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这堂里四百一十七个格子,我数出四百一十八个
我妈一周透析三次。
一次四百二,一个月五千。
我在工地扛了三个月水泥,扛出两万块,全填进去了。
在那之前,我在县殡仪馆干过一年,做遗体接运。
不是正式工,是外包的。一辆面包车,一副担架,一天跑三趟。
后来不干了。
我妈说那活儿晦气,怕我娶不上媳妇。
现在想想,晦气不晦气的,我也没娶上。
医生说要换肾,十五万。
我把老家的房子挂了中介,挂了半年,没人问。那房子在山沟里,不值钱。
亲戚都借遍了,凑了四万三。
还差九万。
那天下午我在中介门口蹲着抽烟,看见玻璃上贴着一张纸,A4 打印的,字很小,被太阳晒得发黄:
青山骨灰寄存堂
招夜班值守 一名
月薪一万八 包住
要求:胆子大,能熬夜,识字
联系电话:138xxxx0617
我盯着"一万八"看了很久。
这价钱不正常。看个骨灰堂,一个月一万八,比我在工地干半年还多。
可那时候我没资格挑。
我把烟掐了,推门进去。
中介是个胖子,姓吴,一笑两只眼睛就没了。
"这个活儿啊,"他说,"前面六个人问过。"
"都没干成?"
"都没干成。"
"为什么?"
吴胖子给我倒了杯水,水杯上有茶垢。
"你自己去看吧。"他说,"我只能告诉你,钱是真的。"
青山骨灰堂在城西,一片荒地上,孤零零一栋两层小楼。
白墙,铁门,门口两棵柏树,长得歪歪扭扭。
我到的时候是下午五点,太阳还没落,可那地方一点热气都没有。
铁门虚掩着。我推门进去,闻到一股味道。
不是臭味。
是那种老房子放久了的味道,混着香灰和樟脑。
一个中年男人从里面走出来,五十来岁,灰夹克,手里捏着一串钥匙。
"小林?"
"赵主任?"
"哎。"他伸手,跟我握了一下。
手很凉。
不是冬天那种凉,是那种……从里往外凉。
"进来看看吧。"
骨灰堂里面比我想的大得多。
一排一排的铁架子,从地面顶到天花板。每一格巴掌大的玻璃门,门里是骨灰盒,门外贴着照片和名字。
我从架子中间走过去,两边全是脸。
黑白照片,一张挨一张。
有的笑,有的不笑,有的照片很旧,边角卷起来了。
我一边走,一边数。
不是故意的。
我干过两年仓库管理员,数东西是毛病,看见成排的东西就想数。
第一排,十九格。
第二排,十九格。
第三排,十九格。
数到最后一排,我心里咯噔一下。
四百一十八。
我又数了一遍。
还是四百一十八。
"赵主任。"
"嗯?"
"您这堂里,一共多少格?"
"四百一十七。"他说,"满了。"
"我数出来四百一十八。"
赵主任停下脚步。
他站在我身后,没出声。
过了大概两三秒,他走过来,站在我旁边,抬头看架子。
"你数错了。"他说,"这地方光线不好,容易数花眼。"
我没说话。
我数了两遍。
两遍都是四百一十八。
"那你再数一遍。"赵主任说,"我陪你数。"
我没数。
不是因为不敢。
是因为我看见他手里那串钥匙,在抖。
很轻的抖。
像是有风。
可这堂里没有风。
"满了还招人?"
"就是满了才要人。"他说,"夜里得有人看着。"
"看什么?"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我。
"看着别少。"
我以为他说的是防盗。
现在想想,我那时候真是太天真了。
办公室在二楼,一间小屋。
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铁皮柜。墙上挂着一张日历,停在三月。
赵主任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合同,推到我面前。
合同很薄,一页纸。
月薪一万八,每月十五号打卡。包住,值守室有床。试用期三天,干不满三天没有钱。
我翻到最后一页,签了字。
签完他把合同收起来,从墙上撕下一张纸。
"这是须知,你白天看,晚上照着做。"
我低头要接,他把手按在纸上。
"先别急。"他说,"有一条我先跟你说。"
"您说。"
"天亮之前,"他看着我,"不管你听见什么,都别应声。"
我笑了一下:"赵主任,您这是吓唬我吧?"
他没笑。
他看了看表。
"我走了。"他说,"明天早上七点我来接你。"
走到门口,他回头,说了一句:
"上一个干了十九天。"
第 2 章 八条须知
那张须知,第八条是刮掉的。
我对着灯照了一下。
纸透光。
能看见下面桌子的木纹。
但木纹中间,有几个字的影子。
我把灯挪近。
影子是反的。
我翻过来看,像三个字。
笔画太淡,认不清。
只看清最后一个字,右边带一个"口"。
我以为他在吓唬我。
一个看骨灰堂的活儿能有多吓人?无非是冷清,夜里有点风声,自己吓自己。
我把那张纸摊在桌上。
纸不是打印的。
是手写的。
蓝黑墨水,钢笔,字迹很工整,像上了年纪的人写的。纸边已经发黄,边角被手指摸得起了毛。
纸的上方贴着一张便签,用透明胶粘着,打印了四个字:夜间值守须知。
我把便签撕开。
下面是一行一行的字。
一、每晚二十四时整,从 0001 号格开始点名,逐格念出编号,念至 0417 号止。不得漏念,不得跳号,不得多念。
二、点名时,如某格无回应,可重念三遍。三遍仍无回应,不得开启格门,记入值守册,次日上报。
三、点名期间,如听见有人唤你姓名,不得抬头,不得应声。
四、凌晨三时整,敲钟一次。钟响之前,不得离开值守室。
五、如发现架上多出格子,不得查看其编号。
六、如发现架上格子减少,立即停止点名,返回值守室,锁门,待天明。
七、天亮之前,不得开启后门。
八、
第八条后面是一片黑。
不是涂黑,是刮的。
有人用刀片,把那一行的字一点一点刮掉了,刮得纸都透了,能看见下面桌子上的木纹。
刮完又在上面涂了一道黑笔,涂得很用力,笔尖把纸划破了两道口子。
我盯着那块黑看了很久。
然后我发现,这张纸不止一个人的笔迹。
前四条是蓝黑的,一笔一划,很稳。
第五条开始,墨色变浅了,字形也松了。
第七条的"后门"两个字,写了两遍,第一遍被划掉,第二遍写在旁边。
纸的右下角,有一行铅笔字。
很小,很轻,像是怕被人看见。
前三条是真的。
第四条也是真的。
第五条,别信。
第六条,别信。
第八条是我刮的。别看。
我把纸翻过来。
背面什么也没有。
我又翻回去,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八条,我从头看了一遍。
一、点名。
二、无回应可以重念三遍。
三、别应声。
四、三点敲钟。
五、多出格子别看编号。
六、格子变少就锁门。
七、别开后门。
八、被刮了。
这八条里,前七条全是"别做什么"。
只有第一条是"必须做什么"。
也就是说,这地方真正要你干的事,只有一件——
念名字。
至于那行铅笔字——
"第五条,别信。"
第五条是——如发现架上多出格子,不得查看其编号。
如果这条不能信,意思是……可以看?
