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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12:13:22

“哪里来的臭乞丐,快滚!”

走了足足三天,我终于按照王大娘临终前给的地址找到了沈家绣坊。

激动地刚想抬脚进门,一个华服少女突然冲我怒喝。

爹说在苏州城的日子不好过,每天只能捡剩饭果腹。

娘说让我留在乡下,这苦就让她和姐姐来吃。

看着眼前这家规模不小的绣坊,我怀疑是记错了地址。

疑惑间,爹娘从柜台后匆匆赶来。

他们连忙拉着那少女的衣袖:“冰儿别生气,爹娘这就把这臭乞丐赶走。 ”

“一会儿给你买几件首饰,过几日宫里招绣娘时打扮得漂漂亮亮的,给新上任的沈司彩留个好印象!”

冰儿?

我那位十五年不曾见面的长姐?

看着娘腕上那明晃晃的金手镯,我突然觉得没必要告诉他们,尚功局新上任的六品司彩就是我。

1

哄好长姐,爹猛地抬头准备喝斥。

看清楚我的脸后,他惊得半晌也没说出一个字。

娘也看到了我,下意识地将腕间的镯子掩在袖下。

“你……你是雪儿?”

“你怎么来了?”

良久,爹终于开口。

我握紧了手里的包袱,声音沙哑得厉害:“来苏州办事,顺路过来看看。”

“爹,咱家什么时候有这么穷的亲戚?”长姐从娘身后探出半个脑袋,一脸诧异。

看看自己身上满是泥垢的衣服,我没有说话。

爹脸上的笑容有些不大自然:“你不认得了,她是你妹妹雪儿。”

长姐眉头一皱,丝毫没有掩饰眼底的嫌弃。

我和长姐是孪生姐妹。

我生来嘴笨,没她漂亮,也不如她讨喜。

三岁那年,爹娘把我扔给一个乡下疯婆子,带着长姐来到了苏州。

这一走,就是十五年。

如今我满身泥垢,她不认得并不奇怪。

“冰儿,我们还是先去买东西吧,我已经和掌柜的约好时间了。”娘不耐烦地盯了我一眼,拉着长姐的手往外走。

从小到大,娘没给我买过一件首饰。

我的发簪,都是王大娘用院里的葡萄藤削的。

爹看了看长姐,又看了看我:“我们还有事,今晚你留下看店。”

我没有拒绝。

突然登门,他们没有准备也正常。

爹从柜台后抱出一床旧被子放在地上:“现在天热,你在地上对付一宿。”

“后院有水井,自己打水冲个澡。”

“还有,别把乡下臭毛病带过来,脏兮兮的让人看到影响生意。”

我在乡下时也是很干净的,王大娘每天都会给我烧水洗澡。

只是来的路上遇到了山体滑坡,身上难免会沾上污泥。

我“嗯”了一声,从包袱里取出一双鞋递了过去:“爹,这是给您做的。”

“货架上的东西不要动,都是客人订的。”爹随手接过,淡淡地说,“最近家里忙着你姐选绣娘的事,没事尽量别来找我。”

“等她日后得了沈司彩的青眼,说不定还能拉你一把。”

“对了,你没事把绣坊打扫一下,墙角的垃圾筐满了也倒了。”

我点点头。

爹离开后,我去后院打了桶水。

绣坊最忌火烛,所以没有厨房,只能咬牙用冷水冲洗了一下。

洗漱完毕,我开始打扫绣坊。

绣坊很大,打扫完后,右肩又开始阵阵刺痛。

三岁那年,村口的那棵老槐树倒了。

娘护着长姐跑掉了,我的右肩却被砸得血肉模糊。

或许,她一个女人根本无法同时护两个孩子周全吧。

我拭了把额头的汗水,这才来到墙角的垃圾筐。

筐子最上面,是一件粉色的锦缎衣裳。

我随手拿起。

衣裳还很新,内衬还绣了个小小的“冰”字。

不过是裙摆处染了一片不易清洗的染料,便被随手扔掉。

可十几年来,我的衣裳都是用王大娘的旧衣改制的。

我勾了勾唇,将衣裳扔回垃圾筐倒掉。

第二天一大早,一个绣娘匆匆来了。

她瞟了我一眼,将一张绣样递了过来:“新来的吧?这是冰儿姑娘要的绣样,立刻送过去。”

她说了个地址,便不再理我。

我不认得路。

打听了几个人后,终于来到了一座漂亮的宅子。

恰巧小厮从角门送蔬菜,我便跟了进去。

宅子很大,足足有三进。

雕梁画栋,精美异常。

刚走到廊下,不远处便传来一阵清脆的嬉笑声。

“冰儿姐姐,你这金钗好漂亮!”

