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司年会,我老婆上台说了两句话。
第一句:“我跟韩卓结婚七年,他没让我操过心。”
第二句:“当年我追的人不是他。追不上,才追的他。”
全场笑了两秒。
然后没人笑了。
因为她说完,往主桌看了一眼。
我端起杯子,笑了一下:“没事。接着来。”
底下的人跟着笑。
杯子碰了两下。
这事儿听着就算翻过去了。
直到主持人把话筒递到我手里。
我说了一句话。
我老婆的脸,白得像纸。
副总的老婆当场摔了杯子。
01
我叫韩卓,在安达电梯做维保,第九年了。
全市一百四十三台电梯归我管。哪一台是哪年装的,哪一台的钢丝绳该换了,哪一台的门机是修过的,我不用查记录。
维保记录上,每一张都有一个签字栏。
签我的名字。
出了事,第一本查的就是这个本子。
我这九年签了大概六千张。
一张都没出过事。
我手里有一串钥匙。
一百四十三把,一把一把挂在不锈钢圈上,圈早就合不拢了。
钥匙上都缠了透明胶,胶底下压着标签,写的不是楼号,是机型号。
有一把磨得最亮,长宁路那个老小区的,那台梯子是九几年的,门机一卡我就得上去敲。
我右手食指第二节是硬的,弯不到底。
那是拧限位螺丝拧出来的。
一年一千多次,九年。
年会在腊月二十四。
季然从半个月前就开始准备。
她烫了头发,买了两件新毛衣,在镜子前面比了三个晚上。
“这件行吗。”
“行。”
“那件呢。”
“也行。”
“你连看都没看。”
我抬起头看了一眼。
“米色那件好。”
“为什么。”
“显白。”
她笑了一下,把那件米色的挂回衣柜,又拿出来看了两遍。
那天晚上她一直在试高跟鞋。
走两步,站住,低头看。
“跟有点高。”
“那穿平底的。”
“不行。”她说,“平底显腿短。”
我没再说话。
金源酒店,二楼,十八桌。
主持人是行政部的小刘,说话爱抖机灵。
我这一桌在西南角。
维保部的技术员,还有工程部的几个人。
离主桌隔着十一张桌子。
八点半,他搞了个环节,叫“家属说两句”。
抽了三个家属上台。
第一个是销售部老陈的媳妇。
她说老陈一年有半年在外面跑,孩子都快不认识他了。
底下笑,也有人说辛苦。
第二个是财务小张的对象,还没结婚,站起来脸就红了,说了三句就下来了。
第三个抽到季然。
她起身的时候,椅子往后蹭了一下,响。
我看见她把裙摆理了理。
那件米色的毛衣,是我说显白的那件。
上台之前,她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
她那天头发做完没多久,卷还没散。
“韩卓是我老公。”她接过话筒,“结婚七年了。”
底下有人鼓掌。
“这七年,他没让我操过心。”
“我们家灯泡是他换的,水管是他通的,我妈住院是他跑前跑后的。”
小刘在旁边说,这叫什么,这叫模范丈夫。
有人笑。
季然也笑。
然后她说:
“不过有件事我一直没说。”
“当年我追的人不是他。”
底下静了一下。
小刘还没反应过来:“啊。”
“追不上,才追的他。”季然说,“他好追。”
底下笑了。
是那种笑。觉得这女人挺实在,夫妻之间开个玩笑。
隔壁桌有人拍了下桌子,说嫂子真敢说。
我端着杯子,也笑了。
她往主桌看了一眼。
主桌上坐着霍总。
霍维,四十二岁,安达的副总,管整个维保部。
他正低头夹菜。
夹了一筷子,没夹起来。
那是一盘腰果虾仁。
腰果滑,虾仁也滑。
他夹了三次。
坐在他旁边的是宋清。
宋清没笑。
她看着季然,看了大概三秒钟。
然后低下头,喝了一口汤。
汤勺碰到碗沿,响了一声。
小刘反应过来,赶紧接话。
“哎呀这一看就是真夫妻啊,都这么实在。”
“来,咱们给韩工和嫂子鼓个掌。”
掌声响起来。
比刚才响。
我知道为什么响。
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所有人都想赶紧把这两秒钟盖过去。
我站起来,举了举杯子。
“没事。”我说,“接着来。”
底下这才活过来。
有人站起来敬酒,有人喊服务员加菜。
我旁边坐着老周。
维保部的老师傅,五十八,明年退。
他给我倒了半杯酒。
“韩工。”
“嗯。”
“喝。”
我喝了。
他没看我,看着桌上的菜。
“你媳妇今天喝多了。”
“嗯。”
“回去说说她。”
“嗯。”
老周在这行干了三十五年。
他什么话都听得出来。
他什么都不会问。
季然从台上下来,走回我旁边坐下。
“生气了。”她小声问。
“没有。”
“我就开个玩笑。”
“嗯。”
“你这人真没意思。”
她给我夹了一块鱼。
我把鱼吃了。
刺有点多。
接下来是抽奖。
三等奖,五个人。
二等奖,三个。
中间穿插着部门敬酒。
维保部的人过来敬我,说韩工这一年辛苦了。
我喝了两杯。
老周替我挡了一杯,说韩工不能喝。
我不太能喝。
这个全公司都知道。
霍维也知道。
九点半,小刘又上台了。
他喝得脸红。
“下面是一等奖。”
“今年的奖品是。”
他拉长声音。
“一台双开门冰箱。”
底下起哄。
“有请霍总来抽。”
霍维站起来。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的西装,衬衫领子是硬的。
