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殓师这行有句话:脸是给别人看的,手才是自己的。
人的脸会说谎。死了以后更会说谎——家属给化的妆、法医缝的线、殡仪馆打的蜡,一层压一层,能把什么都盖住。
手不会。
手是最后被想起的地方。
我叫陈九,在市殡仪馆做入殓师。干了九年。
九月十七号,早上七点四十,我推开化妆间的门,冷气扑脸。
台子上躺着一具女尸,白布盖到胸口。
登记单上写着:无名氏,女,约二十五岁,溺水,待查。
我把白布掀开。
她长得不难看,甚至算好看。脸泡得有点发胀,但骨相还在。头发是湿的,结成一缕一缕贴在额头上。
我拧了毛巾,从她额头开始擦。
擦到下巴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她的下巴上有一块很小的擦伤,结着薄薄一层痂。
溺水的人,下巴不会有这种伤。
我没多想,接着往下。
这活儿干久了有个习惯——先看手。
我捏着她的右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过去。
擦到无名指,指甲缝里露出一点白色。
不是泥。
是纸。
我用镊子把那点东西夹出来。一小片,折了三折,被水泡软了,但没烂。
展开,放在不锈钢台面上,用毛巾一角压住。
是一张打印照片,A6大小,边缘皱了。
照片上是个男人,穿深蓝色工作服,站在殡仪馆后门的台阶上,手里拎着个保温杯,低着头点烟。
光线很暗,是监控截图。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因为照片上的人是我。
二
我把照片重新折好,塞回她的指甲缝里。
然后继续给她化妆。
粉底、遮瑕、腮红,一步一步来。手很稳,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我的脑子在过三件事。
第一,这是监控截图。机位在后门斜上方,四十五度,是球机。我们单位后门那台球机,去年才装的,只有内保科能调。
第二,她死前攥着我的照片。
第三,我不认识她。
八点半,化妆间的门被推开。
不是警察。
是我们主任,姓马,四十来岁,头发梳得很整齐,永远穿白衬衫。
"陈九。"
"马主任。"
"听说那具无名的,指甲里有东西?"
我抬起头。
消息传得比我想的快。
"有。"
"什么东西?"
"一张纸。"
"什么纸。"
"照片。"
马主任走进来,反手把门带上了。
"谁的照片。"
我没说话。
他看着我,看了三秒,忽然笑了一下。
"陈九,咱们单位今年要评文明单位。"
"马主任,您想说什么。"
"这种事,传出去不好听。"他说,"一个无名尸,指甲里有我们员工的照片——你说外面人会怎么想。"
"马主任,"我把粉扑放下,"您想说什么。"
"我想说,"他往前走了半步,"这张照片,可能是你自己不小心掉的。她躺在那儿,你给她化妆,照片从你兜里滑出来,粘在她手上了。这种事,很正常。"
化妆间的冷气在吹。
我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不是来问我的。
他是来给我递台阶的——一个把我摘干净、把事压下去的台阶。
"马主任。"
他等着我往下说。
"我兜里今天没带照片。"我说,"我兜里只有一包烟、一个打火机、三百二十块钱。"
"那就是别的。"
"还有,"我指了指台子上那具尸体,"这照片是打印的,A6,铜版纸。我们单位没有这种纸。"
"这种纸是外面照相馆打的。"
"她指甲缝里的纸,边缘有撕口,是从一整张上撕下来的。"
马主任的脸沉了。
"陈九。"
"我要是您,"我说,"我就不接这个话。因为这话一旦说出去,第一个被查的是单位。"
"谁给她化的妆,谁接触过尸体,谁知道照片的事。"
"您比我清楚。"
马主任站在那儿,看了我很久。
然后他把门拉开,走了。
走到门口,他回头说了一句。
"陈九,你这个人,就是太直。"
"我知道。"我说。
门关上。
我低头,看着台子上那张脸。
"你看,"我小声说,"我为了你,把主任得罪了。"
三
九点二十,警察来了。
来的是两个人。前面那个我认识——沈国栋,市局的老刑警,五十七八,鬓角全白了,穿一件洗得发灰的夹克。
十二年前,他来过我家。那年我十六。
"陈九。"他站在门口,没进来,"耽误你几分钟。"
"进来坐。"
化妆间里没有凳子,他就在门边站着,另一个年轻警察掏本子。
"今天早上送来的那个,你接手了?"
"接了。"
"发现什么没有。"
"她指甲缝里有东西。"
沈国栋的眉毛动了一下。
"什么东西。"
"一张照片。"我顿了一下,"我的照片。"
年轻警察的笔停了。
沈国栋没说话。他从兜里摸出烟盒,抖了半天,抽出一根,又塞回去。
"你知道她是谁?"
"不知道。"
"你照片怎么在她身上?"
"我也想知道。"
他盯着我看了十秒,然后问了一句让我后背发凉的话。
"九月十二号晚上八点到十一点,你在哪儿。"
"在家。我妈那天发烧,我一整晚在给她物理降温。"
"谁能证明。"
"我妈。"
沈国栋点点头,从夹克内袋掏出一张照片,递过来。
照片上是一片烂尾楼,钢筋从水泥里伸出来,像骨头。
"认识这地方吗。"
我的胃往下沉了一下。
"认识。"
"说说。"
"城东,老的纺织机械厂那块地。二〇一三年停工,烂在那儿十二年了。"
"你怎么知道这么清楚。"
"我爸死在那儿。"
沈国栋把照片收回去,动作很慢。
"陈建军。"他说,"二〇一三年,工地事故,坠楼。"
"是。"
"当时是我出的警。"
"我记得。"我说,"你在我家坐了一个小时,喝了两杯水,走的时候跟我妈说,节哀。"
化妆间的冷气还在吹。
"沈警官,"我说,"她是在那儿死的?"
"她的尸体在护城河下游三公里发现。"他说,"但她是被水冲过去的。上游就是那片楼。"
我点点头。
然后我说了一句话。
"她不是淹死的。"
沈国栋的手停在半空。
"你说什么。"
"我看她的手。"我说,"人在水里泡三天,指甲缝里会塞满河泥,黑的,黏的,洗都洗不掉。"
"她指甲缝里是干净的。只有一点点细沙。"
"那是河底的沙。"我说,"不是淤泥。"
"一个在水里泡了三天的人,指甲缝里不可能这么干净。"
"除非她下水的时候,已经不动了。"
屋里静了。
年轻警察抬起头,看着我。
沈国栋盯着我,眼睛里终于有了点东西。
"陈九。"
我抬起头。
"这话你别跟别人说。"
我点了点头。
他们走了以后,我把照片从她指甲缝里又取出来,放在灯下看。
照片上,我在抽烟。
机位在后门斜上方,四十五度。
那是内保科的球机。
全馆能调那台机器的,三个人。
我一个。
主任一个。
还有一个,是内保科科长。
姓周。
周德海的外甥。
四
那天下午三点,周德海来了。
黑色埃尔法停在殡仪馆正门口,司机小跑着绕过来开门。
他下车的时候先整理了一下袖口,才抬头看我。
"小九。"
他从来不叫我陈九,叫小九。从我十六岁开始。
"周叔。"
"听说今天有警察来找你?"
"一个案子,问两句。"
"什么事。"
"不方便说。"
他没追问,抬手拍了拍我肩膀,力气不大,很稳。
周德海今年五十八,本地做建材起家,现在手上有三个搅拌站、一个物流园,还是市慈善总会的副会长。
十年前我考大专,学费是他出的。
我妈做透析六年,一半的钱是他垫的。
去年我进殡仪馆,也是他打的招呼。
市里人叫他周善人。
"你妈最近怎么样。"他问。
"上周复查,肌酐又高了。"
"我问过三院的老赵了。"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信封,塞进我工作服口袋,"下个月换方案,钱的事你别管。"
信封很厚,按下去能摸出那一叠的厚度。
"周叔,这钱——"
"拿着。"他打断我,"你跟我还客气。"
他往化妆间的方向看了一眼。
"听说送来个无名的?"
"送来了。"
"女的?"
"女的。"
"年轻?"