“是啊,上面镶嵌那颗红宝石,至少得值一百两吧!”

长姐骄傲地笑着:“那是我娘疼我。”

“不疼你疼谁,谁让只生了你一个呢。”娘笑着说,“对了,你们几个昨晚睡的可好,要不要再加床褥子?”

“你们和冰儿都是姐妹,不必拘谨,把这儿当成自己家就好。”

“日后冰儿进了宫,怕是没时间和你们玩耍了。”

我笑了。

原来,她只生了长姐一个。

原来,三进的大宅子容得下长姐的小姐妹,却唯独容不下我一个。

2

爹出门清点蔬菜,看到我站在廊下,脸色立刻变了。

“不是说没事别来吗?”

我将绣样递了过去:“绣娘说这是姐姐要的。”

听到说话声,屋里人也走了出来。

娘并没有说话,只是极为厌烦地盯着我。

几个年轻少女站在长姐身旁,好奇地打量着:“冰儿姐姐,这位姑娘是谁,怎么和你长得这么像?”

“乡下的亲戚,过来送绣样的。”长姐笑得很勉强。

一红衣少女笑道:“太好了,我们又多了个人一起研究刺绣了!”

“乡下丫头哪里会什么刺绣。”娘开口打断,“你们进屋玩吧,她还有事。”

爹目光复杂地看了我一眼,最终还是开口:“你先回去吧。”

我点点头。

转身时,耳畔传来了娘的抱怨声。

“真是不省心,没事乱跑什么。”

“如果让人知道冰儿还有这么个上不了台面的妹妹,影响她的前程怎么办?”

爹有些不耐烦。

“雪儿好歹也是你生的,外人面前你总得给她留点脸面!”

娘却不以为然。

“既然是我生的,那在我面前还配提什么脸面!”

“这些年来抚养费一文没少,没把她给饿死也算是对得起她了!”

一年二十文,连生病抓药的钱都不够,这就是他们给的抚养费。

而姐姐,随手一支金钗就是一百两。

我苦笑一声,缓缓离开。

回到绣坊时,已经是正午时分了。

从昨晚到现在,我没吃过一粒米,胃饿的隐隐作痛。

而那对所谓的亲生父母,却从未问过一句。

可惜钱袋在路上丢了,否则至少还能买点饭充饥。

见我可怜,绣娘把剩下的一个包子给了我。

包子很咸,我却吃的很香。

刚吃完没多久,爹娘突然来了,还带来了一大车布匹。

“你把这些搬到仓库,别把布匹摔坏了。”

“绣娘们的手娇贵,做不得这些粗活。”

一车布匹,我搬了足足一个时辰。

肩膀的陈疾又加重了,痛的我脸色煞白,浑身微微发抖。

爹却没看我一眼,只是看着码的整整齐齐的布匹点点头:“果然,乡下孩子力气就是大。”

“冰儿,早上的事别怪你长姐。”

“她想进宫,这时候不能节外生枝。”

我点点头。

“既然如此,那以后不许对外称是我们的女儿。”娘翻着账本,声音冷的没有一丝丝温度。

巧了,我也不想说。

说多了,心累。

店里积攒的账目实在是太多了,到傍晚绣娘下工时他们还没理清。

我去后院打水,听到爹娘在账房说话。

娘不耐烦地摔下账本:“那死丫头什么时候走,看到她就觉得晦气!”

“走什么?”爹笑了,“冰儿若真进了宫,我们身边也得留个人照顾。”

“况且雪儿那丫头长的不错,不如寻个好人家嫁了,说不定日后还会成为冰儿的助力。”

娘有些犹豫:“她会听我们的?”

“所以让你对她客气点。”爹又笑了,“乡下日子苦,她这次来肯定就是不想回去。”

“雪儿一向老实,只要稍微哄几句,她还不得乖乖听我们安排?”

娘还是有些不高兴:“可那丫头在乡下长大,没教养,好人家能看上她?”