他伸手进抽奖箱。
摸了一会儿。
拿出一张。
展开。
看了两秒。
停了一下。
“三号桌。”
“韩卓。”
底下一片哗然。
我这桌的人拍我肩膀,说快上去快上去。
我没动。
“韩工。”小刘在台上喊,“上来领奖啊。”
我把杯子放下。
站起来。
没往台上走。
我站着,先看了一圈。
十八桌。
维保部、工程部、销售部、行政、财务。
都在。
我把手插在裤兜里。
“我也有件事想说。”
小刘愣了:“韩工,奖品先领——”
“说完再领。”
包间安静了。
霍维还站在台上,手里拿着那张奖券。
“我妈有一笔养老钱。”
我说。
“她把老家的房子卖了,卖了十二万。”
“给了我十万,让我买房。”
“那年我二十八,刚结婚。”
有人在底下小声说话。
“后来我老婆说,先别买,房价要跌。”
“她说钱放她那儿,她帮我理财。”
我看着季然。
她的手在桌子底下。
“三年前,霍总买婚房。”
“首付差十万。”
包间里连筷子落地的声音都没有。
霍维的脸从红变成白。
宋清手里的杯子,掉在桌上。
茶水泼了一桌。
她没有去扶。
她站起来,看着霍维。
“霍维。”
“她说的是真的。”
霍维没说话。
“我问你话呢。”
“宋清,你先坐下——”
“首付那十万,你跟我说是你妈给的。”
“你妈给了吗。”
“还是她给的。”
宋清的手在抖。
她转过头看我。
“韩卓。”
“你说的是真的。”
“转账记录我存了。”
02
宋清不是那种会哭的人。
她走到台边,抬头看着霍维。
“我再问一遍。那十万,谁给的。”
“宋清,这儿是公司——”
“我问你谁给的。”
霍维从台上下来。
他走到宋清面前,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
宋清听完,转过身。
“韩卓。”
“你说。”
“多少钱。”
“十万。”
“哪天。”
“2022年4月8号。”
“转给谁。”
“霍维。”
“哪个银行。”
“建行。”
“你怎么知道的。”
“我查的。”
“查了多久。”
“三个月。”
宋清闭了一下眼睛。
包间里没有人说话。
有人把筷子放下了。
我听见后面那桌有人小声说了句什么,被旁边的人肘了一下。
霍维的脸是灰的。
他站在台边,手还扶着台子。
小刘举着话筒,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宋清睁开眼。
“韩卓。”
“嗯。”
“你为什么现在说。”
“因为她刚才说了。”
宋清看了季然一眼。
季然站在我旁边,一动没动。
“好。”
宋清说。
“我信你。”
她拿起包。
“霍维。”
“回家。”
她拿起包往门口走。
霍维跟在后面。
走到门口,他回过头。
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我记了很久。
不是恨。
是“你怎么敢”。
门关上了。
包间里先是没人说话。
有人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拖了一声。
行政部的王经理跑过去,把音响关了。
那首《恭喜发财》停在半句上。
小刘还举着话筒,站在台上。
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季然一眼,把话筒放下了。
话筒碰到桌面,咚的一声。
老周给我递了个眼色。
我没动。
隔壁桌有人开始收拾东西,说家里孩子还等着。
一桌一桌地走。
那台双开门冰箱最后没人领。
销售部的老陈走到我旁边,把一包烟放在桌上。
“韩工。”
“嗯。”
“抽一根。”
“我不抽。”
他把烟收回去了。
“那我先走了。”
“路上慢点。”
他走到门口,回过头。
“你今天说的,我们听着都挺难受的。”
“不是为你难受。”
“是为那十万。”
季然站起来。
“韩卓,你干什么。”
“我说完了。”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知道。”
“你疯了。”
“没有。”
“这是公司年会。”
“我知道。”
“你让我以后怎么做人。”
我看着她。
“刚才你上台的时候,怎么没想我以后怎么做人。”
她把嘴闭上了。
我把椅子推回去,拿起外套。
“账我结了,各位吃好。”
走到门口,我停了一下。
没回头。
“季然,我在停车场等你,一刻钟。”
“过时不候。”
外面在下雪。
不大,落地就化。
我站在酒店门廊下面,点了一根烟。
手机震了。
小刘:“韩哥,你没事吧。”
我没回。
又震了。
霍维:“明天上午九点,来我办公室。”
我没回。
抽完那根烟,走到停车场,坐进去。
发动,开暖风。
看了一眼时间,21:52。
一刻钟,够她把外套穿上。
九点五十七,右边的车门被人拉开。
季然坐进来。
脸是白的。
头发上还有雪化成的水。
我挂挡,出停车场。
过了两个红灯,她先开口。
“你今天是故意的。”
“是。”
“你等了多久。”
“三个月。”
“你就不能在家跟我说。”
“你不也在年会上说的。”
她不说话了。
红灯。
雨刮器一下一下扫。
“刚才那两句,是你想说的吗。”
“哪两句。”
