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看门的
我在这个小区当了三年保安,全小区两千多户,没一个人记得我叫什么。
他们叫我“看门的”“那个保安”“喂”。三号楼王太太遛狗经过岗亭,狗往我鞋上撒尿,她拽着狗绳说了句“不好意思啊师傅”,转头就走,连我姓什么都没问。五号楼李大爷天天早上让我帮他拎菜上楼,拎了三年,有一回我感冒没帮他拎,他站在单元门口骂了十分钟“现在的保安越来越不像话”。
我姓陈,叫陈默。沉默的默。我爹给我起这名的时候大概就料到了,我这辈子得靠不说话吃饭。
但我记得他们每一个人。不是因为我记性好,是因为我头顶上能看见他们的麻烦值。
三年前我刚来这个小区上班,第一天就发现了。每个人脑袋顶上飘着一行数字,白底红字,跟游戏里的血条似的。王太太,麻烦值80。李大爷,麻烦值120。门口卖煎饼果子的刘姐,麻烦值35。我一开始以为是什么幻觉,后来发现这玩意儿挺准。
王太太麻烦值80那天,她老公在外头养的小三第二天就找上门了,拎着行李箱站在小区门口嚷嚷“我怀了你老公的孩子”。李大爷麻烦值120那天,他那个啃老的儿子半夜翻窗户回来偷房本,被李大爷逮个正着,爷俩在楼道里打了一架,房本撕成了两半。
我摸出规律了。麻烦值50以下,没事。50到100,有麻烦但不大。100到500,得留神。500以上,要出事。
三年里我管过不少闲事。帮刘姐拦过一回骗子,那家伙拿假钞买煎饼果子,刘姐差点找出去八十块真钱。帮六号楼张奶奶找过一回走丢的孙子,小孩跑到隔壁小区玩滑梯去了,张奶奶差点报警。帮七号楼小夫妻劝过一回架,俩人闹离婚闹到要跳楼,我上去把窗户关上了,说“你俩要跳去楼下跳,别砸着我岗亭”。
管闲事的后果就是,全小区都知道保安老陈爱多管闲事。有人谢我,有人嫌我烦。王太太有一回当着一堆人的面说:“一个看大门的,管那么宽干什么。”
我没吭声。我要是告诉她,她老公的小三是我提醒她留意的,她大概能把我岗亭掀了。
第二章 9999
日子就这么过着,直到那天我看见赵老头。
赵老头住八号楼,七十来岁,天天穿个大裤衩子、趿拉着拖鞋在小区里遛弯。见谁都笑,见谁都打招呼,跟门卫也打招呼——“小陈,吃了没?”“小陈,今儿天不错。”“小陈,你这岗亭该擦擦了。”
我帮他拎过两回菜,他非要给我塞烟。我说我不抽烟,他就塞苹果。我说我不要,他就搁岗亭窗台上,转头就跑。
全小区最和气的一个老头。
那天下午我正坐在岗亭里啃包子,赵老头从门口遛弯过去,我照例扫了一眼他头顶。
9999。
红字,加粗,还一闪一闪的。
我包子差点噎在嗓子眼里。三年了,我见过最高的麻烦值是七百多,那是六号楼老周查出来癌症晚期那天。9999是什么概念?我头一回见。
我撂下包子就往外跑。
“赵大爷!赵大爷您等一下!”
赵老头停下脚步,回头看我。他穿着那条万年不变的大裤衩,趿拉着拖鞋,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两根黄瓜。
“小陈?咋了?”
“您……您今儿没事吧?”
“没事啊。我能有什么事?”
“您要去哪儿?”
“回家拌黄瓜去。咋了?”
我看着他头顶那个9999,急得不行。这数值爆表了,按我的经验,他下一秒就得让车撞上。我左右看了看,小区里没车。天上也没掉花盆。地上也没坑。
“赵大爷,您要不先别回家,在我岗亭坐会儿?”
赵老头看了我一眼,笑了。那笑容跟平时不太一样,嘴角往上翘,眼睛却眯起来了。
“小陈啊,”他把塑料袋换了个手,“你是不是看见什么了?”