我抬起头。
他脸上没有任何异样,就是随口一问的样子。
"二十六七吧。"
"可惜。"他说。
然后他转身上车,车窗降下来。
"小九,晚上回家吃饭。你妈一个人在家闷。"
"好。"
车开走了。
我站在台阶上,手插在口袋里,捏着那个信封。
十二年前的那个下午,也是在这级台阶上。
我爸的遗体从车上抬下来,白布盖着。我伸手去掀,被人按住了。
"别看。"那个人说,"看了记一辈子。"
我没听。
我掀开了。
那张脸,我这辈子忘不掉。
后来是我一点一点把他缝回去的。缝了六个小时。手抖得拿不住针,就用两只手一起捏。
我给他化完妆,送进厅里,站在门口迎客。
那天来的人不多。周德海来了,穿一身黑,站在最后一排,一句话没说。
走的时候他握着我的手,说:孩子,以后有事找我。
我信了十二年。
五
晚上七点,我下班回家。
我妈坐在沙发上等我,腿上盖着毯子,电视开着,声音很小。
"今天怎么这么晚。"
"加了个班。"
我去厨房热饭。冰箱里有她中午剩的西红柿炒蛋,我倒了,重新炒了一个。
她吃得很慢。透析的人胃口都不好。
"小九。"
"嗯。"
"楼下王阿姨说,下午有警察来咱们这栋楼了。"
我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
"来找我的。问个事。"
"什么事。"
"有个案子,跟我没关系。"
我妈看着我,看了很久。
她这几年眼睛越来越浑,但看我的时候还是那么清楚。
"你爸的事,"她忽然说,"你是不是还在查。"
"没有。"
"你骗我。"
我把碗放下。
"妈,我没查。"
"你每年清明都去那块地。"她说,"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去了十二年。"
我没说话。
电视里在播本地新闻,一个女主持人在念稿子,笑得很标准。
"小九,"我妈把碗往前推了推,"你爸走的时候你才十六。你现在二十八了。"
"妈,我知道。"
"你要是出事,我怎么办。"
这句话她没哭着说。她这辈子很少哭,就我爸出殡那天哭过一次,后来再没哭过。
"不会出事。"我说。
"你答应我。"
"我答应你。"
我说得很轻。
因为我知道,我说的是假话。
六
那天晚上十一点,我又回了殡仪馆。
我有钥匙。入殓师这行,遇上急活,半夜进馆是常事。
冷柜间在三号厅后面,一共十二个柜位。无名女尸在第七格。
我把她拉出来,推车进了化妆间。
灯打开,白得刺眼。
我戴上手套。
第一件事,看尸斑。
我翻过她的身体。
尸斑在背部和臀部,大片紫红。我用手指按了一下。
不褪色。
固定尸斑。说明死亡至少十二个小时以上。
我又把她翻回来,看正面。
正面几乎没有尸斑。
一个仰面躺在水里的人,正面应该有尸斑——因为脸朝上。
除非她死后很长一段时间,是趴着的,或者侧躺着的。
我想了想,把她的头轻轻偏向一侧。
后脑,耳朵上面三指的位置,头发里有一块肿。
我拨开头发。
一块瘀青,暗紫色,边缘发黄。
是钝器伤。不重,但足够把人打昏。
我用手机拍了照,从三个角度。
然后我看她的手。
左手,指甲全部剪短,边缘有磨损。
右手,无名指的指甲比其它几个长一点,而且断了一截。
断口是新的。
我拿放大镜看。
断口有纤维残留。
她死前攥过什么东西,攥得很紧,指甲掰断了。
我把照片重新从她指甲缝里拿出来,摊在灯下看。
监控截图,后门,我,保温杯,抽烟。
照片的右下角,有一个很淡的水印。
"汇文印务"。
我掏出手机搜了一下。
本市,城西,一家打字复印店。
我把照片折好,放回原处。
把她推回冷柜,关灯,锁门。
走出殡仪馆的时候,我抬头看了一眼后门。
那台球机装在门框斜上方,红色的指示灯一闪一闪。
我掏出烟,点了一根。
九月十七号,夜里十一点四十。
我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后门那台球机,国庆节前要拆。
换新系统。
七
第二天上午,我请了半天假。
汇文印务在城西一条老街上,门脸很小,玻璃门上贴着"复印 打印 证件照"。
老板是个光头,四十来岁,正蹲在门口抽烟。
"老板,打印照片吗。"
"打。什么尺寸。"
"这个。"我把手机递过去,上面是一张A6的图。
"能打。"
"我想问个事。"我说,"前几天有没有人来打过这个尺寸的照片,一张,黑白,监控截图那种。"
光头抬头看我。
"你谁啊。"
"我是她家里人。"我说。
光头把烟摁了。
"什么她家里人。"
"前几天,是不是有个二十六七的女的,长发,来打过一张照片。"
光头的表情变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她出事了。"
光头站起来,往店里看了一眼,压低声音。
"出什么事了。"
"死了。"
光头的脸白了。
"跟我没关系啊。"他赶紧说,"她就来打了张照片,打完就走了,给了八块钱。"
"她什么时候来的。"
"九月十号,下午。"他说,"我记得清楚,那天我儿子开学,我下午三点才开门。她来的时候四点多。"
"她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就问了句,能不能打黑白。"
"她还问了别的吗。"
光头想了想。
"她走的时候,问了一句路。"
"问哪儿。"
"问我,市殡仪馆怎么走。"
八
我从印务店出来,站在街上抽了根烟。
九月十号,她来打照片。
问殡仪馆怎么走。
九月十二号,她失踪。
九月十五号,尸体在下游被发现。
中间有五天。
五天里,她做了什么?
我掏出手机,打给沈国栋。
"沈队。"
"你说。"
"我查到一个东西。"
那头静了一下。
"你查什么了。"
"她那张照片,是九月十号在城西汇文印务打的。打完她问了殡仪馆怎么走。"
沈国栋沉默了几秒。
"陈九。"
他没让我往下说。
"我昨天跟你说什么了。"
"让我别跟别人说。"
"我说的是——"他顿住了,然后叹了口气,"你别自己查。"
"我没查。"我说,"我就是去打印店印东西,顺便问了一句。"
"你他妈——"
"沈队。"我打断他,"后门那台球机,国庆节前要拆。"
那头没声了。
"换新系统,老硬盘要格式化。"我说,"你们要是想调,得在这之前。"
沈国栋沉默了很久。
"知道了。"他说。
"还有件事。"
"说。"
"她九月十号就知道殡仪馆在哪儿。"我说,"可她九月十二号才失踪。"
"中间这两天,她在干什么。"
"她在看我。"
九
九月十九号,我去了那片烂尾楼。
这是我第十二次来。
铁丝网被人剪开一个口子,我从那儿钻进去。
楼没盖完,只有主体框架,七层。风从楼里穿过去,呜呜的,像有人在吹空瓶子。
我爸当年从五楼掉下来。
警方的结论是:夜间违规作业,未系安全绳,失足坠亡。
那年他四十一。
我从一楼开始往上走。
前十一回,我什么都没找到。这楼被人清理过,干净得不像工地。
走到五楼,我停了一下。
墙角的水泥地上,有一行字。
是用红砖头刻的,很浅,被灰盖住了大半。
我蹲下去,用手抹开。
"老陈 对不住"
三个字,刻得很用力,笔画都崩了。
我看了很久。
十二年了,这行字还在。
刻它的人,大概也没想到,会有人看见。
我站起来,接着往上。
第六层,我停下来抽烟。
然后我听见了脚步声。
不是风。是皮鞋踩在水泥碎渣上的声音,很轻,很有节奏,一步一步,从下面上来。
我把烟按灭,贴到柱子后面。
脚步声停在五楼。
我从楼梯缝往下看。
一个穿黑夹克的男人,背对着我,站在我爸当年坠楼的位置。
他在打电话。
"……对,都清干净了。她的东西我全烧了。"
"照片?我没找到。她要真寄出去了,现在早该有人上门了。"
"行,我再找两天。找不到就先这样。"
他挂了电话,点了根烟,抽了半根,扔在地上踩灭。
然后转身下楼。
我从柱子后面出来的时候,后背全是汗。
不是因为怕。
是因为他踩烟头的动作。
左脚先碾一下,再往右蹭两下。
我爸也这么踩烟头。
十
我从楼里出来,直接去了城东派出所。
值班的是个二十来岁的小警察,姓李,上次跟着沈国栋记笔录的那个。
"陈九?"
"我要见沈国栋。"
"沈队今天不在。"
"那我跟你说。"
他把我带进一间小屋子,倒了杯水。
我把手机推过去。里面是一段视频,我在楼上拍的,三十七秒。
"九月十九号晚上八点,城东烂尾楼五楼。这个人说'都清干净了',说'她的东西我全烧了',说'照片我没找到'。"
小警察的表情变了。
"你一个人去的?"
