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夜市没有停车场。
我收拾出自家空地,改成临时停车场。
一块钱一次,不限时,随便停。
帮摊主和食客解决了最大的麻烦。
直到一个博主偷拍我收钱的画面。
发视频曝光我:“私自开设停车场,赚黑心钱!”
视频火了,评论区骂声一片。
第二天城管上门,停车场被责令关闭。
我二话没说,当天锁门,铁链一挂。
当晚,整个夜市直接瘫痪。
汽车、电动车堵到主干道上,交警出动。
摊主们营业额集体腰斩。
不少人急着过来求我:“快打开门吧!”
我看着那个博主的视频:“找他谈吧!”
01
我在夜市旁边有块空地。
以前种菜,后来夜市火了,菜长不好,全是油烟味。
夜市最大的问题不是吃什么,是车往哪儿放。
整条街没有停车场。
电动车塞在路边,汽车停到人行道上,三天两头有人被贴罚单。
摊主也头疼,食客转一圈找不到地方停车,直接掉头走了。
我把菜地收拾出来。
铺了层水泥,上面写:停车一元,不限时。
一块钱,扫码或者扔硬币,我不找零。
来的都是夜市的人,停好车就走,吃完回来开走。
没人觉得贵,一块钱连路边咪表的零头都不到。
摊主们最高兴。
卖烧烤的老周第一个过来谢我:“哥,你这块地救了整条街。”
卖凉皮的嫂子每天收摊给我带一份凉皮。
卖炒粉的小胖专门跟食客说:“车停旁边那个院子,一块钱,放心停。”
干了一个多月,没出过事。
车停得整整齐齐,夜市路面也通畅了,交警都少来了。
我每晚收个三四十块钱,刨掉电费,剩不了多少。
但空地不闲着,也算有个用处。
直到那天晚上。
我照常坐门口收钱,一个戴帽子的小伙子骑电动车进来,停下,没扫码。
我没在意,有时候人多忘了,走的时候补上就行。
他没吃东西,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掏出手机拍了几段视频。
第二天下午,我手机被打爆了。
老周发来一个链接:“哥你快看。”
点开,是个短视频。
画面是我坐在门口,有人扫码,纸箱子里一堆零钱。
配的文字:夜市旁惊现黑心停车场,私自圈地收费,一晚赚上千。
博主叫“城市守望者”,本地探店号,八万粉丝。
视频里我的脸没打码。
评论区炸了。
“一块钱也是钱,谁给他的权力收费?”
“私自占道经营,举报了。”
“这种人就是发灾难财。”
一晚赚上千。
我一晚最多收四十二块。
视频播放量四个小时破了十万。
我坐在菜地门口,手机一直在响。
老周又打来电话:“有人说要去举报,你悠着点。”
我把手机关了。
停车线还是我上个月刚补的漆。
那块写着“停车一元”的木板,被视频拍进去了。
但被博主裁掉了。
02
“城市守望者”我见过。
上个月,他骑电动车来过三次。
没扫过一次码,没给过一块钱。
我没拦他。
来停车的人偶尔忘了付,我从不追着要,一块钱的事。
那时候我不知道他是干什么的。
现在知道了。
探店博主,专门拍“维权曝光”类的内容。
我翻了他主页,风格统一:找街边小店的毛病,拍下来,配上义愤填膺的文案。
烧烤店用了隔夜肉,他拍。
水果摊缺斤少两,他拍。
美甲店卫生不达标,他拍。
每条视频标题都带“黑心”两个字。
轮到我了。
视频发出去第二天,私信涌进来上百条。
有骂我的,有问我在哪儿的,有说要联合投诉的。
还有几个同城博主转发了,加了自己的评论:“这种野停车场出了事谁负责?”
“城市守望者”趁热追了一条动态:感谢大家关注,已向相关部门反映,等待处理结果。
下面一排点赞,叫他“正义哥”。
下午两点,城管来了。
年纪大的进来看了一圈,数了数车位线,问我:“有备案吗?”
“没有。”
“营业执照?”
“没有。”
“收费许可?”