那第六条为什么也不能信?
第六条说:格子减少就停下来,锁门,等天亮。
这条听着挺安全的。
除非——停下来本身更危险。
窗外天已经黑透了。
骨灰堂里没开灯,只有值守室这一间亮着。灯光照出去,照到最近的架子上。
每一格玻璃门都在反光。
一格一格的,像一排小窗户。
我忽然发现,那些照片,全朝着我这个方向。
第 3 章 第一夜
十一点五十。
我拿着值守册和一支笔,站在第一排架子前。
堂里很冷。
不是天气的冷。是那种从脚底板往上走的冷,走到膝盖,走到后腰,走到后脖颈。
我把册子翻开,第一页是空白的表格。
编号,时间,备注。
十二点整,我开始念。
"0001。"
没有声音。
我想起第二条,重念。
"0001。"
格子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响。
"咚。"
像是有人在里面,翻了个身。
我咽了口唾沫。
"0002。"
"咚。"
"0003。"
"咚。"
前五十格,很顺。
每念一个编号,就有一声"咚",不早不晚,像是有人在里头等着。
念到 0087,没有声音。
我又念了一遍。
还是没有。
第三遍。
格子里传来一声很轻的、拖长的响。
"咚——"
像是在打哈欠。
我在册子上记了一笔:0087,第三遍应。
继续。
念到 0134,出事了。
我念完编号,等了半天,没有声音。
再念一遍。
"咚。"
"咚。"
两声。
一格,两声。
我站在那儿,手里的笔停在纸上。
规则里没写这种情况。
一条都没写。
我想了想,还是记了一笔,往下念。
念到 0200 多,我嗓子开始疼。
念到 0300,我开始走神。
腿站麻了,我换了个姿势,把重心从左脚挪到右脚。
册子上已经记了七笔。
0087,第三遍应。
0134,应两声。
0166,应得很慢,像隔着一层布。
0219,没应,第三遍才响。
……
我停下来,翻了翻册子。
七处异常,有六处在 0200 以前。
0200 以后,一路顺到底。
太顺了。
顺得像是我念什么,它们就应什么。
顺得像这些格子里,根本就没有人。
我继续念。
一排一排的架子从我眼前过去,一格一格的编号往上涨。
0311,0312,0313……
我一边念,一边看玻璃门里的照片。
有个老太太,笑得很和气,照片下面写着"王秀英,1931—2004"。
有个年轻人,穿军装,眉眼很正。
有个小孩,照片是他百天的样子,光着屁股。
念到 0360,我发现不对。
我数了一下这一排的格子。
十九个。
从 0355 到 0373,正好十九个。
我又数了一遍。
二十个。
多了一个。
多出来的那一格,在 0366 和 0367 中间。
门是新的,玻璃是新的,一点灰都没有。
上面贴着一张照片。
我没敢看。
但我看见了照片的边框。
白框。
骨灰堂里所有的照片,用的都是黑框。黑框是用死人的照片,白框是空的,留着等。
我把眼睛挪开,继续往下念。
"0374。"
"咚。"
我念完了。
"0415。"
"咚。"
"0416。"
"咚。"
"0417。"
"咚。"
我合上册子,长出一口气。
完了。
我转过身,准备回值守室。
然后我看见了。
我身后那一排,最末端,靠墙的位置,多了一格。
刚才我数的时候,那一排是十九格。
现在是二十格。
多出来的那一格,玻璃门是新的。
门上贴着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男人,二十多岁,头发乱,眼睛底下有很重的黑眼圈,穿着一件蓝色工装。
我今天穿的就是这件。
工装左胸的口袋上,有一块洗不掉的机油印子。
照片上也有。
第 4 章 三万块,和一身香灰味
我一口气跑到大门口,扒着铁门喘了半个钟头。
天亮了。
七点整,赵主任的车停在门口,一辆银灰色的桑塔纳,很旧。
他下车,看见我,笑了。
"脸色不太好啊。"
"我不干了。"
"哦。"他点点头,一点都不意外,"行啊。"
他从包里掏出合同,翻到背面。
我签字的时候只看了正面。
背面印着一行小字:
第十九条:值守人员中途离职,须赔偿招聘、培训及空岗损失,共计人民币三万元整。
"三万?"
"三万。"赵主任说,"你现在给我,今天就能走。"
我兜里有四万三。
那是我妈的手术费。
"我没钱。"
赵主任看着我,等我往下说。
我没往下说。
我把那张照片还给他,然后说了一句话:
"赵主任,我在殡仪馆干过。"
他的手停在半空。
"哪个馆?"
"县馆。外包,接运。"
"干多久?"
"一年。"
赵主任把照片收回去,放进兜里。
他重新打量我,眼神变了。
"那你懂。"
"懂一点。"
"懂什么?"
"懂人死了以后,要走什么流程。"
"说下去。"
"死亡证明、火化证明、骨灰寄存单,三样对得上,才能进格。"
"对不上呢?"
"对不上,就是黑户。"
赵主任笑了一下。
那笑不太好看。
"小林,"他说,"你比我想的聪明。"
"聪明人更该走。"
"为什么?"
"因为聪明人死得慢。"他说,"但死得更清楚。"
"那就干满一个月。"他把合同收起来,"干满一个月,一万八到手,你想走就走,我不拦。"
"我干了一个晚上,就看见那种东西。"
"什么东西?"