"是。"
"你知道那地方死过人吧。"
"我爸死在那儿。"
他看了我两秒,把视频拷走了。
"我马上报给沈队。"他说,"陈九,你这两天别一个人乱跑。"
"这话沈国栋也说过。"
"那就听两遍。"
我走出派出所,站在路灯底下。
手机响了。
陌生号。
我接了。
那头是个女的,声音很轻,像怕被人听见。
"陈先生。"
"你谁。"
"你跟林小满,见过面吗。"
"谁。"
"那具女尸。"她说,"她叫林小满,二十六岁,周德海公司的会计。"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
"你是谁。"
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是她闺蜜。"她说,"她死前跟我说,如果她出事,让我找一个姓陈的入殓师。"
"为什么找我。"
"她说,只有你会信。"
十一
我们约在城南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凌晨一点。
她来的时候戴着口罩和帽子,坐下第一件事是把帽子压得更低。
"我叫许晴。"
"你刚才说,她是周德海公司的会计。"
"对。做了四年。"
"她为什么死。"
许晴从包里掏出一个U盘,放在桌上,用两根手指压着。
"这是她存在我这儿的东西。"她说,"她跟我说过,她要是死了,就把这个交给警察。"
"那你为什么不交。"
"因为我不敢。"她的手在抖,"她死了三天,警察说是意外溺水。"
"她从小在江边长大的,水性比谁都好。"
"还有呢。"
许晴抬起头。
"她说,当年那个案子,就是警察结的。"
我没说话。
"她说,警察要是靠得住,那个入殓师就不用等十二年了。"
我看着那个U盘。
"里面是什么。"
"账。"她说,"周德海公司的账。"
"还有一份东西。"
"什么。"
"一份十二年前的工伤赔偿协议。"她抬起头,"上面有陈建军的名字。"
便利店的灯很白,白得人脸上没有血色。
"她怎么会有这个。"
许晴从包里又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把钥匙。
"这是她租的房子。"她说,"她跟我说,如果她出事,让我把这个也给你。"
"给我干什么。"
"她说,你去看了就知道了。"
十二
林小满租的房子在城北,一个老小区,五楼,没有电梯。
门打开的时候,有一股味道扑出来。
是花土的味道。
屋子里很干净。一室一厅,家具都是旧的。
阳台上有七盆绿萝,全活着,叶子油亮。
茶几上放着一个玻璃杯,杯底有半杯水,水面浮着一层灰。
冰箱里有一盒牛奶,过期了。
冰箱门上贴着一张便签,是她自己的字:
"十号:去印照片"
"十一号:去殡仪馆"
"十二号:见周"
我看那三行字,看了很久。
十二号,见周。
她见了周德海。
然后她死了。
客厅的角落有一张折叠桌,上面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一个笔记本,一支笔。
笔记本翻开在第一页。
上面写着:
"陈建军,男,四十一岁,二〇一三年九月十七日死亡。"
"儿子,陈九。"
"市殡仪馆,入殓师。"
下面一行,划掉了。
"他值不值得信?"
再下面一行,字迹更用力:
"再看两天。"
再往下翻,有一行字,写得很轻:
"周总保险柜里那个信封,全是他的照片。"
"最早一张,二〇一四年。"
我的心往下沉。
十二年。
从我十六岁,到我二十八岁。
我站在那间屋子里,手在抖。
她看了我两天。
他看了我十二年。
她在决定,要不要把命交给我。
而我那时候什么都不知道。
我还在化妆间里,一边给她脸上的粉底推匀,一边在心里嫌她给我惹了麻烦。
十三
书桌抽屉里有一个牛皮纸袋。
我打开。
里面是三样东西。
一张银行卡,一张纸,一封信。
纸上是她写的:
"卡里八万六,是我全部的钱。密码是我的生日,950317。"
"如果我出事,这笔钱给我爸。他叫林建国,住城东纺织厂家属院三号楼。"
"别告诉我爸我是怎么死的。"
那封信没写完,只有开头一行:
"陈哥,等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了——"
后面是空白。
我坐在她家的地板上,坐了很久。
阳台上的绿萝在她死后第六天,还是绿的。
她走之前浇过水。
十四
U盘我插在自己租的那间小屋里。
我妈不知道这间房。四年了,每个月四百块,放一些不能放家里的东西。
U盘里有三个文件夹。
第一个是账。几百张Excel截图,密密麻麻,我不懂。
第二个是照片。三十几张,拍的是纸。我把照片放大,一张一张看。
第十二张,我停住了。
那是一份《工伤事故一次性赔偿协议书》。
一页纸,抬头是"城东纺织机械厂改造项目"。
下面一行:死者陈建军,家属陈秀兰。
赔偿金额:人民币二十六万元整。
右下角,家属签字那一栏,写着三个字:陈秀兰。
但那不是我妈的字。
我妈写字很用力,横都是往上翘的。这三个字软塌塌的,是别人代签的。
签字旁边按了一个红手印,印得很糊。
我盯着那个手印,盯了半个小时。
然后我打开第三个文件夹。
里面只有一个视频,MP4,四分十二秒。
我点开了。
画面很暗,是手机偷拍。镜头对着一个办公室,从百叶窗的缝里看进去。
周德海坐在桌子后面。
对面坐着一个女的,很年轻。
林小满。
"董事长,这个我不能签。"
"为什么不能签。"
"这是假账。一签我就是共犯。"
周德海笑了一下。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是眯着的,很和善。
"小满,你跟了我四年。"
"是。"
"你爸当年在我工地上干活,手被机器轧了,是我给的钱。"
"我记得。"
"那你现在,是要我死?"
林小满没说话。
"账我不做了,你可以走。"周德海说,"但你得把手上的东西留下。"
"我什么都没拿。"
"你有。"他说,"你手里有一份协议,十二年前那份。"
画面开始抖。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找了半年?"周德海的声音很平,"小满,你太老实了。老实人到不了这个位置。"
视频结束在四分十二秒。
最后两秒,镜头里出现一只手的影子。
是林小满自己的手,她在关手机。
十五
我把视频倒回去,重新看了一遍。
这次我注意到一个细节。
周德海说"你爸当年在我工地上干活,手被机器轧了,是我给的钱"。
轧手。
我翻了账本截图。
翻了两个小时,翻到了。
二〇一三年十月,支出凭证:
"林建国 工伤补偿 八万元"
记账科目:陈建军事故赔偿。
我把手机放下,坐在那儿。
一笔钱,两条命。
林建国的手,是用我爸的命赔的。
而林小满,因为这笔钱,感恩了十二年。
她进周德海的公司,是因为她爸说:周总是好人,你要报答他。
她做了四年账,做到第五年,翻到了这张凭证。
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
她大概哭了。
不是为她自己。
哭完,她开始查。
查了半年。
她查到陈建军有个儿子,在殡仪馆做入殓师。
她想知道这个人值不值得信。
她借着送账,进了周德海的办公室,打开了他的保险柜。
里面有一沓照片。
照片上是我。
一年一张。
最上面那张,她抽走了。
她拿着那张照片,坐了一夜。
第二天,她去了城西那家印务店。
十六
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问你个事。"
"你说。"
"爸出事那年,有人来家里送过钱吗。"
电话那头静了。
"你怎么问这个。"
"有人来送过吗。"
"送过。"我妈说,"二十六万。"
"谁送的。"
"一个穿西装的年轻人,说代表公司。让我签个字。"
"你签了?"
"我没签。"她说,"我说这钱我不要,我要人。"
"然后呢。"
"然后他说,不签就没有了。"
"你签了没。"
"签了。"我妈的声音低下去,"小九,那年你十六,要上学。你爸躺在殡仪馆,一天两百八的冷冻费,我拿不出来。"
"我签的时候手抖得写不成字。那个人说,我帮你签,你按个手印就行。"
我握着手机,站在那间小屋里。
窗外有车开过,灯光从墙上扫过去。
"妈。"
"你说。"
"没事。我就问问。"
挂了电话,我打开抽屉,拿出一个本子。
那是我爸的。
他死之后,我在他的工具箱底下翻出来的,一个黑皮笔记本,记着每天干的活,几点上工,几点下工,哪天领了多少钱。
最后一页,是他出事前一天写的。
字很潦草,像急着写完的。
上面写着:
"钢筋不对。跟他们说了,没人管。"
"明天找老周。"
老周。
周德海。
十七
我把本子合上,放回抽屉。
然后我算了一笔账。
我妈这个月要交透析费,五千二。下个月换方案,一次一万八,一个月两次。
我卡里有三千七。
周德海给的那个信封,我还没拆,但我摸出来了,两万。
十二年。
我妈活着,靠他。我读书,靠他。我这份工作,靠他。
我爸的命,被他拿二十六万买断,签的是我妈的名字,按的是一个不知道谁的手印。
我给他打了十二年的电话,叫了十二年的周叔。
我大专毕业那年,他请我吃饭。
喝多了,他拍着我的背说:小九,你爸走得早,以后我就是你半个爹。
我当时眼圈都红了。
现在想起来,那顿饭我吃的是他给的钱。
我爸的命换的钱。
我把脸埋在手里,坐了十分钟。
然后我站起来,把U盘复制了一份,锁进铁盒。
我想了一晚上。
报警有没有用。
一份偷拍的视频,一份不知道真假的协议照片,一个死了的证人。
十二年了。物证早没了。
我早上六点做了决定。
我不报警。
我要用我自己的方式。
我是入殓师。我这辈子只会干一件事——送人走。
第二天上午,一辆黑色的车停在殡仪馆门口。
老张昨天的话,大概已经传上去了。
下来一个男的,三十来岁,穿衬衫,头发梳得很齐,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他站在化妆间门口。
"陈师傅?"
