程浩东的脸抽搐了一下:“放屁!我这是新车!”
“新车?”老师傅敲了敲车架,“车架号磨过,重新打的。翻新手法不错,骗骗外行够用。”
程浩东慢慢转过头,看着我。
“陆川……你那天打电话……说的泡水车……”
“问你二叔去。”我靠在自己的车头前,“青岛港的抵债车。”
程浩东哆嗦着掏出手机,开了免提。
电话通了,一个苍老的声音:“喂?”
“二叔!那台重卡,到底是不是你从青岛港抵债抵来的?!”
“啥重卡?”他二叔的嗓门比他还大,“我蹬三轮的!我哪来的重卡!你在外头欠的债,少往我身上赖!”
电话挂了。
服务区里,风卷着雪粒子打在铁皮棚上,噼啪作响。
程浩东举着手机,站在他的泡水重卡旁边,半天没动。
当天晚上,押车随行休息室里,林婉把刀哥堵在角落,让他把合同再念一遍。
刀哥翻着复印件,一字一句:“置换完成之日,标的车队长名下全部在册债权、债务,一并转移至受让人。”
“在册资产呢?”林婉追问,“十台车,库,流水,都转吗?”
“那当然。”刀哥把合同一拍,“车队整个都是程先生的。弟妹,你就等着当队长夫人吧。”
林婉的眼睛又亮了。
我坐在门口擦车灯,把他俩的话一字不落听进耳朵里。
债务两个字,她从头到尾,没问过一句。
三天跑完,回到园区是二十九号夜里。云端语音报数:“出车轨迹重合达标,当前记录:十五条。”
程浩东下了车,人瘦了一圈,走路打飘,眼睛里却烧着一团火。
十五条。还差五条。
夜里十一点,我宿舍门口,林婉堵住了我。
她换了件干净衣服,头发梳得整齐,声音放得又软又低。
“老公,七年夫妻,坐下谈谈。”
“说。”
“封账还有两天。”她咬了咬唇,“你让浩东把记录刷满,队长给他当,四十万我们慢慢还你。车队实际还是你管,我……我跟他断干净,咱们好好过。”
我看着她,忽然笑了。
“林婉,你拿我的车队送人情,拿我的钱填窟窿,再把你收回去的心当恩典赏给我?”
“陆川!你别给脸不要脸!”
“滚。”
我拉开门。她站在走廊的雪光里,胸口起伏了半天。
“陆川,你会后悔的。”
我关上门,把这句话关在了门外。
8
三十号早上,公告栏贴出一张红纸:年终安全检漏考核,十二月三十一日二十点,检漏舱,车队长安全签章终审。
程浩东扶着公告栏看了三遍,咳得直不起腰,脸上却笑开了花。
上午他去了趟医务室。出来后,医务室的周大夫特意找到我。
“陆队长,我得说一句。程浩东那个哮喘,重度的,档案齐全。检漏舱那种雾化环境,他进去,能要命。这考核,能不能给他免了?”
“考核是自愿的。”我说,“门槛我设,腿在他身上。”
周大夫皱眉走了。老张凑过来:“川哥,万一真出事……”
“出事?”我看了他一眼,“你见我什么时候让事出过圈?”
中午,林婉在财务室门口截住我,手里捏着我换下来的旧外套,外套胸口别着那枚川行冷链的工牌。
“川行冷链是什么?”
“副牌。”
“副牌要单独立户吗?副牌要把车过户吗?”她逼近一步,“我早上听老张说,十台车的大本都……”
“年检去了。”我打断她,“年底车管所排队,你管章的,不知道?”
她盯着我看了五秒,扭头去找老张。老张正在搬货,被她堵住。
“老张,大本到底在哪?”
“年检了啊嫂子。”老张一脸茫然,“川哥说年底审验麻烦,全送去了。咋了?”
