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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打脸逆袭 > 碾米机响了半个月,老板说那是磨合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12:12:55

1 碾米房里响得像打铁

那台碾米机响得像里头有人拿锤敲铁。

碾米机是铁滚子碾的,稻子倒进去,里头一根铁棍转,铁棍上有筋,把稻子在铁壁上搓,搓掉壳,壳从底下漏出去,米从另一头出来,老宋这台是八六年的,碾一百斤收两块。

碾出来的米,一簸箕里有小半簸箕是碎的。老宋把簸箕端到门口簸了三下,碎的从簸箕头上跳出去,跳到地上,鸡围过来啄。

老宋说:“这个月碾了六千斤,碎了六百。”

我说碎的卖不上价。

他说:“碎的三毛八一斤,整的六毛二。粮管所的人来看了一眼,说我这个米是等外。”

我说等外。

他说:“等外。一等米整粒要九成五,我这个八成四。”

他蹲下去,拿手在碎米里插了一下,插完手上粘着几粒。

我说响成这样,米能不碎。

他说:“人家说是磨合。”

我在老宋这儿扛稻子。一天十二块,管两顿饭。稻子从板车上卸下来,一包一百二十斤,我扛到机器边上,倒进去。一天扛两百包。

我扛了两个月,我三十八,背是直的,肩膀上有两块厚皮,是扛出来的,厂里发的劳保手套我留着,留到最后只剩一只,是左手的。

我老婆在县医院做保洁,扫三层楼的走廊,扫完还要拖,一天九块,一个月下来二百七,我儿子读初一,明年上初二,一学期学费一百四。

我一个月扛三十天,三百六十块。交了房租四十,剩下的两个人花。房租是城边上一间平房,十四个平方,一个月四十。屋里一张床,一个柜子,柜子上摆着一个暖水瓶。柜门是坏的,用一根铁丝拧着。

我原来在厂里滚齿轮,滚了十四年。厂里那台滚齿机是 Y38,八二年买的,我上了十四年。滚齿的活是这么个活:把齿轮毛坯卡在芯轴上,滚刀扳一个角度,按下去,它自己走。走完一件,齿就出来了。

滚得快的一天三十个,慢的二十个。我在的时候,我的活别人不用返工。

老宋叫宋广林,四十二,城东人,他这间碾米房是九三年盘下来的,机器是盘的时候就有的,八六年出厂的碾米机,配一台七点五千瓦的电机,中间是一台减速机。

减速机里是两对齿轮。一大小。

九月初他换了新的。旧的那一对用了十一年,齿磨薄了,转起来咯噔咯噔响,他怕哪天断了。

新的换上以后,不咯噔了。改成哐哐。

九月初是碾米房最忙的时候,一天碾六百斤,从早上六点碾到晚上八点,送稻的人排队,排在巷子口,等着碾完把自己的米装走。

碾米房挨着粮管所的仓库,两间瓦房,一间碾米,一间堆稻。碾米那间地上全是糠,踩上去扑哧扑哧。房梁上挂着一只一百瓦的灯泡,灯泡上落了一层糠,落得灯泡发黄。糠扫不干净,扫帚一扫它就飞,飞起来落在人头发上、脖子里,一天下来脖子痒。

堆稻那间靠墙堆着包,堆到一人高,墙角搁着换下来的旧件:两副皮带,一个轴承座,还有八六年那台旧减速机,油还没干透。

机器开着的时候。说话得喊。

我在机器旁边站着的时候,耳朵里全是响。下了班耳朵里还响,响到睡觉。我老婆说我睡觉咬牙。

她说:“你白天咬了一天,晚上还咬。”

那天下午歇机器的空当,我在机器旁边蹲着,把手放在减速机壳上。壳子烫手,烫得手心发麻。

我说你这个壳子太烫了。

老宋喊:“天热!”

我说天热也烫不到这个程度。齿轮咬不上就打滑,打滑就发热,热全闷在油里。

我跟老宋说,你这两对齿轮没咬上。

他喊:“新的!”