"我是。"
"我姓赵,周总的司机。"
"有事?"
"周总说,"他把信封放在台子上,"你这两天辛苦了。"
"他还说,让你别太累。"
我看着那个信封。
"这里面是什么。"
"一张卡。"他说,"不多,你收着。"
我把信封拿起来,掂了一下。
然后推回去。
"赵师傅。"
"您说。"
"回去告诉周叔。"我说,"我这两天在给我爸修坟。"
他愣住了。
"修……修坟?"
"对。"我说,"十二年了,坟头该修一修。"
我把手洗干净,慢慢擦干。
"修坟嘛,土得翻一翻。"
"翻出来点东西。"
屋里静了。
那个男的看着我,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掉下去。
"陈师傅。"
"嗯。"
"你这话,我一定带到。"
"麻烦你。"
他走了。
我站在化妆间里,看着门口。
我知道,从今天起,我不再是他嘴里的"小九"了。
十八
九月二十三号,周德海的母亲死了。
八十七岁,心衰,走得很安静。
消息是老张告诉我的。
"周善人他妈,今天凌晨走的。家属点名要你。"老张叼着烟,"全城就你这双手,能让人走得体面。"
我站在化妆间里,手里拿着一块干毛巾,很久没说话。
"我不接。"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接。"
老张把烟拿下来,看着我。
"陈九,你跟周总闹别扭了?"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接。"他把烟摁灭,"这活儿别人抢着要。周家给的价,是你平时三倍。"
"我不接。"
老张看了我半天,叹了口气。
"行吧。我跟他们说。"
他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
"陈九。"
"嗯。"
"你脸色不对。出什么事了。"
"没有。"
他走了。
我坐到椅子上,把手放在膝盖上,等它不抖。
四十分钟后,手机响了。
周德海。
"小九。"
"周叔。"
"我妈的事,你听说了。"
"听说了。"
"为什么不来。"
"我这几天状态不好。"
"小九。"他停顿了一下,语气还是那么温和,"我妈八十七,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是我爸。"
我没说话。
"她想走得好一点。"他说,"你来一趟。多少钱你开。"
窗外在下雨。九月的雨,落在殡仪馆的水泥地上,没有声音。
"周叔。"我说。
"嗯。"
"我来。"
十九
周家老宅在城西,一栋两层的旧楼,院子里有一棵石榴树。
灵堂设在一楼。白布、花圈、遗像。
他母亲躺在里屋的门板上,盖着白布。
我拎着工具箱进去的时候,屋里只有周德海一个人。
他穿着一身孝服,坐在门板旁边的小板凳上,眼睛红肿。
"来了。"
"周叔。"
"我妈爱干净。"他说,"一辈子,衣服上不许有一个褶。"
"我知道。"
我把工具箱放在地上,打开,一件一件把东西摆出来。
粉底、遮瑕、腮红、唇膏、梳子、棉片、酒精。
"周叔,你出去吧。"
"我在这儿。"
"你在这儿,我手会抖。"
他看了我一眼,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
"小九。"
我停下手里的活。
"她走之前,一直念一个人的名字。"
我抬起头。
"谁。"
"陈建军。"
屋里的灯是那种老式的白炽灯,黄黄的,照在墙上的遗像上。
周德海站在门口,背对着我。
"你爸当年,是我带出来的。"他说,"他手艺好,人也实在。我一直想,等我妈走了,我去他坟上磕个头。"
我没说话。
"你忙吧。"他出去了,把门带上。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听见外面传来磕头的声音,一下一下。
我把白布掀开。
老太太的脸很瘦,颧骨高,嘴角往下垂。
我拿起棉片,蘸了酒精,从她的下巴开始擦。
擦到第三下,我停住了。
我低头,凑近看她的耳朵后面。
那里有一小块淤青,颜色很淡,形状不规则。
一个八十七岁、心衰去世的老人,耳朵后面不该有这种伤。
我的心跳快了一拍。
然后我慢慢直起身,把棉片换了一面。
"奶奶,"我小声说,"您别急。"
"我慢慢给您化。"
二十
我给周母化妆,用了两个小时。
这两个小时里,我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把她耳后那块淤青用遮瑕盖住了。
第二件,把她右手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看了指甲。
指甲很干净。剪得很短,边缘有磨损。
第三件,我掏出手机,拍了她耳后、后颈、右手腕内侧的照片。
手腕上有一圈淡淡的红痕。
不像绳子。像被人攥住过。
我把手机塞回口袋,继续化妆。
外面的人开始多起来。有人进来上香,有人哭,有人在院子里说话。
七点,门被敲响。
"陈师傅,好了吗。"
"再十分钟。"
我最后给她上唇膏。
老太太的嘴唇很薄,我用了最淡的颜色,一点点抹开。
"奶奶,好了。"
我退后一步。
这样看,她就是个睡着的老人。干干净净,脸上没有一点伤。
我把白布盖回去,拎起工具箱,开门。
门外站着周德海,还有他弟弟、他儿子,一堆人。
"看看。"他说。
我让开。
他进去,掀开白布,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眼睛红了。
"小九。"
"周叔。"
"谢谢你。"
他伸手要握我的手,我没躲。
他的手很热,很干。
"周叔。"我说。
"你说。"
"你妈走的时候,痛苦吗。"
他愣了一下。
"不痛苦。"他说,"睡着走的。"
"那就好。"
我把手抽回来。
"我先走了。"
二十一
我没走。
我在周家院子里站了半个小时,抽了两根烟。
然后我折回去,从后门进了灵堂。
灵堂里没人。守夜的人都在前院喝酒。
我走到里屋,蹲下,把白布掀开一角。
老太太的右手,我又看了一遍。
指甲缝很干净。太干净了。
一个卧床的老人,指甲缝里不会这么干净。
除非有人给她洗过。
我站起来,环视这间屋子。
一张床,一个衣柜,一个五斗橱。
五斗橱第二个抽屉,锁着。
我从工具箱里拿出一根细铁丝。
这手艺是跟老张学,本来是为了开殡仪馆那种老式冰柜。
铁丝进去,转了四下,锁开了。
抽屉里有一叠东西。
最上面是一本相册。
下面是一个铁盒。
我打开铁盒。
里面是一沓钱,用橡皮筋捆着,很旧,一百的,大概两万。
钱下面压着一张纸。
我把纸抽出来,借着手机的光看。
是一张诊断书。
市三院,去年六月。
患者:周陈氏。诊断:全身多处软组织挫伤,左肋第7、8肋骨陈旧性骨折。
医师意见:符合外力所致。
下面有一行手写的字,是周德海的笔迹,我认得。
"已处理。不要外传。"
二十二
我把诊断书拍了照,放回铁盒,锁好抽屉。
然后我坐在那间屋子的地上,看着门板上躺着的老太太。
她八十七岁。肋骨断过。
没人知道。
或者说,有人知道,但没人说。
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周德海这种人,处理事情只有一种方式。
十二年前,他用二十六万,处理了我爸。
两年前,他用四个字,处理了他妈的肋骨。
他不是凶。他是省事。
在他眼里,人只有两种:有用的,和可以处理的。
我妈有用,因为她能拴住我。
林小满没用,因为她知道了不该知道的。
我爸没用,因为他看见了不该看见的。
我站起来,把白布重新盖好。
走出里屋的时候,前院传来一阵笑声。
周德海在敬酒。
"各位,我妈这辈子不容易。今天她走了,我谢谢大家来送她。"
有人在鼓掌。
我站在阴影里,看着那个背影。
他穿着孝服,背有点驼,看起来就是个刚死了娘的老儿子。
我掏出手机,把录音打开了。
二十三
九月二十五号,我去了城东纺织厂家属院。
三号楼,四单元,一楼。
林建国的家。
敲了半天门,才有人来开。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左手缺了三根手指。
"你找谁。"