我愣了一下。
“看见……看见什么?”
“我头顶上那个数。”赵老头指了指自己的脑袋,“9999,对吧?”
我手里的岗亭钥匙差点掉地上。
“你……您看得见?”
“我看得见你的。”赵老头往岗亭里瞅了一眼,“你这小伙子有意思。干了三年保安,管了三年闲事,自己头顶上那个数一直是零。我盯了你三年了。”
“我头顶上有数?”
“有。零。”赵老头把黄瓜搁在岗亭窗台上,“三年没变过。你帮了那么多人,麻烦值一点不涨。我寻思着,这小伙子要么是傻,要么是真有本事。”
我坐在岗亭椅子上,脑子嗡嗡的。
“赵大爷,您到底是干什么的?”
赵老头把黄瓜往我面前推了推:“先吃黄瓜。吃完我跟你说。”
我拿起黄瓜啃了一口。
“我姓赵,赵山河。”赵老头坐在岗亭另一把椅子上,翘起二郎腿,“这小区的地皮,是我三十年前买的。后来卖给开发商了,换了几套房。我就住这儿养老。”
“那您头顶上那个9999……”
“哦,那个啊。”赵老头摆了摆手,“我惹了点麻烦。有人要来收我。”
“收您?”
“年轻时候不懂事,跟人结了梁子。那人死了,变成个挺厉害的东西,找了我二十年。最近找着了,说要来收我。”
我看着他头顶上闪个不停的9999。
“那您还遛弯?”
“不遛弯我干嘛?在家等死?”赵老头啃了口黄瓜,“再说了,我这不是找着你了嘛。”
“找我干什么?”
“你那个眼睛,能看见麻烦值。”赵老头凑近了些,“你知道这能力能干嘛吗?”
“能……提前躲麻烦?”
“不止。”赵老头指了指我,“你能看见麻烦,就能拦麻烦。那个东西要来收我,它一来,我头顶上这个数就得从9999蹦到没数。你提前看见了,就能拦。”
“我拿什么拦?我就是个保安。”
“保安怎么了?”赵老头拍了拍我肩膀,“你当了三年保安,全小区两千多户,谁家有事你不管?王太太家小三上门你拦了,李大爷家儿子偷房本你拦了,七号楼小两口跳楼你拦了。你拦了三年,一回没失手。”
“那是我运气好……”
“运气好能三年麻烦值不涨?”赵老头瞪了我一眼,“你小子是真不知道自己多能打。”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保安制服,对讲机,一根橡胶棍。
“赵大爷,我真不会打架。”
“不用你打架。”赵老头从裤兜里掏出一张黄纸,折得皱皱巴巴的,塞到我手里,“这东西你收着。那个东西来了,你把这个往它脑门上一拍,它就得退。”
“什么东西?”
“你管它什么东西。拍就完了。”
我把黄纸展开看了一眼。上头画着乱七八糟的符号,跟鬼画符似的。
“赵大爷,这玩意儿管用吗?”
“不管用你来找我。”
“您不是要被人收了吗?我上哪儿找您去?”
赵老头乐了:“你小子嘴还挺贫。放心,你赵大爷没那么容易死。”
第三章 王太太的麻烦
赵老头说完就走了,拎着那两根黄瓜,趿拉着拖鞋,晃晃悠悠回八号楼了。走之前还回头冲我喊了一句:“小陈,岗亭该擦了!”
我坐在岗亭里,手里攥着那张黄纸,半天没缓过劲来。
第二天一早上班,我看见王太太头顶的麻烦值从80蹦到了300。
王太太住三号楼,四十来岁,烫着大波浪,养了条泰迪,天天在小区里横着走。她老公是做生意的,常年不在家,她自己不上班,每天的任务就是遛狗、打麻将、跟邻居吵架。
我看着她从门口过去,麻烦值300,红得发亮。
“王太太。”我叫住她。
她回头,皱着眉:“干嘛?”
“您今儿出门注意点。包里东西看好了。”
“你什么意思?咒我呢?”
