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修修还能用
收废品的三轮车停在楼下,车斗里横着一台电视。
我下楼的时候,老陈已经掏了钱——五十块,两张二十,一张十块,捏在手里还没递出去。
那台电视我认得。熊猫牌,二十一寸,屏幕左下角有道裂纹。我妈陪嫁的东西,在她家客厅站了二十一年。
“老陈。”
他回头,看见我,笑了一下,露出一颗金牙:“小返啊。”
“这台别收!”
“你爸……你叔让我收的,说占地方。”
“他给你多少?”
“五十。”他脸上的肉动了一下。
我从包里翻出一百,递过去:“一百,我买回来。”
老陈的手停在半空,看看钱,又看看我,最后把那一百接了,把五十塞回口袋。他弯腰去扶车把,扶了两次才扶正,回头说了一句:“这玩意儿开不了机……我试过,插上电一点动静都没有。你抱回去也是占地方。”
我没答。伸手把电视从车斗里拽下来。
雨在下,不大,斜的。电视比我想的重,也比我想的轻——重的是那层壳,铁的,凉;轻的是里面,一晃,有东西在里面滚,滚了半圈停住。
铁壳上全是水,我的手在上面打滑。我抱着它站在雨里,忽然发现它比记忆里轻。
轻得像里面什么都没有。那天我本来是来拿樟木箱的。
箱子在我妈卧室的床底下,樟木的,四十多年了,木头已经被磨得发亮,边上有一道裂缝,用铜片包着。她说过很多次,这箱子将来给我。
我抱着电视上楼,三楼,四楼,五楼。楼道里没有灯,我拿手机照着,墙皮掉了一片一片,露出里面的红砖。
到了五楼,门开着。客厅是空的。
不是搬空的那种空,是清空的那种空——沙发没了,茶几没了,电视柜还在,柜面上留着一圈烫白的印子,是电视机底座压出来的,压了二十一年。墙上原来挂电视的地方有两个洞,洞边上一圈灰,比旁边的墙白一点。
我把电视放在地上,站在客厅中间看了一圈。
阳台上还挂着两件衣服,一件是衬衫,一件是背心。衣架是蓝色的塑料的,被太阳晒得发白。
“你来了。”
吴德海从卧室出来,手里拎着一个纸箱,箱子里装着碗。
“我来拿箱子。”
“箱子在床底下。我本来想给你送过去。”
“不用。”
我把电视往里推了推,靠在墙边:“这台电视,你为什么卖。”
“开不了机……”他把纸箱放在地上,“我说了三次,你妈不走的时候就没开过。插上电一点动静都没有,我找人看过,人说显像管坏了,修的钱够买三台新的。你说我留着它干什么,占地方,还落灰,一个月擦一次,擦了二十年。”
“那也不该卖。”我心里那股气堵在喉咙口。
“不卖放着干什么?”他看着我,“你搬走吗?”
我没说话。
“你自己那间屋,”他说,“一个门面,堆的都是别人的东西。你放得下这台电视?”
“放得下。”
“那你搬。”
我进卧室,蹲下去,把床底下的箱子拖出来。箱子比我想的重,一拖,地板“吱”一声。
箱盖上有锁,铜的,钥匙早就没了,但是没锁上,一掀就开。里面是几件衣服,一件毛衣,一条围巾,还有一叠纸,用红绳捆着。
我把箱子拉到客厅。
吴德海站在门口,让开半步。他的鞋是新的,黑的,鞋底还有纹路,踩在地上没有声音。
“小返。”
他应了一声:“嗯。”
“我说一句话,你别恼。”
“你说。”
“你妈走的时候,”他顿了一下,眼睛没看我,看的是地上那个纸箱,“也没见你这么上心。”
我心里“咔”了一下,像什么东西断了。
我把箱子放在地上,直起腰。
“她走的时候,”我说,“我在这儿守了六天。六天里你没跟我说过一句话,你坐在阳台上抽烟,一根接一根,我端饭给你你也不吃。”
“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是什么意思?你说清楚。你今天把话说完,我以后不再来。”
他把手插进裤兜,又抽出来,最后在裤子上擦了一下。
“我的意思是……人走了就剩东西。东西是给人用的,用不上就扔。我不是不心疼她,我心疼她的时候你不在。”
客厅里很静。楼下有人推着车走过,车轮压过积水,“哗”一声。
我没再说话,把箱子搬到门口,回头去抱电视。
“那个真开不了机。”
“我知道。”
“你修那个干什么,费那个劲。你修好了给谁看?她又看不见。”
我抱着电视,站在门口,看着他。
他比我上次见的时候瘦了,脸颊往里塌,颧骨出来了。他的衬衫领子有点脏,是那种洗过很多次还是发黄的脏。
“吴叔。”
“嗯。”
话问得很直接:“你今年多大了。”
“五十八。”他声音有点干。
“你还能活多少年?”
他愣了一下:“你说这个干什么。”
“没什么。”我把电视往上托了托,“我就是想问问,你这剩下的年月,打算怎么过。”
他没答,脸上的肉往下垮了垮。
我抱着电视下楼。五楼到四楼,四楼到三楼,三楼到二楼。楼道里没有灯,手机在口袋里,我没腾出手去拿。走到二楼半的时候,脚下一滑,膝盖撞在墙上,电视往下一沉。
2
我抱住它,站在楼梯中间喘气。
雨声从楼道口传进来,很密,落在楼下的塑料棚上,“噼噼啪啪”。
我想起我妈。
她在这栋楼里住了二十一年,从三十岁住到五十一岁。她的活动范围大概就是这五层楼、楼下的菜市场、巷口的公交站。她坐客厅那台电视前面,一坐二十年,看新闻、看电视剧、看广告,看到最后,屏幕左边裂了一道缝,她就往右边坐一点。
我一直觉得她这辈子很窄。窄得像一口井。可是井底的人,会不会其实看见过别的天?她的命运只有这五层楼,可她在井里也跑过。
我抱着电视走出楼道,雨落在电视机上面,落在那个裂纹上,顺着裂纹往下淌。
老陈的三轮车还在,他蹲在车边抽烟,看见我出来,站起来。
“你这孩子。”
我没理他,抱着电视往巷口走。
打铜巷的青石板被雨泡了一整天,踩上去“咯吱”响,缝里冒水。我走了二十几步,停下来换手,电视换到另一只胳膊上。
换手的时候,我看见机身上的贴纸。
是我贴的。一张卡通贴纸,黄色的,边缘卷了,上面那个小人已经看不清脸。我五岁的时候贴的,为了盖住一个磕出来的坑。
那个坑是我磕的。我从沙发上跳下来,撞在电视机上,把我妈吓了一跳,她手里的碗掉在地上碎了。
她没骂我。
她把碎碗扫了,然后蹲下来,看那个坑,看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还能用。”
那时候我不懂。现在我懂了,可她已经不在了。我问谁去?我抱着电视,站在打铜巷中间,忽然走不动了。
雨越下越大,砸在铁壳上,“咚咚咚”,像有人在里面敲门。
我的店在打铜巷口,一间门面,进深比门面宽,走进去像走进一个柜子。
招牌是我自己写的,四个字:知返旧物。字歪,因为写的时候手在抖——那天刚交完房租,卡里剩四百三十块。
店里堆的都是别人的东西。靠墙一排架子,上面是收音机、座钟、留声机、铁皮玩具、缝纫机头。地上堆着没修的:一把断腿的椅子、一台缺了盖的电风扇、三只不成套的箱子。
那台电视被我放在工作台上,用一块布盖着。第二天上午,老宋来了。
老宋在隔壁修钟表,六十多岁,眼睛上挂着一个放大镜,进来先不说话,绕着工作台转了一圈,掀开布看了一眼。
“熊猫的。”
我点了下头:“嗯。”
“哪年的?”他把放大镜往上推了推。
“九八年。”
下一句问得很准:“显像管。”
“可能吧。”
“不是可能……”他把放大镜推上去,“这台我见过。当年这批货,显像管是二厂的,二厂那批管子有个毛病,用七八年就开始漏气,漏了就废。修不了。”
我把螺丝盒推过去:“能换吗?”