"林叔。"
"你是谁。"
"我是陈九。"我说,"陈建军的儿子。"
他站在门口,看了我很久。
然后他让开身子。
"进来吧。"
屋子里很暗。窗帘拉着。
桌上有个相框,是林小满的照片。
他给我倒了杯水,自己在对面坐下。
"我闺女的事,"他说,"警察来过了。"
"我知道。"
"他们说是意外。"
"林叔。"我说,"不是。"
他抬起头。
"你说什么。"
"她是被人害的。"
林建国的手,那只缺了三根手指的手,放在桌上,一直在抖。
"你怎么知道。"
"我在殡仪馆。"我说,"我给她化的妆。"
他忽然哭了。
不是出声的那种哭。眼泪就那么大颗大颗地往下掉,掉在桌子上。
"我闺女,"他说,"从小就老实。"
"她妈走得早,她一个人。"
"她大学毕业,进了周总的公司。她跟我说,爸,周总对咱家有恩。"
"她说,我要好好干。"
我没说话。
"上个月她回来过一趟。"林建国说,"脸色不好,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
"她走的时候,在我门口站了一会儿。"
"她说,爸,你以后少抽点烟。"
"我说,我抽了一辈子了,改不了。"
他用手背擦了一下脸。
"陈九。"
我抬起头。
"我闺女到底是怎么死的。"
我看着他。
我本来想说很多。
我想说,你闺女的死,跟你这八万块钱有关系。那八万,是我爸的命换的。
我想说,你感恩了十二年的那个人,杀了她。
但这些话,我说不出口。
"林叔。"我说。
他等着我往下说。
"我答应你,我给你查清楚。"
"你有什么本事查。"
"我没有。"我说,"但我认识一个警察。"
二十四
从家属院出来,我走了两百米,发现后面有人。
不高,灰外套,走路不快不慢。
我停下来买烟,他也停下来,低头看手机。
我拐进一条巷子,走了一半,回头。
他站在巷口,没进来,冲我抬了抬下巴。
我认出他了。
周德海的司机,姓赵。
送卡那个。
我们对视了三秒。
然后他转身走了。
我举起手机,拍了一张他的背影。
照片糊了,但外套和身形能认出来。
我把照片发给沈国栋,然后给他打了电话。
"沈队,我要跟你谈一次。"
"什么事。"
"当面谈。"
第二天上午,市局。
沈国栋的办公室在四楼,窗户对着院子。
他把门关上,给我倒了杯茶。
"你最近动静不小。"
"沈队。"我把手机推过去,"这是林小满死前录的视频。四分十二秒。"
他点开,从头看到尾。
看完,他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陈九。"
"沈队,你说。"
"我今年五十七。"他说,"还有三年退。"
"这三年,我本来想安安稳稳过。"
我没说话。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
"跟我来。"
我愣了一下。
"去哪儿。"
"下去。"
二十五
他带我下到地下二层。楼道的灯是声控的,走两步亮一盏,走两步灭一盏。
证物室在最里面,铁门,挂一把旧锁。
他掏钥匙,开了半天。
"十二年没人动过。"
里面一排铁架。
他在最下层翻,翻出一个纸箱,上面落了厚厚一层灰。
箱子上贴着标签:2013-0917,城东纺织机械厂。
他把箱子搬到桌上,打开。
第一样东西,是一顶安全帽。
黄色的,边缘裂了一道口子,帽檐上有一片暗褐色的痕迹。
我伸手把它拿起来。
帽子很轻。
里面有一圈汗渍,早就干了,硬得像层壳。
我把帽子翻过来。
帽箍内侧,用圆珠笔写着两个字。
建军。
我站在那儿,拿着那顶帽子,站了很久。
"陈九。"
"嗯。"
"坐。"
我坐下,把帽子放在腿上。
他打开纸袋。
里面是一沓复印件,纸都发黄了。
第一份,是当年的事故现场勘验笔录。
第二份,是三个工人的询问笔录。
第三份,是一张手绘的现场图。
"你看这里。"沈国栋指着图上一点,"你爸坠落的位置,离楼体边缘四米二。"
"四米二。"
"一个失足坠楼的人,落地点不会离墙这么远。"他说,"人会贴着墙掉下去。"
"除非他是被人推的,而且是带着速度推的。"
"我们当年就提出来了。"他说,"但上面让按事故结案。"
"谁让的。"
他没回答。
"后来我私下查。"他说,"查到第三个月,我女儿在学校门口被人拦了一次。"
"一个男人,给了她一封信。"
"信里只有一张照片,是我女儿放学回家的背影。"
我没说话。
"那年我四十七。"沈国栋说,"我女儿十四。"
他把手放在那沓纸上,压了压。
"陈九,我不是好人。这十二年,我什么都没做。"
"但这些东西,我一张都没扔。"
他看着我。
"现在你要什么。"
"两件事。"我说。
"说。"
"第一,后门那台球机的硬盘,九月三十号之前必须调走。上面有她跟踪我的影像。这是她存在过的证明。"
"第二,我需要一样东西。"
"什么。"
"当年那份赔偿协议的原件。"我说,"复印件和照片在法庭上站不住。原件在谁手上,你知道。"
沈国栋沉默了很久。
"在周德海手上。"
"我知道。"
"你打算怎么拿。"
我没说话。
"陈九。"他说,"你要干什么,我不问。"
"但有一条。"
"你说。"
"别让我知道细节。"他说,"我要是知道了,就得管。"
"我要是管了,这事就成不了。"
我看着他。
"沈队。"
"嗯。"
"你这十二年,良心过得去吗。"
"过不去。"他说,"所以我在等一个敢干的人。"
他把箱子盖上,推回铁架最下层。
"这帽子,你带走。十二年没人来领,按规矩,该给家属。"
我把它抱在怀里。
"谢谢。"
"别谢我。"他说,"我这是销毁证据。"
我笑了一下。
"陈九。"
"嗯。"
"这事完了,我脱这身衣服。"
"我记住了。"
"还有。"他说,"你手上要是有不方便给的东西,别往我这儿送。"
"送来了,我就得收。"
"收了,就得办。"
"办不办得成,我不敢说。"
我把帽子抱紧了一点。
"沈队。"
"嗯。"
"我是入殓师。"我说,"我这辈子只会干一件事。"
"什么。"
"送人走。"
"这一回,我想送一个活人上路。"
他没接话。
走出证物室的时候,他把灯关了。
走廊一下子黑下来。
我听见他在后面说了一句。
"陈九,走路看着点。"
"这楼里,灯是坏的。"
二十六
九月二十八号,我第二次进周家老宅。
这次是白天。
周德海的弟弟周德江接待的我。
"陈师傅,我哥说你昨天来过?"
"来过。我给老太太化了妆。"
"那今天?"
"老太太走得不安稳。"我说,"我昨晚给她守了一会儿,她的眼睛一直没闭上。"
周德江的脸白了。
"这……"
"我做了九年。"我说,"这种情况我见过。得送一送。"
"怎么送。"
"烧。"我说,"她生前贴身用的东西,全烧给她。烧的时候,得有人在旁边念。"
"念什么。"
"念她放心不下的。"
周德江信了。
他带我上二楼。
老太太的房间在二楼东头。
我进去的时候,屋里还是那个样子。床、衣柜、五斗橱。
"东西都在这儿。"周德江说,"你说烧哪些。"
我走到五斗橱前,蹲下。
"这个柜子里的,都烧。"
"这里头有钱。"
"钱不能烧。"我说,"钱得留着,给活人。"
"那烧什么。"
"她贴身用的。"我说,"衣服、手绢、梳子。还有纸。"
"纸?"
"她收着的纸。"我说,"老人收的东西,都有念想。"
周德江犹豫了一下,从裤兜里掏出一串钥匙,打开了第二个抽屉。
"这钥匙怎么在你这儿。"我问。
"我妈的东西,一直是我管。"他说,"她有个习惯。"
"什么习惯。"
"家里要紧的纸,都锁她这儿。"
"我哥的房产证、存折,还有我嫂子的首饰,全在这个抽屉里。"
"我妈说,放她这儿,丢不了。"
我心里动了一下。
原来周德海的钱,一直是他妈帮他守着。
原来十二年前那张纸,也是他妈帮他守着的。
铁盒还在。
他把铁盒拿出来,放在床上。
"这个……"
"打开看看。"
他打开。
钱、诊断书,还有下面压着的一沓纸。
我看见了。
最上面那张,抬头写着"工伤事故一次性赔偿协议书"。
我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这些纸,"我说,"得烧。"
"这都是文件啊。"
"文件也是念想。"我说,"老太太收了一辈子,她放不下。"
"烧东西要登记。"我从工具箱里拿出一个本子,"这是规矩。"
"还要签字?"