“追不上,才追的他。他好追。”
她攥着安全带。
“当着十八桌人。”
“我喝多了。”
“你今晚喝了几杯。”
“……”
“我看着你,一共两杯红酒。”
“我酒量不好。”
“季然。”
“嗯。”
“你酒量好不好,我知道七年了。”
绿灯亮了。
后面有人按喇叭。
我踩了油门。
03
到家。
她先进门,换鞋,进卫生间。
水龙头开了很久。
我坐在客厅,没开灯。
她出来,站在卫生间门口。
“你要问什么,问吧。”
“那十万,是不是给了霍维。”
“是。”
“为什么。”
“他当时急着买房,周转不开。”
“他买房,跟我妈的养老钱有什么关系。”
“他说两个月就还。”
“还了吗。”
她不说话。
“三年了。”我说,“一分没还,一个字没提。”
“我催过。”
“催过几次。”
“……”
“几次。”
“一次。”
“什么时候。”
“去年。”
“他怎么说。”
“他说手头紧。”
“他去年换了车。”
“你怎么知道。”
“公司楼下停着,三十多万。”
她不说话了。
我在她对面坐下。
“我还有一个问题。”
“你说。”
“我在安达九年,为什么一次都没升。”
她抬起头。
“你自己不知道。”
“我想听你说。”
“你技术是好。可你不会来事,不会喝酒,不会说话——”
“季然。”
“……”
“我前年报主管,材料都交了。是你让我撤的。”
她的手在膝盖上收紧了一下。
“你说当主管要应酬,说我这个脾气干不了。”
“我说得不对吗。”
“你说得对。”
我站起来。
“去年厂家来人挖我,开的价比现在高一半。”
“你说那边远,说以后有了孩子上学不方便。”
“我说得不对吗。”
“你去年跟我说,我们不打算要孩子。”
她把头低下去了。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一张截图。
放在她面前。
建行。
2022年4月8号。
转账 100000.00。
收款人:霍维。
她看了一眼,把手机推回来。
“你要离婚。”
“还没想好。”
“那你想要什么。”
“我要那十万块钱。”
“我还不上。”
“还不上。”
“钱都花了。”
“那这事就不是感情的问题。”我说。
“是钱的问题了。”
“十万,我要回来。”
她没应。
“那十万,你跟我说是理财。”
“嗯。”
“理财有合同的。”
她不说话。
“你给我看的是什么。”
“截图。”
“哪来的。”
“我自己做的。”
“什么时候做的。”
“钱转出去的第三天。”
“做了几张。”
“两张。”
“为什么两张。”
“第一张日期写错了。”
我看着她。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过了很久。
她忽然开口。
“韩卓。”
“嗯。”
“那十万,不是借的。”
我停下来。
“什么意思。”
“是他跟我要的。”
“他凭什么跟你要。”
她看着我。
“因为他知道,我不敢不给。”
“四月八号那天,你在哪儿。”
“银行。”
“哪个银行。”
“建行,人民路那个。”
“几点。”
“上午十点多。”
“你前面有人吗。”
“有个老太太。”
“她干什么。”
“取钱。给她儿子交首付。”
我妈最后一次去银行取钱,是办我爸的丧事。
取了两万,都是零的。
“你看着她取。”
“嗯。”
“你当时想什么。”
“我想,我妈也在老家卖房子。”
她说完这句,自己停住了。
“那你还转。”
“我转了。”
“他手里有什么。”
“以前的一件事。”
“什么事。”
“我不说。”
“季然。”
“我不说。”
“为什么不说。”
“说了我这辈子就完了。”
她说完,自己也愣了一下。
好像被这句话吓到了。
她站起来,进了卫生间。
水龙头又开了。
04
第二天上午十点,一个陌生号码。
“是韩卓吗。”
女的。
“我是宋清。”
“你怎么有我号码。”
“公司通讯录。”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昨天晚上回去,我问他了。”
“他说那十万是借的。”
“他说跟你老婆没关系。”
“你信吗。”
“不信。”
“我也不信。”
停了几秒。
“我今天凌晨三点,翻了他的手机。”
“他的微信删得很干净。”
“但他有一个旧手机,放在书房抽屉里。”
“那个手机里只装了一个微信。”
“只加了一个人。”
我没说话。
“那个人,是你老婆。”
“备注不是她的名字。”
“是什么。”
“韩工家属。”
我拿着手机的手,没有动。
“韩卓,你还在吗。”
“在。”
“你怎么想到翻抽屉的。”
“他昨天晚上回来,鞋都没换,先进书房。”
“把门关上了。”
“我在门外站着,听见他拉开抽屉。”
“拉开,又推回去。”
“推回去,又拉开。”
“我就知道了。”
我听见她那边有回声。
空的,像坐在卫生间里。
“我跟他三年。”
“他每天六点半到家,吃饭,看手机,十点睡。”
“我以为他就是这么个人。”
“我妈还劝我,说男人忙点好,忙点不会在外面乱来。”
“我信了三年。”
“我一开始以为他外面有人。”
“后来我看了聊天记录。”
“不是那种。”
“比那种恶心。”
那边安静了两秒。
她把声音压低了一点。
“你愿意看吗。”
“愿意。”
“那你出来一趟。”
“十一点,老城那边的肯德基。”