我说新的也有没咬上的。

他喊:“人家杜老板说了,磨合磨合就好了。”

我说磨合是磨掉毛刺,磨不掉偏心。

他没听懂。他抹了一把脸上的糠,走开了。

杜建军是十号来的。他四十二,胖,脖子短。他在厂里的时候,谁见了他都喊杜科长。现在没人喊了,喊他杜老板,他答应。他在厂里的时候穿工作服,现在穿一件皮夹克,袖口一圈毛。他把我们厂那间齿轮车间包下来了,一年租金三万,包了两年。

他骑一辆摩托,停在碾米房门口,进门之前他在门口站着听了一会儿。他听的时候两只手插在裤兜里,脸上没什么表情。

听完他进来说:“老宋,这个响声正常。”

老宋说:“都半个月了。”

杜建军说:“半个月算什么。我们厂里新滚出来的齿轮,装到拖拉机上一响三个月。响完就好了。”

我说响完就崩了。

杜建军转过来看我。

他看了我三秒。

他说:“郝有田。”

我说是我。

他笑了。他说:“你在这儿扛稻子。”

我说扛稻子。

他跟老宋说:“老宋,你这个人不该用。”

老宋说:“他干活实在。”

杜建军说:“他实在?九五年他在厂里实在了一回,实在到保卫科去了。”

老宋看着我。

杜建军又说:“他厂里都不要他了,你留着他。”

老宋没说话。他把簸箕端起来,又簸了两下。

2 他说那是新齿轮

九五年是这么回事。

那年八月,厂里开生产会,会上有四十多个人,坐满了会议室,会议室在办公楼二层,房顶上吊着两盏日光灯,一盏不亮。

杜建军念报表,念到年产三百二十台。他念完抬头看了一圈。

那年厂里报产量,报给县农机公司。杜建军是生产科长,报上去的数是三百二十台。我说三百二十台里头有一百四十台是返修的,翻新的件当新件报,那不算产量。

我在厂里的会上说的。会上有四十多个人。

我说完没人接话。厂长看着窗外,看了半天。散会的时候杜建军从后头走过来,他走过去肩膀碰了我一下,没说话。

说完第三天,我调岗了。调去看大门,一个月一百八。传达室在厂门口右边,两平米,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电炉子。桌上放着一本登记簿,进出的人签名。我的字在上面写了两年。

看大门不累。不累我就拿纸画图。我画齿形,画滚刀的角度,画了两本,画完搁在抽屉里。有人进来看见我画图,问我画什么,我说画着玩。

我看了两年大门,看到九七年三月,厂里第一批优化,名单上第一个就是我。

厂里给了三百二十块,让我签了字。那张纸我留着。

这些事老宋是十号那天晚上知道的。那天晚上杜建军在我走了以后,跟老宋说了半个钟头。

第二天老宋见了我,不喊我扛稻子了,他喊我扫地。

扫地的扫帚是竹枝扎的,扎得松,扫两下掉一根,我扫到碾米房东头,东头堆着糠,糠上落了一层米,我扫到一半停下来,蹲下去把米捡出来,捡了一把。

我扫地扫到中午。中午吃饭,他端着碗站在我旁边。

他说:“有田,你别怪我。”

我说不怪。

他说:“我这台机器是一千八。他说的,新的都响。”

我说他说的我听见过。

他说:“那你别说了,行不行。你在这儿干一天,我给你一天的钱。”

我说行。

他进屋拿出一个本子,翻开,摊在桌上。本子是横格的,上头记着日子,日子底下记着斤数:初八,四百二十斤,碎三十八;十一,三百八十斤,碎三十三。

他说:“我记了两年了。以前一百斤碎三斤,现在碎八斤。”

他说完把本子合上。

那天下午我扫地,扫到四点多。四点多机器停了,老宋的儿子过来关闸。他儿子十七,在县里读高二,放学过来帮他开机。

我等他们走了,我进碾米房。

碾米房里有糠味,还有一股油味。我站在机器跟前,看着那台减速机。

减速机是铁的,方头方脑,上头一个盖子,盖子上有六个螺丝。

我把手放在盖子上。盖子是温的。

我伸手进去摸了两个齿。手伸进去只能碰到最上头那两个齿的顶。我摸了一下,又摸了一下。

摸不出来。咬没咬上手摸不出来,得看。

我听见外头有脚步声。我出来了。

老宋站在门口。他说:“你还没走。”

我说我验一下。

他说验什么。

我说验这两对齿轮咬没咬上。

我说厂里验这个用红丹粉,红丹粉兑机油,抹在齿上,盘两圈,看啃掉印子的地方在哪儿,在中间就是咬上了,在顶上就是没咬上。

他说:“那你拿红丹粉。”

我说厂里没了。厂卖了。

他说:“你拿什么验。”

我说:“红印泥。”

他说:“什么泥。”

我说盖公章那一盒。红的。

他说:“那东西能验齿轮?”