"架子上多了一格。"我说,"上面贴的是我的照片。"
赵主任脸上的笑没变。
"你看编号了?"
"我没看。"
"那就好。"他说,"别看了。"
"为什么?"
"看了,就记住了。"他说,"记住了,就是你的了。"
我站在那儿,风从荒地那边刮过来,柏树哗哗地响。
"赵主任。"
"你说。"
"您干这行多少年了?"
他想了想。
"十九年。"
"那您见过多少人不干了?"
"六个。"他说,"加上你,七个。"
"他们都去哪了?"
赵主任把烟抽完,扔在地上踩灭。
"走了。"
"去哪了?"
"走了就是走了。"他说,"有的回老家了,有的……"
他停了停。
"留在架上了。"
他站在那儿,看着远处的荒地,看了一会儿。
"小林,"他说,"你今年多大?"
"二十四。"
"二十四。"他重复了一遍,"我二十四的时候,也在这种地方干活。"
"什么地方?"
他没回答。
"点名是双向的。"他忽然说。
"什么意思?"
"你点了它们,它们也点了你。"
我愣住。
"什么叫点了我?"
"意思就是——"他弹了弹烟灰,"你已经点过名了。"
"点过名会怎么样?"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那双眼睛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发慌。
"你自己想。"
他转身要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
"小林,我问你一句。"
"您说。"
"你妈的手术,是不是下个月?"
我心里一凉。
"你怎么知道?"
"招工要填家庭情况。"他说,"你填了。"
"那又怎么样?"
"不怎么样。"他说,"我就是提醒你一句。"
"你现在走,三万块你拿不出来。"
"你留一个月,一万八。"
"你自己算。"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回来,从兜里掏出一张照片,塞到我手里。
"上任值守留下的。"他说,"你要是想不通,就看看这个。"
照片上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短头发,脸很瘦,站在骨灰堂门口。
照片背面有两行字,钢笔写的,字迹很硬:
别信赵主任。
数对不上,就得有人补。
签完合同的第二天,我去了一趟医院。
我妈躺在床上,胳膊上插着管子,人瘦得脱了相。
她看见我,第一句话是:
"你身上什么味?"
"什么味?"
"香灰味。"她皱着鼻子,"你去庙里了?"
"没有。"
"那你去哪儿了?"
我想了想,说:"找了个活儿。"
"什么活儿?"
"看夜的。"
"看什么夜?"
"就……看个仓库。"
我妈看着我。
她这辈子没读过几年书,但她看人的时候,什么都瞒不过去。
"阳子。"
"嗯。"
"你去那种地方了。"
不是问句。
我愣了一下:"什么地方?"
"阴气重的地方。"她说,"你爸走之前,也去过。"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爸去哪儿了?"
"他没说。"我妈把脸转向墙,"他那阵子天天半夜出门,回来一身香灰味。"
"我问他,他也不说。"
"后来有一天,他跟我说,'我签了个东西'。"
"签什么?"
"他没说。"
"再后来呢?"
我妈沉默了很久。
"再后来,他就出事了。"
病房里很安静。走廊上有护士推着车过去,轮子在地上滚。
"妈。"我说,"我爸出事那天,是去哪儿?"
"说是去拉货。"
"拉的什么货?"
"不知道。"
她转过头,看着我。
"阳子,你别去。"
"我不去。"
"你答应我。"
"我答应你。"
我答应她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三万块违约金。
我拿不出来。
第 5 章 老周的册子
赵主任走了以后,我没走。
我妈还在医院躺着,一周三次透析。
我坐在值守室里,从上午坐到天黑。
值守室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铁皮柜。
柜子没锁。
里面是十九本值守册,一摞,用麻绳捆着。
第一本的封面上写着:周德海。
我解开绳子,翻开第一页。
字很工整,写得慢,一笔一划。
第一夜。
二十四时点名,全程无异常。0417 应声。
备注:第三条纯属吓人,一夜没人叫我。
第二夜。
第二夜。
无异常。
备注:今天听见架子上有响动。可能是老鼠。明天带粘鼠板。
第三夜。
第三夜。
带了粘鼠板,没粘到。
响动还在。像是有人在里头翻身。
第四夜。
第四夜。
0088 无回应。念三遍,第三遍应了。
备注:应声很慢,像是不情愿。
第五夜。
第五夜。
无异常。今天买了新鞋,四十块。
第六夜、第七夜、第八夜,都很正常。
到第九夜,字开始变。
字迹还是工整的,但行距变大了,笔画有时候会顿一下。
第九夜。
0288 无回应,念三遍,记。
备注:我觉得有人在看我。不是照片。
第十夜。
第十夜。
0288 有回应了。
但 0287 没有。
第十一夜。
第十一夜。
0287 有回应。
0286 没有。
我在想一件事。
它们是不是在往前走。
第十二夜。
第十二夜。
0286 应,0285 无。
每晚一格。
它们在往前走。
走到头了会怎么样?