“换管子的钱……够买三台新的。”他把布盖回去,“小返,你修钟表修得好,别碰这个。这不是手艺问题,这是零件问题。”
他走了。中午阿良来,送一台要修的电风扇。他看见电视,蹲下去看了半天。
“你要修这个?”
我看着他手里那台风扇:“想试试。”
“别试。”他伸手在机壳侧面敲了两下,听声音,“你听,这声音是空的。里面不是松了,是塌了。高压包、行输出、电源板,三块里有一块坏,整台就废。你拆开,一样一样测,测到最后发现管子坏了,白干三天。”
我抬头:“那要是不坏呢?”
“不坏也撑不了多久。”他站起来,拍了拍手,“这种老机子,修好了也就看个新鲜。看两天,又坏了。你图什么?”
“我图它亮一次。”
阿良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第三天,修家电的老李来了。他是这条街上唯一正经修过电视的人,八十年代在无线电厂干过。
他来得最晚,看得最久。
他把后盖的螺丝一颗一颗拧下来,打开,往里看了三分钟,然后用手指着里面一处:“这儿,看到没有,这个电容鼓了。”
“鼓了就是坏了?”
“鼓了不一定坏,但是快了。”他直起腰,“你换这个电容,可能亮;也可能换了还是不亮,因为真正坏的是管子。五五开。”
“那我试。”
“试可以。”他把螺丝递给我,“但是我告诉你,别抱希望。这种机子,最后十台有九台是管子死。剩下那一台,也活不长。”
3
三个人,三句话,说的是同一件事:别修。那天晚上我把后盖打开了。
里面全是灰,厚厚一层,像铺了一层毡。我用软毛刷一点一点扫,扫出来的灰装了小半袋。
扫完,我拿手电照着看。
电路板是黄褐色的,上面印着线路,颜色深浅不一。有几处焊点发黑,是氧化。电源部分有一个电解电容,顶部鼓起来,像一颗要熟的疮。
老李说的没错。
我把电容记下来,第二天去电子市场配。市场在城西,两层楼,一家挨一家,全是元件。我拿着电容在柜台前面比了四家,最后买到两只,一只五块,多买一只备用。
回来换上。
焊的时候手不能抖。我焊了十年钟表,手是稳的,但是这个焊点比钟表的大十倍,烙铁一碰,锡就化开了,多一秒就糊。
焊完,我把三处发黑的焊点也补了。
然后是清灰。灰清完,我拿软布蘸了酒精,把高压包周围擦了一遍。擦到这里的时候,我发现高压线上有一道裂口,很细,藏在卡扣下面。
找到了。
我心里“咚”地一下。
老李只看了三分钟,没看到这道裂口——他看的是电容。我看了两个钟头,看到了。
裂口在高压线上,绝缘层破了,一通电就漏电,漏电就保护,保护就一点动静都没有。
跟“显像管坏了”一模一样的症状。
我用绝缘胶带缠了三层,缠得很紧,缠完了又用热缩管套上,拿打火机燎了一圈,缩紧了。
第七天晚上,下大雨。我把电视搬到店门口,插上电。
插头是两脚的,老式的,插进插座的时候“啪”一声,有火花。
我按下开关。没有动静。
我又按了一下。还是没有。
我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雨打在店门口的雨棚上,“噼噼啪啪”。巷子里没有人,只有一盏路灯,灯下的雨像一根一根的线。
我伸手,照着机壳侧面拍了一下。这一下是下意识的。我妈以前就这么拍,拍一下,画面就正了。
屏幕亮了。
“嗡”的一声,很低,从机箱里面出来,像什么东西醒过来。然后是雪花,满满一屏,白的黑的,跳得很快。
我退了一步。雪花跳了大概两分钟,忽然一变。
画面出来了。
一个穿黄裙子的女人站在台上唱歌。背景是红色的幕布,幕布上有金色的字,字被光打得发白,看不清写的什么。
画质很差,边缘有重影,颜色发艳,红得发紫。她唱得很投入,头微微仰着,一只手抬起来,手指轻轻动。
我看了三秒。三秒之后,我认出来了。
那是我妈。
我站在店门口,雨在我身后,风把雨吹进来,打在小腿上。我一动不动。
她二十八岁。头发扎得很高,扎成一束,用一个黄色的发圈。她笑起来眼睛是弯的,嘴角往一边歪,跟我一模一样。
她唱完,鞠了一躬,转身下台。
画面切了,切到一个男主持,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很闷,因为喇叭老化,中频全糊了。
然后屏幕下面打出一行字。白色的字,一行,慢慢地从右边往左边走。
“省台二套 · 今晚八点 · 一九九八年七月十四日”
我伸出手,摸了一下屏幕。屏幕是热的。
雨还在下。巷子里很黑,只有我这一间店亮着,光从门口漏出去,在积水里晃。
第二个雨夜之前,吴德海打过一次电话。
“小返,房子的事,你想好没有。”
我把电话换了个手:“哪件事?”
“过户……中介说下个月十二号之前必须办完,办不完算违约,违约金五万。”电话里他的声音有点远,像是开了免提。
“五万谁出?”
他说得很干脆:“我出三万,你出两万。”
“我为什么要出?”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因为房子有你一份。你妈走的时候没留遗嘱,这房子按法律你有一半的份,我住着,我认这个账。但是过户要两个人签字,你不签,谁也过不了。”
“那你分我多少?”
他报得很顺:“三成。房款一百二十万,三成三十六万。”
“我要是不签呢?”我听见电话那头有风声。
“不签就一直拖着。拖到最后房子卖不掉,钱你也拿不到,我也拿不到,两个人都耗在这儿。”
这句我不想再听:“那就不卖。”
“小返,你别这样。”他嗓门低下去。
“我怎么样了?我说错了吗?那房子是我妈陪嫁的钱付的首付,后来还贷还了十七年,还的都是她的工资。你二〇一〇年才进这个家门,你凭什么卖它。”
电话那头又静了。
“你妈走了两年了……”他说,“你一次都没回来住过。这房子我一个人住着,天天想着她。我今年五十八了,我还能住几年?我住在这儿,晚上睡不着,起来坐客厅,一坐坐到天亮。你说我不该卖,那你回来住。”
我把电话挂了。挂了以后,我在店里站了很久,手心全是汗。
第二个雨夜,我等到了。
雨是晚上七点半开始下的,先是很小的雨点,打在雨棚上,隔四五秒一下。我搬了一把椅子坐在电视前面,坐下来的时候,膝盖顶着机壳。
八点整,我按下开关,拍了一下侧面。屏幕亮了。
雪花跳了半分钟,画面出来。
是一个室内,很亮的室内。头顶是一排一排气灯管,白得发青,把整个空间照得没有一点影子。地面是水磨石的,灰白色,上面有黑色的小石子,被磨得很光。
一排柜台,玻璃的,玻璃下面铺着红绒布。柜台后面的墙上挂着一块牌子,红底白字,写着“钟表眼镜”。
镜头是从门口往里拍的,有点晃,像是有人拿着机器在走。然后我看见了我妈。
她站在第三个柜台后面。
二十八岁。头发扎得很高,用一个黄色的发圈,鬓角有几根碎头发掉下来,她抬手把它们别到耳朵后面。她穿一件浅蓝色的工作服,领子是白的,胸前别着一个圆牌,牌子上的字看不清。
她在跟一个老太太说话。
老太太手里拿着一块表,絮絮叨叨地说。我妈侧着头听,一边听一边点头,听完了伸手把表接过来,翻过来看背面。
她说话的时候,脸上一直带着笑。那种笑我见过,但是很少。她后来不这么笑了。
老太太走了以后,她低下头,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小盒子。盒子里是工具:一把小镊子、一根小撬棒、一块麂皮。
她把表放在柜台上,拿撬棒撬开后盖。撬的时候她屏着气,肩膀微微往上提。
后盖开了。
她用镊子夹出一根很细的弹簧,看了一眼,换了一根新的,又装回去。
整个过程大概两分钟。
老太太一直站在柜台外面看,看到装好了,伸手要接。我妈没给,先自己把表戴在手腕上,晃了一下,然后摘下来,递给老太太。
老太太掏钱。我妈摆手,说了句什么。
老太太也摆手,从口袋里摸出五毛钱,放在柜台上,转身走了。
我妈拿起那五毛钱,追出柜台两步,老太太已经走远了。她站在柜台外面,捏着那五毛,笑了一下,把钱塞进工作服的口袋。
我在店里坐着,屏幕的光照在我脸上。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我妈有一个旧铁盒,是她放针线的,盒子里一直有五毛钱,一枚,旧的,边缘磨圆了。我一直以为是她随手放的。
原来不是随手。画面切了。