“行。”
我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十点二十。
“韩卓。”
“嗯。”
“你打算怎么办。”
“算账。”
“怎么算。”
“一笔一笔算。”
“算完了呢。”
“算完了就走。”
“你不闹。”
“我不闹。”
她那边有人在楼道里过,脚步声远了。
“为什么。”
“闹是给外人看的。”
“账是给自己算的。”
电话那头停了两秒。
“我昨天晚上想了半宿。”
“想什么。”
“我想我要是没翻那个抽屉,我这辈子就这么过了。”
“我也一样。”
“什么一样。”
“我要是没查那三个月,我这辈子也这么过了。”
挂了电话。
我站在阳台上。
雪停了。
楼下有人在扫雪,铁锹刮在水泥地上,一下一下。
对面楼的窗户亮着,有一家在包饺子,案板响。
我摸了摸口袋,摸出一张停车票。
昨天晚上的,金源酒店,十块。
我把它撕了。
撕成四片,扔进阳台的垃圾袋。
我把两只手摊开看了看。
指甲缝里有一圈黑,那种洗不掉的。
左手虎口有一道旧疤,二〇一六年划的,四号楼那台梯子的门刀。
九年,就这么过来的。
回屋,换了件衣服。
季然坐在客厅沙发上。
一晚上没睡,眼睛肿着。
“去哪。”
“办事。”
“什么事。”
“你不用知道。”
“韩卓——”
“你要说什么,等我回来再说。”
“我现在就要说。”
“那你说。”
她张嘴,没出声。
我拿起钥匙出了门。
05
肯德基在老城十字路口。
十一点,人不多。
宋清坐在最里面那个位子。
她面前放着一杯没动的可乐。
眼底一圈青黑。
我坐下。
她从包里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角。
用两根手指头推到我这边。
“一百三十七张。”
“我按时间排的。”
“从2021年11月,到上个月。”
我打开。
第一张。
2021年11月23号。
季然:“霍总,他今天问我,为什么主管的位置给了别人。”
霍维:“你怎么说的。”
季然:“我说他不会来事。”
霍维:“他信了。”
季然:“信了。”
我把那张放回去,看下一张。
2021年12月。
季然:“今年的先进,给谁。”
霍维:“给老吴吧。”
季然:“他那个组今年出了两次事故。”
霍维:“我知道。”
季然:“那为什么。”
霍维:“老吴会来事。韩卓不会。”
季然:“嗯。”
霍维:“你别多想,明年给他补。”
明年我等到现在。
2022年3月。
季然:“他今年想报主管,材料都准备了。”
霍维:“你想办法。”
季然:“我知道。”
一个月后。
季然:“劝住了。我说当了主管要应酬,他那个脾气干不了。”
霍维:“辛苦你了。”
季然:“应该的。”
我往下翻。
2022年4月8号。
季然:“十万,转了。”
霍维:“收到了。”
季然:“你什么时候还。”
霍维:“等我缓过来。”
季然:“我不好跟他交代。”
霍维:“你就说是理财。”
季然:“嗯。”
再往后。
2023年5月。
厂家的人来找我。
季然:“厂家那边的人今天来公司了,找的他。”
霍维:“开多少。”
季然:“翻一半。”
霍维:“你怎么说的。”
季然:“我说那边远,孩子上学不方便。”
霍维:“他没怀疑。”
季然:“他信了。”
2023年7月。
季然:“他昨天在井道里待了六个小时。”
霍维:“怎么了。”
季然:“三号楼那台困人了,一家三口在里面。”
霍维:“人没事吧。”
季然:“没事。他把轿顶的门撬开,把人抱出来的。”
霍维:“那就好。”
季然:“他回来的时候手在抖。”
霍维:“休息一天。”
季然:“他说不用。”
霍维:“那就别休。”
2023年10月。
季然:“他爸的忌日,他想请半天假。”
霍维:“那天有个检查。”
季然:“我跟他说了。”
霍维:“他什么反应。”
季然:“他说那就不请了。”
霍维:“嗯。”
我一张一张往下翻。
手很稳。
2024年9月。
季然:“他最近老失眠,你别给他派那个夜班的活。”
霍维:“行。”
季然:“谢谢。”
霍维:“你跟我还客气。”
2025年3月。
季然:“我有时候想,要不就告诉他。”
霍维:“告诉他什么。”
季然:“你说呢。”
霍维:“季然,你想清楚。”
“你要是说了,他走了,你怎么办。”
季然:“我不知道。”
霍维:“那你就别想。”
季然没回。
翻到最后几张。
2025年11月。
季然:“他最近不太对。”
“好像在查什么。”
霍维:“查什么。”
季然:“不知道。他前天问我,那十万理财什么时候到期。”
霍维:“你怎么说。”
季然:“我说还没到期。”
霍维:“稳住。”
季然:“嗯。”
最后一张。
上个月。
季然:“他昨天半夜起来,在客厅坐着,坐了两个小时。”
霍维:“你别慌。”
季然:“我不慌。”
季然:“我就是有点累。”
霍维没回。
我把那叠纸理齐,塞回信封。
边角都对齐了。
“一共多少条。”
“一百三十七条。”
“跨度四年。”
“对。”
宋清端起可乐喝了一口。
手一直在抖。
“韩卓。”
“嗯。”
“你知道最难受的是哪一条吗。”
“哪条。”
“不是那十万。”
她翻到中间某一页。
“是‘应该的’。”
我没说话。
“她陪着他,把他的人看住,四年。”