第十三夜,字迹开始抖。
第十三夜。
我跟赵主任说了。他说正常。
他说数对得上就行。
可是数对不上。
第十四夜。
第十四夜。
0284 应,0283 无。
我算了一下,还有两百多格。
我还能撑两百多天。
我他妈还能撑两百多天。
第十五夜。
第十五夜。
我跟赵主任说我不干了。
他给我看了合同。
三万。
我哪有三万。
第十六夜。
第十六夜。
今天没念。
我躲在值守室里,锁了门。
半夜有人敲门,敲了一夜。
天亮开门,门口没人。
架子上少了三格。
第十七夜。
第十七夜。
少的那三格又回来了。
但 0100 后面那个位置,多了一个。
我没敢看。
第十八夜。
第十八夜。
我看了。
上面是我的照片。
我把册子放下,手心里全是汗。
我翻到最后一本。
第十九夜。
字已经不成样子了,一笔一划都在抖,有好几处划破了纸,纸背上都是墨。
第十九夜。
念到 0417。
有人应了。
可 0417 是空的。
我打开看了。
里面没有人。
里面是我。
下面还有一行,压得很深,几乎把纸划穿了:
换我了。
我合上册子,坐在床上。
后背全是凉的。
册子最后夹着一张纸。
我抽出来。
是一张复印的须知,第八条的位置还是黑的。
纸的背面,有铅笔字,比之前那行更潦草:
第八条:如果格子里的人是你,不要打开。
老周没听。
我也没听。
别听。
最后三个字,重复写了三遍。
第 6 章 第二夜
第二夜,我还是点了名。
我没得选。
三万块我拿不出来。我妈的手术排在下个月。干满一个月,一万八到手,加上我自己的四万三,够一半。
至于那个多出来的格子——我决定当没看见。
二十四时整,我开始念。
"0001。"
"咚。"
"0002。"
"咚。"
堂里比昨天更冷。
念到一半,有人在叫我。
"林越。"
声音很近,就在我身后,隔着一排架子。
规则第三条:不得抬头,不得应声。
我低着头,继续念。
"0121。"
"林越。"
"0122。"
"林越,你抬头看看我。"
我没抬头。
"0123。"
那个声音一直叫,不紧不慢,像个很有耐心的人。
念到 0200,它换了个叫法。
"阳阳。"
我的手停在半空。
阳阳是我的小名。
只有我妈这么叫我。
"阳阳,你妈疼。"
我咬着牙,继续念。
"0201。"
"0202。"
"你妈昨晚疼了一宿。"
"0203。"
"护士给她打了针,她睡不着。"
"0204。"
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念到 0300,声音变了。
不再是那个中性的、听不出男女的声音。
变成一个女人的声音。
很轻,很虚,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中间隔着水。
"阳阳。"
"妈不治了。"
"你别在这儿干。"
"这地方不干净。"
我的眼睛有点热。
但我知道那不是我妈。
我妈要是能说话,第一句肯定是骂我:"你个兔崽子,谁让你去那种地方挣钱的。"
我妈这辈子没说过一句软话。
我继续念。
"0301。"
"0302。"
"0303。"
念到 0322,我听见一声轻响。
不是"咚"。
是"咔"。
像玻璃门被推开的声音。
我低着头,眼睛盯着册子。
"0323。"
"咔。"
又一声。
我抬了一下眼皮。
就抬了一下。
架子第三排,中间偏左的位置,有一扇玻璃门开着。
门里坐着一个人。
一个老太太,穿着一件蓝布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在脑后挽成一个髻。
她背对着我。
一动不动。
我把眼皮垂下去。
"0324。"
"0325。"
"0326。"
我的手在抖,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歪线。
念到 0330,我又抬眼看了一眼。
门关着。
玻璃后面是骨灰盒。
盒子上贴着一张照片,照片上的老太太,笑得很和气。
我刚才看见的,不是这个姿势。
念到 0330,那个声音忽然说了句别的。
"你回头看,我在 0373。"
我停了一下。
就停了那么一下。
然后我继续念。
"0331。"
声音没了。
念到 0417,我的嗓子已经哑了,说话像漏气。
"0417。"
"咚。"
我合上册子。
然后我抬头,看了一眼那一排的末端。
多出来的那一格还在。
但照片换了。
不再是穿着工装的我。
照片上是一个女人,五十来岁,短头发,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那是我妈。
天亮以后,我做的第一件事,是去 0373。
0373 的门上贴着照片。
是个年轻女人,二十六七岁,短头发,照片下面写着名字和生卒年。
我不认识她。
但她笑起来的样子,跟我妈有点像。
我把耳朵贴在玻璃上。
里面没有声音。
我又敲了两下。
还是没声音。
我伸手,把门拉开了。
格子里是空的。
不是没有骨灰盒——是连灰都没有。
玻璃擦得干干净净,像是从来没放过东西。
我站在那儿,忽然明白了昨天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我在 0373。"
它在骗我。
它想让我回头,想让我应声,想让我停下来。
因为我一应声,我就不再是念名字的那个人。
我就成了被念到的那个。
第 7 章 十五万,和我妈的那棵柏树
我站在那格前面,站了很久。
玻璃门上贴着我妈的照片。
照片是去年拍的,在医院的走廊里,她穿着病号服,冲我笑。
照片下面有一行小字。
我看了。
不是编号。
是两个日期。
1958.4.17 — 2024.11.03
后面那个日期,是下个月三号。
我妈的生日。
也是医生说的,最迟的手术时间。
我伸手,握住了门把手。
规则第二条:三遍无回应,不得开启格门。
我先念。
"四一八。"
里面没有声音。
"四一八。"
还是没有。
第三遍。
里面传来一声很轻的响。
像有人在里头,笑了一下。
我把门打开了。
格子里没有骨灰盒。
只有一个牛皮纸信封,很厚,鼓鼓的。
我拿出来,拆开。
里面是十五沓钱。
一沓一万,全是新票子,银行捆扎带都没拆。
还有一张纸。
白纸,打印的,字很大:
给你妈做手术。
不用还。
我捏着那张纸,手在抖。
十五万。
正好是我妈的数。
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我蹲在那儿,把钱数了一遍。
数到第七沓的时候,我停了一下,抬头看了看架子。
架子一排一排地往后延伸,一格一格的照片在灯光下泛着光。
没有声音。
我把钱数完了。
十五沓。
我又数了一遍。
还是十五沓。
钱是新的,捆扎带上印着银行的名字,日期是上个月。
上个月。
上个月我还在工地扛水泥,一天两百二。
上个月我妈做透析,欠了医院三千。
上个月我在中介门口蹲着抽烟,看见那张招工的纸。
这钱是上个月准备的。
在我还没来的时候,就已经准备好了。
我把钱往怀里塞。
塞到一半,纸的背面翻了过来。
上面还有一行字。
不是打印的。
是钢笔写的,字迹很工整,跟墙上那张须知一样。
那行字写的是:
拿了,她活。
你进来。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钱塞回去。
塞回去的时候,我的手在抖,抖得几乎关不上那扇玻璃门。
我把门关上,靠着架子,慢慢滑到地上。
我知道这很蠢。
十五万就在眼前。我妈的命就在眼前。
可我看见那行字的时候,脑子里"嗡"的一声。
"你进来"。
进来哪?
进这个格子?