“正房娘子做不了,给老男人当个妾还是没问题的。”黑暗中,爹的笑声听起来分外的刺耳。

我拎着半旧的木桶,默默地站在井边。

原来我的老实,不是懂事,更不是体贴,而是成了他们眼里可以拿捏我的软肋。

3

第三天早上,爹娘终于让我回家了。

进门前,爹再三交待:“明天宫里来人,你把屋子打扫一下。”

“冰儿的房间不能进,她的东西不喜欢外人碰。”

娘扔给我一块抹布,声音冷的像块冰。

“把地擦干净,不许有一根头发!”

我接过抹布,默默地擦拭着地板。

宅子很大。

正房是爹娘住的,二楼是长姐住。

我擦完一楼,又去了二楼。

长姐闺房的门半掩着,可以清楚地看到一张极为精巧的拔步床。

王大娘家很穷,茅草屋也很小,就连睡觉的床都是从乱葬岗捡来的棺材板搭的。

棺材板上有隐隐血渍,我胆小不敢看,只能闭着眼睛自欺欺人。

我以为他们在苏州过的更苦。

殊不知,他们早已把我这个亲生女儿抛到了脑后。

擦完地板,已经是正午时分。

下楼时,看到长姐正拿着新绣的丝帕在爹娘身边撒娇。

“我们冰儿手就是巧,这蝴蝶绣的和真的一样,都可以和宫里的沈司彩一较高下了。”

娘搂着长姐的肩膀,眼底里透着浓浓的宠溺。

那种目光,是我从未见过的。

我瞟了眼那方丝帕。

绣工一般,匠气十足。

也对。

深闺里的娇花,手指嫩的像新剥皮的竹笋,连点老茧都没有,谁还能指望她绣出什么有灵气的东西。

“你就使劲宠着她吧!”爹捋着胡子笑道,“沈司彩的双面绣可是天下无双,冰儿能得她一分真传就足够受用了。”

“只可惜沈司彩身份了得,唯有宫里的贵人才能用她的绣品。”

“我也不敢奢求受用,能在有生之年看一眼她亲手绣的双面绣也知足了。”

他的要求,当真如此简单吗?

见我下楼,长姐皱起了眉头:“家里没多余碗筷,你回绣坊吃吧。”

她没有撒谎。

餐桌上,只摆放了三副碗筷。

爹的碗上是青松,娘的是腊梅,长姐的是冰棱花。

一家三口,整整齐齐。

我这个外人,根本没有一丝插足之地。

我没有说话,拿着抹布走向垃圾筐。

刚准备扔,只见送爹的那双鞋扔在筐底。

我弯腰把鞋拾起,拭去上面的污渍。

这双鞋是我熬了好几个晚上才做的,手指被刺破好几次。

鞋面绣着如意云纹,反面是松鹤延年。

如意云纹针脚细密,苍松仙鹤栩栩如生,丝毫不逊于皇上素日里穿的。

但凡他们肯多看一眼,就知道这鞋绝对不是普通绣娘能做出来的。

爹脸色一变:“你别多想,可能是你娘收拾东西时没注意。”

“既然不需要,那我就带走了。”我淡淡地说。

爹被噎的说不出话来。

“你爹鞋很多,也不差这点东西!”娘不以为然,冷冷地说,“你走吧,明晚过来在后厨帮忙,不要乱跑坏了事!”

我扔下抹布,拿着布鞋离开。

第二天晚上,宫里果然来人了。

是紫苏姑姑。

她为人谨慎可靠,是我的左膀右臂。

这次来沈家,无非是看在我的面子上,探望一下我的亲生父母。

娘双手将一副刺绣递到她面前,小心翼翼地陪着笑:“听说姑姑可是得过沈司彩指点,绣工堪称一绝。”

“民妇斗胆,请姑姑指点小女一二。”

“小女虽算不上有天赋,却胜在虚心肯练。”

紫苏姑姑看了眼刺绣,又看了看打扮的恍如神妃仙子的长姐:“这位是沈家长女?”

“沈家只有冰儿一个女儿。”娘笑道。

紫苏姑姑微微皱眉,却没再说什么。

我也没上前,只是去厨房和婆子洗菜。

为了长姐的事,爹娘可是费了不少心思。

这些山珍海味,没三五百两拿不下来。

长姐扭着丰腴的小蛮腰来到厨房,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沈雪儿,这就是你的命!”

“你一个乡下丫头,这辈子也甭想和我平起平坐!”

