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老祖宗
我睁开眼的时候,正躺在一张紫檀拔步床上。
床很硬,枕头很高,身上盖着一床蚕丝被,被面上绣着百子千孙图。我转了一下脖子,看见床边跪了一地的人,齐刷刷喊了一声:“老祖宗!”
我:“……?”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干枯,瘦削,皮肤皱得像核桃壳,手背上全是老年斑,指关节粗大,无名指上戴着一只翡翠戒指,水头很足,绿得发黑。
我又摸了摸自己的脸。皱纹,松弛,下巴上有几根没刮干净的白毛。
床头柜上搁着一张身份牌,大概是给新来的护工看的。我拿起来一看:沈周氏,沈氏集团董事长,今年七十八。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卧床休养,忌情绪激动。
我上辈子死的时候才二十八。
我花了大概三分钟弄清楚状况。我,周小满,二十八岁,一家小广告公司的设计师,熬夜改图改到心梗,死在了工位上。再睁眼,我成了沈氏集团的老祖宗,七十八岁,一屋子儿孙。
我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个事实,就听见跪在最前面的一个中年男人小声嘀咕了一句:“上辈子老太太把股份全捐了,这辈子我得赶在她前头把章偷了。”
我:“……?”
旁边一个年轻女人立马压低声音接话:“大哥你偷章有什么用,上辈子是老三把遗嘱改了。你要偷就偷遗嘱。”
跪在最后面的一个年轻男人急了:“二姐你胡说什么?上辈子我改遗嘱那是我有苦衷的!是老三媳妇撺掇我干的!”
老三媳妇在旁边尖叫:“你放屁!你自己贪心,赖我头上?”
我躺在枕头上,闭着眼听他们吵了十分钟。
信息量很大。总结一下:我这个身体叫沈周氏,沈氏集团创始人,丧偶,三个儿子两个女儿,外加一堆孙辈。上辈子老太太七十八岁这年病倒,儿孙们为了家产斗得头破血流,最后老太太心一横,把股份全捐给了慈善机构,儿孙们一分没捞着。然后这群人,一个接一个地重生了,或者穿越了,反正每个人都带着上辈子的记忆回来了。
他们以为只有自己重生了。
他们不知道别人也重生了。
更不知道,躺在床上的这个“老太太”,已经不是他们那个老太太了。
我闭着眼又听了一会儿,越听越乐。这群人互相防着,互相试探,谁也不敢先露底,生怕别人知道自己是重生的。一个个装得跟孝子贤孙似的,跪在床边抹眼泪,嘴上喊着“老祖宗您可算醒了”,心里盘算的全是怎么把公章偷到手。
我睁开眼,坐起来了。
满屋子人立刻收声,齐刷刷看过来,脸上瞬间堆出关切的表情。长孙沈建业第一个凑上来:“奶奶!您醒了?您感觉怎么样?要不要叫医生?”
我看了他一眼。四十来岁的人了,西装革履,头发梳得油光水滑,刚才就是他说要偷公章。
“建业啊,”我开口,嗓子有点哑,但中气还行,“你刚才说,要偷什么来着?”
沈建业脸上的笑僵住了。
“没……没什么,奶奶您听错了,我说给您倒水。”
“哦。”我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其他人,“那你们呢?刚才谁说要改遗嘱来着?”