我说能。

他说:“你上哪儿弄去。”

我说我借。

他说你上哪儿借。

我说我认识一个人。

他说:“你认识谁。”

我说一个会计。

他说:“会计有印泥?”

我说章在他那儿。

他不说话了。他站着看了我一会儿。他说:“你要是拿不出来,你明天就别来了。”

我说行。

3 一盒公章印泥

我借印泥的地方在河背村。离城八里。

河背村的会计姓姜,五十八,做了二十年会计。他管着村里的账、村里的公章、还有一个红塑料皮的印泥盒。

出城是石子路,路两边是田,九月的稻子黄了一半,田里有人弯腰割,割的人看不见脸,只看见背,路上有拉稻的板车,一辆接一辆,板车走过扬起一层灰,我骑在灰里。

我骑车去的时候他在晒谷场上看人打稻。

晒谷场是泥的,压平了,场上摊着稻子,摊成一片,边上用耙子划出几道沟。他站在场边,手里拿着一根竹竿,竿头绑着一个塑料袋,有鸡进场上来他就挥一下。

我说姜叔。

他说:“厂里那个郝有田。”

我说是我。

我说我借你的印泥用一下。

他站起来,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两下。他说:“借印泥干什么。”

我说盖个章。

他说:“盖什么章。”

我说盖在铁上。

他看着我。他说:“铁上盖不成章。”

我说我知道。

他住的屋子是一间,进门是灶,灶边是床,床边一张桌子,桌上摆着一个算盘,一个搪瓷缸,还有一摞纸,纸最上头那张盖着红章。

他说你坐。

我说不坐了。

他进屋去了。他进屋开了抽屉,拿出来一个盒子。盒子是铁的,方的,上头印着四个字:上海 印泥。盒子边上的漆掉了一块。露出铁皮。

他打开给我看。

里面是一坨红的,湿的,上头有印泥盖子压出来的纹路。边上干了一圈,硬了。

我说边上那圈硬了。

他说:“边上那层不能用了。”

我说我不碰边上。

他说:“这个东西不能弄脏。”

我说我不弄脏。

他说:“你借多久。”

我说一天。

他说:“一天还我。”

我说一天还。

他把盒子递给我的时候,手在盒子上按了一下,像是不想给。

我骑车回来,天已经黑了。碾米房锁着,老宋回家了。我在门口坐了一会儿,坐在门槛上,把盒子放在膝盖上。

十点多老宋的儿子骑车子路过,看见我。停下了。

他说:“我爸说你明天别来了。”

我说我知道。

他说:“你还坐这儿干什么。”

我说等他。

他说:“我爸不会来了。”

我说那你回去吧。

他骑走了,骑了两三米又回头看了一眼。

天黑透了。碾米房外头那棵樟树上有虫子叫,叫一阵停一阵。我抽了三根烟,烟是两块钱一包的,我一天抽十根。

坐到十点蚊子来了。蚊子围着我的腿叮,我拿手赶,赶不走。

我在门槛上坐到十一点半。

十一点半老宋来了。他是走着来的,手里拿着手电。他看见我坐在门槛上。站住了。

他说:“你真等着。”

我说等着。

他站了一会儿。他把钥匙拿出来。开了门。

他说:“就一晚上。”

4 斑点全在齿顶上

碾米房里点着那只一百瓦的灯泡,灯泡发黄。

我先把减速机边上的油放出来。放油口在底下,我拿一个搪瓷盆接着,油是黑的,放了大半盆。

油里有铁末。我拿手指头在盆底刮了一下,刮起来一层黑的,摊在手心看,看不出什么。

老宋在旁边看着。他说:“这油还能用不。”