切到柜台侧面。我妈蹲在柜台后面,正在整理一叠价签。
旁边过来一个女的,年纪跟她差不多,穿一样的工作服,手里端着搪瓷缸。
两个人说了几句,那个女的往柜台里一指,指了指最里面一层。我妈顺着看过去。
最里面一层摆着一块表,金色的,带日历,看上去很贵。上面贴着一张价签,价签是黄色的,别的价签是白的。
黄色的意思是滞销。那个女的笑了,笑得有点坏。
我妈站起来,把搪瓷缸接过去喝了一口水,然后放下,把袖子往上推了推。
她走到那个柜台前面,站在后面,两手撑在柜台上,看着门口。门口进来一个男人,穿西装,拎着包。
她开口了。
我听不见声音,但是我看得见她的嘴。她说话很快,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手指在玻璃柜台上点。
那个男人低头看表。我妈把表拿出来,放在绒布上,把表翻过来,指给他看背面。
男人摇头。我妈没停,又说了几句,把表拿起来,直接递到他手里。
男人把表戴在手腕上。他在柜台前站了三分钟,一直看手腕。
然后他从包里掏钱。
我在店里“哈”了一声,笑出来了。
笑完,我看见屏幕里的我妈转过身,冲着那个同事,举起了手里的东西。
一包话梅。她举起话梅,晃了两下,然后撕开,捏了一颗放进嘴里。
她吃话梅的样子很得意,眼睛眯成一条缝,腮帮子鼓起来一块。
那个同事过来抢,她把话梅举高,一边躲一边笑,绕到柜台另一头去了。
她在柜台之间跑。不是走。是跑,是小跑,脚步轻,落地的时候有一点弹。
她二十八岁,在百货大楼一楼,穿着浅蓝色的工作服,手里举着一包话梅,绕着三个柜台跑。
我看着那个画面,看了很久。
我看了她半辈子。我记忆里的她,是坐在窗边的,后背对着门,一坐一个下午。是弯着腰在厨房里擦灶台的。是在我家长会上不说话、只点头的。
我从来不知道,她走路会跳。屏幕忽然闪了一下。
画面跳了,跳到一个黑屏,然后是一行白字:
“省台二套 · 今晚八点”
后面没了。我坐在椅子上,手还放在膝盖上。
雨还在下。
我抬手,把电视关掉。屏幕黑下去之前,那一点光收成一个点,缩到中间,闪了一下,灭了。
店里很黑。只有窗外那盏路灯。
我坐在黑里,脑子里一直是那个画面:她举着一包话梅,在三个柜台之间跑。
跑的时候,她的嘴是张开的,在笑。笑着跑。
我伸手在黑暗里摸了摸那台电视的外壳,是凉的。
“你跑什么?”我说。
店里没有人回答我。
“你跑什么啊。”
我的声音在店里绕了一圈,撞在架子上,散了。
那天晚上我没有回家。我在店里的躺椅上睡了一夜,盖着一件旧外套。
睡着之前,我想的是同一件事:
我妈这辈子,到底还有多少事是我不知道的?
4
第五个雨夜,我等到了那一场。
那天是七月十六,比上一场晚两天。画面接得很快,像是同一个下午拍的。
一开始我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柜台前面站着一个男人,四十来岁,穿一件白衬衫,下摆扎在裤子里,肚子把衬衫撑起来。他手里拿着一块表,摊在柜台上,用食指一下一下地敲着柜台玻璃。
我妈站在柜台后面,两只手撑着柜台。她脸上没有笑。
那个男人说话很大声,声音透过老电视的喇叭出来,糊成一团,但是有几个词很清楚:“假的”“八十六”“三百二”。
我听明白了。
他在说:你这块表是假的,我在别的店里见过一模一样的,人家卖八十六,你们卖三百二。
柜台里侧走过来一个男的,五十来岁,梳着背头,穿一件的确良衬衫,是主任。
主任一过来就笑,笑得满脸都是褶子,先给顾客让了座,然后转过头,跟我妈说了两句。
我妈没动。主任又说了一句,声音大了。
她还是没动。
我坐在店里,手心开始出汗。我知道这个姿势——她两只手撑着柜台,肩膀是平的,脖子是直的。她生气的时候就是这个姿势,不说话,不动。
然后她转身,往后面的库房走了。我以为她走了。
她没走。她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她把档案袋放在柜台上,抽出里面的一叠纸,拍在玻璃上。
“啪”一声。
顾客吓了一跳,往后缩了一下。她开始念。
我听不清每一个字,但是我听得清那个节奏:一句,停一下,接着一句,再停一下。像在念一份清单。
我把音量调到最大,把耳朵凑近喇叭。喇叭是坏的,中频糊,但是高频还在。
“……省钟表公司二级站,六月十二号进的货,整箱二十只,我这儿有单子。”
“……批次号七〇八六,你翻过来看,后盖内侧右上角,钢印打的就是七〇八六。”
“……你说八十六的那块,是海鸥的。海鸥的机芯编号是六位,梅花是七位。你数,我等你数。”
那个顾客低头看表。主任在旁边想插话,被她一句打断了。
“主任,您先让我说完。”
她又抽出一张纸。
“这是验货单。六月十三号,我验的货,二十只,只只开盖,只只对号。您看这儿,我签的字。”
她把纸举起来,对着顾客。
“我是售货员,我一个月工资三百四。您手里这块表,我提成八块。我要是拿假的骗您,我图八块钱,我脑子有病?”
柜台前面围了人。
从镜头里能看见,后面站了三四个人,都是别的柜台的,有人在笑,有人抱着胳膊看。
那个顾客开始翻自己的口袋,掏出一张纸,说他是在城南小商品市场买的。
我妈把那张纸拿过来,看了一眼,还给他。
“您那张纸上没有公章,”她说,“我这张有。您那张纸上写的是‘仿梅花’,我这张写的是‘梅花’。您拿仿的跟我这个比价,比不了。”
顾客站着,手里攥着表,不说话。主任在旁边打圆场,说算了算了,都是为了工作。
我妈把档案袋收起来,一张一张把纸叠好,塞回去,然后把档案袋放回库房。
她回来的时候,脸上又有笑了。
“您要是还不放心,”她说,“我给您换一块,您自己挑,挑到满意为止。”
顾客摇头,说不换了,就这样。
他走的时候,我妈把他送到柜台口,说了句“慢走”。
人散了以后,主任把她叫到了柜台后面。
我听不见他们说什么。只看见主任的手指在空气里点,点一下,说一句。
我妈站在那儿,两只手垂在身侧。她的嘴唇动了两次,都是张开又闭上。
最后主任走了。她一个人站在柜台后面。
那时候是下午,太阳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玻璃柜台上,反光照在她脸上。她抬手挡了一下,然后低下头,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小本子,翻开,写了一行字。
写完,她把本子合上,放回去。我看见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
没有擦到眼泪。她的手背在眼睛下面停了一下,就放下来了。后面的画面,是很长的一段走廊。
镜头在走廊尽头,往里拍。走廊很窄,两边是门,门都是关着的。地上堆着几箱货,箱子上印着“易碎”。
我妈坐在走廊的台阶上。
不是坐在地上,是坐在第三级台阶上,身体往前倾,两只手撑在膝盖上。
她把鞋脱了。
是那种黑色的低跟皮鞋,鞋头有点亮。她把两只鞋摆在旁边,脚放在地上,脚背上有一道很深的红印,是鞋带压出来的。
她伸手揉了揉。揉完,把鞋又穿上。
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那五毛钱。捏在手里,看了一会儿,翻过来看背面,又翻回去。
她把它放回口袋。她站起来。
站起来的时候,她做的第一件事,是理裙子。两只手从腰往下,把裙子的褶子往下抹了两下,抹平了。然后把手举到头发上,把鬓角的碎头发别到耳后。
她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肩膀往上提了一点,然后慢慢放下来。
她推开走廊尽头的那扇门。门开了,光从里面出来,把她整个人照亮。
她走了进去。屏幕黑了。
我坐在店里,一动不动。
门口有人推门,门轴“吱”了一声。
“小返,风扇好了没有。”
是阿良,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两个包子。我背对着他,用手背在脸上抹了一下。
“好了,”我说,“在架子上,第二层。”
“你怎么不开灯?”