一屋子人全白了脸。
老二沈建芳赶紧打圆场:“奶奶,您刚醒,听岔了。我们都在担心您呢,谁也没说什么。”
“是吗?”我靠在床头,慢悠悠地说,“那可能是我听错了。不过没关系,我虽然躺了半个月,耳朵还好使。你们刚才说的每一句话,我都听见了。”
满屋子安静得掉根针都听得见。
我端起旁边的茶杯,喝了一口水,扫了他们一圈。
“上辈子谁改的遗嘱,谁偷的章,谁撺掇谁干的,我都知道。”
其实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刚穿过来十分钟。
但这句话一出来,屋里至少有三个人腿软了,两个往后退了半步,一个扑通一声跪下了。
跪下的那个是老三沈建功,三十五六岁,瘦长脸,戴副金丝眼镜,看着挺斯文。他跪在地上,声音都在抖:“奶奶!我错了!上辈子是我鬼迷心窍,是老三媳妇撺掇我的——”
老三媳妇当场炸了:“沈建功你放什么屁!明明是你自己——”
“行了。”我把茶杯往床头柜上一搁,声音不大,但屋里立刻安静了,“谁再吵一句,这辈子一分钱拿不着。”
所有人闭嘴了。
我靠在枕头上,看着这一屋子心怀鬼胎的孝子贤孙,忽然觉得挺有意思。
上辈子我是个二十八岁的社畜,天天被甲方骂、被领导PUA、被房贷压得喘不过气。这辈子我七十八,躺着都有人伺候,一屋子人跪着喊我老祖宗。
就是这帮人不太省心。
不过没关系。我上辈子能一个人在一线城市活下来,这辈子就能把这群孝子贤孙收拾服帖了。
“都起来吧。”我说,“跪着怪累的。该干嘛干嘛去。明天早上,全家到我跟前开会。我有话说。”
一群人面面相觑,谁也没敢多问,灰溜溜地走了。
第二章 开大会
第二天早上,沈家老宅的大客厅里坐了二十多口人。
我让人把主位那把太师椅搬到正中间,铺上厚垫子,架了张小茶几,泡了壶普洱,旁边搁了一碟子点心。我坐上去试了试,高低正合适,靠着也舒服。
儿孙们按辈分坐了两排。前排是三个儿子两个女儿,后排是孙子孙女,一个个西装革履、珠光宝气,坐得端端正正,脸上挂着标准的孝子表情。
我扫了一圈,开口:“人都到齐了?”
长孙沈建业站起来:“奶奶,都到齐了。您有什么吩咐?”
“坐下。”我抬了抬手,“今天叫你们来,就一件事。我年纪大了,有些话得说在前头。”
一群人竖起耳朵。
“沈氏集团,是我跟你们爷爷一手创起来的。现在集团市值多少?”
沈建业赶紧答:“奶奶,去年财报是八十多个亿。”
“八十多个亿。”我点了点头,“你们爷爷走的时候跟我说,这摊子交给我了,让我看着办。我看了这么多年,也该有个说法了。”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我能看见前排那三个儿子的手指头都在微微发抖。
“我的股份,六成。”我说,“剩下的四成,你们爹妈、你们自己,怎么分的我不管。我就说我这六成。”
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故意顿了顿。
“我打算分成三份。一份给老大,一份给老二,一份给老三。”
三个儿子同时松了口气。大儿子沈建国甚至露出了笑意,大概是觉得自己上辈子没捞着,这辈子终于等到了。
“但是,”我搁下茶杯,“有个条件。”
笑意凝固了。
“从今天起,你们三个,每人每个月到我跟前交一次账。公司的事、家里的事、花了多少钱、挣了多少钱,一笔一笔跟我说清楚。谁要是瞒了我、骗了我、跟我耍心眼——”
我扫了他们一眼。
“我那份,他就别想了。”
老三沈建功急了:“奶奶,您这不是折腾人吗?公司那么多事——”
“嫌折腾?那你可以不要。”
沈建功闭嘴了。
老二沈建芳在旁边阴阳怪气地开口了:“奶奶说得对,是该查查账。大哥这些年管着公司,账目上不清不楚的地方可不少。”
老大沈建国脸涨红了:“二妹你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我就是提醒奶奶,查账别光查我们,大哥那边也得查。”
“行了。”我打断他们,“吵什么吵?我说了,一个个来。今天老大先交。明天老二,后天老三。谁先交完谁先走。”
老大沈建国脸色难看得跟吃了苍蝇似的,但不敢不答应。他磨蹭了半天,从包里掏出个账本,翻开第一页,开始念。
我听了三分钟,打断他:“停。”
“奶奶?”