我说能。我滤一遍。

我把油倒进一个塑料壶,壶口蒙了两层纱布,油一点点往下渗。

放完我拿扳手把盖子上的六个螺丝松开。螺丝是 M12 的,六个,对角拆。拆完我把盖子掀起来,盖子边上粘着一圈纸垫,纸垫粘在箱口上,我拿铲子铲了半天。

盖子掀开,里头是两对齿轮,泡在油里。

大齿轮二十七个齿,小齿轮十三个齿。

我拿布把小齿轮的齿面擦干净,擦了三遍,擦到手摸着不滑。

我把印泥盒打开。

印泥是稠的,像酱,我拿一根铁丝挑了一坨出来,放在一个铁皮盖上,兑了点机油,拿铁丝搅,搅到能挂住铁丝,又不往下淌,像牙膏。

我拿小刷子蘸着,往小齿轮的三个齿上抹。抹薄薄一层。抹匀。

抹完我拿手盘皮带轮。

盘皮带轮得两个人,一个人盘,一个人按住另一头让它有点劲,老宋按住大齿轮那头,他两只手扒着齿轮,往下压。

我盘。

转了两圈。

我把小齿轮转出来看。

齿面上那三个齿,红印泥被蹭掉了一块。蹭掉的地方是亮的,是铁的本色。

亮的那块。在齿顶上。

不是中间。是顶上。

我说:“你来看。”

老宋凑过来,他把脸凑到齿轮跟前,鼻子快贴上去了。

他说:“哪儿。”

我说亮的那块。

他说:“我看不出来。”

我拿作业本纸。

作业本是他儿子的,我从他家桌上拿的,撕了两张。纸上有格子,格子是绿的。

我把纸按在那三个齿上,拿手指头碾过去,碾了三下。

拿起来。

纸上印出来三个齿的形状。红的。

每个齿的红印子上头,缺了一块,白的一块。靠顶上。

我说:“纸是白的,红的是印泥。齿上被蹭掉印泥的地方,纸上就是白的。白的那块在哪儿,两个齿轮就咬在哪儿。”

老宋把纸举到灯底下。

他拿过去,两只手捧着。捧到灯底下。他把纸转过来,又转过去。

他说:“白的在上头。”

我说:“咬在顶上。”

他说:“咬在顶上怎么了。”

我说:“咬在顶上,就是两个齿轮没咬进去,只顶着个尖。碾米的时候一使劲,尖上受不住,啃一下,啃一下,就是那个哐哐的声。啃到哪天啃崩了,齿就断了。”

他把手伸出来,两根食指对顶。顶了一下。

我说你拿指甲盖对顶试试。

他把指甲盖对上,一使劲。滑开了。

他没说话。

我把那张纸放在桌上。

院子里有人喊他,问他明天碾不碾。

他说碾。

那个人说:“那你别弄太晚。”

我说:“你等着。”

我出去,到堆稻那间,把八六年那台旧减速机上拆下来的齿轮拿进来,那对旧的他换下来没扔,搁在墙角,油还没干。

我把旧的也擦了,抹了。盘了。

拓了一张。

两张纸摆在桌上。并排。

旧的那张。白口在中间。

新的那张。白口在顶上。

我说:“八六年的齿轮咬在中间,九七年的咬在顶上。”

老宋说:“都是厂里做的。”

我说都是厂里做的。

5 他说我是被开除的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去扛稻子。

我扛到十点之前,院子里的人已经站满了。有人蹲在板车上,有人站在墙头上。粮管所那边也有人过来看,站在外头伸着脖子。

十点,杜建军来了。

他还是那辆摩托。他进碾米房的时候,老宋正在簸米。

他看见我在,他把摩托熄了火。

他说:“老宋,我听说他昨天晚上在你这儿开箱子。”

老宋说:“他开箱子干什么。”

杜建军说:“你问他。”

老宋看着我。

我说我开了。

杜建军说:“你拿了什么出来。”

我说齿轮。

他说:“你懂齿轮?你在厂里滚了十四年齿,你懂的是怎么滚。你懂的是把滚齿刀扳到一个角度,按一下按钮,等它自己走完。滚完你连量都不量,那是检验员的事。”

我说我量过。

他说:“你量过什么。”

我说公法线。

他愣了一下。

我说:“滚完第一件我量公法线,量完我调刀。我们组滚出来的齿,公法线我自己签字。”

他说:“那是九五年以前的事。”

我说那是十四年的事。

他跟老宋说:“老宋,这台齿轮我不要你钱了。”

老宋抬起头。

杜建军说:“一千八,我退你。我再给你重做一台,做好了送过来,还是不要钱。”

老宋说:“那怎么好意思。”

他说:“你重做的就不响了?”