我坐在冰凉的水泥地上,看着对面那一排照片。
那些人在看我。
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钱不是给我的。
是给我的命的价。
我在水泥地上坐了很久。
坐到腿麻了,扶着架子站起来,走回值守室。
我把门锁上,坐在床上,看着窗户。
窗外一点光都没有。
我一直坐到天亮。
那一夜我没睡。
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如果我妈知道,这十五万是我用命换的,她会不会要。
第二天我去了医院。
护士站的小姑娘叫住我。
"林越是吧?你妈前天自己出院了。"
我愣住。
"出院?她怎么出院?"
"她说要去看你。"小姑娘翻着本子,"我们拦了,拦不住。她自己走下楼,打了个车。"
"她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她说她跟着你走了一趟。"
我站在护士站,半天没说话。
我妈那个身体,从医院到城西,打车要四十分钟。
她连楼都下不利索。
我回病房的时候,她已经躺回去了,被子盖到下巴。
"妈。"
"嗯。"
"你前天出去了?"
她闭着眼睛,没吭声。
"你去哪儿了?"
"没去哪儿。"
"护士都跟我说了。"
我妈睁开眼,看了我一会儿。
"我就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她说,"没进去。"
"门口有什么?"
"有棵柏树。"
她顿了顿。
"歪的,往东边歪。"
我心里一沉。
"你爸当年,也在那棵树下站过。"
"你怎么知道?"
"我跟着去过一次。"她说,"他半夜出门,我跟了一路。"
"他站在那棵树下,站了半个钟头。"
"没进去。"
"后来就走了。"
"再后来,就出事了。"
病房里很安静。
我妈看着我。
"阳子,那地方,你爸没敢进。"
"你也别进。"
我说:"妈,我已经签了。"
她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把脸转过去,声音很小:
"那你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每天晚上,出门之前,回头看一眼。"
"看什么?"
"看灯。"她说,"灯亮着,就说明你还在。"
"灯灭了,你就赶紧跑。"
第 8 章 八十三个人
第二天早上,我没等赵主任来,自己去了趟县档案馆。
骨灰堂的登记册属于民政档案,可以查。
管理员是个小姑娘,二十来岁,戴着眼镜,说话很快。
"你查什么?"
"青山骨灰堂的寄存登记。"
"哪一年?"
"全部。"
她看了我一眼,没多问,把我领到一间小屋,搬来一摞册子。
"不能拍照,不能带走。看完叫我。"
册子是硬壳的,牛皮纸封面,边角磨秃了。
第一页:
青山骨灰寄存堂 寄存登记
建堂时间:二〇〇六年三月
总格位:四百一十七
下面是一行一行的登记。
姓名,性别,生卒年月,编号,家属签字。
我从头翻到尾,翻得很快。
前面几十页都是手写的,同一个笔迹,字很小,一行挤一行。
翻到中间,我停住了。
有八十三个人,死亡日期是同一天。
二〇〇五年八月十二日。
我数了三遍。
八十三。
八十三个人,同一天死,同一批存进来。
编号从 0001 排到 0083,一个不缺。
我一页一页往回翻,看那些名字。
我又问了小姑娘一句:"有没有二〇〇五年八月的死亡登记底册?"
她想了想:"有,在二号柜。"
"能看吗?"
"能看,不能复印。"
她搬来一本更厚的册子,蓝色封皮,边角用胶带粘着。
我翻开。
第一页是一份手写的名单,抬头写着:
青山乡"8·12"洪灾遇难人员登记表
八十三行。
每一行有姓名、年龄、村别、遗体认领情况。
我一栏一栏看下去。
遗体认领情况那一栏,写着两种字。
"已认领"和"无人认领"。
八十三行里,有十一行写着"无人认领"。
这十一个人,后来都存进了骨灰堂。
编号 0001 到 0011。
第一个,0001。
姓名:不详。
年龄:不详。
村别:不详。
遗体认领情况:无人认领。
我把手指按在那一行上。
0001。
十九年了。
没有人来认过他。
王秀英,女,1931—2005。
赵长顺,男,1948—2005。
陈小军,男,1987—2005。
一个十八岁的男孩。
我又翻回头,看编号 0031。
姓名那一栏,是空的。
不是划掉,是从来没写过。
编号有,死亡日期有,性别有,就姓名是空的。
编号 0031,性别男,死亡日期 2005 年 8 月 12 日。
再往后翻,是二〇〇六年之后的登记,字体换了,是人名一个一个填上去的,一直填到 0417。
我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是空白的登记表,等着填。
第一行的编号已经写好了:0418。
姓名那一栏,空着。
死亡日期那一栏,写着一个日期。
今天的日期。
我又翻回编号 0031 那一页。
姓名空白。
性别男。
死亡日期 2005 年 8 月 12 日。
我盯着那个空白,脑子里跳出一个名字。
赵建国。
他跟我说过,他干这行十九年。
十九年前,正好是二〇〇五年。
我把册子合上,坐在那儿。
手机响了。
赵主任。
"小林,你在档案馆?"
我没说话。
"你刷的卡,是我给你办的。"他说,"工资卡,有消费记录。"
我把手机换了个耳朵。
"看完了吗?"
"没有。"
"慢慢看。"他说,"看完记得回来。"
"我不干了。"
"你会的。"
"我他妈不干了。"
赵主任在那边沉默了几秒。
"你妈的手术排在下个月三号。"他说,"青山县医院,外科楼七层,三床。"
我握着手机的手一下子凉了。
"你怎么知道?"