“第一页第三行,‘办公用品支出八万七’。什么办公用品花了八万七?”
沈建国额头上开始冒汗:“是……是采购了一批新电脑……”
“几台电脑?”
“五……五台。”
“五台电脑八万七?一台一万七?你买的什么电脑?镶金的?”
沈建业在旁边补刀:“奶奶,我上个月刚买了两台顶配工作站,一台才八千。”
沈建国的脸涨成猪肝色:“那是……那是采购渠道不一样……”
“行,这笔先记着。”我冲旁边的管家抬了抬下巴,“老李,记上。老大那八万七,待查。”
管家老李赶紧拿笔记。沈建国的腿开始抖了。
我又翻了翻账本,接连挑出三处毛病:一笔“公关费”四万二,对不上具体活动;一笔“差旅费”两万三,日期跟他出差记录对不上;一笔“招待费”六万,陪的人是他大学同学,跟公司业务八竿子打不着。
每挑出一处,沈建国的脸色就白一分。
“行了,今天先到这儿。”我把账本合上,“老大,这三笔账你回去给我写清楚。明天这个时候,带着证据来。写不清楚,你那三成股份先扣一半。”
沈建国擦着汗点头。
老二沈建芳在旁边看得眉开眼笑:“奶奶明察秋毫。”
“你别笑。”我转头看她,“明天轮到你了。你上辈子干的事,我还没跟你算呢。”
沈建芳的笑僵在脸上。
老三沈建功缩在角落里,一声不敢吭。
我端着茶杯扫了他们一圈:“都回去吧。明天早上九点,老二先来。”
第三章 老二
第二天九点,老二沈建芳来了。
她比老大聪明,没带账本,带了一份打印得整整齐齐的报表,还用文件夹装好了,一看就是连夜赶出来的。
“奶奶,这是我这边的账目,您过目。”她把文件夹双手递上来,笑得温温柔柔,“都是一笔一笔对过的,绝没有问题。”
我翻了一遍。确实做得漂亮,每一笔都有发票、有合同、有签字,严丝合缝,挑不出毛病。
“做得挺好。”我把文件夹合上,“不过有个事,我想问问你。”
“奶奶您说。”
“你名下那套城东的房子,什么时候买的?”
沈建芳的脸色变了一下:“前……前年买的。”
“全款还是贷款?”
“贷款。”
“首付多少?”
“三……三成。”
“三成首付,按城东那个地段的房价,你那一套下来首付得四百万。”我看着她,“你哪来的四百万?你工资一个月两万,你老公工资一个月三万,你们俩不吃不喝攒六年才够。这四百万,从哪儿来的?”
沈建芳的嘴唇开始哆嗦。
“我查过账了。”我从抽屉里拿出另一份文件,“你前年从公司账上划出去一笔‘市场推广费’,四百万。这笔钱最终流进了你老公名下一家空壳公司,然后从那个公司转出来,付了你的首付。”
沈建芳扑通一声跪下了:“奶奶!我错了!我那时候手头紧——”
“手头紧你跟我说。你是我孙女,缺钱你开口,我不给你是我不对。但你从公司账上偷钱,这性质就不一样了。”
“奶奶,我……”
“四百万,连本带利还回来。限你一个月。还不回来,我那六成股份,你一毛钱别想。”
沈建芳哭着点头。
“还有,”我补充道,“你那套房子,拿回来抵押。什么时候还清什么时候算。”
沈建芳抬头看我,眼睛里全是不可置信:“奶奶,您怎么变得这么……这么……”
“这么什么?”
“这么狠。”
“我狠?”我笑了一下,“你偷公司钱的时候怎么不说自己狠?你上辈子撺掇老三改遗嘱的时候怎么不说自己狠?你现在跟我哭,哭给谁看?”
沈建芳不说话了。
“走吧。明天轮到老三。”
第四章 老三
老三沈建功第二天一大早就来了,还带了份检讨书,写了三页纸,字迹工工整整,态度看着挺诚恳。
“奶奶,我错了。”他站在我面前,头低着,“上辈子是我糊涂,被老三媳妇撺掇着改了遗嘱。这辈子我绝对不敢了。”
“你媳妇呢?”