她想一飞冲天,我能理解。

只是平起平坐,她怕是没机会了。

送走紫苏姑姑后,夜色已深。

爹犹豫了一会儿,决定让我在杂物间留宿。

即便没有长姐的小姐妹,我也不配住客房。

“天太晚了,一个姑娘家回去也不安全。”

“早点睡,过几天你长姐还要参加选拔,到时候你在后面给拿着东西。”

我没有说话。

我知道,他们认定了我不会离开。

可他们不知道,人心会凉的。

十五年来的那点期盼,已经在他们的偏心中一点点消磨殆尽。

4

天刚朦朦亮,爹就把我从杂物间杂物间喊到了花厅。

娘坐在软榻上,难得的冲我笑了:“本来想过几天再提,谁知竟遇到件难得的婚事。”

“江南织造曹大人的爱妾新丧,身边缺个可心的人儿,娘第一个就想到了你。”

“这次来了就别走了,干脆就在这边嫁人吧。”

“一来离爹娘近,二来曹大人又是个极为怜香惜玉之人,你嫁过去定会有享不完的荣华富贵。”

曹大人?

那年纪都可以做我祖父的暴躁老头子?

爹也在一边笑道:“爹娘年纪大了,身边没个人也不行。”

“你从小懂事,进了曹府后别忘了照顾自家的生意。”

说话间,长姐也伸着懒腰下楼了。

她挑了挑眉,不悦地问:“那出嫁前,她就得住在家里?”

“不用,她住店里。”娘立刻说,“让她多熟悉一下店里生意,等进了曹府,也好知道该如何帮衬。”

“曹大人和沈司彩说的上话,对你日后的前程也是极有好处的。”

我笑了。

“如果我不愿意呢?”

爹沉着脸看向我:“婚姻大事父母做主,你没有拒绝的权力。”

“你自幼生活在乡下,没见识。”

“殊不知给曹大人做妾,也远比给那些乡下泥腿子做正头娘子强多了。”

算盘打的很响,把我骨头渣都算计进去了。

可从始至终,他们都没想过问问我是否愿意,更没理会过我的死活。

“如果我绣工很好呢?”我问。

娘有些不耐烦了:“别痴人说梦了!”

“就你,跟着那疯婆子还能学出什么来!”

“我们是你的父母,又怎么会害你?”

“女人以后靠的可是夫家,可不是会绣几针就能一飞冲天的!”

我没有再说话。

一是不想,二是无话可说。

他们也不配知道,王大娘回乡前也曾做过尚功局的司彩女官。

我的一针一线,都是她手把手教的。

也正因为这个,我们才没饿死在那个冬天漏风、夏天漏雨的茅草屋。

饭后,娘带着长姐出去,爹让我把书房整理一下。

无意中,我在一本书里发现了一纸泛黄的土地转让契约。

卖家,竟然是王大娘!

王大娘精神虽不正常,却把地契看的死死的。

她说过,这是留给我的嫁妆,哪怕再难都不会变卖。

可某次在她整理柜子时,却发现那张地契竟不翼而飞!

王大娘又急又气,一口气没上来便撒手人寰。

我不愿相信,却不得不信。

五岁那年,爹娘回过一次乡下。

当时我很高兴,以为他们是来接我的。

可他们只住了一夜,便匆匆离去。

听绣娘提过,爹娘也是从那一年开始发迹的。

他们的本钱,竟是偷用了王大娘用命守了半辈子田地!

晚上,我在后院又听到沈家人的谈话。

娘有些不安:“那死丫头不愿嫁曹大人为妾,到时候她闹腾怎么办?”

长姐不以为然,笑道:“这事由不得她!”

“灌杯药,保证老老实实上花轿!”

娘笑了。

“还是我们冰儿聪明。”

“只是那死丫头见冰儿进宫,万一她想借机霸占绣坊怎么办?”

爹有些不耐烦。

“这有什么难的?”

“提前把绣坊和宅子都过到冰儿名下,就算那丫头想霸占也无计可施。”

“冰儿一直养在身边,我们的东西自然都是她的。”

娘松了口气。

过了片刻,她又担心了起来:“冰儿进宫后,打点关系也得不少钱的。”

“怕什么,不是还有那死丫头吗?”爹打断了她的话,“她嫁人后,每个月拿点银子贴补娘家,这不是天经地义的事?”

“你不用想太多。”

“不管怎么说,那丫头都是我们亲生的。”

“没了我们,她在苏州城可是连个靠山都没有!”

那一晚,我彻夜未眠。

借着窗外朦胧的月光,我拿出早已预备好的纸笔。

十五年的漫长等待,提笔时,却发现对他们没多少可说的。

“既然你们只有一个女儿,那我就走了。从此海角天涯,不复相见。至于欠王大娘的债,我会让你们悉数偿还的!”