"我什么都知道。"他说,"这地方最不缺的,就是别人不知道的事。"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他没回答。
"小林,"他说,"你今天晚上点完名,我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关于 0001。"
电话挂了。
第 9 章 十九年前
县志办的档案柜在最里面,铁皮的,一拉开一股霉味。
二〇〇五年八月十三日的报纸,头版。
青山水库决堤 下游三村被淹
本报讯 八月十二日夜,青山水库因连日暴雨发生决堤,下游三个自然村被洪水淹没。截至发稿,已确认遇难者八十三人,失踪一人。
遇难者遗体已集中安置于青山殡仪馆。搜救工作仍在进行。
八十三人遇难。
一人失踪。
我把报纸翻过来,找到中缝的名单。
八十三个人名,一个挨一个,按村排的。
前王村,二十七个。
后王村,三十一个。
柳树屯,二十五个。
名单最下面,有一行小字:
另:青山骨灰堂值守人员周德海,男,四十七岁,洪水发生时在堂内值班,至今下落不明。
周德海。
老周。
我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很久。
报纸上说,他在堂里值班,水来得太快,村里人往山上跑,他没跑出来。
但尸体一直没找到。
所以骨灰堂只登记了八十三个人。
那第八十四个位置,空着。
空了十九年。
我把报纸翻到第二版。
第二版是灾后安置的报道,配了一张照片:临时安置点,一排帐篷,几个小孩蹲在地上吃饭。
照片下面的说明写着:
灾民安置点设于青山中学操场,目前安置群众三百余人。骨灰堂值守人员周德海仍下落不明,搜救队已扩大搜索范围。
我把报纸翻回去,又看了一遍那份名单。
八十三个人。
一个村一个村排的。
前王村二十七个,后王村三十一个,柳树屯二十五个。
我数了一下柳树屯的名单,二十五个,最后一个名字后面有个括号:(女,3岁)。
三岁。
我又翻了翻,找到一份县民政局的批复文件。
二〇〇六年三月,青山骨灰堂重建,格位扩建至四百一十七个,聘请管理员一名。
管理员姓名:赵建国。
我盯着这三个字。
赵建国。
赵主任。
档案里有一张照片,是重建开工那天拍的。
一群人站在工地前,手里拿着铁锹,背后是一片刚推平的黄土。
最后一排最右边,站着一个中年男人,灰色夹克,笑得很和气。
我把照片凑近看。
别人手里都拿着铁锹。
他没有。
他手里捏着一串钥匙。
旧的,铜的,一大串。
我见过那串钥匙。
第一天见面的时候,赵主任手里就捏着那串钥匙。
十九年了。
还是同一串。
照片下面的日期,是二〇〇五年八月十一日。
我把报纸上的日期又看了一遍。
八月十二日夜里决堤。
这张照片,拍在决堤前一天。
照片上的人,笑得很好。
我把报纸合上,坐在塑料椅上。
窗外太阳很大,知了在叫。
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赵主任不是活人。
他是那晚没被登记的那一个。
第 10 章 每晚一格
我回骨灰堂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在门口站了十分钟,才推门进去。
没开灯。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架子照成一排一排的黑影。
老周的册子上写着:它们在往前走,每晚一格。
老周干了十九天。
格子走了十九格。
0418 往前移十九格——
0399。
我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从第一排开始数。
0001 空着。
昨天它还满着。
我打开 0001 的玻璃门。
里面什么也没有。
没有骨灰盒,没有照片,连灰都没有。玻璃擦得干干净净,像是从来没人放过东西。
我用手电照了照里面。
格子的背板上,有一道很浅的划痕。
像我指甲划过的那种。
0027 空着。
0036 空着。
0041 空着。
每空一格,我的心就往下沉一点。
手电的光在架子上晃,照到哪儿,哪儿的照片就亮一下,然后又暗下去。
我数到 0200 的时候,听见身后有声音。
很轻。
像有人在往上爬。
我回过头,用手电照了一圈。
什么都没有。
架子还是架子,照片还是照片。
我继续数。
0233、0234、0235……
数到 0300 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这一排的空格变密了。
基本上每隔七八格,就有一个空的。
我伸手摸了摸其中一个空格的内壁。
是凉的。
不是水泥的凉,是那种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凉。
我缩回手,继续走。
0399。
玻璃门上没有照片。
门是新的,边框是白的。
我把耳朵贴上去。
里面有声音。
很轻,很规律。
咚。咚。咚。
像有人在里面敲。
我握住门把手。
手心里全是汗。
我把门打开了。
一股味道冲出来。
不是臭味。
是那种,很久没洗过的人身上的味道。
格子里坐着一个人。
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头发全白了,身上的衣服烂成了布条,露出来的皮肤是灰的。
是老周。
他还活着。
眼睛睁着,看着门口,但眼珠子不动。
我喊了一声:"周师傅。"
他没反应。
我又喊了一声。
他的眼珠子动了一下。
很慢,像生了锈的轴承。
我把手伸进去,抓住他的胳膊。
他的胳膊很细,一握就握住了。
就在这时,他忽然动了。
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力气大得吓人,五个手指头像是铁钩子。
我疼得"嘶"了一声。
他的嘴张了张,喉咙里只有"嗬嗬"的气声。
像是很久没说过话,嗓子已经忘了怎么发音。
我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
他的指甲很长,又黑又硬,在我手腕上划了四道血口子。
我把他从格子里拖出来。
他很轻。
轻得不像一个人。
拖到一半,他忽然不动了。
死死地盯着我身后。
我回头看。
架子尽头,多出来的那一格,门开着。
里面是空的。
不,不是空的。
里面有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女人,五十来岁,短头发,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我转回头,架着老周往门口走。
他的脚在地上拖着,发出很轻的摩擦声。
走到门口,我伸手去推门。
门推不动。
我心里一沉。
外面有人。
我从门缝里看出去。
赵主任站在柏树底下,手里捏着那串钥匙,看着我。
他没开门。
他隔着铁门,看着我,脸上的表情很平静。
我拍门:"赵主任!开门!"
他没动。
"赵主任!"
他抬起手,看了看表。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隔着铁门,声音很轻:
"还有一个小时天亮。"
"你撑得住吗?"
老周的手忽然在我手心里划。
一笔,一划。
很慢。
换、你、了。
第 11 章 第八条
天快亮的时候,铁门开了。
我背着老周出去,把他放在门口的水泥地上。
他躺在那儿,眼睛睁着,看着天。
天一点一点亮起来。
救护车来的时候,赵主任也来了。
他站在柏树底下,看着老周被抬上车。
担架抬到车门口,老周忽然动了。
他抓住了我的手腕。
手还是那么硬,五个手指头像是铁钩子。
他睁着眼睛,喉咙里发出声音。
很轻,很哑。
"零……零……一……"
我俯下身。
"什么?"
"零……零……一……念……"
他的手松开了。
医生探了探他的颈动脉,摇了摇头。
老周死了。
死在离天亮还有二十分钟的地方。
赵主任站在那儿,一句话没说。
"赵主任。"我站在他面前,"你早就知道他在哪。"
"知道。"
"你为什么不放他出来?"
赵主任看着我。路灯照着他半张脸。
"放他出来,就得有人进去。"他说,"这是规矩。"
"什么规矩?"
"我定的。"他说,"十九年前我定的。"
"你凭什么定规矩?"