“她跟他说‘应该的’。”
宋清把杯子放下。
“我跟他结婚三年。”
“这三年我一直以为,我嫁的是个工作狂。”
“原来他心里有一个家,只是那个家里没我。”
她低头看着桌面。
“韩卓,还有件事。”
“说。”
“我问他,季然为什么不敢不给。”
“他说什么。”
“他说,季然当年在财务上出过一件事。”
“什么事。”
“报销。”
“什么事。”
“她做行政的时候,虚开过一批单子,一万八千多。”
“是霍维帮她压下来的。”
“那时候他还没跟我结婚。”
“那是他手里的一张牌。”
“他用了六年。”
我把信封收进包里。
“这些,能给我一份吗。”
“本来就是给你的。”
“我另外拿手机拍了一套。”
我站起来。
“宋清。”
“嗯。”
“谢谢你。”
“别谢。”
她抬起头。
“我也谢你。”
“昨晚那句话,你要是不说,我到现在还当自己有家。”
06
从肯德基出来,风很冷。
我在车里坐了一会儿。
把那一百三十七张又翻了一遍。
翻到“应该的”那一条,看了很久。
我把车打着,暖风开到最大。
玻璃上起了一层雾。
我伸手在雾上抹了一道。
从那道缝里能看见对面那家彩票店,卷帘门拉着。
我把那叠纸塞回信封,压在右边坐垫底下。
发动车,回家。
她坐在客厅里。
还是那件衣服,眼睛肿着。
我把信封扔在茶几上。
“这是什么。”
“你自己看。”
她伸手抽出来。
一张一张翻。
翻到第三张,手开始抖。
翻到“应该的”,她停了一下。
翻到“他信了”,她翻得快了。
翻到最后,她把那叠纸按在桌上。
“你从哪弄来的。”
“霍维的老婆。”
“她凭什么给你。”
“她也是被骗的。”
她抬起头。
“韩卓,这些是我跟他工作上的沟通——”
“工作。”
“是。”
“哪个工作要你说‘应该的’。”
她张了张嘴。
“哪个工作要你说‘他信了’。”
“哪个工作要你凌晨一点给他发‘他昨天半夜起来坐了两个小时’。”
她低下头去。
“还有一件事。”
“什么。”
“一万八。”
她抬起头。
“你怎么知道。”
“他不止跟你说过。”
“他还跟谁说。”
“他老婆。”
她的脸白了。
“这四年,你替一张纸看住了我。”
我在她对面坐下。
“季然。”
“嗯。”
“你知道我最恶心的是哪一条吗。”
“不是那十万。”
“是你每天下班回来,问我今天累不累。”
“我说累。”
“你说那早点睡。”
“然后你转身给他发一句,‘他今天情绪还行’。”
她肩膀动了一下。
“你问我累不累,是采样。”
“不是关心。”
“我上个月有一天半夜起来,在客厅坐着。”
“坐了两个小时。”
“你知道我在想什么。”
她没说话。
“我在想,我要是哪天在井道里出不来,你几天能知道。”
“你把我当什么人。”
“我把你当老婆。”
“这七年,我一直把你当老婆。”
“你把我当什么,刚才那叠纸里写着。”
她哭了。
不是大声哭。
是眼泪自己往下掉,人坐着不动。
“九年。”我说。
“我一直以为我升不上去,是因为我不会说话。”
“原来是因为我家里有一个人,一直在替我说话。”
客厅里没有声音。
窗外有人在楼下放鞭炮,一串,很快就停了。
“韩卓。”
“嗯。”
“有件事我一直没敢问。”
“问。”
“你这三个月,是不是每天都在想,怎么让我在十八桌人面前说不出话。”
“不是每天。”
“那是什么时候。”
“每天下班,坐在车里那十分钟。”
“就十分钟。”
“就十分钟。十分钟够想清楚一件事了。”
她的手一直放在膝盖上,没动。
“你想清楚什么了。”
“想清楚我不是要你认错。”
“那你要什么。”
“我要你当着人,把你说的话再说一遍。”
“哪句。”
“追不上,才追的他。”
她把手按在眼睛上。
按了很久。
“韩卓。”
“嗯。”
“我错了。”
“哪错了。”
“我不该瞒你。”
“还有。”
“我不该——”
她说不下去。
“你不该什么。”
“你不该把我妈的十万给他。”
“你不该在年会上说那句话。”
“你不该九年里一次都没跟我说实话。”
“哪一个,你说。”
她没说。
我站起来。
“离婚协议我让律师拟。”
“钱我要回来。”
“别的我不争。”
她抬起头。
“房子呢。”
“房子是租的。”
“存款呢。”
“十一万,你六万,我五万。”
“为什么我六万。”
“因为你这七年做的饭,是真的。”
她愣住了。
“我不算这个账。”
“饭是真的,钱是真的,骗也是真的。”
“三样我都认。”
我进了卧室,把门关上。
没反锁。
客厅里没有声音。
过了很久,我听见她在收拾东西。
一个纸箱,一个塑料袋。
又过了很久,外门响了一声。
她走了。
07
隔天上午,我回了趟公司。
更衣室没人。
我的柜子在最里面一排,锁坏了两年,一直没修。
我打开。
工作服挂在里头,袖口那块黑是去年冬天蹭的油。
柜底有个纸箱。
纸箱里是七本记录本。
不是公司的,是我自己抄的。
公司那一份每年上交,交上去就找不着了。
我从二〇一七年开始,每签一张,回家再抄一遍。
哪台梯子,哪天,换了什么件,谁签的字。
七本,抄了九年。
老周从门口进来。
他没说话,走到自己柜子前,拿了包烟。
“你要走了。”
“还没有。”
“你要走了。”他又说了一遍。
我没答。
他把烟盒在手里转了两下。
“那个本子,你带走。”
“这个不能带。”
“这是你自己抄的。”