“不是咒您,就是提醒您一句。”
她翻了个白眼,扭着腰走了。
中午的时候,小区门口来了个年轻女的,二十来岁,穿得挺时髦,拎着个行李箱,站在门口问保安:“请问三号楼怎么走?”
我看了她一眼。头顶麻烦值零。但她身上那股劲儿不对。眼睛四处瞟,手攥着行李箱拉杆,指关节发白。
“你找三号楼哪户?”
“王……王姐家。”
“哪个王姐?”
“就是……就是王秀兰。”
王秀兰,王太太的名字。
“你是她什么人?”
“我是她……朋友。”
“朋友?什么朋友?”
那女的咬了咬嘴唇:“我是她老公的朋友。”
我明白了。
上辈子我见过这阵仗。我在广告公司上班的时候,隔壁工位的小刘,老公出轨,小三找上门,闹得全公司都知道。小刘最后离了婚,房子归她,老公跟小三跑了。
我把对讲机往腰上一挂:“你等会儿,我给王太太打个电话。”
“不用打了,我自己上去就行。”
“不行。小区规定,外来访客得登记。你先登个记。”
我拖着她登记,磨蹭了五分钟。趁这工夫,给王太太发了条短信:门口有个女的找你,说是你老公的朋友,拎着行李箱。你自己掂量。
王太太没回。
过了两分钟,她从三号楼冲出来了,拖鞋都没换,跑到门口一看那女的,脸唰地白了。
“你是谁?”
“王姐,我姓刘。我怀了张哥的孩子。”
王太太站在那儿,腿一软,差点坐地上。我赶紧扶了一把。
“王太太,您站稳了。”
她抓着我的胳膊,手在抖。
后头的事我没掺和。王太太把那女的拽到一边说话去了,俩人说了半个钟头,那女的哭着走了。王太太在门口蹲了一会儿,站起来,抹了把脸,回家去了。
过了两天,她来岗亭找我,拎了一兜子水果。
“陈师傅,”她头一回叫我陈师傅,“那天谢谢你。要不是你拦了一下,那女的就上楼了。楼上我婆婆在,老太太心脏不好,看见那阵仗得进医院。”
“没事。应该的。”
“我以前对你态度不好,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往心里去。”
她把水果搁在窗台上,走了两步又回头:“陈师傅,你怎么知道那女的有问题?”
“看出来的。”
“你怎么看出来的?”
“干保安的,眼得尖。”
她点了点头,走了。走的时候头顶麻烦值从300降到了60。
我啃着她送的苹果,心想这活儿干得还行。
第四章 李大爷的儿子
李大爷的麻烦值从120蹦到了400。
李大爷住五号楼,七十多了,退休教师,老伴走得早,一个人住。他儿子叫李强,四十来岁,没正经工作,隔三差五回来要钱。上回偷房本被我拦了,消停了半年,这回又来了。
那天晚上我值夜班,十一点多,看见李强从小区围墙翻进来。他以为没人看见,其实岗亭正对着那面墙,我看得一清二楚。
我拿着手电筒走过去:“李强,大门不走翻墙?”
他吓了一跳,从墙头上出溜下来:“陈哥,我……我忘带门禁卡了。”
“你爸给你办的门禁卡呢?”
“丢了。”
“丢了补一张呗。二十块钱。”
“我……明天补。”
“你现在去哪儿?”
“回家看我爸。”
“看你爸空着手?”
他手里啥也没拿。上回偷房本也是空着手。
“我……我给他买了点东西,搁外头车上了。”
“你车呢?”
“停外头了。”
“外头哪条路?我看看去。”
他急了:“陈哥,你管这么宽干什么?我回我自己家看我爸,你拦着算怎么回事?”
“你回你自己家?你户口迁出去八年了。这房子是你爸的,不是你的。”
“我爸的房子就是我的房子!”
“你爸还活着呢。等他死了再说。”
李强瞪着我,胸口起伏了半天。他头顶的麻烦值从400蹦到了600。
“陈默,你别给脸不要脸。我回我家,你一个看大门的管得着吗?”