"要。烧了什么,写了什么,将来出了事,有据可查。"
周德江犹豫了一下,接过笔。
我在清单上写:衣物四件,被褥两床,纸质文件七份。
他看了看,签了字。
"七份?"
"七份。"
他把笔还给我,把那沓纸拿起来,递过来。
"那就烧吧。"
我接过来,手指在里面翻了一下。
一共七张。
第二张,就是原件。
我的手指在那张纸上停了一秒。
家属签字那一栏,"陈秀兰"三个字,软塌塌的。
旁边一个红手印。
这张拿走,等烧完,周德江一数,少一张,我就完了。
所以得补一张回去。
我背过身,打开工具箱。
夹层里有一张纸。
昨天晚上在城西那家印务店印的。从U盘里的翻拍照片打出来,有点糊。
老板问我:印这个干什么。
我说:留个念想。
我把它折成跟原件一样的宽度,三折,压平,再插进那一沓里。
位置对,厚薄对,顺序对。
七张,还是七张。
"陈师傅?"
"嗯。"我把纸叠起来,"我去准备。"
二十七
那天下午,周家院子里烧了一堆东西。
衣服、被褥、枕头、梳子。
还有那七张纸。
我站在火堆旁边,念了一段。
念的是往生咒,我其实不会,照着手机念的。
周德江站在我旁边,眼睛红着。
纸烧得很快。火舌一卷,就没了。
周德江站在旁边,眼睛红着,一张一张地数。
一张,两张,三张……
数到七,他没再数了。
我心里那口气,才慢慢松下来。
那张原件,现在在我工具箱的夹层里,用一块干净的毛巾包着。
烧完了,周德江握着我的手。
"陈师傅,谢谢。"
"应该的。"
"我妈这下能走了吧。"
"能走了。"
我拎起工具箱,走出周家院子。
院子里那棵石榴树,果子红了,掉在地上,摔烂了几个。
走到巷口,我回头看了一眼。
二楼东头那扇窗户,窗帘拉着。
"奶奶,"我心里说,"对不住。"
"借您的东西用一用。"
"用完就还回来。"
二十八
十月三号,晚上七点,城西福满楼,包间三。
周德海约的我。
一桌菜,四个凉的,六个热的。
他给我倒酒。
"喝点。"
"周叔,我不太能喝。"
"今天喝点。"
我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他给自己倒满,一口干了。
"小九,我今天叫你来,是想跟你说个事。"
"你说。"
"你妈那个病,我托人问了。"他夹了一筷子菜,放到我碗里,"上海有个专家,做干细胞,一期三十万。钱我出。"
我没动筷子。
"条件呢。"
他笑了一下。
"你这孩子,跟周叔还谈条件。"
"周叔,"我抬起头,"十二年前,我爸摔下来那天,你在场吗。"
包间里的空调在吹,吹得桌上的餐巾纸在动。
周德海放下筷子。
他没有生气。他甚至笑了一下。
"你还是问了。"
"我问了十二年。"
"我知道。"他说,"你每年清明都去城东。"
我握着杯子的手紧了一下。
"第一次,你带了瓶二锅头,坐在五楼的地上,喝了一半。"
"后来你改成带烟。"
"去年你带的是红塔山。"
包间里的空调还在吹。
"周叔。"我说,"你派人跟着我。"
"不是跟。"他说,"是看着。"
"你看了我十二年。"
"我看着你长大。"他说,"你上大学,你妈住院,你进殡仪馆。"
"我都知道。"
"那你还看着他死。"我说。
"我没看着他死。"他说,"我在楼下。"
"你在楼下干什么。"
"抽烟。"
他看着我。
"你爸是我带出来的。他手艺好。我那时候刚开始做,接了个小活,他跟着我干。"
"那天晚上,他跟我说钢筋不对。"
"我说我知道。"
"他说要去举报。"
周德海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小九,你知道一个工程,用错一批钢筋,能省多少钱吗。"
"不知道。"
"三百二十万。"他说,"那年我全部身家不到五十万。"
"所以你把他推下去了。"
"我没推。"他说,"我只是没拦着。"
"那天晚上五楼有三个人。我在楼下。"
"谁推的。"
"重要吗。"他看着我,"那个人前年死了,肝癌。"
"所以让我叫了你十二年周叔。"
"我对你不好吗。"他说,"你上学的钱,你妈透析的钱,你的工作。这十二年,我少过你一分吗。"
"你没少过。"我说,"你给的都是我爸的钱。"
他脸上的笑慢慢没了。
"小九,我今天叫你来,不是要跟你翻脸。"
"我知道。"
"你手上有什么,我不问。"
"但有一件事,你得想清楚。"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
"你妈下个月要换方案,一天都不能拖。"
"你要是把这事捅出去,第一个出事的,是她。"
包间里静下来。
我低头,看着碗里那块鱼。
"周叔。"
"嗯。"
"你妈的诊断书,我看了。"
他夹菜的手停在半空。
"上面写着,肋骨陈旧性骨折,外力所致。"我说,"下面一行是你的字:已处理,不要外传。"
"周叔,你连你妈都处理。"
他把筷子放下了。
"你什么时候看的。"
"化妆那天。"
"她耳后有淤青,手腕上有攥痕,指甲缝被人洗过。"
"我做了九年。"我说,"我认得出来。"
包间里只有空调的声音。
周德海看着我,脸上第一次没有了那种笑。
"小九。"
"你说。"
"你要多少钱。"
"我不要钱。"
"那你要什么。"
"我要你把刚才那句话,再说一遍。"
他没说。
"周叔,你这辈子最怕的不是坐牢。"我说。
"是什么。"
"是别人知道,你是怎么对你妈的。"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刮出一声长响。
我坐着没动。
他站在那儿,胸口起伏,看了我很久。
然后他慢慢坐回去。
"小九。"
"周叔。"
"你长大了。"
"是。"我说,"托您的福。"
我拿起杯子,把里面那口酒喝了。
"还有件事。"
"说。"
"我妈今天给我打电话,说让我别做了。"
"你看,老人家明白。"
"她说,做不成,就别做。"
我把杯子放下。
"但我不打算听她的。"
二十九
我从包间出来,是晚上八点四十。
周德海没拦我。他只是坐在那儿,看着我走出去。
走到楼梯口,我停了一下。
我想起那片楼。
十二年了,我在里面翻了十二次,什么也没翻到。
现在我知道为什么了。
我每一次去,他都看着。
我每一次走,他都让人进去清一遍。
我在楼下抽的那根烟,他都数得清。
我扶着楼梯扶手,站了一会儿。
然后我下楼,走到马路边,拦了辆车。
"去哪儿。"
"市局。"
车开了两公里,手机响了。
是我妈的邻居,王阿姨。
"小九!你快回来!你妈她——"
"她怎么了。"
"她摔了!从楼梯上摔下来的!"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什么时候。"
"刚才!我听见响声出来看,她就躺在二楼拐角那儿!"
"叫救护车了吗。"
"叫了叫了,正往三院送!"
我挂了电话,跟司机说:"掉头,三院。"
车在夜里掉头,轮胎在地上蹭出一声长响。
我坐在后座上,手在抖。
我想起周德海刚才那句话。
"第一个出事的,是她。"
三十
我到医院的时候,我妈已经进了抢救室。
王阿姨在外面等着,一脸白。
"怎么回事。"
"我也不知道啊。"她说,"我听见响,出来就看见她躺在那儿。"
"她一个人下楼的?"
"应该是。她说要去倒垃圾。"
我站在抢救室门口,看着那盏红灯。
十分钟后,沈国栋来了。
"我听说了。"
"沈队。"我说,"这不是意外。"
"你有证据吗。"
"没有。"
"那就先别说话。"他说,"你妈现在什么情况。"
"不知道。"
我们站在走廊里。医院的走廊永远是那个味道,消毒水加一点霉。
四十分钟后,抢救室的门开了。
医生出来,摘了口罩。
"家属?"