“在家反省呢。我跟她说了,奶奶不原谅,她别想进这个门。”
“行。检讨书放下,账本拿来。”
沈建功赶紧递上账本。我翻了翻,做得比老大强点,比老二差点,但能看。我又挑了几处毛病,他都答得上来,看来是下了功夫。
“账做得还行。”我把账本放下,“那我问你,你手里那家文化传媒公司,去年赚了多少?”
沈建功愣了一下:“奶奶,那是我自己创业的公司……”
“我知道。我问你赚了多少。”
“去……去年赚了八十多万。”
“八十多万。”我点了点头,“那你从集团这边拿走的那些资源呢?集团的活动都给你公司做,集团的钱都往你公司流。你赚的那八十多万,有多少是集团喂给你的?”
沈建功不说话了。
“我不是不让你挣钱。”我靠在椅背上,“但你不能一边拿集团的钱养自己的公司,一边还嫌集团给你的少。从今年开始,你那个公司,跟集团业务分开算。走市场价,该投标投标,该比价比价。不能因为是你的公司就吃独食。”
沈建功咬着嘴唇,半天憋出一句:“奶奶,那是我自己辛苦做起来的……”
“谁不辛苦?你大哥管集团不辛苦?你二姐跑业务不辛苦?你妈生你的时候不辛苦?就你辛苦?”
沈建功闭嘴了。
“回去想想吧。想通了再来找我。想不通,你那三成股份先别惦记了。”
第五章 联手逼宫
我的分账政策推行了半个月,家里安静了不少。老大还了那三笔糊涂账,老二把四百万退了回来,老三把公司跟集团的业务切干净了。
儿孙们表面上服服帖帖,但我知道,他们背地里没少开会。
果然,半个月后的一个晚上,老大、老二、老三一起上门了。身后还跟着几个孙子孙女,阵仗不小。
“奶奶,”老大沈建国坐在我对面,表情很严肃,“我们商量了一下,觉得您最近的决定……有些欠妥。”
“哪些决定?”
“分账查账这件事。”老二接话,“您这么搞,公司上下人心惶惶,业务也受了影响。我们觉得,您年纪大了,有些事该放手让我们自己管。”
“放手?”我笑了一下,“你们是想让我把股份交出来吧?”
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老三咬咬牙:“奶奶,我们也不是那个意思。但您确实该歇歇了。股份您留着,分红照拿,公司的事交给我们哥仨。”
“我要是不交呢?”
“奶奶,”老二往前探了探身子,“您不交,我们也有别的办法。董事会那边,我们三家的票加起来,已经过半了。您要是不体面,那我们只能不体面了。”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们三个。
“你们这是……逼宫?”
“奶奶,话别说得那么难听。”
“难听?你们做得出来,我说不出口?”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行,那你们说说,董事会什么时候开的?决议呢?拿出来我看看。”
三个人又互相看了一眼。老大从包里掏出一份文件递过来。
我翻了翻。确实是一份董事会决议,内容是把董事长职务从我这个“卧床休养”的老太太手里拿掉,换成老大沈建国。底下三个儿子的签名,加上几个孙辈的,票数确实过半。
“有备而来啊。”我把文件放下,“不错。比上辈子强。上辈子你们偷偷摸摸改遗嘱,这辈子学会走程序了。”
三个人脸上有点挂不住。
“不过,”我慢悠悠地说,“你们忘了一件事。”
“什么事?”