“管得着。我是保安,小区里的事我都管得着。”
他伸手推了我一把。我没动。他又推了一把。我还是没动。
“李强,你听我一句劝。你爸七十多了,一个人住,就那套房子。你把房本偷了去抵押,你爸住哪儿?”
“我给他租房子!”
“你拿什么租?你连自己都养不活。”
他攥着拳头站在那儿,脸涨得通红。
这时候李大爷从单元门里出来了,披着件外套,手里拄着拐棍。
“李强!你又来干什么!”
“爸,我回来看看您……”
“你看我?你看我你翻墙?你看我你空着手?”李大爷气得拐棍直戳地,“上回你偷房本,是陈师傅拦下来的。这回你又来,你非得把我气死是不是?”
李强站在那儿,低着头不说话。
“滚!”李大爷拿拐棍指着他,“你给我滚!以后别来了!”
李强咬着牙,看了我一眼,翻墙出去了。
李大爷站在单元门口,喘了半天粗气。我扶着他上楼,给他倒了杯热水。
“陈师傅,”李大爷坐在沙发上,手抖着端杯子,“你说我上辈子造了什么孽,养出这么个东西。”
“李大爷,您别这么说。”
“我七十多了,就这一套房子。他拿去抵押了,我住哪儿?睡大街?”
“房本我给您收着,搁岗亭保险柜里。他拿不着。”
李大爷抬头看我,眼圈红了:“陈师傅,你比我亲儿子还强。”
“您别这么说。我就是干这个的。”
第二天我把房本从李大爷家拿出来,锁进了岗亭的保险柜。李大爷把密码改了,连他儿子都不知道。
李强后来又来过两回,都被我拦在门口。第三回他没来,听说去外地打工了。李大爷头顶的麻烦值从400降到了80。
第五章 七号楼的小夫妻
七号楼住着一对小夫妻,男的叫周洋,女的叫孙婷,结婚两年,天天吵架。上回闹离婚闹到要跳楼,我把窗户关上了。这回又闹起来了,麻烦值双双破了两百。
那天晚上十一点多,我巡逻到七号楼楼下,听见楼上吵得震天响。孙婷哭着喊“不过了”,周洋吼着“不过就离”。然后“哐当”一声,什么东西砸地上了。
我抬头一看,七楼窗户开着,孙婷半个身子探出来了。
我撒腿就往楼上跑。电梯不等了,直接爬楼梯,七层楼我爬了不到两分钟。
踹开门的时候,孙婷正骑在窗台上,周洋在边上拽她胳膊,俩人拉拉扯扯的。地上一片狼藉,盘子碗碎了一地,结婚照摔在地上,玻璃碴子崩得到处都是。
“孙婷!”我喊了一嗓子。
她回头看我,满脸是泪:“陈师傅你别管!我不活了!”
“你跳下去我岗亭就在正下方,砸着我你赔得起吗?”
她愣了一下。
就这一愣神的工夫,我冲上去把她从窗台上拽下来了。周洋在旁边一屁股坐地上,喘得跟拉风箱似的。
“你俩闹归闹,别拿命闹。”我把孙婷按在沙发上,“要离就离,要过就过。跳楼算什么本事?”
孙婷趴在沙发上哭。周洋坐在地上,低着头不说话。
我蹲下来,看着周洋:“你打她了?”
“没有!我就摔了个盘子!”
“摔盘子也不行。吓着邻居。”
“陈哥,我……”
“你俩因为什么吵?”
周洋吭哧了半天,说了实话。孙婷嫌他天天打游戏不干活,他嫌孙婷天天网购乱花钱。俩人越吵越凶,从钱吵到感情,从感情吵到离婚。
“你俩一个月挣多少?”
“我八千,她六千。”
“房贷多少?”
“四千。”
“还剩一万。够花。”
“不够。她一个月网购三千多。”
“你打游戏充多少钱?”
周洋不吭声了。
“你俩一人让一步。她少买点,你少充点。剩下的钱存着,攒够了出去旅游一趟。别天天在家窝着吵架。”
俩人都不说话。
“听见没有?”