“抄的是公司的记录。”
“纸上没有公司的字。”他说,“你自己写的字,你自己带走。”
我把纸箱抱起来。
“老周。”
“嗯。”
“你早就知道。”
“知道什么。”
“我不升。”
他把烟点上了。
“我五十八了。”
“嗯。”
“我这个岁数,知道的事多,能说的事少。”
“我不问你。”
“你不问,我也不说。”
他抽了一口。
“可有一件事我得说。”
“你说。”
“你这九年,一台都没出事。”
“嗯。”
“这不是运气。”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
他把烟摁在窗台上。
“走吧。”
“嗯。”
“别回头。”
“为什么。”
“回头就得说话。”
“说话就得软。”
我把纸箱抱到车上。
下午,我去了律所。
徐律师,四十多岁,做家事案子十几年。
我把纸箱放在他桌上。
“这是什么。”
“七本。”
“什么。”
“我这九年签的字。”
他翻了两页。
“这个没用。”
“我知道没用。”
“那你还带来。”
“带来给自己看。”
他把信封看完,摘下眼镜。
“转账记录有,聊天记录有,但没有借条。”
“霍维可以说这是赠与,也可以说是还款。”
“那就打。”
“打能赢,但要时间。”
“多久。”
“一年半到两年。”
“那十万我要得回来吗。”
“要得回来。”他说,“但你得证明这笔钱来自你母亲。”
“我有。”
“那就没问题。”
“离婚呢。”
“她有过错,转移夫妻共同财产,隐瞒四年。”
“财产分割你会占优。”
“我不占优。”
他抬起头。
“什么。”
“存款对半。”
“你确定。”
“确定。”
徐律师看了我一会儿。
“韩卓。”
“嗯。”
“你这个人,有点怪。”
“我不是大度。”
“那是什么。”
“我要的是把这件事说清楚。”
“不是多拿两万块钱。”
“还有一件事。”徐律师说。
“你说。”
“精神损害赔偿,你可以提。”
“不提。”
“为什么。”
“提了就是她对不起我。”
“本来就是。”
“我要的不是这个。”
“那你要什么。”
“我要那十万回到我妈卡上。”
“别的都不要。”
“别的都不要。”
他把笔放下。
“这案子最麻烦的不是钱。”
“是什么。”
“是你要证明,这四年你不知情。”
“我怎么证明。”
“你查的那三个月,谁帮你查的。”
“我自己。”
“有痕迹吗。”
“有。银行的调单申请,三次。”
“留着。”
“都在家里。”
从律所出来,我开车回了趟老家。
县城,四十分钟。
我妈在院子里晒萝卜干。
看见我,愣了一下。
“怎么这时候回来了。”
“路过。”
“路过什么,你在市里上班。”
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进屋给我倒水。
“吃饭了没。”
“吃了。”
“你没吃。”
“……”
“我去给你下碗面。”
面端上来。
她在对面坐下。
“卓儿。”
“嗯。”
“你是不是有事。”
“没事。”
“你从小就这样。”她说,“有事不说,自己憋着。”
“我没有。”
“你爸走那年,你也是这么说的。”
我把筷子放下。
“妈。”
“嗯。”
“我给你的那十万,我要回来。”
她愣了。
“那钱不是买房了吗。”
“没买。”
她没说话。
院子里有鸡叫。
“那我这三年,住在你弟那儿,是因为——”
“是因为钱被她拿走了。”
“卓儿。”
“嗯。”
“她是不是外头有人了。”
“没有。”
“那是为什么。”
“为了钱。”
“为了钱能过七年。”
“能。”
她低下头,看着桌面。
过了一会儿。
“卓儿。”
“嗯。”
“那钱,别要了。”
“为什么。”
“你要回来,就得罪人。”
“我不怕得罪人。”
“妈怕。”
她抬起头。
“妈这辈子就怕两件事。”
“一件是你爸走。”
“一件是你吃亏。”
“你爸那件我躲不过。”
“你这件,妈想躲。”
我没说话。
“妈不要这个钱。”
“妈就要你好好的。”
她进屋,翻了一会儿,拿出一张纸。
烟盒拆开压平的,背面用铅笔记着东西。
十二万。
十万。
两万。
下面一行字:卓儿买房。
“你写的。”
“我写的。”
“什么时候写的。”
“卖房子那天。”
“为什么写这个。”
“我怕我记不住。”
“妈,你才六十一。”
“六十一也怕。”
我把面吃完了。
临走的时候,她从屋里拿出一个布包。
“这是两万。”
“你哪来的。”
“我攒的。”
“我不要。”
“拿着。”
“妈。”
“你听我说。”她把布包按在我手里,“打官司要花钱。”
“我不打官司。”
“那你打什么。”
“打人。”
她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你这孩子。”
08
周一上午九点,霍维的办公室。
我进去的时候,他正在打电话。
看见我,他说了句“等一下再说”,挂了。
他给我倒了杯茶。
“坐。”
我坐了。
他桌上有个相框。
三个人。他和宋清,中间一个老太太。
玻璃上有一道指纹,擦过,没擦干净。
“昨天你弟给我打电话了。”
“我没弟。”
“我表弟。”我说,“他也在安达。”
霍维笑了一下。
“行,你表弟。”
“他说什么了。”
“他说你这个人平时不这样。”
“他说得对。”
“韩卓,这事闹成这样,我没想到。”