"我是她儿子。"
"颅内有少量出血,右腿骨折。人暂时脱离危险了,但要进ICU观察。"
我的腿一软,扶住了墙。
"能进去看吗。"
"半小时后。"
我在走廊椅子上坐下,把头埋在手里。
沈国栋在我旁边坐下。
"陈九。"
"嗯。"
"你妈从楼梯上摔下来,这个事我让人去看了。"他说,"楼道口没有监控。"
"但是。"
"但是什么。"
"那天下午,楼下小卖部的老板娘说,有个穿黑夹克的男人,在楼道外面站了两个小时。"
"她记得清楚,因为那个人不抽烟,就那么站着。"
我没说话。
"陈九,这只是旁证。"沈国栋说,"连笔录都做不了。"
"我知道。"
"你先别乱想。"
"沈队。"我抬起头,"我爸的案子,加我妈这个事,够不够。"
他沉默了几秒。
"不够。"他说,"都是间接的。"
"那要什么。"
"人证。"他说,"当年五楼那三个人,两个跑了,一个死了。还差一个。"
"谁。"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查到一个名字,一直没对上人。"
"什么名字。"
"当年工地上的记工员。"沈国栋说,"姓许。"
三十一
我在ICU玻璃外面站了一夜。
我妈躺在那儿,头上缠着纱布,鼻子里插着管子。
我用手指在玻璃上碰了碰她的脸的位置。
"妈。"
"你别怕。"
凌晨四点,我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想起一件事。
我十六岁那年,我爸出殡。
我妈在灵堂里坐着,一句话不说。
我从外面进来,她抬头看了我一眼,说:小九,你饿不饿。
那天我一整天没吃饭。
我摇头。
她说:你去吃。人死了,活人还得吃。
我就去吃了。蹲在殡仪馆后门的台阶上,吃了一碗泡面。
那碗面我吃了四十分钟,一直哭。
哭完擦干净脸,回去站在门口迎客。
十二年,我妈没在我面前哭过第二次。
她不是不难受。
她是怕我难受。
天亮的时候,我站起来,腿麻了。
我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许晴。"
"陈哥?"
"你爸,"我说,"以前是不是在工地上干过。"
那头静了几秒。
"你怎么知道。"
"你姓许。"
"……是。"
"城东纺织机械厂改造项目,二〇一三年,他是不是记工员。"
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抽气。
"陈哥。"
"你说。"
"我爸去年查出肺癌。"她说,"晚期。"
"他知道当年的事?"
"他从来不说。"许晴的声音在抖,"但他这半年天天做噩梦。有一次半夜喊,喊的是'我不是故意的'。"
"我问他,他不说。"
"陈哥,我爸是不是……"
"许晴。"我打断她,"你爸现在在哪儿。"
"在家。三院后面那片老楼。"
"我今天下午过去。"
"陈哥,我爸身体不好——"
"我知道。"我说,"我不逼他。"
"我就是想让他知道,有人还在等。"
三十二
许长庚今年六十三。
肺上的瘤子已经压到气管,说话像拉风箱。
我坐在他家那张旧沙发上,他坐在藤椅上,盖着一条毯子。
"你是陈建军的儿子。"
"是。"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你长得像他。"他说,"眼睛像。"
"许叔。"
"你别叫我叔。"他摆了摆手,"我受不起。"
屋里很静。窗外有人在楼下喊孩子回家吃饭。
"那天晚上,"他说,"我在五楼记工。"
"你爸上来找我,说他量了钢筋,直径小了两毫米。"
"他说要去找周德海。"
"我说你别去。"
"他不听。"
许长庚咳了几声,咳得很厉害。许晴赶紧过去拍他的背。
"那天晚上十点多。"他喘匀了气,"我在楼下的小棚子里算工分。"
"我听见楼上有动静。"
"我出来看,看见你爸站在五楼边上,背对着楼里。"
"然后有个人从后面走过去。"
"谁。"
"我看不清。"他说,"我近视。那天灯很暗。"
"但我听见一句话。"
"什么话。"
"那个人说:'老陈,你别怪我。'"
屋里静了很久。
"后来呢。"
"后来他就掉下来了。"许长庚的眼睛红了,"我在楼下,看着他掉下来。就那么一下子。"
"我当时想喊,喊不出来。"
"第二天,周德海来找我。"
"给了我三万块钱。"
"让我说,那天晚上我不在。"
三十三
我看着这个老人。
他六十三,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说话要停下来喘。
"许叔。"
"你为什么现在肯说了。"
他没回答。
他抬起手,指了指墙上。
墙上挂着一张照片,是个老太太的遗像。
"我老婆。"他说,"去年走的。"
"她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
"她说,老许,你这辈子,有一件事没做完。"
许长庚的眼泪下来了。
"我干了四十年工地。"他说,"我见过人掉下来。我见过人断手断脚。"
"我从来没见过一个人,掉下来的时候,眼睛是睁着的。"
"他在看我。"
"他在等我喊。"
我没说话。
"陈九。"他抓住我的手,力气大得吓人,"你要是能把这事翻过来,我去法庭说。我说到死。"
"许叔。"
"你别劝我。"他说,"我不是为了你。"
"我是为了我自己。"
"我这辈子,就剩这一件事了。"
三十四
从许长庚家出来,是下午四点。
天阴了。
我在楼下站了一会儿,点了根烟。
然后给沈国栋打电话。
"沈队。人证有了。"
"谁。"
"许长庚。当年的记工员。"
那头传来椅子响。
"他肯作证?"
"肯。"
"他身体怎么样。"
"肺癌晚期。"我说,"医生说最多三个月。"
沈国栋沉默了一会儿。
"这种东西上了法庭,对方律师一句话就能推翻——病重、记忆模糊、受人指使。"
"我知道。"
"所以还需要一样东西。"
"什么。"
"物证。"他说,"那份协议的原件。如果上面的签字不是你妈签的,手印也不是你妈按的,那就能证明周德海在程序上做了假。"
"有了这个,加上许长庚的证词,这个案子才立得住。"
"那就只差时间了。"
沈国栋沉默了一下。
"许长庚能撑多久。"我问。
"三个月。乐观的话。"
"够不够。"
"不够也得够。"他说,"这种东西,拖一天,就少一分。"
我把烟摁灭在垃圾桶上。
"沈队,我妈现在在ICU。"
"嗯。"
"我一天要交八千。"
他没说话。
"我今天晚上,要去周家烧纸。"
三十五
十月七号上午,我把那张协议送到了市局。
沈国栋把它摊在桌上,看了很久。
"这个来路不正。"
"有清单。"我说,"周德江签的字。烧纸登记,家属交付。"
"上不了法庭。"
"这份不是偷的。是人家签了字,亲手递给我的。"
沈国栋盯着我看了两秒。
"陈九,你在那地方待了九年。"
"是。"
"就学会这个了?"