孙婷从沙发上抬起头,抽抽搭搭地说:“听见了。”
周洋也点了点头。
我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下回再闹,别开窗户。开窗户也别探头。我爬七楼挺累的。”
俩人没说话,但都笑了一下。
后来他俩没离。孙婷网购少了,周洋把游戏戒了,俩人周末一块儿去菜市场买菜。碰见我巡逻,孙婷还塞给我一把青菜。
第六章 收人的来了
赵老头说有人要来收他,我以为得过一阵子。没想到来得挺快。
那天晚上我值夜班,十二点多,小区里静悄悄的。我坐在岗亭里泡了碗面,正吃着,忽然觉得不对劲。
说不上哪儿不对劲。就是安静得过头了。连蛐蛐都不叫了。
我抬头看了一眼监控屏幕。八个画面,七个正常,只有一个——八号楼单元门口那个摄像头,画面在闪。
不是信号不好的那种闪。是画面里头有东西在动,但速度太快,摄像头抓不住,只留下一道残影。
我站起来,拿了手电筒和橡胶棍,往八号楼走。
走到半路,看见赵老头从楼里出来了。他这回没穿大裤衩,换了身黑衣服黑裤子,脚上还是那双拖鞋。
“小陈,你来了。”他站在路灯底下,表情挺平静。
“赵大爷,那东西来了?”
“来了。”他往小区门口方向抬了抬下巴。
我顺着看过去。
小区大门口站着一个人。不对,站着个东西。黑乎乎一团,有个人形,但脸看不清,像是被什么东西糊住了。它站在门口,没动,但我觉得它在看我。
我头顶上从来没见过自己的麻烦值。那天我看见了。岗亭玻璃反射的倒影里,我脑袋顶上飘着一个数字。
5000。
“赵大爷,”我咽了口唾沫,“我这数值是不是不太对?”
“正常。”赵老头拍了拍我肩膀,“那东西盯上你了,你数值就涨。你帮了三年人,攒了不少功德,它一时半会儿收不了你。”
“那我该干什么?”
“把你兜里那张黄纸拿出来。”
我从兜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黄纸。它在发光,淡淡的黄光,跟萤火虫似的。
“拍它脑门上。”赵老头说,“拍完就跑。”
“跑哪儿?”
“跑我身后头。”
那团黑东西动了。它从大门口往这边飘,速度不快,但每飘一步,我头顶上的数值就往上涨一截。5000变6000,6000变7000。
我攥着黄纸,腿肚子有点转筋。
“赵大爷,您确定这玩意儿管用?”
“不管用你明天扣我物业费。”
那东西飘到我跟前了。离我不到三米的时候,它停住了。我看清了它的脸——没有脸。就是一团黑,里头嵌着两个亮点,跟眼睛似的。
它伸出一只手,冲赵老头去的。
我冲上去,把黄纸往它脑门上一拍。
黄纸贴上去的那一瞬间,那东西发出一声尖叫,跟指甲刮黑板似的,刺得我耳朵疼。它往后退了三步,黑气散了一半。
“跑!”赵老头喊了一声。
我撒腿就往岗亭跑。跑了两步回头一看,赵老头没跑。他站在那儿,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根拐棍,冲着那团黑东西就抡过去了。
“我让你收我!我让你追了我二十年!我让你大半夜不让人睡觉!”
赵老头一边骂一边抡拐棍,那团黑东西被他打得嗷嗷叫,黑气越散越多,最后剩下一小团,贴着地皮往小区外头溜了。
我站在岗亭门口,看傻了。
赵老头把拐棍往地上一戳,喘了两口气,冲我喊:“小陈,明天给我岗亭擦干净!灰太大了!”
第七章 赵山河
第二天我去八号楼找赵老头,想问问昨晚到底怎么回事。
赵老头正在家拌黄瓜。他给我也拌了一盘,搁在我面前。
“赵大爷,昨晚那东西到底是什么?”
“怨气。”赵老头嚼着黄瓜,“二十年前,我年轻的时候不懂事,跟人抢地皮,把人逼死了。那人死了之后怨气不散,变成个东西,专门缠着我。”
“那您当年到底干了什么?”