他沉默了很久。
风从荒地那边刮过来,柏树哗哗地响。
"那天晚上,水来的时候,我在堂里。"他说,"我听见有人敲门。"
"敲了一夜。"
"八十三个人,在外面敲门。"
"我一个都没开。"
我看着他。
"你为什么不开?"
"因为规矩。"他说,"须知第七条:天亮之前,不得开启后门。"
"那时候没有须知。"
"有。"他说,"我师父定的。"
"我师父说,夜里不管谁敲门,都不能开。开了,进来的就不一定是人。"
"我信了。"
"我信了一夜。"
他抬起头。
"天亮的时候,我开门出去,外面一个人都没有。全冲走了。"
"后来县里来清点,八十三具尸体,少一个。"
"少的那一个,是我。"
"我明明还活着,可名单上没有我。"
"从那天起,我就知道,我早晚要被算进去。"
"所以我建了这个堂,定了规矩,每晚点名。"他说,"只要数对得上,我就还是活的。"
"那你自己念不行吗?"
赵主任笑了一下。
"自己念的名,不算数。"
"得是活人念。"
"活得明明白白,还在喘气,还有牵挂的那种人。"
我看着他。
"那我呢?"我说,"我他妈算什么?"
"你是下一个数。"
我看着他。
"赵主任,我问你两个问题。"
"你说。"
"第一个。十九年前那晚,你为什么不开门?"
"因为规矩。"
"不对。"我说,"因为你知道,开了门,你就得跟着走。"
"八十三个人在外面,门一开,他们进来,你就得出去。"
"你没开门,不是守规矩。"
"是怕死。"
赵主任没说话。
"第二个。"我说,"你补了七个人,为什么一个都没补对?"
"因为数对不上。"
"不对。"我说,"因为你从来没打开看过。"
"你只知道 0001 是空的。"
"你不知道它为什么空。"
"你没看过。"
"你不敢看。"
赵主任的手指动了一下。
"十九年,"我说,"你每天晚上站在门口,等我念完,等我报数。"
"你离 0001 只有十步。"
"你一次都没走过去。"
他看着我,眼睛里的东西变了。
"你不是守夜人。"我说。
"你是这行里的外行。"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穷。"他说,"因为你缺钱。因为你妈躺在医院里,你什么都肯干。"
"这算理由?"
"这算条件。"他说,"前六个都一样。"
"都是走投无路的。"
"走投无路的人,不会问为什么。"
那天晚上,我回了骨灰堂。
我从工具间拎出一桶汽油。
我要烧了这地方。
走到架子前,我停住了。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我想通了一件事。
赵主任要的是"数对得上"。
他每天晚上都来,站在门口,等我念完,等我报数。
他不敢进来。
他怕的是数。
那如果数对不上呢?
数对不上,他就必须进来。
我把汽油桶放下,拿起值守册,翻到今晚那一页。
二十四时整,我开始念。
"0001。"
没有声音。
我没重念。
"0002。"
"咚。"
我跳过了 0001。
规则第一条:不得漏念。
我漏了。
念到 0417,我合上册子。
堂里忽然安静下来。
不是那种没人说话的安静。
是那种,连空气都不流动的安静。
架子上的玻璃门,一格一格地,开始发出很轻的响声。
咔。
咔。
咔。
像是有人在里面,慢慢地转过身来。
然后我听见脚步声。
从二楼下来,一步一步,很慢。
赵主任站在楼梯口。
他手里捏着那串钥匙,脸色很难看。
"你漏了。"
"我知道。"
"你知不知道漏了会怎么样?"
"不知道。"我说,"但我知道你会来。"
赵主任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走下来,在我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数对不上,"他说,"今晚就得有人补。"
"补谁?"
他没说话。
我看着他。
"补我,还是补你?"
第 12 章 第九条
赵主任没有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伸手把第八条上面那道黑笔,一点一点刮开。
黑笔下面,是一行打印的字。
八、点名结束时,如无人应你,说明你已在格中。此时不得回头。
"我刮的。"他说,"刮了十九年。"
"为什么刮?"
"因为我不想让人看见。"
"看见了会怎么样?"
"看见了,就知道自己已经死了。"他说,"知道了,就装不下去了。"
他转过身,看着我。
"小林,你今天漏了 0001。"
"我知道。"
"按照规矩,数对不上,得补一个人。"
"补谁?"
"补没被点到的那个。"
我愣了一下。
0001。
我没念 0001。
所以 0001 是没被点到的那个。
"0001 是谁?"
"0001 是空的。"他说,"空了很多年了。"
"我第一天来,它是满的。"
"你看见的是盒子。"赵主任说,"盒子里装的是什么,你打开看过吗?"
我愣住。
我没看过。
"第一夜你念 0001,它应了你。"他说,"应你的,不是盒子里的东西。"
我后背一阵发凉。
"今晚你没念它。"
"没念,它就没了名字。"
"没名字的格子,得装一个。"
我脑子里"嗡"的一下。
我漏念 0001,是想逼他出来。
我没想到,漏念的后果是那个格子空了。
"装谁?"
他没说话。
他抬起手,指了指我身后。
我回头。
架子第一排,最前面,0001 号格。
玻璃门开着。
里面是空的。
不。
我走过去。
赵主任没拦我。
我站在 0001 前面,弯下腰,往里看。
格子不大,巴掌宽,一尺深。
里面不是空的。
里面有一个骨灰盒。
很旧,木头的,边角已经朽了,木头缝里长了一层白毛。
盒子上没有照片。
没有名字。
只有一行用铅笔写的小字,被水泡过,模糊得几乎看不清:
8·12,无名。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赵主任。"
"嗯。"
"这不是空的。"
"是空的。"他说,"没名字,就是空的。"
"谁说的?"
"规矩说的。"
我转过头,看着他。
"什么规矩?"
"没名字的,进不了册。"他说,"进不了册,就不算数。"
"不算数,就得补。"
"补了十九年。"
我站在那儿,忽然想通了一件事。
不是想通规矩。
是想通他为什么补了十九年,还没补对。
"赵主任,"我说,"你在殡仪馆干过吗?"
他愣了一下。
"没有。"
"我干过。"
"我知道,你说过。"
"那你知不知道,殡仪馆怎么处理无名尸?"