杜建军说:“我重新对一次。”

他说:“你上次对过没有。”

杜建军说:“对过。”

他说:“对过了还是响。”

杜建军说:“我吃亏我认了。我这人做活实在,做坏了我就认。”

老宋看着地下,看了半天。

杜建军说:“就一个条件。”

老宋说你说。

杜建军说:“他不能再在这儿。”

碾米房里静了一下。机器没开,外头有人推着板车过去,板车轱辘响。

老宋说:“他干活实在。”

杜建军说:“我也实在。我这一台白送你,一千八。”

老宋看着我。

我说:“宋哥,你让他退。”

老宋没说话。

我说:“他退你钱,你拿。齿轮你让他重做。我不在这儿干了,我自己走。”

我说完我就往外走。

我推着车子往外走。走到院子里,送稻的一个人正在卸包,他看见我。他说:“老郝,你扛不扛?”

我说不扛了。

他说:“那你上哪儿?”

我说不知道。

走到门口老宋喊住我。

他说:“有田。”

我站住。

他说:“你那个纸……”

我说纸我留着。

他说:“你留着干什么。”

我说我留着。

他说:“我明早还要开机。”

我说你开。

那天晚上我骑车回家。到家是七点半,我老婆还没回来,我儿子趴在桌上写作业,桌上摊着三本书,书角卷了。

他抬头看我。他说:“爸,你今天没扛稻子?”

我说扛了。

他说:“那你身上怎么没有糠。”

我说今天扫的地。

6 三家三张纸

城南还有一家碾米房,姓姜,姜金水,四十六。他家那台机器是九五年买的,也是农机厂的活,也是杜建军做的。

我骑车去城南,到的时候是下午两点。

他家机器开着,隔着两条巷子就听得见。

姜金水那间碾米房比老宋的小,只有一间,机器摆在门口,人站门口就能看见。他家碾的是晚稻,晚稻壳硬,碾起来更费。

我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

那个声跟老宋家的一模一样,哐、哐、哐,一转一下。

姜金水看见我,他走出来。

他说:“你也是来听响的?”

我说我来看看。

他说:“看什么,都这样。人家杜老板说了,磨合。”

我说你碾一百斤碎多少。

他说:“碎八斤。”

他说完想了一下。他说:“我以前碎三斤。”

我说你碾一百斤碎八斤,你以前碎几斤。

他说:“三斤。”

他说完他又说:“你怎么知道我碎三斤。”

我说我猜的。

他说:“你猜得挺准。”

我说你让我开一次箱子。

他说:“开了他要我赔。”

我说我开的我赔。

他想了想,进屋拿了个手电出来。

我在他家机器上也拓了一张。抹、盘、拓,一路做下来,一个钟头。

拓完我把纸举起来看。

白口在顶上。

河西还有一家,吴长根。

我到河西的时候是傍晚。他家碾米房的门关着。

我敲门,开的是他老婆。

她说长根去镇上了,去找人借碾米机。

我说你家机器坏了?

她说:“齿崩了。”

她把我领到里头。减速机拆开了,摆在地下,大齿轮上有三个齿,崩了半边,崩口是新的,亮。

她说:“上月初装的,装了二十二天。”

我说崩的时候响不响。

她说:“响得吓人。响了一个月,那天夜里咣的一声,就停了。”

我说稻子呢。

她指指院子。院子里堆着二十几包稻子,用塑料布盖着,塑料布上压着砖。

我走过去,把塑料布掀开一角。稻子还好着,包上没有湿。我把手插进去摸了一把,摸出来一把,抓在手里哗哗响。

我说这个稻子能放。

她说:“能放,放了六天了。再放半个月就陈了,陈米卖不上价。”

她说:“堆了六天了。没有机器碾。”

我说镇上有机器借?