“没有。”
他叹了口气,把本子递给年轻的记录。
“收到实名投诉,按流程核查,这块场地没有备案手续,确实不符合临时停车管理要求,按规定需要暂停收费运营。”
我点头。
“今天能关吗?”年轻的问。
“现在就能关。”
我进屋拿了把铁链,院子里还有四辆车没走。
我挨个打电话,让车主来挪车。
等最后一辆开走,我把铁链穿过大门,锁扣一拧。
城管站在旁边看着,年纪大的说:“其实一块钱是真不贵,但投诉了,程序得走。”
“理解。”
他拍了拍我的肩:“我也清楚夜市停车难,你这个初衷是好的,就是手续差了一步。”
我没接话,把锁扣拧紧。
当天下午五点,“城市守望者”发了第二条视频。
画面是我锁门的照片。
配文:正义不会迟到,黑心停车场已被依法取缔。
评论区一片叫好。
我把手机放下。
锁挂上了。
只是夜市的停车难题,并不会因为停车场一关就消失。
03
当天晚上六点半,夜市开始摆摊。
老周第一个发现问题。
他站在我门口看了一眼铁链子,又看了一眼马路。
“真关了?”
“关了。”
“那车停哪儿?”
“不知道。”
老周嘴张了张,没再说话,转身回摊位。
七点钟,人开始多起来。
第一批食客开车过来,绕了一圈找不到地方停车。
有人把车停在路边花坛旁边。
有人直接怼上了人行道。
有人堵在夜市入口的单行道上。
电动车更乱,没了院子那块地,直接塞进摊位之间。
有的摊子被两辆电动车夹在中间,客人走不进去。
“能不能把车挪挪?”
没人应。
车主不知道去哪儿吃了。
八点钟,交警来了。
两个交警从主干道拐进来,看到路两边停满了车,通道只剩一个人的宽度。
开始贴罚单。
一辆一辆贴。
有车主刚买好的饭,不敢吃直接跑出开车。
朋友圈开始有人发:夜市今天堵得没法走,车全停在路上,交警在贴罚单。
摊主们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老周那天晚上少卖了一半。
卖炒粉的小胖更惨,他的摊位在最里面,食客根本挤不进去。
“零蛋。”小胖给我发消息,“一份没卖。”
夜市群里开始有人说话了。
“怎么停车场关了?”
“被人举报了,城管让关的。”
“谁举报的?”
没人回答。
第二天,一样。
第三天,更严重。
周末人流量大,车比平时多一倍,整条主干道堵了三百米。
有个公交车司机报了警,说道路被占影响公共交通。
交警不光贴罚单了,开始拖车。
那天晚上夜市群彻底炸锅了。
“一个停车场而已,关掉干什么?”
“谁那么多事去举报?”
“就是那个拍视频的博主。”
有人把“城市守望者”的视频链接丢进群里。
“他倒是出了风头,我三天亏了两千块。”
老周打电话给我:“你把门开了吧,大家都扛不住了。”
我说:“投诉记录在那儿,我不能违规继续营业。再被拍一次,下次就不是劝我关了。”
老周不说话了。
挂电话之前他问了一句:“那怎么办?”
“谁的投诉,找谁撤。”
老周顿了几秒,挂了。
当晚,我听见夜市方向吵吵嚷嚷的,比平时热闹。
不是生意好,是又堵了。
04
第四天上午,摊主们来了。
不是一两个,来了十一个。
站在我院子门口,隔着铁链看我。
老周说:“哥,你开个条件。”
“没条件。”
“你说多少钱一个月租金,我们摊主凑。”
“不是钱的事。投诉了,城管要求关,我关了。手续没有,再开还是违规。”
卖凉皮的嫂子急了:“你不开我们怎么干?这四天亏了快五千了。”
“不是我让你们亏的。”
嫂子愣住了。
小胖插嘴:“那你说怎么办?”
我搬了把椅子坐下,看着他们。
“我开这个停车场,一个多月,收了不到两千块。铺水泥花了三千,白漆花了一百二,电费还倒贴。我没赚你们一分钱。”
没人接话。
“视频上说我一晚赚上千,你们在这儿摆摊,每天看着我收钱,一晚上最多四十来块,你们不知道?”
老周低下了头。
“他发视频的时候,群里没一个人替我说话。评论区骂我黑心的时候,你们一个字没吭。”
院子里安静了。
“现在亏钱了,来找我。”
嫂子的眼眶红了,但没哭出来。
我站起来,把椅子搬回屋里。
“你们去找投诉的人。他要是能让城管把投诉撤了,我明天就开门。”
老周问:“他会撤?”