林婉将信将疑。年底,车管所的电话打不通,她查无可查,只能作罢。
下午三点,老张抱着一摞文件进财务室:“嫂子,管委会要的年审材料,急件,今天必须盖完。”
“放那儿吧。”
林婉正接着刀哥的电话。刀哥要追加十万借款抵利息,条件是拿2号库的仓单做质押。她一边嗯嗯地应,一边翻开质押协议,公章盖下去。然后她抱起那摞年审材料,一页没看,从第一页盖到最后一页,前后不到五分钟。
公章起起落落,红印一个接一个。
我在门外看着,转身走了。
傍晚六点,检漏舱前。
这台集装箱式的检漏舱立在2号库边上,舱门厚重,头顶两个雾化喷头。我召集了全员,做检漏前的最后演示。
我先把这十天当着所有人算了一笔账。
“这十天,程浩东跟我进零下二十八度的冷库,扛了三百扇冻猪;在北盛关总监面前睡成一摊泥,记录倒扣两条;他的新车车门,前天被卸走两扇;林婉连她妈的养老金存折,都拿去给他垫了利息。”
人群里,林母的脸黑得像锅底,林婉死死拽着她妈的袖子。
“现在,他喘气都拉风箱,还死盯着我手里这张主控卡。”我举起卡,“不就是惦记着最后这几条签章,刷满二十条,把四十万黑车贷连他那一屁股烂账,全划到我名下吗?”
“下辈子,”我看着程浩东,“投胎做个人吧。”
程浩东的胸口剧烈起伏,喷雾罐按在掌心里,咯吱作响。
我戴上防毒面具,刷卡,开舱门,走进白雾里,按流程转完一整圈,出来,摘下面具。
然后我把滴着绿色防冻液的电子工牌,啪地拍在舱门的感应区上。
“最后一条队长安全签章,明晚在里头。”我盯着他,“有种,你就进去刷。”
感应区的绿灯闪了两下。没人注意,感应区下方的舱壁上,贴着一条半旧的封条,小字印着什么,被冰霜糊住了半边。
人群散了之后,老张拽住我。
“川哥,担架真备?”
“备。”我说,“再备两瓶氧。”
老张盯着我看了半天:“你到底想干啥?”
我把主控卡揣回兜里,往宿舍走。
“救命。”
9
三十号晚上七点,调度室灯火通明。
三十个司机坐满屋子,孙主任被我请来坐在前排当见证。我把一个帆布包拎上桌,拉开拉链。
一捆一捆的现金,码得整整齐齐。
“账冻着,钱我出。”我把考勤表拍在桌上,“今年工钱、奖金、安全奖,一分不少,现在结。念到名字的,上来。”
“大刘,全年出勤三百四十天,工钱加奖金,十三万六,安全奖八千。”
大刘上来的时候,手是抖的。
“川哥,这……”
“拿着,过年。”
一个一个叫,一捆一捆发。二十分钟后,屋里三十个人,怀里都抱着钱,好多人的眼眶红了。
最后是老张。
“安全员张建国,全年排查隐患四十一起,工钱奖金照发。另加一份东西。”我把一份文件推给他,“安全总监聘书。新公司年后挂牌,你第一个签字。”
老张捧着聘书,抬起头:“川哥,啥新公司?”
“过两天你就知道了。”
就在这时,门被一脚踹开。
林婉站在门口,头发被风吹得散乱,一眼看见满屋子的现金和那份聘书。
“陆川!”她冲进来,“你哪来的钱?!你转移夫妻共同财产!我要告你!”
“我的退伍安置费,加上我个人账上的存款,给我兄弟发工钱,犯法吗?”我指了指前排,“孙主任在这儿,你问主任。”
孙主任咳嗽一声:“小林啊,这钱来路清楚,发工钱天经地义,我作证。”
“作证?你们官商勾结!”林婉口不择言。
孙主任的脸沉下来:“小林,注意你的措辞。”
“嫂子,”大刘忍不住站起来,“川哥拿自己的钱给咱发工钱,你还想咋的?让咱三十家过年喝西北风?”
“就是!”
“谁跟你咱咱咱的!”林婉尖叫,“你们都是一伙的!”
我冲老张抬了抬下巴。
老张会意,转身进了里间的广播室。我跟进去,反手把门带上。
“川哥,现在放?”
“放。”
我把那张内存卡推进读卡器,按下全园广播的开关。
先是一阵电流声,然后是车厢里特有的闷响,风声,发动机声。
程浩东的声音清清楚楚地传遍整个园区:
“……等刷满二十条,四十万就是他的,车队也是咱们的……”
林婉的声音紧跟着:
“你轻点,别让人看见……等封了账,陆川那个蠢货就净身出户了……”
“哈哈,他那个憨样,还拿我当兄弟……”
“宝贝儿,等咱们接管了车队,先换台好车……”
广播里,园区的雪地上,死一样静。
三十个司机挤在调度室门口,没有一个人出声。大刘第一个骂出来:“合着挨打的是川哥啊!”