“刚才在看东西。”
他走过来,把包子放在工作台上,看了一眼那台电视。
“你还真修好了。”
我往工作台上指了指:“修好了。”
“能看?”他往前凑了半步。
“能看。”
他歪着头看电视屏幕:“什么台?”
“就一个台。”
“一个台你看这么半天?”他把塑料袋扯开,拿出一个包子咬了一口,“我跟你说,这机子就这样……高频头坏了,只能收一个频段。你要真想看,我给你找个旧的换上,二十块钱。”
“不用。”
他嚼着包子,含糊地说:“行吧。你这店里怎么这么潮,一进门一股霉味。”
“下雨。”
“下三天了。”他抬头看了看屋顶,“你这屋顶漏不漏?”
我抬头看了看屋顶:“漏。”
“补啊。”
“等雨停。”
他笑了一声,把风扇扛在肩上,走到门口又回头。
“小返。”
“嗯。”
他扛着风扇回过头:“你眼睛怎么红了?”
“进灰了。”脸侧向一旁。
“哦。”他推开门,外面的雨声一下子大了,“灰是挺大的。你这店里灰是挺大。”
门关上。
我坐在黑里,听着他走下台阶的脚步声,一步,两步,三步,然后是伞撑开的声音。
我把脸埋进手里。我在想一件事。
她三十岁那年,我四岁。我记忆里最清楚的一件事,是我十七岁那年跟她吵架。
那次是为了什么,我记不清了。可能是我要学美术,她不让。也可能是别的。
我只记得她说了很多,我一句一句顶回去,顶得她说不出话。最后她不说了。
她转身进了厨房,坐在小板凳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背对着我。
我当时站在厨房门口,心里想的是:你怎么这么没用。你连话都说不清楚。
我在那站了一会儿,回房间了。现在我知道:她不是不会说话。
她只是在那一天,已经把一年的力气都用完了。她坐在台阶上揉脚的时候,没有人看见。
她理裙子的时候,也没有人看见。我坐在店里的躺椅上,把脸埋进手里。
外面的雨还在下。我在心里问了一句:
你那天从走廊里走出来,走进那扇门的时候,脸上是不是又有笑了?我问完,抬起头,看着黑掉的屏幕。
屏幕是黑的,什么也没有。但是我知道答案。
有的。
她一定又笑了。
5
老周在梧桐里南门修自行车,一个铁皮棚,棚顶压着两块砖,怕风掀。
我去的时候他正在补胎。车胎泡在一盆水里,他一只手转着车圈,一只手在水里摸。
“周叔。”
他抬头,眼睛眯了一下,看了三秒才认出来。
“小返啊。”他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你妈的那个小返。”
“嗯。”
“长这么大了。”他低下头,继续转车圈,“上回见你,你还在读书。你妈说你学画画,学费贵,她一个月工资不够,还去给人记账。”
我搬了个小凳子坐下。他把车圈转了两圈,忽然停住,手指在一个地方按住。
“找到了。”
他从水里把内胎提出来,用粉笔在漏气的地方画了一个圈,然后拿锉刀打磨。
“周叔,我想问您一件事。”
“问。”
“省台二套,九八年的时候,是不是有个点歌的节目?”
他的手停了一下。
“有。”
我接着问:“叫什么?”
“《今晚八点》。”他把内胎翻了个面,“每周三晚上八点,一个小时。那会儿县城里电视机不多,有电视的都看这个。我们厂里有一台,放在食堂,一到点全厂的人端着饭碗去看。”
“点一首歌多少钱?”
他说得很短:“五块。”
“五块?”
“五块。”他笑了一下,“五块钱点一首,念你的名字,念你要送给谁。那会儿五块钱也能买两斤肉。”
我在心里算了一下。1998 年,五块钱。
“这节目跟百货大楼有关系吗?”
“有。”他把锉好的地方涂上胶水,晾在那儿,“百货大楼是赞助商。每个星期他们出一个人去台里,帮着接电话、登记。有时候也上节目,说两句,替商场宣传。”
“谁去?”
他把胶水盖拧上,抬起头看我,脸上的皱纹挤到一块。
“你妈。”
我没说话。
“你妈那会儿在百货大楼卖表……”他说,“卖得好,人也活络。广播室缺人,主任就让她顶上去。她每个星期三下午去台里,晚上跟着节目组,回来都十点多了。第二天照常上班。”
“她没跟我说过。”
“她跟你说什么?”老周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一下,“你那时候几岁?四岁?五岁?她跟你说她要上电视,你听得懂吗。再说她那人,不兴说这个。”
“她是什么样的人?”
老周想了想。
他想的这个时间很长,长到我以为他不打算答了。他一直低着头,手里那把锉刀转来转去。
“你妈这人,”他终于说,“嘴快。她跟谁都能说上话,卖表的、修鞋的、卖菜的,见谁都叫得上名字。她记性好,一条街上几百号人,谁家孩子多大,谁家老人有病,她都记着。”
“她后来不这样了。”
“后来。”老周把锉刀放下,“后来她嫁了人,就不太出门了。”
我追问:“为什么?”
“这个我不知道。”他拿起内胎,检查了一遍,贴上一块补片,用手压住,“我一个修车的,人家家里的事,我不好问。”
铁皮棚外面有车铃响,一个女的推着车过来,说车链子掉了。老周说等一下,手里这个先补完。
那女的就在旁边等着,一边等一边看手机。我坐在小凳子上,看着老周的手。
他的手很大,指节粗,指甲缝里全是黑油,洗不掉的那种黑。
“周叔。”
“嗯。”
我把凳子往前挪了挪:“您刚才说,广播室缺人,是她顶上去的。”
“对。”
“那她上过节目吗?”
老周把内胎装回车圈,打气,把车圈举起来转了一圈,听声音。
“上过。”他说,“我记得有一回,她上去点歌。”
我问:“点什么歌?”
“我不记得了。”他把车圈放下,“我就记得那天食堂里的人都在笑,笑完了又都在说。第二天我们车间的人还在说。”
“说什么?”
“说你妈胆子大。”
他站起来,走到铁皮棚最里面,蹲下去,从一个工具箱底下抽出一叠纸。
纸是黄的,边上卷了,用一根橡皮筋捆着。他抖开,一张一张翻。
“这是我那时候留的,”他说,“我在厂里管宣传,节目单我留了几张。”
他翻到一张,递给我。纸很脆,我一拿,边上就掉了一点渣。
上面是油印的字,蓝色的,印得有点歪。抬头一行写着:省电视台二套《今晚八点》,第 47 期,1998 年 7 月 22 日。
下面是节目单,一行一行:一、开场歌舞《走进新时代》;二、观众点歌;三、县百货大楼专题;四、观众点歌;五、结束曲。
“县百货大楼专题”那一行后面,用铅笔写了两个字。
字很小,是别人的笔迹,写着:秀兰。我把纸捏在手里,捏得很紧。
“周叔。”
“嗯。”
我捏着那张节目单:“她那天说了什么?”