他没说话。
"登报。"我说,"公示三个月。三个月没人认,才火化。"
"火化之前,要给他一个编号。"
"编号不是名字。"
"但编号能进册。"
我把手机掏出来,翻到相册,把屏幕转给他看。
是我在档案馆拍的那一页。
"你看这儿。0001,姓名不详,性别男,死亡日期二〇〇五年八月十二日。"
"他进册了。"
"他一直在册上。"
"十九年,他一天都没缺过。"
赵主任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灯照着他的脸,我看见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那他为什么不应?"
"因为他不知道自己叫什么。"
我把手机收回来。
"赵主任,你补了七个人。"
"一个都没补对。"
"因为你要补的不是人。"
"是名字。"
赵主任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很轻:
"名字……"
"对。"我说,"给他一个名字。"
"他自己的名字。"
"他不需要别人替他活。"
"他只需要有人记得他叫什么。"
——
那天晚上,我没点名。
我坐在值守室里,把老周留下的十九本册子从头翻了一遍。
第一本,第一页,二〇〇五年八月十三日。
老周的字,很工整。
今日接收遗体八十三具。编号 0001 至 0083。
0001,男,约三十岁,身长五尺七,穿蓝色工装,左胸口袋有一枚铜扣,无身份证明。
铜扣。
我站起来,走到 0001 前面,把门打开,把骨灰盒抱出来。
盒子很轻。
轻得不像装了骨灰,像装了一盒纸。
我把它放在桌上,找了把螺丝刀,沿着木缝撬。
木头朽了,一撬就开。
里面不是骨灰。
是一堆纸。
湿了又干、干了又湿的纸,结成了一块。
最上面是一张工牌。
塑料的,泡得变形了,字迹全烂了,只剩一个字还能认出来:
机。
——
我花了两个月。
跑县机械厂,跑民政局,跑派出所。
机械厂二〇〇三年就倒闭了,档案在县档案馆三号柜。
我翻了三个月的工资表。
二〇〇五年七月的最后一页,有一个名字后面画了个圈。
旁边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
八月请假,未归。
名字叫李长福。
男,二十九岁,锻造车间,临时工。
籍贯:不详。
家属:无。
——
我找人刻了一块牌子。
木头的,巴掌大。
上面三个字:李长福。
下面一行小字:2005.8.12。
那天晚上,我把牌子贴在 0001 的玻璃门上。
然后我站在架子前,翻开册子。
"0001。"
没有声音。
"0001。"
还是没有。
第三遍。
"0001。"
格子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响。
"咚。"
我站在那儿,忽然想起第八条。
如无人应你,说明你已在格中。此时不得回头。
可如果有人应我呢?
0001 应了我。
所以我不在格中。
我在册子上写下两个字:
已认。
——
赵主任站在楼梯口,看着。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铁门那儿,他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
"小林。"
"嗯。"
"第八条我刮了十九年。"
"我知道。"
"你别刮。"
"为什么?"
"留着。"他说,"让下一个看见的人,知道自己有得选。"
然后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外的太阳很大。
他的影子很淡。
淡得不像一个人,像一张纸。
走两步,就没了。
——
我没走。
我妈的手术做了。
钱是赵主任留下的。十九年抽的三成纸钱,一共四十七万。
我一分没要。
我把钱交给了县民政局,设了一个"无名者安葬基金"。
条件只有一个:以后凡是无人认领的,都要登报,都要给编号,都要留档。
局长问我为什么。
我说,我干过殡仪馆。
——
第二年,我考了个证。
殡葬礼仪师。
全县就我一个。
后来县里出事,都来找我。
谁家老人走了,不知道怎么走流程,找我。
哪个村子说自家祖坟不干净,也找我。
我不收钱。
我只收一样东西。
名字。
——
我妈出院那天,来了一趟。
她没进来。
我出去的时候,她站在柏树底下,抬头看二楼。
"灯亮着。"她说。
"亮着。"
"那就行。"
她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
"阳子。"
"嗯。"
"你爸那会儿,灯也是亮的。"
"他为什么没回来?"
我没答上来。
我妈也没等我答。
她摆摆手,走了。
——
隔了一个月,我回了一趟中介。
吴胖子还坐在那张桌子后面,看见我,笑得眼睛都没了。
"哟,小林!干得怎么样?"
"还行。"
"我就说嘛,钱是真的。"他给我倒了杯水,还是那个有茶垢的杯子,"怎么样,打算干满一个月就走?"
"不走了。"
"不走了?"他愣了一下,"那地方……你受得住?"
"受得住。"
"那你打算干多久?"
我想了想。
"干到我不干为止。"
吴胖子看了我一会儿,忽然压低声音:
"兄弟,我跟你说句实话。"
"你说。"
"那活儿,前面六个人,最长的一个干了十九天。"
"我知道。"
"你知道还干?"
"我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他们干的是值守。"
"我干的是主任。"
吴胖子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没了。
他把杯子放下,重新打量我。
"主任?"
"赵主任走了。"我说,"现在这地方,我说了算。"
"你……"
"吴哥,"我说,"以后你要是有活儿,可以介绍给我。"
"什么活儿?"
"死人活儿。"
"我这儿,缺人。"
——
三年后。
招聘启事还贴在墙上,我没撕。
有一天,来了个年轻人。
二十出头,头发乱,眼睛底下很重的黑眼圈。
他推门进来,手里捏着一张纸,纸都捏皱了。
"请问,这儿还招人吗?"
我看着他。
看了很久。
"不招了。"
"哦。"他转身要走。
"等等。"
他回过头。
"你叫什么?"
"我姓林。"
我愣了一下。
"林什么?"
他报了个名字。
我没说话。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三年前的自己。
那时候我也站在这儿,手里捏着一张纸,以为自己在找一个活儿。
其实是在等一个答案。
"进来吧。"我说。
"不是不招人吗?"
"不招人。"
"那我……"
"我跟你讲个事。"我说,"讲完了,你自己选。"
——
最后说一件事。
我的名字,不在任何一本册子上。
值守册上没有。
寄存册上没有。
死亡登记册上也没有。
因为念名字的人,不能给自己登记。
我念了三年,四百一十七个名字。
每一个都应我。
只有我自己,没人念。
我不需要。
灯亮着就行。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