我冲旁边的管家抬了抬下巴。老李从抽屉里拿出另一份文件,递给我。
“你们爷爷走的时候,除了股份,还留了一份东西。”我把文件翻开,“家族信托协议。上头写得清清楚楚,沈氏集团的董事长职务,跟股份挂钩。股份在我手里,董事长就是我。我要是不想干了,得由我指定继任者,董事会说了不算。”
三个人脸色变了。
“还有,”我翻到第二页,“你们爷爷留了后手。这协议附带一条:如果有儿孙试图用董事会决议强行罢免我的董事长职务,自动触发惩罚条款,剥夺相关人员的股份继承权。”
满屋子安静了。
“你们爷爷这人,一辈子在商场上混,什么手段没见过。”我把文件放下,“他早就防着你们这一手了。”
老大沈建国的脸白了。老二沈建芳开始发抖。老三沈建功往后缩了半步。
“奶奶,这协议……这协议是真的吗?”老三的声音都在飘。
“真的假的,你们可以找律师来验。”我端起茶杯,“验完记得告诉我一声。顺便把你们上辈子改遗嘱的事也跟律师说说,让律师给你们评评理。”
没人动。
过了好一会儿,老大哑着嗓子开口:“奶奶,我们错了。”
“错哪了?”
“不该逼宫。”
“还有呢?”
“不该……不该动歪心思。”
“还有呢?”
老大抬头看我,眼圈红了:“奶奶,我们就是怕您跟爷爷似的,说走就走,什么都没交代。”
我看着他。四十多岁的人了,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行了。”我把茶杯放下,“别哭了。难看。”
三个人站在那儿,跟挨了训的小学生似的。
“股份我不收回。”我说,“但条件不变。每月查账,分开算,谁也不许占集团便宜。你们要是能老老实实干满一年,年底我把六成股份分成三份,正式过户给你们。干不满,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三个人赶紧点头。
“还有,”我补了一句,“以后别在我面前耍心眼。你们一个个都是重生的,我知道。上辈子谁干了什么,我查得到。这辈子谁想再动一下,我让他一分钱拿不着。”
三个人脸色发白,连声说不敢。
第六章 孙辈们
儿子们消停了,孙辈们又开始蠢蠢欲动。
大孙女沈婷婷,二十八岁,在集团做公关总监,长得好,嘴也甜。她来找我,拎着一兜子进口水果,进门就给我捏肩膀。
“太奶奶,您最近精神真好。我跟您说个事呗?”
“说。”
“您看您分了三个叔叔的账,那我们这些小辈呢?我们也在集团干活啊,您是不是也该查查我们的账?”
“你想让我查?”
“那倒不是。我是说,您查了三个叔叔的,我们也想表表心意。”她笑了笑,“我这边账目清爽得很,您随便查。”
我看了她一眼:“婷婷,你去年从集团报了多少公关费?”
“一百多万吧。”
“一百多万。那你跟我说说,那场在游艇上办的发布会,花了四十多万,请的是哪家媒体?”
沈婷婷脸上的笑僵了一下:“是……是几家时尚媒体。”
“时尚媒体跟咱们集团业务有关系吗?”
“关系……关系肯定是有的……”
“那你把媒体名单给我看看。我找人问问他们收到钱了没有。”
沈婷婷的脸白了。
“太奶奶,那个发布会,是……是配合我男朋友的品牌做的推广。”
“你男朋友的品牌,用集团的钱推广?你是给集团打工还是给你男朋友打工?”
沈婷婷不说话了。
“公关费报了多少,你心里有数。回去补上。补不上,你那摊子事换人管。”
沈婷婷红着眼圈走了。
紧接着二孙子沈腾飞来了。他管着集团的技术部门,一进门就诉苦,说技术部预算不够、人手不足、项目做不下去。
“太奶奶,您得给我加点预算。不然这活儿干不了。”
“加多少?”
“翻一倍。”
“翻一倍之后,你能把项目做成什么样?”
“肯定能做成!”
“那你先给我看看,现在的预算花在哪儿了。”
沈腾飞支支吾吾半天,拿不出来。
我让管家查了一下,发现他管的那个部门,三分之一的人是他大学同学,另外三分之一是他游戏里认识的网友,真正干活的没几个。
“腾飞啊,”我把他叫到跟前,“你那个技术部,到底做技术的多,还是做朋友的多?”