写完字条,我便趁着夜色去了紫苏姑姑下榻的驿站。

从此,沈家和我不再有任何关系。

听说爹娘起床时,太阳已经很高了。

吃完饭,他们才不耐烦地去杂物间催我去搬货。

看到那张纸条,爹娘气的连杂物间的破桌子都砸了,还骂了我很久。

骂完后,他们便命人将苏州城掘地三尺,发誓要将我找到。

倒不是多疼,而是他们已经答应将我七日后送到曹家。

到时候交不出人,没法向曹大人交待。

可此时的我早已在驿站住下,换上了绣着精美花纹的六品官服。

任凭谁也想不到,眼前这个衣着华丽的六品司彩,就是沈家要找的那个乡下穷丫头。

5

几日后,选拔开始了。

不出意外,长姐被淘汰了。

“姑姑,您能不能替小女在沈司彩面前美言几句,再给她一次机会。”娘弯着腰,一脸谄媚地笑道,“小女绣工还是很好的,只是这次太过紧张,没发挥好。”

爹也在一边陪着笑,双手递上一张银票。

“江南织造曹大人要纳草民的二女儿为妾,看在曹大人的面子上,就麻烦您老人家辛苦一次了。”

显然,紫苏姑姑的那夜赴宴让沈家人产生了错觉。

沈家人天真地以为,她是因为绣坊的名气才对他们另眼相看。

紫苏姑姑端着茶杯,勾唇冷笑。

“沈掌柜,你是在开玩笑吧?”

“前几日夫人可是亲口说过,二位只有一个女儿。”

“现在又是从哪儿冒出一个女儿,还要送给曹大人为妾?”

爹娘脸色有些难看。

可即便如此,爹还是强作欢笑:“是贱内糊涂了。”

“草民在乡下还有一个二女儿,只是没养在身边。”

“这婚事曹大人已经点头了,到时候还请姑姑赏脸,去寒舍喝杯喜酒。”

紫苏姑姑笑了。

她瞟了眼屏风,这才颇有玩味地盯着爹那张油腻的脸:“好一个沈掌柜,为了攀附权贵,竟不惜将亲生女儿送去做妾!”

“只是你敢送,曹大人有那个胆子娶吗?”

曹大人的确不敢。

我不仅是皇上亲口封的六品女官,还是他的救命恩人。

区区一个江南织造,就算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染指我半分。

爹娘一头雾水。

还想追问,却被姑姑逐了出去。

紫苏姑姑绕到屏风后,忿忿地问:“沈司彩,你不好好教训他们一下?”

“不必了。”我坐在软榻上,认真地绣着手里的帕子,“对我而言,他们不过是陌生人而已。”

“王大娘的墓地已经修缮好了,我也该回去了。”

“对了,我走后,你别忘了把我的身份告诉曹大人。”

对沈家人,我不爱,也不恨,只是他们不该害了王大娘。

这笔债,他们也该连本带利偿还了。

紫苏姑姑点点头。

听说我前脚刚走,曹大人就带人打上了沈家绣坊。

他大骂沈家人想害死他,竟试图将皇上最看重的沈司彩送给他做妾!

爹娘又惊又愕,长姐也是一脸的不可置信。

毕竟,他们实在无法把那个浑身脏兮兮的丫头和宫里的六品司彩联系在一起。

曹大人实在是太生气了。

他把店里砸的七零八落,甚至还命人查封了绣坊。

得知消息,供货商连夜上门,逼沈家付清货款。

没了进项,爹娘根本无力付钱。

无奈之下,他们只能变卖了宅子,搬回了乡下的茅草屋。

“我是不是做错了?”娘穿着满是补丁的旧衣,红着眼睛问,“当初我若对她好点,她是不是就不会走?”

长姐流着泪,急切地说:“娘,先别想这个,我们快去把妹妹接回来。”

“只要她肯回来,我把一切都让给她!”

“她是你们亲生的,总不至于为这点小事就和沈家断绝关系吧?”

爹听了,也来了精神。

“你说的对,雪儿对我们还是有感情的,否则她也不会亲手绣双鞋给我!”

“只要认个错,她一定会原谅我们的!”

“走,我们这就去京城,去求她回来!”