他的眼睛落在桌面上,没抬。
“我提个方案。”
“你说。”
“三个月工资,我私人补给你。”
“不要。”
“推荐信我给你写一封。”
“不要。”
“行业里那边,你别提安达。”
“我没打算提。”
“那就好。”
他把茶杯往我这边推了推。
茶是热的,我没动。
“霍总。”
“嗯。”
“你为什么不问我昨天晚上为什么说。”
“我知道你为什么说。”
“为什么。”
“因为她先说的。”
“不是。”
他抬起头。
“那是什么。”
“因为我等这一天,等了三个月。”
他没接这句。
“那十万,我今天下午转你。”
“不要了。”
他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我要知道这九年为什么。”
他把杯子放下。
“你真想知道。”
“想。”
“因为你好用。”
我没说话。
“你技术好,不闹事,不跳槽,不加薪也干。”
“我这种人,最需要你这种人。”
“当初为什么挑我。”
“什么。”
“维保部那么多人,你为什么让她来找我。”
他靠在椅背上。
“因为你没背景。”
“没背景的人,给口饭吃就记一辈子。”
“有背景的,给十口也不记。”
“我挑人挑了十几年,就这一条准。”
“你以为你升不上去是因为不会喝酒。”
“你不会喝酒我认。”
“可我要是不想让你升,你喝多少都没用。”
“是她。”
“她只是配合。”
“配合什么。”
“配合我留住你。”
“她图什么。”
霍维没说话。
“我问你她图什么。”
“韩卓。”
“你说。”
“有些事你回去问她。”
“我要你说。”
他看着我。
“她进安达,比你早半年。”
我停住了。
“你说什么。”
“她是冲着谁来的,你回去问她自己。”
“我认识她的时候,她就在公司。”
“她在哪个部门。”
“行政。”
“她跟你说她是新来的。”
“对。”
“她那时候已经来了半年。”
“来干什么。”
霍维笑了一下。
“韩卓,你要是个聪明人,这时候就不问了。”
我站起来。
“我不是聪明人。”
“我这九年,就是吃了不聪明的亏。”
“韩卓。”
“嗯。”
“你知道相框里那个是谁。”
“不知道。”
“我妈。”
“去年九月走的。”
“她走之前问我,房子哪来的。”
“你怎么说。”
“我说我挣的。”
“她信了。”
“她信了。”
他端起杯子,没喝。
“去年十月我连着上了十二天夜班。”
“你说你家里有事。”
他抬起头。
“我没问。”
“你没问。”
“我要是问了,你就得说。”
“我就得说。”
“我没问。”
他没说话。
“这一回,我不后悔。”
我走到门口。
“霍总。”
“嗯。”
“客户名单我不带。”
“我没问。”
“你会问的。”
“那十万,你还是转我妈卡上。”
“我不经手。”
09
那天晚上,季然给我打了个电话。
我接了。
“韩卓。”
“嗯。”
“你去找霍维了。”
“嗯。”
“他跟你说什么了。”
“说了一些。”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那你都知道了。”
“知道什么。”
“我进公司的事。”
“嗯。”
她吸了一口气。
“韩卓,我能不能见你一面。”
“干什么。”
“我有话跟你说。”
“电话里说。”
“我想当面说。”
“那就电话里说。”
她沉默了一会儿。
“我当年追他,追了半年。”
“他一次都没回我。”
“他跟我说,他不谈办公室恋爱。”
“我那时候二十四。”
“我觉得我这辈子完了。”
“后来他跟我说,公司缺一个维保的技术员。”
“他说他看过一份简历,觉得那个人能干。”
“那个人是你。”
我把手机换了只手。
“所以我认识你,是他安排的。”
“不是安排。”
“那是什么。”
“是他提了一句。”
“我去了你们公司楼下,等了两天。”
“你从大门出来,背着工具包,一身油。”
“我那时候想,这个人老实。”
“老实好。”
“老实的人不会问。”
我没说话。
“韩卓,你在听吗。”
“在。”
“这七年,我不是没想过跟你说。”
“哪天。”
“很多天。”
“哪天说了。”
“……”
我听见那边有人开了一下电视,又关小了。
“你一次都没说。”
“我不敢。”
“你不敢什么。”
“我怕你走了。”
“我走了,你不就自由了。”
“我那时候觉得,你不走,我才安全。”
她说这句的时候,声音低了一点。
“这七年,我最怕的不是你问我。”
“是什么。”
“是你半夜接电话。”
“为什么。”
“你一接电话,我就知道有人困在里头了。”
“我怕你出事。”
“我怕的不是你死。”
“我怕的是你死了,我一个人要跟公司交代。”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了。
“你看,我说到最后还是这句。”
“我知道。”
“你刚才那两句,前面那句是真的吗。”
“哪句。”
“你怕我出事那句。”
过了很久。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
我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
“你现在跟我说这些,是想让我怎么样。”
“我不是要你原谅。”
“那你要什么。”