“视频里那伤,敢情是画的!”
“拿咱们的工钱养野男人!”
林婉站在门外,脸白得像3号库的墙。
人群里,林母拨开人墙冲上来,抡圆了一巴掌抽在林婉脸上:“我的养老金!你拿去养这么个东西!我的棺材本啊!”
母女俩再次撕扯成一团,这次没人拉。
程浩东不知什么时候冲到了广播室门口,抡拳砸门,一边砸一边喘,哮喘的哨音隔着门板都刺耳。
“陆川!你阴我!”
我拉开门,居高临下看着他。
“我阴你?”我把内存卡从读卡器里退出来,举到他眼前,“这车里的记录仪,是你那台泡水车上拆下来的。你们俩在车里说的每一个字,都在这儿。”
程浩东的拳头停在半空。
“明天,封账。”我把内存卡揣回兜里,“还差五条,对吧?我等你刷满。”
“你放心!”他咬着后槽牙,胸口剧烈起伏,“明天刷满二十条!我让你跪着出这个园区!”
“我等你。”
我关上门。门外,林婉的哭嚎、林母的咒骂、司机们的议论,混成一锅粥。
老张站在我旁边,半天,憋出一句:“川哥,我算看明白了,这十天,你每一步都算好了。”
我摇头。
“没算好。”我看着窗外,“还差最后一步。”
10
十二月三十一号,封账日。
园区门口挂了灯笼,调度室的玻璃上贴了福字。早上八点,刀哥穿了一身黑西装来了,腋下夹着划转协议,身后的小弟抱着一台便携打印机。
“陆队长,今天大日子。”他笑得见牙不见眼,“过了今晚,咱们钱货两清。”
林婉穿了件红大衣,化了全妆,下巴抬得高高的。昨夜的名声扫地,仿佛被她一夜之间忘干净了。她挽着程浩东的胳膊,逢人就点头,像提前巡视自己的领地。
上午九点,三个冷库的封库盘点终审,程浩东哆嗦着手一连签下三份“代队长程浩东”。
云端语音:“签章有效。当前记录:十八条。”
上午十一点,跨年安全例会,程浩东主持,对着稿子念得磕磕巴巴,念完签章。
“当前记录:十九条。”
语音落地,程浩东激动得满脸通红,抓着我的肩膀直晃:“十九条!陆川!十九条了!就差一条!”
“嗯,就差一条。”我把他的手拿开,“恭喜。”
他被我这一声恭喜整得有点发毛,后退半步:“你……你不生气?”
“生什么气?”
他答不上来,讪讪地走了。
下午两点,孙主任做年终巡查,我陪着他走完全场。走到检漏舱前,我当着所有人的面开了口。
“孙主任,当着您,我把顺达的账说清。车队目前欠油库柴油款八十万,另有北盛商超一百万违约金条款,今晚封账生效。今晚谁接任队长,按协议,这两笔由在册队长个人承担。请您做个见证。”
孙主任点头:“应该的,程序要走清。”
林婉的红大衣猛地停住。
“什么一百万?!哪来的违约金?!”
我从文件夹里抽出那份补充协议的复印件,点着末页的红章:“北盛补充条款,你盖的财务章。”
她的眼睛瞪圆,一把抢过去,翻来覆去地看,手越抖越厉害。
“我没看过……我不知道……”
“你盖章的时候,我劝过你看了吗?”我把文件收回来,“你自己的章,你自己认。”
林婉扭头去拽程浩东:“不能刷了!一百八十万!这队长是个债坑!”
“你疯了?”程浩东一把甩开她,“十九条了!就差一条!车队十台重卡,一台四十万,卖了就四百万!一百八十万算个屁!”
“可是——”
“闭嘴!”程浩东眼睛赤红,“富贵险中求!刷完这条,车队是咱们的,什么债填不平!”
刀哥在旁边慢悠悠补了一刀:“弟妹,刷满了,我那四十七万可就从陆队长账上划了。你们俩净落一整个车队,这点账,算什么?”
林婉站在原地,红大衣在雪光里扎眼得很。
她看看刀哥,又看看程浩东,最后看我。
我正蹲在检漏舱前,拿扳手拧雾化喷头的阀门,头也没回。
过了很久,她吐出一个字。
“刷。”
下午五点,我去了趟医务室。
“周大夫,今晚七点前,担架、氧气,到检漏舱边上候着。”
周大夫抬头:“谁又怎么了?”