“我干的事不光彩。”赵老头放下筷子,“那家人姓周,家里有块地,正好是我楼盘规划的核心位置。我找人去谈,价钱压得低,人家不卖。我就使了点手段,断了人家的水电,堵了人家门口的路,逼得人家没法子,最后低价卖了。”
“那家人后来呢?”
“当家的男人气不过,病死了。老婆带着孩子走了。那男人的怨气就缠上我了。”
“缠了您二十年?”
“二十年。”赵老头点了点头,“我找过不少人想解决这事,和尚道士找了一堆,没人管得了。后来我寻思着,解铃还须系铃人。我找着那家人的老婆孩子了,赔了钱,道了歉,人家原谅我了。但那男人的怨气不认,它就要收我。”
“那昨晚是怎么回事?”
“你那张黄纸。”赵老头指了指我兜里,“那玩意儿是我从一个老道士手里求来的,专门镇怨气。我自己拍不管用,得找个头顶上数值是零的人拍才管用。”
“为什么非得是零?”
“因为零的人,不欠人。”赵老头看着我,“你当了三年保安,帮了三年人,自己啥也没图。你头顶上那个零,就是你攒的功德。那怨气碰见功德高的人,就得退。”
“那它以后还来吗?”
“来不了。”赵老头笑了,“昨晚被我揍了一顿,又被你拍了一掌,它散了七成。剩下那三成,我找着那男人的坟了,给他烧了台电视、烧了台冰箱、烧了个手机。他收了,不闹了。”
“烧电视管用?”
“管不管用你问他去。我烧完那天晚上做梦,梦见那男人坐我家沙发上,翘着二郎腿看电视,还跟我说‘这频道不行,能不能换个台’。”
我乐了:“赵大爷,您这处理方式挺接地气。”
“接地气才管用。”赵老头把最后一根黄瓜夹到我碗里,“小陈,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接着当保安呗。还能干什么?”
“你这本事,光当保安可惜了。”
“赵大爷,我就会看个数,别的啥也不会。”
“你会管闲事。”赵老头拍了拍我肩膀,“这小区两千多户,三年让你管得平平安安的。换个地方,一样管用。”
我没说话,把黄瓜吃了。
第八章 新来的保安
赵老头那事完了之后,小区又来了个新保安。
小伙子叫刘洋,二十出头,刚从老家出来,分配到我们岗亭,跟我搭班。人挺勤快,就是脑子不太灵光。头一天上班,把业主的车拦在门口不让进,非让人家登记,人家住八号楼三单元六楼,他查了三遍门禁卡,最后发现卡过期了,得去物业重新激活。
我在旁边看着,没拦他。
刘洋跑回来,挠着头问我:“陈哥,那业主骂我,说我死心眼。”
“你是挺死心眼的。”
“那下回我放他进去?”
“下回你先看门禁卡日期。过期了提醒他去物业。该拦还得拦。”
“哦。”他点了点头,又问我,“陈哥,你咋知道哪个业主该拦哪个不该拦?”
“看人。”
“怎么看?”
“干久了就会了。”
刘洋“哦”了一声,坐回椅子上,盯着门口看。看了一会儿又回头:“陈哥,门口那个遛狗的大姐,我看她每次路过都不拿正眼看咱们,她是不是对咱有意见?”
“她叫王太太。老公出轨那回我帮她拦了小三,她从那以后见我就给水果。你下回见她叫王姐,别叫大姐。”
“哦。”刘洋记在小本子上,“王姐。水果。”
我看着他记笔记的样子,想起三年前我刚来的时候。
那时候我啥也不懂,全靠看数。谁麻烦值高了我就盯着谁,时间长了摸出规律了,不用看数也知道谁家有事。
刘洋没这本事。但他有一样比我强——他真听劝。我说啥他都信,让干啥干啥,从不问“为什么”。
我教了他一个月,他学会看门禁卡日期了,学会记车牌号了,学会分辨外卖员和踩点的了。
有一天他问我:“陈哥,你说咱当保安的,天天站岗、巡逻、开门、关门,有意思吗?”