“我不知道。”老周摇头,“我没看那一期。我们厂那台电视,那天坏了,食堂里的人等了半个钟头,没等到。”
“那您怎么知道她在笑?”
“第二天听人说的。”他把剩下的几张节目单收起来,重新用橡皮筋捆好,“百货大楼的人说的。他们说,秀兰那天上去,把全场都逗笑了。”
我坐在小凳子上,手里还捏着那张节目单。
外面开始下雨了。雨点打在铁皮棚顶上,“噼噼啪啪”,声音很大,说话要提高声音。
“周叔,我问您最后一件事。”
“你说。”
“我妈当年,有没有想过离开这儿?”
老周正在给那个女的装链条,手上全是油。他停了一下,抬起头。
“你妈当年差点就走了。”
“去哪儿?”
他低下头,继续装链条。
“你回去看吧。”他说。
“看什么?”
“你自己看。”他把链条挂上齿轮,转了两圈,“有些事,我一个外人,说出来不合适。你是她女儿,你自己看。”
那个女的骑上车走了。老周弯下腰,把水盆端起来,把水倒在棚子外面的排水沟里。
“小返。”
“嗯。”
他擦了擦手:“那张节目单你拿走吧。”
“这不是您留的。”
“我留着没用。”他把水盆靠墙放好,“我今年六十一,眼睛也不行了,再过两年这摊子也得收。这些东西留到最后都是扔。”
我把节目单折好,放进包里。纸很脆,我折的时候不敢用力。
走出铁皮棚的时候,雨已经下大了。
我站在雨里,回头看老周。他又坐回那个小凳子上,正在给另一辆车打气,一下一下,很慢。
他这个人,说话也慢。但是他记得每一件事。
他记得 1998 年 7 月 22 日那一期节目的编号,记得那天食堂的电视坏了,记得百货大楼的人第二天说了什么。
他什么都知道。
他只是不说。
那天下午我修了喇叭。
这台电视的喇叭在机壳右侧,一个椭圆的老式纸盆喇叭,纸盆上有一道裂口,从中间裂到边上,裂口的两边翘起来,一震动就“噗噗”响。
这就解释了为什么中频全糊。
我把喇叭拆下来,用薄宣纸剪了一条,宽度比裂口宽两毫米,然后用胶水一点一点粘上去。宣纸要薄,厚了震不动;胶水要少,多了发硬。粘完晾两个钟头,再装回去。
装回去以后,我用手机放了一段人声测试。还是糊,但是能听清了。
人说话能听清,唱歌还是不行。这样够了。
第三个雨夜,我等到了。
这一次我没有坐在椅子上。我把椅子搬到离电视一米的地方,坐下来,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八点,开机,拍一下。画面出来,是百货大楼的一楼大厅。
人很多,柜台前面都站着人,有的在挑东西,有的在看热闹。镜头从人群头顶上扫过去,扫到大厅正中间。
那里临时搭了一个台子,台子上铺着红地毯,地毯边上有胶带,胶带翘起来一角。
台子上站着一个女的,手里拿着话筒。不是我妈。
那个女的是台里的主持人,三十来岁,烫着卷发,穿一件亮片的上衣。
她说了一段话,我听不太清,大概是介绍今天的节目,然后请百货大楼的同志上来。
台下有人推了我妈一把。她从人群里出来,走上台。
她换了一件衣服。浅蓝色的工作服脱了,穿的是一件白衬衫,下摆扎在裙子里,裙子是深色的。头发还是扎得很高。
她走上台的时候,手里捏着一张纸,纸被她捏得很紧,边角都软了。主持人把话筒递给她。
她接过来,先“喂”了两声。
台下笑了。她也笑了,抬手摆了一下,让大家别笑。
然后她低下头,看手里的纸。
“这个,”她说,“我念一下啊,我怕我说错了。”
台下又笑。
“今天是我们百货大楼的专场,我们经理说了,让我上来说两句。我不会说,我就说一句实在的:我们这儿的表都是真的,一只一只验过货的,你们买了放心,坏了拿回来,我给你们修。”
台下鼓掌。主持人接了一句什么,台下又笑。
我妈站在台上,脸有点红。
然后主持人说,下面进入观众点歌环节,请周秀兰同志替我们点一首。
我妈低头看纸。
“我点一首,”她说,“《思念》。”
台下有人“哦——”了一声。
“送给三楼广播室的小周。”
台下静了一秒。然后,整个大厅,笑了。
那种笑不是嘲笑,是那种一下没憋住、全放出来的笑。有人拍手,有人起哄,有人喊了一句什么,喊得很大声,我没听清。
台上那个主持人也笑,笑得弯下腰,一只手撑着台子边。我妈站在台上,脸通红,但是她也在笑。
她笑得眼睛都弯起来了,一边笑一边摆着手,说“别笑了别笑了!”
没人听她的。她就把话筒举起来,挡在脸前面,只露出眼睛。
那首歌放起来了。前奏是很慢的钢琴,然后是女声,很轻。
“朋友,你可曾想起了我……”
我妈站在台上,话筒还挡在脸前面。她慢慢把话筒放下来。
她不笑了。
她站在那儿,眼睛看着台下某一个方向,看得很专注。台下有很多人,我不知道她看的是谁。
可能是三楼的方向。可能是别的。
歌唱到一半,她低下头,把手里那张纸折了一下,又折了一下,折成很小一块,塞进裙子口袋。
歌唱完,主持人在鼓掌。我妈抬起头,走到话筒前面。
“我再说一句。”她说。
主持人把话筒让给她。
“我可能要去——”
屏幕花了。满屏的雪花,白的黑的,跳得很快。
“——深圳”两个字,我听见了一半,剩下的被“沙沙”声吞掉了。
我扑到电视前面,两只手撑在机壳两边。
“再说一遍!”
屏幕只有雪花。
“你再说一遍!”
雪花跳了三十秒,然后“啪”的一声,屏幕黑下去,只剩中间一个小白点,慢慢缩,缩到最后没有了。
我坐在那儿,手还撑着机壳。机壳是热的。
我的手心全是汗,汗把铁壳弄湿了一小块。外面雨还在下。
我在黑里坐了很久。我开始回忆一件事。
我九岁那年,打碎了一只暖水瓶。
是那种红色的暖水瓶,铁的,上面印着牡丹花,是我妈结婚的时候买的。我把它放在桌边,转身的时候胳膊碰到了,它掉下去,“砰”一声,内胆碎了,玻璃渣子撒了一地。
我妈从厨房出来。她看见地上的渣子,看见那个暖水瓶的壳子躺在那儿,一动不动。
然后她转身,去阳台拿了扫帚。她用扫帚柄打了我。
打在小腿上,两下。第一下我躲了,第二下没躲开。
我记得那个声音,“啪”,很脆。我记得我当时没有哭,我咬着牙,看着她。
她的脸是白的。打完,她把扫帚扔在地上,转身进了厨房。
那天晚上我没吃饭。第二天早上,桌上有一个鸡蛋。
煮的,放在我的碗里,还是热的。我妈没说是给谁的。她自己喝了一碗粥,喝完就上班去了。
我把那个鸡蛋吃了。吃的时候我心里想的是: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现在想想,那个鸡蛋是什么意思?是道歉吗?她从来没道过歉。
是补偿吗?一个鸡蛋补不了两下。
还是说,她打完我,自己也难受,但是她不会说,她只会煮一个鸡蛋,放在我的碗里,然后走开。
我一直以为我懂她。我懂她脾气不好,懂她嘴硬,懂她不会表达。
我不懂的是:她那天为什么要打我。打完了,为什么又要煮一个鸡蛋。
我坐在黑里,看着那台已经黑掉的电视。
“你告诉我啊。”我说。
店里没有人。
雨打在雨棚上,“噼噼啪啪”。
我伸手,把电视关了。
6
那之后我天天看天气预报。手机里装了一个,每天早晚各看一次,看哪天有雨,看雨从几点下。
九月的江州,雨不多。我等了十一天。
这十一天里,吴德海又打了两次电话。第二次他直接来了店里。
那天下午我在修一把断腿的椅子,抬头看见他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是一个铁盒子。
“这是你妈的东西。”他把盒子放在工作台上,“我收拾屋子,在柜子顶上找到的。”
盒子是那种饼干盒,铁的,上面印着红色的花,盖子有点锈。
“你自己留着吧。”
“我留着干什么?”他把手插进裤兜,“我又不认识里头这些东西。”
我把盒子打开。
里面是一堆零碎:一个旧胸针、两根发卡、几张照片、一个塑料的小镜子、还有一叠纸。
“房子的事,”他站在旁边说,“中介又催了。他说下个月十二号是最后期限。”
“我知道。”
他把手插在口袋里:“你签不签,给我一句话。”
“我还没想好。”
“你还要想多久。”他的声音提高了,“小返,我不是跟你抢,这房子我住着,我出钱修过屋顶,换过水管,这些钱我都能列出来。你要是不信,我把票据给你看。”
我说得很轻:“我不是不信你。”
“那你想什么?”