"我学会了给东西留凭证。"
"那你送它来干什么。"
"让我确认一件事。"我说,"周德海手上有一份他不敢烧的东西。"
"他连烧都不敢烧,说明他怕。"
沈国栋抬起头看着我。
"陈九。"
"嗯。"
"你这一步,把自己也搭进去了。"
"私闯民宅,非法取证。"我说,"我知道。"
"那你还干。"
"沈队,"我说,"我等了十二年,等的不是证据。"
"我等的是一双手。"
他没说话。
那天下午,他把材料整理成三份,一份报上去,一份留底,一份锁进柜子。
十月八号,周德海被带走了。
不是抓,是"协助调查"。沈国栋带着六个人,两辆车。
那天上午十点,他正在办公室开会。
沈国栋推门进去,把一张纸放在桌上。
"周德海,关于二〇一三年城东纺织机械厂改造项目'九·一七'坠亡事故,我们需要你配合调查。"
周德海坐在那儿,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笑了一下。
"沈队。"
"嗯。"
"我等这一天,等了十二年。"
后来我听沈国栋说,他站起来的时候,把西装扣子扣好了,还整理了一下领带。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他跟秘书说:今天下午的会取消。
三十六
周德海被带走那天,我在市局做笔录。
做完出来,走廊里迎面过来两个人。
中间那个,穿着西装,没戴领带,衬衫领口敞着。
是周德海。
他瘦了,颧骨突出来,眼睛底下两片青。
我们也看见对方了。
他停了一下。
带他的人推了他一把:"走。"
他往前走,从我身边过。
走到我旁边的时候,他侧过头。
"小九。"
我没说话。
"你妈那个病,"他说,"上海的老赵,我打过招呼了。你去,他会收。"
我看着他。
"周叔。"
他停住。
"不用了。"我说,"我自己能行。"
他看着我的脸,看了大概三秒。
然后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轻,很淡,跟他十二年里对我笑的样子,一模一样。
"行。"他说。
"你爸的儿子。"
他走了。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他的背影。
那个背影有点驼。
我忽然发现,他老了。
三十七
案子翻了。
物证、人证、录音、诊断书。
周德海在里面扛了四天。
据说是他儿子被叫去问话的第二天,他就崩了。
当年推我爸的,是工地上一个叫刘三的包工头,前年肝癌死的。
那天晚上五楼还有第三个人。
一个叫王长顺的工人。
他站在旁边,什么都没做。
周德海是授意的。
林小满的事,也是他交代的。
刘三把她叫到城东那片楼里"谈"。
谈崩了。刘三动了手。
她往楼上跑,跑到五楼,被追上。
后脑那一下,用的是钢管。
人昏过去以后,他以为死了,扔进了护城河。
她其实没有当场死。
她是在水里醒过来的。
那份赔偿协议,是他让人代签的,手印是他找的一个工人按的。
我妈那二十六万,是他从工程款里挪的。
新闻出来那天,我在医院陪我妈。
电视里在播,一个女主持人在念稿子,念到"周某"的时候,我妈抬起头。
"小九。"
"妈,是我。"
"是你做的。"
"是。"
她看着电视,看了很久。
"你爸要是知道,"她说,"他得高兴。"
"他肯定高兴。"
"他这个人。"我妈说,"一辈子不会说话,就会埋头干活。人家让他别管,他非要管。"
"他要是活着,今年五十三了。"
我没说话。
窗外的天很蓝。十月的天,蓝得有点假。
"妈。"
"嗯。"
"你腿还疼吗。"
"疼。"她说,"但是不难受了。"
三十八
林小满的告别式,是十月十六号。
她爸来殡仪馆办的手续。
林建国站在大厅里,左手那三根断指藏在袖子里。
"陈师傅。"
"林叔。"
"我想给我闺女,好好办一场。"
"好。"
"你给她化。"他说,"她生前说过,殡仪馆有个姓陈的师傅,手特别巧。"
我愣了一下。
"她什么时候说的。"
"去年。"林建国说,"她回来吃饭,说起单位一个同事的妈走了,说那个师傅给人化得好。"
"她说,爸,将来我要是死了,你也找他。"
"我当时还骂她,说你胡说什么。"
他笑了一下。
"你看,她说什么,来什么。"
三十九
那天早上七点,化妆间只有我一个人。
她躺在那儿,比送来那天瘦了。
脸不再肿了,五官都回去了。
她的眉毛很细,我用眉笔一点一点补。
"你打的那张照片,我拿到了。"我说。
"汇文印务,八块钱。"
"老板说你走的时候问了句路。"
我给她上粉底,很薄一层。
"你养的那七盆绿萝,我搬回家了。"
"活得挺好。"
"有一盆放阳台,太阳晒得有点狠,叶子黄了两片。"
"我不会养花。"
"你别怪我。"
我把腮红推开。
"你写的那封信,我看了。"
"就写了一行。"
"你倒是写完啊。"
手停了一下。
"算了。"我说,"写完了我也不知道怎么回。"
化完,我退后一步。
她看起来像睡着了。
眉毛是齐的,嘴唇是淡的,脸上没有伤。
我开门。
林建国站在外面。
"林叔,进来看看。"
他走进来,站在台子边上,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小满。"
"爸来了。"
十一月二号,许晴来过一次。
她站在殡仪馆门口,没进来。
我从里面出去。
"陈哥。"
"嗯。"
"我爸走了。"
"什么时候。"
"上个月二十七。"
"走得安详吗。"
"安详。"她说,"他走的前一天跟我说,他这辈子欠了一笔账,现在还了。"
我没说话。
"报纸我念给他听了。"她说,"他听完,闭着眼睛笑了半天。"
"他说,老陈,我总算能见你了。"
风有点大,她把外套拉紧。
"陈哥,我下周要去南方了。"
"工作?"
"嗯。换个地方。"
"好。"
她冲我鞠了个躬。
"谢谢你。"
"不用谢我。"我说,"谢你爸。"
她走了。
走了几步,回头。
"陈哥。"
"嗯。"
"林小满的墓,在城西公墓,B区。"
"我知道。"
"她生前说过,要是她死了,让你有空去看看。"
"我会去。"
四十
十一月,我去了一趟城东。
那片烂尾楼开始拆了。
新的开发商接手,要盖一个商业综合体。
我站在铁丝网外面,看着挖掘机。
一台机器伸着长臂,一下一下砸在五楼的楼板上。
砸第三下的时候,楼板塌了。
尘土扬起来,遮住了半个天。
我在那儿站了半个小时。
然后我回殡仪馆,继续上班。
日子还是那样。
只是从那天起,每送来一具新遗体,我都会先看手。
不是看有没有伤。
是看有没有话。
四十一
有一件事我没跟任何人说。
十一月十号,我请了一天假,去了趟郊区。
我爸的骨灰寄存在那儿,一个很旧的骨灰堂,一年三百块。
我把骨灰盒取出来,抱到殡仪馆。
那天晚上,化妆间里只有我一个人。
我把骨灰盒打开。
里面的骨灰已经结了块。
我用小刷子,一点一点刷开。
然后我把他的照片摆在台子上——那是一张他四十岁那年拍的,在工地门口,穿着工作服,笑得很憨。
"爸。"
"我给你化个妆。"
我对着那个骨灰盒,做了一套完整的流程。
打底、上色、定型。
我知道这没有意义。
但这是我唯一会做的事。
做完,我坐在那儿,抽了根烟。
"爸,那楼要拆了。"
"拆了以后,那儿要盖商场。"
"以后没人知道那儿死过人。"
我把烟摁灭。
"但我知道。"
四十二
十一月二十号,来了一具新遗体。
男的,五十三岁,肝癌。
家属要求在下午三点前化完。
我给他化妆的时候,翻了一下他的手。
指甲缝里有泥。
我拿棉签,一点一点擦干净。
擦到左手,我停住了。
他的虎口有一道疤,很旧,很长。
像是被什么粗的东西划过。
我把他的手翻过来。
无名指上戴着一枚戒指。
金的,很旧,磨得发亮。
我把戒指转了一下,看内侧。
内侧刻着两个字。
建军。
我盯着那两个字,手开始抖。
我抬起头,看登记单。
姓名:王长顺。
年龄:五十三。
死亡原因:肝癌。
家属签字:王洋。
关系:儿子。
我站在那儿,很久没动。
然后我把他的手放平,继续化妆。
化完,我走出化妆间。
门口站着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
"陈师傅?"
"你是王洋。"
"是。"
"你爸……"
"我爸上个月就查出来了。"他说,"晚期。"
"他不肯住院。"
"他说他有一件事,一定要办。"
"什么事。"
年轻人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
"他让我把这个交给殡仪馆一个姓陈的入殓师。"
"他说,你会知道。"
我接过信封。
信封上没有字。
我拆开。
里面是一张纸,字很潦草,写得很慢,一笔一笔的。
"老陈:"
"我没推你。"
"我就在旁边站着。"
"你掉下去的时候,看了我一眼。"
"这十二年,我天天梦见那一眼。"
"我这条命,还给你儿子。"
纸的背面,还有一行。
"戒指是我从你手上撸下来的。当时想着,能卖钱。"
"后来不敢卖,也不敢扔。"
"现在还。"
四十三
我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工作服的内袋。
"陈师傅?"王洋叫我。
"嗯。"
"我爸说,你可能会骂他。"
"我不骂。"
"他说他对不起一个人。"
"他说得对。"
我看着他。
"你爸最后这段时间,过得好吗。"
"不好。"王洋说,"疼得睡不着。"
"他清醒的时候,一直让我找一个人。"
"找了两个月。"
"他不肯说找谁,就说姓陈,在殡仪馆。"
"我找了七家。"
"后来他不行了,我问他,要不要送医院。"
"他说不去。"
"他说,你把我送到城西那家。"
"我问为什么。"
"他说,那儿有个姓陈的。"
我点点头。
"他现在闭上了。"
王洋的眼圈红了。
"陈师傅,你到底是谁。"
"我是入殓师。"
我说完,转身回了化妆间。
门关上。
我站在台子前,看着那具遗体。
王长顺。
五十三岁。
肝癌。
他等了十二年,等到自己快死了,才敢来。
我把戒指从他手上摘下来。
很紧,用了点劲。
戒指在我手心里,还是温的。
我忽然想起五楼墙角那行字。
"老陈 对不住"
原来是他刻的。
他刻完那行字,走了。走了十二年,最后还是回来了。
我把它放进工具箱的夹层。
那里还有一样东西。
那张协议书,用毛巾包着。边角被火燎黑了一块。
我把两样东西放在一起。
戒指,协议书。
一个死人的,一个活人的。
我不打算交给任何人。
然后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
"嗯。"
"今天下班我早点回去。"
"买菜吗。"
"买。"我说,"你想吃什么。"
"随便。"
"那就买条鱼。"
"好。"
我挂了电话。
窗外天阴着,十一月的风从门缝里钻进来。
我把白布盖回去。
"王师傅。"
"路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