6

听到这些消息时,我只是笑了笑,继续替皇上做鞋。

皇上这人挑剔的很。

除了我做的鞋,再不肯穿他人的。

“沈司彩,你爹娘真的来了,在宫门口站好几天了呢。”紫苏姑姑捋着丝线,声音里带着几分嘲讽,“他们说知道错了,已经把王大娘的田地赎了回来。”

“还说想当面把地契还给你,想好好弥补这些年来对你的亏欠。”

我自然不想见他们,不过地契不得不要。

毕竟,这是王大娘留给我的。

数日不见,沈家人憔悴了许多。

尤其是长姐。

昔日的她珠光宝气,不可一世。

可现在,一身褴褛,满脸菜色。

看到我时,沈家人死灰色的眸子里泛起一抹明显的光亮。

我接过地契,转身要走。

“雪儿,你别这样,我们可是你的亲生父母啊!”娘急了,连忙拦在我面前,“绣坊倒闭后,我们带着你长姐搬到了乡下。”

“现在天天吃糠咽菜,日子难过的很,你……你能不能帮帮我们?”

我是六品司彩。

俸禄虽不高,但接济他们还是绰绰有余的。

“这时候想起是亲生父母,想起乡下日子苦了?”我盯着她那张脏兮兮的脸,冷冷地说,“可你们是不是忘了,这些年来我过的就是这种日子。”

爹插嘴喝道:“雪儿,你这就过分了!”

“你虽没养在我们身边,可这些年来的抚养费却没缺你的!”

我笑了。

抚养费,又是抚养费!

当年看着那二十文抚养费时,我真的以为他们在苏州过的很苦。

哪怕病的无法起身,我也不敢写信找他们要钱。

“一年二十文,够给你的宝贝长女买包糕点的吗?”我平静地说,“因为没钱,我四岁时就开始跟着王大娘学刺绣,一绣就是大半夜。”

“十岁那年,我冒雨去镇上交货时掉进河里,差点被淹死,那时候的你们在做什么?”

“那时你们怎么没有想过,我在乡下是不是吃糠咽菜,日子过的苦不苦?”

爹娘脸色煞白。

长姐不死心,狡辩道:“可你从未说过这些,我们怎么知道?”

“你早说这些,我们怎么可能不管你!”

她永远都是这样。

就算有错,那也绝对是别人的。

看着那张形容憔悴的脸,我冷冷地说:“我是没说,可你没长眼睛吗?”

“到了苏州后,你住精美的闺房,我不是在店里打地铺就是在沈家住杂物间。”

“沈冰儿,我是不爱说话,可我并不是傻!”

“今天你们之所以找上门,并不是因为知道错了,也不是想弥补,而是混不下去了。”

长姐被我说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娘却哭成了泪人。

爹红着眼睛,一脸懊悔地看着我:“如果当初……当初能让你住在家里,是不是就不会有今天?”

我摇摇头。

“从扔掉那双鞋开始,我对你们就已经失望了。”

“走吧,宫外不是你们闹事的地方。”

“如果不想坐牢,以后就不要再来了。”

沈家人不死心,还想纠缠。

皇宫门口值勤的侍卫见状,抽刀挡在我身前。

沈家人终究还是走了。

再次听到他们消息时,是三年后。

听说长姐嫁人了,嫁给了乡下一个杀猪匠,生了两个女儿。

那杀猪匠酗酒成性,喝多了就打她。

长姐受不了苦,大半夜的跑去向爹娘求助。

回到乡下不久,爹上柴砍柴摔成了重伤,瘫痪在床。

无奈之下,娘只能重新拾起针线补贴家用。

只是她绣工太差,做出的绣品时常被掌柜的退回。

如今家里穷的揭不开锅,谁还有心思管长姐的事。

无奈之下,长姐只能回去,继续受那杀猪匠的磋磨。

听到这些时,我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们过的不好,我并没有高兴。

因为,他们不过是些陌生人。

这时,紫苏姑姑送来新做好的五品尚宫官服,笑着道喜:“恭喜沈尚宫。”

“从今以后,我们各司可都得仰仗你了!”

“只是皇上先前提那事儿,你还不同意?”

三年前,我无意中救了微服私访的皇上。

他提过好几次,想许我妃位。

只是女人的一生要掌握在自己手里,我不想用一个妃位把自己困住。

和一群男人争抢一个男人的宠爱,我嫌累。

“以前的事不要提了。”

“走吧,陪我去向皇上磕头谢恩。”

阳光正好,温柔地铺在长长的宫道上,朱墙上的琉璃瓦闪烁着细碎的金光。

微风吹过,绯色的宫装微微翻卷。

生活如此美好,我的人生,也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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