我抬起头看他。
“吴叔,我妈当年,为什么要嫁给你?”
他愣了一下。他没有想到我会问这个。
“这个……”他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你妈一个人带你,不容易。我那时候刚从厂里出来,也没成家。别人介绍的,见了两面,觉得都还行,就办了。”
“她喜欢你吗?”
“你这孩子问的什么话?”
“我问她喜欢你吗?”
他站在那儿,脸上的表情变了几次。
“过日子……”他说,“过日子不是讲喜欢不喜欢的。”
“那讲什么?”
“讲能不能过下去。”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你妈那会儿一个月工资三百多,我四百,两个人加起来七百,够花。她做饭,我修东西,家里有事两个人商量。这就叫过日子。”
我没说话。
“你觉得我配不上你妈。”他说。
“我没这么说。”
“你脸上写着。”他转过身,走到门口,“小返,你妈走之前那半年,是我伺候的。你不在这儿,你不知道她疼起来什么样。她疼得在床上打滚,抓着我的手,指甲都掐进我肉里。我一天给她擦三回身,端屎端尿,没叫过人帮忙。”
他推开门。
“你恨我卖房子……”他说,“我不怪你。但是你别说我不心疼她。”
门关上了。我在店里站了很久。
然后我把那个铁盒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看。
胸针是蝴蝶形的,翅膀上镶着假钻,有一粒掉了。发卡是黑色的,一根断了半截。照片有五张,两张是母亲的单人照,一张是她跟几个女同事的合影,还有两张是她抱着我,我还很小,包在一个红花被子里。
最后一叠纸,用一根红绳捆着。我把红绳解开。
里面是各种票据:粮票、布票、一张存折的复印件、两张医院的收费单、还有一张折叠了四次的硬纸片。
我把那张硬纸片展开。是一张火车票。
票是硬纸的,粉红色底纹,上面印着绿色的花纹。纸已经发脆了,展开的时候有一道折痕处的纸屑掉下来。
票面上印着:
江州 → 深圳,1998 年 9 月 16 日,K 1 5 次,硬座,票价 86 元,限乘当日当次车。字是红色油墨印的,印得有点糊,最后一行压到了票边。
我把票举起来,对着门口的光。阳光从门口照进来,把票照得透亮。
票的右边有一个方框,是检票口的位置。那个年代的检票,是检票员拿一把小剪刀,在票上剪一个缺口。剪完了,缺口是个三角形,或者是一个半圆,看剪子的样式。
这张票的右边方框里,什么都没有。边是齐的。
我又凑近看了一遍。纸张的纤维是完整的,没有断口,没有压痕,没有剪过的痕迹。
这是一张没检过的票。我坐下了。
坐的时候腿有点软,是那种突然站不住的感觉。我在心里把这件事排了一遍:
1998 年 9 月,她 28 岁。她买了一张去深圳的火车票。
她没有进站。
或者是她进了站,没有上车。或者她上了车,在某个站下来了。或者她根本没去。
但票没有检。没检的意思就是:她连检票口都没过。
一个人买了一张票,走到检票口前面,然后转身回来了。我把票翻过来。
背面是空白的,只有两个用铅笔写的字。
第一个字是“K”,后面跟着“1 5”,是车次。
第二个字,在车次下面,被擦过。
擦得很用力,纸都起毛了,能看见擦拭的方向,是从左上往右下,反复擦了很多次。
擦过的地方还剩半个字。一撇,一捺。
像“人”字,像“八”字,也像“留”字的下半部分。
我把票举到眼前,离得很近。
那个年代的人写字,习惯把“留”写得方一点,最后那一竖会拖得长。这块残留的笔画,有一撇一捺,左下角还有一点点竖的起笔。
我把票放下,又拿起来。我看了十几遍。
天黑的时候,我把票重新折好,放回那叠纸里,用红绳捆上,放回铁盒。
然后我坐在黑里。我一直以为她是被留下的。
我以为她这辈子就是这个样子——嫁人,生孩子,做饭,拖着,忍到最后,死在医院的床上。我以为她没得选,以为她的命运是别人给她摆好的。
现在这张票告诉我:她有过选择。她买了票,走到检票口前面。
然后她回来了。为什么?
我在黑里坐着,问自己。是因为我吗?
那年我四岁。四岁的孩子,会抱着人的腿不放,会哭,会在地上打滚。
她是不是想起了我?还是因为别的?
我把手放在那台电视上。机壳是凉的。
“你要是能说话就好了。”我说,声音在这间空店里有点散。
外面的天完全黑了。天气预报说明天有雨。
十二月十二号,过户。
前一天晚上,雨从七点开始下。
我把电视搬到店门口,正对着巷子。椅子放在一米外,旁边放了一杯热水,一件外套。
八点整,开机,拍一下。
雪花。
八点二十,雪花。
八点四十,雪花。
九点,雪花。
巷子里的雨越下越大,从雨棚的边缘往下淌,成了一道水帘。路灯照在水帘上,光是散的。
我坐着,看着满屏的雪花。
雪花是有声音的,很低,“沙沙沙”,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纸。
九点半,屏幕闪了一下。
我坐直了。
又闪了一下。
“啪”的一声,画面出来了。
不是百货大楼。
是一条江。
镜头在江边,很低,几乎是贴着地面的角度。前面是江水,江面很宽,水是黑的,只在对岸有一排灯,灯在水里晃。
镜头慢慢往右摇。
江堤上有一段台阶,水泥的,一共十几级,从上往下通向水边。台阶上坐着一个人。
是一个女人,穿一件浅色的外套,头发扎着。
她身边放着一个包。
人造革的,深红色,拉链在中间,包上有一根带子,带子绕了两圈,套在她手腕上。
是我妈。
她坐在从下往上数第三级台阶上。
她没有看江。她看着台阶上面的路。
那条路是土路,两边长着草,草被压过,有一条车辙印。路通向远处,远处是一片黑的,什么也看不见。
她在等人。
我等过。我知道等人是什么样子。
等人的时候,你会一直看那个方向,看得很专注,眼睛都不眨。然后你会低头看表,看完抬头,再看那个方向。
她低头看表了。
她左手抬起来,右手把袖子往上推了推。
她的表是那种小表盘的,银色的壳,在她手腕上显得有点大。
她看完表,抬起头,继续看那条路。
画面里的光变了一点。
刚才是黑的,现在有点灰了,江面上起了一层薄薄的白。
她的姿势没变。
她还在看那条路。
光又变了一点。
这一次,能看见她的脸了。
她的脸是清楚的。二十八岁,眉毛很细,嘴唇有点干。她的眼睛看着远处,一动不动。
路上没有人。
她把手腕上的包带解开了。
她站起来。
站起来的时候,她扶了一下台阶边的石头,扶得很轻。
她站在台阶上,面对着江水,站了大概三秒钟。
然后她转过身。
她拎起那个包,往下走了两级台阶,走到最下面那一级,站定,把包放在脚边。
她蹲下去,两只手伸进江水里,洗了一下脸。
洗完,她用手把脸上的水抹掉,站起来。
她拎起包,转身上台阶。
一级,两级,三级。
她走得很快。
走到最上面那一级,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就一眼。
然后她走了。
画面里只剩下江,和江面上的白雾。
屏幕花了。
我扑过去,双手撑在机壳上。
“再给我看一点!”