沈腾飞脸红了。
“回去把人员清一遍。该走的走,该留的留。预算的事,等你把人都弄明白了再说。”
沈腾飞灰溜溜地走了。
第七章 太奶奶的规矩
一个月后,我召集全家开了第二次大会。
这回阵仗比上次大,客厅坐不下,挪到了院子里。二十多口人坐了三排,前面摆着茶水和点心,看着跟公司年会似的。
我坐在主位上,扫了一圈。
“这一个月,查账查得差不多了。老大还了八万七,老二还了四百万,老三把公司业务切干净了。婷婷补了四十万公关费,腾飞把部门里三十多号关系户清出去了。还有几个没点名的,账上的窟窿自己补上了,我就不追究了。”
底下鸦雀无声。
“我今天把规矩说清楚,你们记好了。”
我伸出一根手指头:“第一,从今往后,集团的钱和你们自己的钱,分清楚。谁再混着花,我翻脸。”
第二根手指头:“第二,你们各自管的摊子,每年年底给我交一份完整报告。挣了多少、花了多少、下一步打算干什么,写清楚。写不清楚的,换人。”
第三根手指头:“第三,我活着一天,这六成股份就在我手里一天。你们谁表现好,我记着。谁耍心眼,我也记着。年底见分晓。”
我放下手,看着他们。
“你们上辈子斗了一辈子,最后谁也没落着好。老太太把股份全捐了,你们一个个傻了眼。这辈子我给你们机会,正正经经干活,老老实实分钱。谁要是还想着走捷径、耍手段——”
我顿了顿。
“那就别怪我把上辈子的账一块儿翻出来算。”
院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老大沈建国站起来,冲我鞠了个躬:“奶奶,我们知道了。”
老二和老三也跟着站起来鞠躬。孙辈们面面相觑,也跟着站了起来。
我抬了抬手:“行了行了,别鞠了。都回去干活吧。下个月开始,谁表现好,我请谁吃饭。”
一群人散了。
管家老李凑过来,小声问我:“老太太,您说的上辈子的账,您真知道?”
“知道个屁。”我端起茶杯,“吓唬他们的。”
老李憋着笑,没说话。
第八章 老三媳妇
老三媳妇叫方琳,自从被老三骂了一顿之后消停了几天,但没消停多久。
她没来找我,她去找了老三的秘书,打听老三跟哪个女同事走得近。打听到了之后,又找私家侦探拍照片,拍了照片拿去给老三看,闹着要离婚,要分家产。
老三被她闹得头大,跑来找我:“奶奶,方琳要跟我离婚,您管管她。”
“她是你媳妇,我管什么?”
“她要分我股份!”
“她跟你结婚的时候你还没股份呢。股份是你爷爷留给我的,我还没过户给你。她分什么分?”
老三愣了一下。
“不过话说回来,”我看着他,“方琳为什么闹?”
老三支支吾吾半天,说了实话。他公司里有个女合伙人,俩人走得比较近,方琳吃醋了。
“走得比较近?近到什么程度?”
“奶奶,真没什么,就是工作关系……”
“工作关系她天天晚上十点给你发微信?”