“备着。”
“陆队长,”周大夫放下笔,“程浩东那个身体,今晚你真让他进舱?”
“我拦过。”我说,“拦不住。”
从医务室出来,我吩咐老张:“晚上把2号到4号库的灯全开,照得越亮越好。”
晚上七点五十,检漏舱前人头攒动。
三十个司机、孙主任、刀哥和他的小弟、林母和两个姨,全来了。探照灯把雪地照得雪白,检漏舱的舱门敞着,里面白雾翻涌。
程浩东换了件借来的新大衣,喷雾揣在兜里,站在舱门前,胸口起伏。
八点整,云端语音准时响起:
“第二十项,车队长安全签章终审。检漏舱窗口:二十点至二十四点。封账截止:二十四点整。”
程浩东转过身,向我伸出手。
“队长章,给我。”
所有人的目光聚到我腰上。
我解下那枚挂了十年的车队长印章,托在掌心,看了它一秒。
然后我抬手,递到他面前。
“想要?”
程浩东一把抓过去。
我松手的瞬间,冲舱门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进来拿。”
他抓着章,头也不回,一头扎进了翻滚的白雾里。
11
舱门在程浩东身后合拢,白雾吞掉了他的影子。
林婉扒在观察窗上,指甲刮着玻璃。
舱内,终审面板的蓝光透过雾气,一闪一闪。程浩东把印章往兜里一塞,抬起拇指,按上指纹区。
“生物核验中。”
三秒。
面板红光一闪:“核验失败。原法人主账户已于十二月三十日注销。”
程浩东僵了一下,又按。
“核验失败。”
再按。
“核验失败。”
舱顶的雾化喷头嘶嘶作响,白雾越来越浓。他的呼吸声透过观察窗的拾音器传出来,先是急促,然后带哨,最后变成破风箱一样的抽气声。
他摸兜里的喷雾,摸出来,手一抖,掉在地上,滚进雾里。
他弯腰去捞,没直起来。
“开门。”我说。
老张一把拉下电源闸,喷头停了,排气阀嘶鸣,舱门弹开。两个医务室的人抬着担架冲进去,前后不到四十秒。
程浩东被抬出来,脸紫黑,氧气面罩扣在脸上,眼睛却睁着,死死盯着舱门上方那块电子屏。
屏幕上,红字定格:十九条。
他忽然笑了,隔着氧气面罩,声音闷而尖,笑得整个人都在颤。
“我按了……我按到了……二十条……车队……是咱们的了……”
林婉扑在担架边,哭着点头:“按到了按到了!浩东你撑住!”
我从面板的打印口里,抽出那张刚吐出来的回执单,举到他们眼前。
“你按的是这个。”
“《债务承接人生物核验确认书》。”
程浩东的笑声卡在面罩里。
“听好了,我只说一遍。”
“十二月二十二号,川行冷链注册。十台重卡的登记大本,你们忙着冻结账户那天,老张就从办公室抱出来了。昨天下午林婉亲手盖完公章,当天就全部过了户。”
“北盛的合同、司机的劳动关系、园区的库位租约,全在新公司名下。顺达冷链现在剩什么?八十万柴油款,一百万违约金,还有你,程浩东,欠刀哥的四十七万。”
“你心心念念的法人主账户,昨天就注销了。所以你的二十条,永远刷不满。”
“而承接确认书不需要二十条。”我弹了弹那张回执,“它只需要一个指纹。你刚才按了四次,一次比一次用力。”
“恭喜程队长。法人变更,明天生效。封账大吉。”
雪地里,静得能听见氧气瓶的嘶嘶声。
程浩东盯着那张回执,眼白一点一点爬满血丝,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伸手要抓,被医务室的人按住。
“不可能……你骗人……车队的车都在库里……”
“车是在库里。”我说,“可车主姓川行,不姓顺达。你大可以明天开一台试试,看刀哥让不让你出园区。”
刀哥站在三步外,脸变了三轮颜色。他哗啦哗啦翻着自己那份合同,翻到担保条款,又翻到划转条款,猛地抬头。
“原账户注销……划转失败……”他两步跨到担架前,一把薅住程浩东的衣领,“程浩东!那四十七万,连本带息,今晚结!”
“我……我哪有……”
“没钱?”刀哥冲小弟一扬头,“搜!”