雪花。
“就一点!”
雪花在跳,白的黑的,跳得很快。
我伸手拍了一下机壳侧面。
“啪”的一声。
雪花停了。
画面又出来了。
还是那条江。
但是光已经不一样了。
天亮了。
江面上全是雾,白的,很厚,看不见对岸的灯。堤坝上有一个人在晨练,穿一件红色的运动服,在做操,两只手往上举。
台阶上没有人。
第三级台阶上,什么都没有。
那个人做完操,走了。
镜头停在那里。
停了大概两秒。
然后屏幕黑了。
我坐在那儿。
雨还在下,三个小时了,一点没停。
我把手从机壳上拿下来。
手心是湿的,不知道是汗还是雨水。
我一直以为她没走成。
我以为她买了票,走到检票口,被人拦下来了,或者是她自己不敢走,或者是家里出了什么事。我以为她是被留下的那一个。
原来她走了。
原来她走到了江边,在台阶上坐了一夜,等了一个人,那个人没来。
然后她站起来,洗了把脸,拎着包,回了家。
第二天早上,她回到百货大楼,把包塞进柜台最下面。
然后她继续卖表,卖到三十岁,嫁人,生了我。
我在心里把这件事想了一遍,又想了一遍。
她不是没走成。
她走成了,又回来了。
这两件事,完全不一样。
没走成,是被困住。
走成了又回来,是选择。
一个人可以选择走,也可以选择回来。选了回来,那这个“回来”就不是命,是她自己决定的。
我妈这辈子,是自己决定的。
我坐在店门口,看着外面的大雨。
天很冷,我穿了两件,还是冷。
我把那杯水端起来,已经凉了。
我喝了一口,凉的。
喝完,我把杯子放下,看着黑掉的屏幕。
“你等的那个人,”我说,“是谁?”
屏幕是黑的。
“他为什么没来?”
雨声很大。
“你要是恨他,你就恨他。你恨完了,你回来,你把包塞进柜台底下,你第二天照常上班。你怎么不跟我说呢。”
我低下头,额头抵在桌沿上。
“你怎么一句话都不跟我说呢?”
那天晚上我没有关机。我坐在店门口,坐到凌晨三点。
雨到三点停了。
电视没有亮。
天亮之前,我睡着了,靠在门框上。
醒来的时候,巷子里有人在扫地,扫帚扫过青石板,“沙沙”响。
我站起来,膝盖僵了,走了两步才缓过来。
我进屋,把电视搬回工作台上,盖上布。
然后我洗了脸,换了衣服,去房管局。
签字的地方在三楼,一个窗口,玻璃后面坐着一个年轻姑娘。
吴德海已经到了,坐在椅子上,手里捏着一个文件袋。
他看见我,站起来。
“来了。”
“嗯。”
我把身份证拿出来,放在柜台上。
姑娘把文件推过来,一份一份摊开,指着签字的地方让我签。
我拿起笔。
笔是那种用绳子拴在柜台上的笔,笔杆上缠着胶布。
笔尖落在纸上,停了。
墨水在纸上洇出一个小点,慢慢变大。
“怎么了?”姑娘在玻璃后面问。
我把笔放下。
“我不签。”
“啊?”
“我今天不签。”我把身份证收回来,“我明天再来。”
吴德海站起来:“小返,你这是干什么?”
“我还有一件事没办完。”
“什么事?”
“家里的事。”
“什么事不能今天办完?”他的声音高了,“你把话说清楚,你别这样,你这样我心里没底。”
我把身份证放进包里,拉上拉链。
“吴叔,就一天。明天上午九点,我准时到。”
他站在那儿,看着我,看了很久。
“你妈也这样。”他说。
“什么?”
“她心里有事的时候,就是这样。”他把文件袋夹在胳膊下面,“说一半,留一半,剩下的让你自己猜。她一辈子都这样,你跟她一模一样。”
他先下楼了。
我站在窗口前面,手里攥着包带。
窗外的天是灰的,但是没下雨。
我抬头看了看天。
云很厚,压得很低,是那种要下不下的天。
我在心里说:再下一次。就一次。
那天晚上下了雨。
晚上六点半开始,先是几滴,然后就连成一片。我站在店门口,看着雨落进巷子,落在青石板上,把地面一点一点泡黑。
我没有开灯。
七点五十分,我把椅子搬到电视正前方,坐下去。
八点,开机。
拍一下。
雪花。
雪花跳了两分钟。
然后画面出来了。
百货大楼一楼。不是白天,是傍晚,灯全开着,气灯管的光把整个大厅照得很白。
人不多。柜台前面零零散散站着几个顾客。
我妈在柜台后面。
她穿着浅蓝色的工作服,衣服有点皱,是穿了一天的那种皱。头发有点乱,鬓角的碎发掉下来,没有别。
她怀里抱着那个包。
深红色的,人造革的,拉链在中间。
她抱着包站在柜台后面,站着没动。
然后她蹲下去了。
柜台不高,她蹲下去以后,只能看见她的肩膀和头顶。
她伸手,把柜台最下面那一层的挡板拉开。
挡板是活动的,拉开以后,里面是一层空的地方,堆着一些旧货、纸箱、还有一卷包装用的牛皮纸。
她把包往里推。
推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把包上的带子绕了两圈,缠好,再往里推。
推到底了。
她把挡板推回去,卡住。
然后她站起来。
站起来的时候,她扶着柜台边,扶了一下。
她低头看自己的衣服。
两只手从领子开始,一格一格往下,把工作服的扣子对正了,把下摆拉平。
然后她抬手,把鬓角的碎发别到耳后。
那只手在耳朵旁边停了一下。
然后她抬起头。
她看向镜头。
我在屏幕前面,动不了。
她看得很正。
不是随便看了一眼,是看得很正,很稳,眼睛对着镜头,一动不动。
她的眼睛是黑的,眼白很干净。眼角的皱纹那时候还没有。
她的眼神里没有惊讶,没有紧张,也没有笑。
就是看着。
像在确认什么。
像在确认对面有一个人。
她开口了。
声音很轻,很平常。像在厨房里说话,像在阳台上说话,像每天早上叫我起床的时候说话。
“东西坏了先别扔。”
她停了一下。
“修一修还能用。”
说完,她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浅,嘴角往上抬了一点,眼睛也弯了一点。
然后她转过身去。
柜台外面站着一个顾客,手里拿着一块表,正在招手。
她走过去,接过表,低头看。
她的后背对着镜头。
屏幕缓缓黑了。
不是花了,是黑了。
整个屏幕一下子黑下去,中间那一点光收成一个白点,白点缩了一下,灭了。
我坐在椅子上。
店里很静。
雨打在雨棚上。
我坐着,一直坐着。
我不知道坐了多久。
后来我伸手,按了一下开关。
没有反应。
又按了一下。
还是没有。
我把手放在机壳上。
凉的。
彻底凉了。之前每次看完,机壳都是热的,今晚是凉的。
我把手拿下来。
“谢谢。”
我听见自己说了这两个字。
声音很哑。
“谢谢你跟我说。”
我把手放在膝盖上。
外面雨还在下。
我坐在那台黑掉的电视前面,脑子里一直是那个眼神。
她抬起头,看着镜头。
她不是在看镜头。
她是在看我。
二十年前,一九九八年,江州百货大楼一楼,一个二十八岁的女人,在几天前刚买过一张去深圳的火车票,又在江边坐了一夜,然后回到柜台,把包塞进柜子底下。
她收拾好自己的衣服,别好头发,抬起头,看了一个方向。
那个方向有一个人。那个人还没出生。
她对着那个还没出生的人,说了一句家常话:东西坏了先别扔,修一修还能用。
她为什么会知道?