“我想让你知道,我不是一开始就想骗你。”
“我一开始只是不敢说。”
“后来就说不出口了。”
“再后来,就变成这样了。”
“季然。”
“嗯。”
“你说的这些,我信。”
她愣了一下。
“但是。”
“但是什么。”
“这七年,我一天都没少过。”
“你没少过,我少过。”
“我知道。”
“你不知道。”我说。
“我每天六点半出门,晚上八点回家。”
“我以为我在攒。”
“攒钱,攒资历,攒一个以后。”
“我攒了七年。”
“今天你告诉我,有人在替我踩刹车。”
“你说你不是一开始就想骗我。”
“可这七年是真的。”
她哭了。
“对不起。”
“嗯。”
“对不起。”
“我知道了。”
我把电话挂了。
挂了以后,我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手机屏幕灭了又亮。
“你明天还要上班吗。”
我没回。
过了十分钟,又来一条。
“韩卓,我不求你原谅。”
“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我这七年,不是一天都没对你好过。”
我看着这条,看了很久。
然后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
10
腊月二十九,我递了辞职信。
递给霍维。
他看了一眼。
“想好了。”
“想好了。”
“去哪儿。”
“一家电梯厂,做技术支持。”
“那边开多少。”
“比这儿多三千。”
“三千。”
“嗯。”
“你要早说你差三千,我给你加。”
“我不差三千。”
“那你差什么。”
“我差一个不用人替我说话的七年。”
他没说话。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串钥匙。
放在他桌上。
“一百四十三把。”
“一把不少。”
他没动。
“你数一下。”
“不用数。”
“你数一下。”
他伸手,一把一把地拨。
拨到一半,停了。
“韩卓。”
“嗯。”
“你这个人,真的一点余地都不给人留。”
“我留了九年。”
签了字。
正月初八,民政局。
她比我先到。
穿一件黑外套,没化妆。
“来了。”
“嗯。”
“走吧。”
里头坐着两拨人。
左边那拨刚拍完照,女的把红本举起来给男的看。
我们这拨坐得离得远,谁也不看谁。
材料递进去。
“双方确认无异议。”
“无异议。”
“无异议。”
签字。
按手印。
七年。
两个章。
四分半。
出了门,太阳很大。
她走在我左边,隔了两步。
到了停车场,她停下来。
“韩卓。”
“嗯。”
“前年你报主管那个材料,我改过一版。”
“存在家里那台电脑上,D盘,文件夹叫‘韩卓’。”
“那一版比你自己写的好。”
“你自己写的那版,太直。”
“人家看不进去。”
我看着她。
“你现在还说这个。”
“我就是想告诉你。”
“我不是什么都没做。”
“我改过。”
“我改了三遍。”
“季然。”
“嗯。”
“你改的是材料。”
“我报废的是人。”
她愣住了。
张了张嘴。
没说话。
转身走了。
搬家的那天,我一个人。
东西不多。
工具箱,两床被子,一箱书,我妈腌咸菜的那个坛子。
还有阳台上的四盆花。
客厅的沙发是她挑的,没带。
电视是结婚那年买的,没带。
厨房那个电饭锅,是她妈给的,没带。
墙上那个挂钟,她买的,我没摘。
还在走。
我最后看了一眼。
把钥匙放在鞋柜上。
关上门。
正月初十,早上六点半。
城西那家早点铺,六张桌子。
宋清已经在了。
面前放着两笼包子,两碗豆浆。
“我先点了。”
“你怎么知道我爱吃这个。”
“你上次在电话里说过,你早上就吃这个。”
“我说过吗。”
“说过。”
我坐下。
吃了两个。
“房子收拾好了。”
“嗯。”
“在哪儿。”
“城东。六楼,没电梯。”
“为什么租六楼。”
“便宜。”她说,“而且阳台朝南。”
“你以前那个房子,阳台朝北。”
“朝北。”
她低头喝豆浆。
“朝北了三年。”
我们吃了一会儿。
“宋清。”
“嗯。”
“霍维那边。”
“起诉了。”她说,“不是为了钱。”
“为了什么。”
“为了让他知道,有人会算这个账。”
我点头。
“你呢。”
“下周一报到。”
“远吗。”
“骑车二十分钟。”
“那挺好。”
吃完。
我把钱压在醋瓶底下。
站起来。
“走了。”
“嗯。”
“韩卓。”
“嗯。”
“下周这个时候,你要是有空——”
“还是这儿。”
“嗯。”
“行。”
我推开门。
外面天刚亮。
老板在门口掀蒸笼,一团白气冒出来。
“小伙子,明天还来啊。”
“下周一。”
“下周一见。”
我往停车场走。
手机响了。
宋清发的。
“豆浆钱我付过了。”
“你压的那份,自己拿回去。”
我回过头。
她站在铺子门口,手里拎着两袋包子。
朝我抬了抬下巴。
我把钱塞回兜里。
口袋里还有一把钥匙。
城东那间屋子的,房东给了两把,我要了一把。
铜的,比原来那串轻得多。
上面一张白标签,空的。
我摸出笔,写了两个字。
韩卓。
写得歪。
天亮了。
街上有洒水车经过,水压在地面上,冲开一层白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