“你觉得呢?”
“我觉得挺有意思的。”他咧嘴笑,“昨天帮三楼李奶奶拎菜上楼,她给了我两个橘子。前天帮七号楼周哥搬快递,他给了我一瓶水。东西不值钱,但人家记着咱呢。”
我看着他。
三年前我也这么想。
“好好干。”我说,“干久了你就知道了。”
第九章 五百块
刘洋来了半个月,惹了一回麻烦。
那天早上他值早班,把一辆没门禁卡的车放进来了。那车在小区里转了三圈,停在六号楼楼下,下来两个男的,鬼鬼祟祟上楼了。
我在岗亭看监控,觉得不对劲,上去一看,六楼那户的门被撬开了。
我打电话报警,警察来了把那俩人堵在屋里,人赃并获。
事后物业经理把刘洋叫过去,问他为什么放没卡的车进来。
刘洋低着头:“我看那车挺贵的,以为是有钱人……”
“有钱人就不用刷卡了?”经理拍了桌子,“你这脑子怎么长的?”
刘洋被训了一顿,罚了五百块钱。
他回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坐在岗亭里不说话。
我给他倒了杯水:“知道错哪儿了吗?”
“知道了。不该看车贵不贵,该看有没有卡。”
“下次改就行。”
“陈哥,五百块钱,我半个月饭钱。”
“我借你?”
“不用。我自己攒。”
过了两天,六楼那户业主来物业送锦旗,点名要给刘洋发奖金。经理脸上挂不住,把五百块罚款退给他了,又额外奖励了五百。
刘洋拿着那一千块钱,傻乐了半天。
“陈哥!一千块!”
“瞧你那点出息。”
“一千块够我请全岗亭吃烧烤了!晚上去不去?”
“去。”
那天晚上我们仨保安蹲在岗亭门口撸串。刘洋喝了两瓶啤酒,话特别多,把他老家的事从头讲到尾。讲到一半赵老头遛弯路过,刘洋喊了一嗓子:“赵大爷!来吃串!”
赵老头瞅了一眼:“谁请客?”
“我请!”
“那我吃。”赵老头坐下了,拿起一串羊肉,“小陈,你这徒弟收得不错。”
“他不是我徒弟。”
“是就是呗,还不好意思。”赵老头嚼着羊肉,回头看了刘洋一眼,“小伙子,你头顶上那个数,比你陈哥高。”
刘洋愣了一下:“什么数?”
“没什么。”我瞪了赵老头一眼。
赵老头嘿嘿笑了两声,把串撸完了,站起来拍拍手:“行,你们吃。我回去看电视了。”
他走了之后刘洋问我:“陈哥,赵大爷说的什么数?”
“他逗你玩呢。”
“哦。”
他信了。
第十章 物业费
入冬之后,物业费收不齐,经理愁得头发都白了。
两千多户,交了的不到六成。剩下的要么说“服务不好不交”,要么说“等年底再交”,要么干脆装死不开门。
经理把我们叫过去开会:“从明天开始,挨家挨户催费。谁收上来的提成百分之五。”
我一听就知道这事不好办。物业费这东西,物业跟业主本来就互相看不顺眼。保安上门催费,两头受气。
但活还得干。
我带着刘洋挨家敲门。六号楼老周家开门的是他媳妇,一听是催费的,直接甩脸子:“楼道灯坏了一个月都没人修,还收物业费?”
“周嫂子,灯的事我记下了,明天就让人来修。物业费您先交着,服务的事我盯着。”
“你盯着?你一个保安盯什么?”
“我盯了三年了,您家楼道灯坏过八回,修过八回。上回换灯泡是我爬梯子换的,您还记得不?”
周嫂子愣了一下:“是你换的?”
“上回物业维修工请假,我爬上去换的。”
她不说话了,掏手机把钱交了。
刘洋在旁边看得一愣一愣的,出了门问我:“陈哥,那灯真是你换的?”