她为什么要在那个时候,对着那个方向说那句话?
我不知道。
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只知道:这句话我从小听到大。
我打碎碗的时候,她说。
我的鞋开胶的时候,她说。
我十七岁那年说要学美术、她不同意,我们吵了一架,吵完她坐在厨房里,一句话不说,第二天早上,她在桌上放了一双补好的鞋。
鞋后跟磨破的地方,她用一块皮子包了一圈,缝得很密,一针一针。
那双鞋我穿了两年。
我在店里坐着,忽然想起来:那双鞋,我扔了。
上大学那年我扔的,嫌它旧。
我把脸埋进手里。
“我扔了。”我说。
“你补的那双鞋,我扔了。”
“我不知道。”
我的手在抖。
“我什么都不知道。”
雨声很大。
我在黑里坐着,肩膀一动一动,但是没有声音。
我不敢出声。
我怕出声,她听不见。
我也怕出声,她听得见。
那天晚上我睡在店里。
睡前,我把电视的布盖好,四个角掖进去。
盖完,我坐在旁边,看着那块布。
布是灰的,上面有一块油渍,是修钟表的时候沾上的。
我伸手,在布上拍了三下。
轻轻的。
像拍一台修不好的电视。
像拍一个人的背。
第二天上午九点,我准时到了房管局。吴德海已经在窗口前面等着,还是那个文件袋,还是那件黑外套。
他看见我,点了点头,没有多说。姑娘把文件推出来,一份一份摊开。
我签字。签完,把笔放回去。
轮到吴德海签。他签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写,写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
签完,他把文件推到玻璃那边。
“好了。”他说,脸上没什么表情。
姑娘收走文件,说三天以后来拿新的证。我们两个人从三楼下来。
楼梯是水磨石的,踩上去有回声。
“小返。”
“嗯。”
“钱我算过了。”他站在楼梯拐角,“房子卖了一百二十八万。中介费扣掉四万,剩一百二十四万。”
我没接话:“嗯。”
“按三成,你三十七万二。”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我,“我给你四十七万二。”
我停下来。我心里先是一紧,随即明白他不是在算账。
“为什么多十万?”
“你妈那个箱子……”他把手插回口袋,“樟木的那个。她跟我说过,那箱子是她的嫁妆,要留给你。我想了一晚上,觉得你妈的东西,你留着,钱我也该多给你一点。”
“吴叔……”
“你别说了。”他往下走,“我五十八了,一个人花不了多少钱。你有你的店,你的店要周转。”
我跟在他后面下楼。
“那房子,”我说,“你以后住哪儿?”
“我租。”他说,“城南那边有个一居室,一个月一千二,够了。我一个人,一张床一口锅。”
“你不留着?”
“留着干什么?”他在一楼站住,回过头,看着我,“那房子我一个人住着,晚上起来,看见客厅那圈印子,我就睡不着。你妈在那儿摆了二十一年电视。”
我没说话。
“你搬东西的时候,”他说,“那个印子别擦。让下家自己擦。”
我们在房管局门口分开。他往南走,我往北。
走了十几步,我回头喊了一声:“吴叔。”
他停下来。
“过年我给你送饺子。”
他愣了一下,然后抬起手,摆了摆。
“行。”
搬家那天下小雨。东西不多:一个樟木箱、一台电视、三个纸箱。
我叫了一辆三轮车,车夫帮我把箱子抬上去,电视我自己抱着。
从打铜巷到我的店,一公里多,三轮车走了二十分钟。我坐在车斗边上,两条腿垂在外面,雨落在腿上,凉的。
到店门口,我把电视抱进去,放在工作台上,拿布擦。擦得很仔细。
机壳上的水渍、灰、还有那一圈烫白的印子。那个印子擦不掉,是二十一年烤出来的,在机壳顶上,一个方形。
我擦到屏幕的时候,停了一下。屏幕左下角那道裂纹还在,从边上往中间延伸,大概三厘米。
我用手指摸了一下那道裂纹。是裂在玻璃里面,外面是平的。
擦完,我没有把它摆回工作台,而是搬到了靠窗的架子上。架子是三层,最上面一层放着一台修好的座钟,中间一层空着。
我把电视放在中间那一层,屏幕朝里,后背朝外。然后我把插头卷起来,用一根绳子捆好,放在机壳顶上。
没有插。有人问过一次。
是隔壁卖杂货的阿姨,进来看见,说:“这个卖不卖?”
“不卖。”
她伸手指了指屏幕,指甲上有一道白印:“我给你三百。”
“不卖。”
“五百。”
“阿姨,这不卖。”
“你这人,”她笑,“一个破电视,还当宝贝。”
我没接话。她走了以后,我站在架子前面,看了一会儿。
屏幕朝里,从外面只能看见机壳后背,上面有一个散热孔,一排一排的小孔,孔的边缘有点锈。
我伸手,在那个后背上拍了一下。轻轻的。
十二月过去,一月过去。
春节那天我包了饺子,送去城南。吴德海的那个一居室很小,但是干净,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
他煮了饺子,我们俩吃了。吃完,他给了我一个红包。
“干什么?”
“压岁钱。”他声音有点发哑。
我把红包往回推:“我三十多了。”
“三十多也是我闺女。”他说完,自己愣了一下,“我是说……”
“我知道。”
我把红包收了。三月,天开始暖。
那天下雨,下午三点多开始下,下得不大。我在店里修一台电唱机,唱臂的针断了,要换。
门口有人推门。一个小姑娘,十岁左右,穿校服,背着书包,怀里抱着一个东西。
“叔叔,”她看见我,改了口,“阿姨。”
“进来。”
她走进来,把怀里的东西放在工作台上。是一台收音机。
红灯牌,老式的,长方形,塑料外壳,边缘磨白了,正面有两排按钮,按钮上的字已经看不清。
“我奶奶留的。”她说,“能不能修。”
我把收音机转过来,看背面。背面的电池仓盖没了,里面有两个电池的接点,锈了一层绿。
“它怎么了?”
“不响了。”她说,“我奶奶在的时候天天听,她走了以后就放柜子里,上个月我拿出来,插电,不响。”
“你奶奶什么时候走的?”
“去年冬天。”
我把收音机翻回来,看正面。旋钮有一个掉了,剩下一个金属的轴。
“我先看看。”我说,“不一定要得回来,得拆开看。可能能修,可能修不了。”
“多少钱?”
“先看。”
“我只有五十块。”她把书包放下,从里面掏出一个布钱包,拉开拉链,把钱拿出来,“这是我压岁钱。”
五十块,五张十块。
“你先收着。”我说,“我拆开看看,能修我给你打电话。”
“真的?”
“真的。”
她把钱收回去,拉好拉链,背上书包。走到门口,她回头。
“阿姨。”
“嗯。”
“我奶奶说,东西坏了先别扔。”
我抬起头。
“修一修还能用。”她说。
我站在工作台后面,手里还拿着那把螺丝刀。
“你奶奶说得对。”我说。
“那我等您电话。”
她推开门,跑出去了。雨不大,她没打伞,跑得很快,书包在背上颠。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在巷口拐弯,不见了。
雨落在青石板上,“沙沙”响。
我回到工作台,把收音机转过来,拧下第一颗螺丝。螺丝很紧,锈住了。
我找了一点除锈油,滴在上面,等了三分钟。然后再拧。
这次拧动了。
我听见螺丝转动的声音,很细,“咯”的一声。
我抬头,看了一眼窗边那个架子。屏幕朝里,后背朝外。
我把螺丝拧下来,放在小碟子里,拿起第二颗。
我妈那句话,我现在也跟别人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