老三不说话了。
“你自己屁股不干净,还来找我管你媳妇?”我把茶杯往桌上一搁,“回去把那个女合伙人的事处理干净。该辞的辞,该断的断。处理完了再跟方琳好好过日子。你要是处理不好,方琳闹到我跟前来,我帮她不帮你。”
老三灰溜溜地走了。
过了几天,方琳真来找我了。她一进门就哭,哭得挺伤心:“奶奶,我跟建功过了十几年,他这么对我……”
“方琳,你上辈子撺掇建功改遗嘱,这事我还没跟你算。”
方琳的哭声卡了一下。
“但你这辈子没犯大错,建功先对不起你,这事我替他给你赔个不是。”我冲管家抬了抬下巴,老李递过来一个信封,“这里头是一张卡,不多,够你花一阵子。你拿着,先出去散散心。建功那边我去收拾。他要是改不好,你再回来跟我闹。”
方琳拿着卡,愣了半天,忽然扑过来抱着我的腿又哭了一通。这回哭得没那么伤心了。
第九章 重孙
家里消停了半年多,我的日子过得挺舒坦。
每天早上起来,喝壶茶,看会儿新闻,然后去院子里溜达一圈。儿孙们轮流来请安,一个个乖得跟鹌鹑似的。老大交上来的账目越来越干净,老二老老实实还钱,老三跟方琳和好了,两个人一块儿来吃饭,看着还挺恩爱。
孙辈们也都老实了。婷婷不敢再乱报公关费,腾飞把技术部收拾得挺像样,年底还拿了个行业奖。
我正琢磨着是不是该把股份过户了,重孙子出事了。
重孙子叫沈一诺,今年五岁,是老大的孙子。小家伙嘴甜,长得也好看,全家都喜欢他。我平时没事就逗他玩,他也愿意跟我亲。
那天我正在院子里晒太阳,沈一诺跑过来,趴在我膝盖上,仰着小脸问我:“太奶奶,太奶奶,您上辈子是干什么的呀?”
我愣了一下:“什么上辈子?”
“就是您死之前那辈子呀。”他眨巴着眼睛,“我是重生的,您知道吗?我上辈子是我爷爷的爷爷,死了之后又变成小孩了。”
我:“……???”
“我跟您说哦,”他凑过来,小声说,“我上辈子可有钱了,我爷爷的爷爷那会儿,我们家有好多好多地。后来被人抢了。太奶奶,您帮我抢回来好不好?”
我坐在那儿,半天没说出话。
我穿过来之后把全家上下查了个遍,儿子、儿媳、孙子、孙女,连那个闹事的老三媳妇,一个个都是重生的,我都知道。唯独这个五岁的小重孙,我从来没往那上头想过。
“一诺啊,”我蹲下来,跟他平视,“你上辈子,叫什么名字?”
“我叫沈万山。”他挺着小胸脯,“沈家第七代传人。”
沈万山。沈氏家谱上记着的第七代老祖宗,一百多年前的人了。
“那你上辈子是怎么死的?”
“被人害死的。”他撇了撇嘴,“我太相信人了。”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
然后我笑了。他也笑了,露出一口豁牙。
“太奶奶,”他拽着我的袖子晃了晃,“您放心,我不抢您的钱。我就想跟您一块儿玩。您做红烧肉可好吃了,我上辈子就爱吃。”
“你上辈子吃过我做的红烧肉?”
“您上辈子还没做呢。”他歪着头,“但这辈子我吃着了呀。”
我把他抱起来,搁在膝盖上。
“行。太奶奶给你做红烧肉去。”
尾声
后来我把股份分了。
三个儿子各拿一份,条件不变,年底交报告,交不清楚换人。方琳跟老三好好过日子,婷婷把她男朋友的事处理了,腾飞的技术部做出了点样子。
至于沈一诺,我单独给他留了一份。不多,够他吃穿上学就行。我跟他说:“你上辈子太相信人了,这辈子跟你太奶奶学着点,看人准点。”
他点头,点得特别认真。
我问他:“你上辈子活了多大?”
“三十八。”
“怎么死的?”
“被兄弟害的。”
“那你这辈子记着,兄弟可以信,但不能全信。钱可以一起挣,但账得算明白。”
“知道了太奶奶。”
“还有,”我补了一句,“以后别一见面就跟人说你是重生的。也就太奶奶不跟你计较。”
他嘿嘿笑。
我端着红烧肉出了厨房,院子里一家子人围上来,七嘴八舌地喊太奶奶。我往主位上一坐,把肉往中间一搁。
“吃吧。吃完都回去干活。年底考核,谁不合格,明年别来吃饭。”
一群人狼吞虎咽地抢红烧肉。沈一诺坐在我旁边,嘴里塞得鼓鼓囊囊,冲我竖了个大拇指。
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上辈子我是二十八岁猝死的社畜,这辈子我是七十八岁掌家的老祖宗。
老天爷这安排,挺损的。但我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