她说:“有。人家一天要三十,还得排队。”

我走的时候吴长根回来了。他骑一辆三轮,车上空着。

他看见我,跳下来。他说:“你是厂里的?”

我说我是厂里的。

他说:“我借机器去了。人家说明天才能排到我。”

他说完看着那二十几包稻子,看了半天。

我在他家那台坏齿轮上拓不了,齿都没了。我从他家墙角把那台换下来的旧齿轮翻出来,那对旧齿轮跟老宋家的一样,也是八六年的。

我拓了一张。

白口在中间。

三张纸。

我回到老宋那间碾米房的时候是晚上九点。他还没走,他在扫地。

我把三张纸摊在他桌上。

一张是他的,白口在顶上。

一张是城南姜家的,白口在顶上。

一张是河西吴家旧齿轮的,白口在中间。

老宋看了一会儿。他说:“这个白口在中间的是旧的。”

我说八六年的。

他说:“八六年的咬在中间。”

我说咬在中间。

他说:“九七年咬在顶上。”

我说咬在顶上。

他把三张纸拿起来,一张一张看,看完又摆回去。

他说:“有田。”

我说嗯。

他说:“吴长根家二十几包稻子,堆六天了。”

7 你自己抹,你自己拓

九月二十,老宋要碾新稻。

那天早上六点,他家院子里就停了七辆板车。板车上堆着稻包,一包一百二十斤,一车装十二包。送稻的人蹲在墙根抽烟,等着。

八点,来了十四辆。

九点,院子里站不下,板车排到巷子口,排了二十几辆。

老宋跟他儿子两个人开机器。机器开着,那种哐哐声隔着两间屋子都听得见。碾出来的米装在麻袋里,一袋一百斤,堆在墙边。

送稻的人听见那个声,都看。

有人问:“老宋,你那个机器是不是有毛病。”

老宋说:“新的。”

十点,杜建军来了。

他开着一辆小货车,车斗里放着一台减速机,用绳子捆着。小万坐在后头,抱着一个纸盒。

杜建军跳下车。他说:“老宋,新的做好了。我给你装上。”

老宋站在机器旁边。

他说:“等会儿。”

杜建军说:“等什么。”

老宋说:“等有田。”

杜建军说:“他走了你叫不回来。”

老宋说:“他没走远。”

他冲堆稻那间喊了一声。

杜建军笑了。他说:“他又不在了,你忘了?你把人家赶走了。”

老宋说:“他在。”

郝有田从堆稻那间出来。

我手里拿着印泥盒。

我说:“杜科长,你做的这三台,我验过了。”

杜建军说:“你拿什么验。”

我把盒子打开。

我说:“公章印泥。”

院子里的人围过来了。送稻的、等着碾米的、路过看热闹的,围在碾米房门口。有人搬了凳子站上去。

杜建军说:“那是印泥,不是红丹。红丹粉机修用,印泥是盖公章的。你拿印泥验齿轮,你糊弄谁。”

我说:“杜科长,你等我验完你再说。”

我把旧的减速机掀开,把小齿轮擦干净。

我拿小刷子蘸印泥,往齿上抹。抹薄薄一层,抹匀,抹了三个齿。

我说:“谁帮我把住那头。”

老宋的儿子过去,两只手扒着大齿轮。

我盘皮带轮。

转两圈。

我把纸按上去,碾三下,拿起来。

我举起来给杜建军看。

纸上三个齿的红印子,上端缺了一块白。

我说:“白口在顶上。”

杜建军没说话。

我说:“我抹了三家的。老宋家一台,城南姜家一台,河西吴家一台。吴家那台崩了三个齿,崩下来的东西还在他家地下,你要不要去看。”

有人说:“崩了?”