“不是。物业老李换的。”
“那你怎么说是你换的?”
“我说的是‘上回换灯泡是我爬梯子换的’。老李爬的梯子,我在底下扶的。不算说谎。”
刘洋咂了咂嘴:“陈哥你这嘴……”
“这叫技巧。学着点。”
催了一个礼拜,收上来七成。剩下的三成是真难啃,有一户死活不给,敲门不开,打电话不接。我查了一下,住的是个年轻女的,叫小吴,在附近商场上班,早出晚归。
那天晚上我值夜班,看见小吴十一点多才回来,拎着个蛋糕盒,一脸疲惫。
我拦住她:“吴女士,物业费的事……”
“知道了知道了,过两天交。”
“您都说仨过两天了。”
她站住了,叹了口气:“陈师傅,我这个月房租加水电加吃饭,实在挤不出物业费了。下个月发工资就交。”
我看了她一眼。头顶麻烦值60,不高,但确实有难处。
“您在商场做什么工作?”
“卖化妆品的。这个月业绩不好,提成少了一千多。”
“差多少钱?”
“六百。”
我想了想:“这样吧。物业费我给您垫上,您下个月发工资还我。不用利息。”
她抬头看我:“你一个保安,一个月挣多少?你给我垫?”
“挣得不多,六百还垫得起。”
她盯着我看了好几秒,忽然眼圈红了:“陈师傅,我在这小区住两年了,头一回有人跟我说这种话。”
“别哭。六百块钱的事。”
“我不是哭钱。我是哭……算了。你微信多少,我加你,下个月发了工资转你。”
我掏手机加了她微信。第二天帮她垫了六百块物业费。
刘洋知道这事之后问我:“陈哥,你就不怕她赖账?”
“她不会。”
“你怎么知道?”
“看人。”
下个月十五号,小吴准时把钱转给我了,还多转了五十。备注写着:陈师傅,请你喝奶茶。
我把五十退回去了。她又转过来,我又退回去。来回三次,最后她发了条语音:“陈师傅,你再退我跟你急。”
我收了。
尾声
后来我在这个小区又干了两年。
刘洋转正了,能独立值班了。赵老头还是天天遛弯,头顶上那个9999变成了12,跟普通老头没区别。王太太不养泰迪了,养了只猫。李大爷的儿子从外地回来了,找了份正经工作,每个月给他爸打一千块钱。七号楼的小夫妻生了个闺女,满月酒还给我送了一兜红鸡蛋。
小吴后来搬走了,走之前来岗亭跟我道别,送了我一盒她卖的面霜。我拿回去给我妈用了,我妈说挺好使。
物业费的事后来经理弄了个线上缴费系统,不用再挨家敲门了。
我还在岗亭里坐着,每天早上六点开门,晚上十点关门。业主路过喊一声“陈师傅早”,我点个头。有事的停下来聊两句,没事的匆匆走过去。
头顶上的数字,我还是能看见。谁家有事,提前提醒一句。谁家没事,就不多嘴。
刘洋有一回问我:“陈哥,你说咱这活儿干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干到干不动呗。”
“干不动了怎么办?”
“退休。”
“退休了干嘛?”
“找个小区接着当保安。”
刘洋乐了:“你当了一辈子保安还没当够?”
“当保安挺好的。”我喝了口茶,“管闲事,帮人忙,挣点小钱,睡个踏实觉。这日子,够了。”
刘洋想了想,点了点头。
门口又来了辆车,没门禁卡。刘洋站起来往外走,走到一半回头问我:“陈哥,这车放不放?”
我扫了一眼车里的人,头顶麻烦值零。
“放。”
“好嘞!”
他跑出去开门了。
我坐在岗亭里,端着茶杯,看着小区门口人来人往。赵老头遛弯路过,敲了敲窗户:“小陈,岗亭该擦了!”
“知道了赵大爷!明天擦!”
他嘿嘿笑着走了。
我把茶喝完,站起来,拿起抹布,开始擦岗亭的玻璃。
三年前我啥也不是,三年后我还是啥也不是。
但我管着两千多户人家的闲事。
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