小弟抢过程浩东的手机,划拉几下,忽然咦了一声。
“哥,你看这个。抖音同城,跟一个洗脚的聊得火热,都叫人老婆了。还有张照片……房产过户回执,铁西区一套两居室,写的女方名。”他把手机屏幕转向刀哥,“抵押来源这张……嚯,房本抵押贷,房本的名字是……”
他抬头看了林婉一眼。
林婉扑过去抢手机。屏幕上的照片,是她偷出去的那本房本,还有一行字:宝贝,等封了账,这就是咱俩的家。
雪地上静了一瞬。
“程浩东——!”林婉的尖叫撕开了整个雪夜,“我妈的养老金!我的房!你说要娶我!你说车队是咱俩的!”
她疯了一样扑上担架,又抓又咬。医务室的人拉不住,林母挥着她的布袋子也冲了上来,照着程浩东的脑袋一顿乱抡:“还我棺材本!还我棺材本!”
担架翻了,氧气面罩摔在雪地里。孙主任躲得远远的,掏出手机直喊保安。
我站在三步之外,看着这一团。
园区门口的急救车灯,就是这时候亮起来的。
园区保安冲进来拉开人群,程浩东连人带担架被抬上救护车,刀哥带着小弟骂骂咧咧地跟上了车,一步都不肯放。
前后不过五分钟,雪地重新安静下来。
林婉是被两个姨从雪地里架起来之后才看见我的。她挣脱了半只胳膊,扑通一声跪在我面前的雪地里,妆哭花了,红大衣上全是泥。
“陆川……老公……我错了……七年……你看在七年的份上……”
我从内兜掏出一份折得整整齐齐的文件,展开,递到她面前。
“离婚协议。财产各自名下,债务各自承担。”
“字,你签也得签。不签,法院见。”
她仰着头看我,嘴唇抖了半天,啥也说不出来。
我把协议放在她膝盖上,转身往调度室走。
身后,老张踩着梯子,把“顺达冷链”的旧铜牌摘了下来。旁边,一块崭新的牌子早就挂好了,灯带啪地亮起:川行冷链。
司机宿舍的方向,不知谁带头喊起了倒计时。
“十!九!八!”
12
零点的钟声响起时,新调度室里饺子刚出锅。
三十个司机,连带家属,挤了满满一屋。孙主任被我按在上座,捧着一杯热茶直摆手:“我不喝酒,我喝茶,沾沾喜气。”
老张的聘书压在桌上,我另外推过去一份协议。
“两个点的干股。跟我十年,该你的。”
老张捏着笔,眼眶红了:“川哥……”
“签字,喝酒。”
窗外烟花一朵接一朵,把雪地映得忽红忽白。
门,就是这时候被撞开的。
林婉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个姨。她的头发散了,红大衣不知道丢在了哪,举着手机冲进来。
“我举报!”她的声音劈着,“陆川转移婚内共同财产!十台重卡!他偷偷过户的!我已经打过电话了!”
满屋子的笑闹声停了下来。
我从桌上拿起筷子,给孙主任碗里夹了个饺子,然后才抬头。
“转移文件,一共二十六页。十二月三十号下午三点,财务室,你亲手盖的公章。”
“老张送去的年审材料,你一页没看,从第一页盖到最后一页,五分钟。”
“林婉,你盖的章,你赖谁?”
她举着手机的手,停在半空。
“你……你算计我……”
“算计?”我放下筷子,“十二月十九号,你偷我私章的时候,算计的是谁?你拿公账给程浩东报销护腰带的时候,算计的是谁?你画着伤拍视频的时候,算计的又是谁?”
“我只不过把你俩铺好的路,原样还给你俩走。”
林婉的腿一软,扶着门框滑坐在雪地里。
门口传来脚步声,两名民警进来,冲她亮了下证件。
“林婉是吧?你涉嫌伪造印章、职务侵占,跟我们走一趟。”
她被架起来,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忽然死死抓住我的袖子。
“陆川,我什么都没了……我妈的钱,我的房,我的脸……我们复婚,我给你当牛做马,我给你……”
我把袖子从她手里抽出来。
“你有妈,有手,有脚。你妈的养老金,去找程浩东要。”
“我的车队,不养闲人,更不养仇人。”
她被带出门的时候,还在回头喊我的名字。老张走过去,把卷帘门哗啦一声拉到底。
屋里的喧闹停了几秒,大刘举起杯子:“来!新年好!”
“新年好!”
饺子热气腾腾,酒杯碰成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