有人说:“半个毫米是多少。”

小万说:“就是一根头发的一半。”

有人笑。有人说:“一根头发的一半就把齿轮毁了。”

我说:“齿轮上那一根头发的一半,是两个轴离得太远。离得远,齿咬不到底,只能咬着个尖。”

一个老头挤进来,七十多了,穿一件对襟褂子。他说他以前在粮管所开过机器。

他说:“开机器得听声。声不对就停。”

他说:“这个声不对。”

有人说:“齿崩了人没事吧。”

我说:“崩的时候是夜里,没人。”

杜建军说:“你拿印泥验,不作数。”

我说:“那你拿红丹来。你拿红丹来,我等你。”

他说:“厂里没有红丹。”

我说:“那你抹。”

他不动。

我说:“你自己抹,你自己盘,你自己拓。你抹了拓出来,白口在中间,我今天给你跪下。”

他还是不动。

杜建军转过身看着小万。他伸手把车斗上那台减速机往里推了推,推到绳子边上。

小万从人堆里挤过来。他二十出头,穿着厂里的工作服,袖子上有机油。

他说:“杜科长,箱子不是我们镗的。”

杜建军说:“你闭嘴。”

小万说:“三台箱子都是送到东街那家镗的,人家镗大了。镗大了我知道,我送过去的。”

有人说:“镗大了是多少。”

小万说:“半个毫米。”

人群里嗡的一声。

我说:“半个毫米,齿就咬不着了。咬不着,就咬在顶上;咬在顶上,就啃;啃一个月,就崩。”

杜建军看着小万。他看了很久。

他说:“你他妈的。”

他上车了。他上车的时候脚蹬在保险杠上打滑,滑了一下。

车开走了。

老宋站在门口,看着车走的方向,看了一会儿。

他说:“我这两年碎的米,一千斤总有。”

我说不止。

那台新的减速机还在车斗里,没卸下来。

8 这个章盖不成

十月初,三家的钱退了。

老宋一千八,姜金水一千六,吴长根一千八,一共五千二。还有吴长根那台崩了的,赔了八百。

钱是杜建军自己送来的。他一趟一趟送,送到第三趟的时候没开车,走路来的。

第一趟给的老宋,第二趟给的姜金水,第三趟给的吴长根。三趟都是他自己来的,没开车。

他送完最后一趟,他在老宋门口站了一会儿。

他说:“老宋,我在厂里那个车间,十五号交租金。”

老宋说:“交不上?”

他说:“交不上就收回去。”

老宋说:“那你怎么办。”

他说:“我不知道。”

十月底,车间收回去了。厂里在后院贴了一张纸,纸上写着车间对外招租,一年两万八。杜建军那块牌子摘了,摘下来扔在门后头,牌子上写着“农机厂齿轮加工点”,字是他自己写的。

小万没走。他留在厂里看门,一个月两百。

我的纸我一直留着。三张,我夹在一本旧书里,书是《机械工人手册》,八五年版的,书页发黄。

十月十二,我推着自行车去了城南。

城南粮站门口有一个摊子,一张塑料席子,席子上摆着一把台钳。摊子边上立一块纸板,纸板上写着:修脱粒机 碾米机 水泵 喷雾器。

摊子后面坐着一个人,四十五六,手上有油。席子上还摆着一个铁盒,盒里装着螺丝,螺丝按大小分了格,一格一种。

我说:“师傅,你是陈立本?”

他抬头看我。

我说我姓郝,厂里滚齿轮的。

他说:“滚齿轮的老郝。”

我说你认得我。

他说:“你九五年在会上说了话,说了就被赶出去了。厂里都传。”

我说传到你这儿了。

他说:“传遍了。”

他问我吃饭了没有。

我说吃了。

他说:“我这儿有开水。”

他指了指脚边一个军用水壶,壶上包着一层毛巾。

我说我这儿有两样东西。

我说一个是印泥,一个是三张纸。

他说印泥干什么用的。

我说盖在齿轮上。

他说:“铁上盖不成章。”

我说:“盖不成章,能验齿轮。”

他笑了。他把席子边上那块木板挪了挪,空出一小块地方。

我把印泥盒放在席子上。他拿起来看了一眼,看完又放下。

他说:“这个盒子沉。”

我说铁盒子。

他说:“你坐。”

我把印泥盒还给姜会计是十月十五。

他打开盒子看了一眼。

他说:“少了这么多?”

我说抹在铁上了。

他说:“铁上又盖不成章。”

我说:“盖不成章,能退钱。”

他说:“退了多少。”

我说六千。

他没说话。他把盒子盖上了。盖上他拿手按了一下,按完他说:“下回要用,你还来借。”

(本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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