“不知道。但这事他挑起来的,你们问他去。”
十一个人互相看了看,走了。
当天下午,我听说他们去找那个博主了。
博主在夜市东头有个固定摊位,不是卖吃的,是支个桌子搞直播。
每天晚上架个手机,对着夜市拍,评论哪家好吃哪家不行。
摊主们平时不敢惹他。
他说你一句不好,你那天生意直接砍一截。
他说你好,能多排半小时的队。
今天,十一个摊主一起站到了他桌子前面。
老周作为代表,把手机屏幕怼到他脸前:
“你拍的视频,看看评论区现在说什么了。”
博主没看。
“怎么了?”他笑了笑,“我拍的内容有问题吗?他没手续是事实吧?”
“一块钱一次,你管人家叫黑心?”
“违规就是违规,跟多少钱没关系。”
老周被噎住了。
博主环顾了一下四周,开始拿手机拍面前这群人。
“来来来,各位观众看看,这些摊主是什么态度,有人违规经营他们不但不反对,还集体来找我要求恢复。你们评评理。”
嫂子:“你把手机放下,我们好好说话,不要拍视频带节奏。”
小胖站出来:“你自己也在他那儿停过车,一分钱没给。你拍别人黑心,你自己呢?”
博主的笑僵了一下。
“我什么时候停过?别乱说。”
“上个月,你来了三次,电动车停最里面那个位子。你还找人家借过充电器。”
博主收了手机,不拍了。
“我不跟你们吵。有本事让他去走合规手续,别来找我。”
说完收了桌子和支架,骑车走了。
十一个摊主站在原地。
老周给我发了条消息:“他不认。”
我回了一个字:“哦。”
05
博主不认,摊主们没招。
但夜市每天照样乱。
第五天开始,有食客在网上发帖了。
标题:这个夜市还能不能去了?停个车要命。
帖子里说,去吃个烧烤,车在路边停了四十分钟,出来一张罚单两百块。
烧烤才吃了六十。
评论区有人问:不是旁边有个停车场吗?
楼主回:关了,被举报关的。
有人贴出了“城市守望者”那条视频的链接。
这下舆论有意思了。
原来视频评论区清一色骂停车场的。
现在画风变了。
“一块钱就黑心了?我天天交十块钱停车费的算什么?”
“博主害人博主不管,典型拉完屎不擦屁股。”
“你把人家停车场搞关了,你倒是给大家找个停车的地方啊。”
博主开始删评论。
删了一批,又来一批。
但有人截了图。
截图在本地的生活群和朋友圈里疯传。
标题:曝光博主删评论控评,只敢听好话。
博主连发了两条动态回应。
“我只是如实反映问题,后续管理是相关部门的事。”
“某些人因为自己利益受损就来网暴我,我保留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
这两条动态下面评论更多了。
“你反映的什么问题?一块钱停车费?你家小区物业费一块钱你也去举报?”
“追究我的法律责任?行啊,你先把你免费停别人车位的事说清楚。”
小胖在群里说:“他扛不住了,昨天晚上没来夜市。”
老周说:“直播桌子也没摆。”
嫂子说:“他不来最好,省得看见他我堵心。”
第六天晚上,博主果然没出现在夜市。
但他的流量确实在掉。
我不刷短视频,这些都是小胖告诉我的。
他说博主掉了六千粉,视频的点赞量从几千降到了几百。
之前有两起他曝光过的商家,后续拿出了监管部门的核查记录,证明和视频描述有出入,网友才开始质疑他剪辑断章取义。
我听着,没说话。
小胖又说:“你什么时候开门啊哥?我这一周亏了三千多了。”
“等投诉撤了。”
“他不撤怎么办?”
“那就不开。”
小胖叹了口气,挂了。
我坐在院子里,看着铁链上的锁。
第七天上午,一个陌生号码打过来。
我接了。
对方开口:“你好,我是赵阳,就是拍视频那个。咱们能见一面聊聊吗?”
我认出了这个声音,就是在我这儿借充电器的那个人。
“聊什么?”
“这个事闹得大家都不好过,我想看看有没有什么办法解决一下。”
“你想怎么解决?”
“见面说。”
“不用见。你去城管撤投诉,我开门,就这么简单。”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撤投诉这个事,我得想一下,毕竟视频发出去了,我直接撤,面子上过不去。”
“那就不撤。”
我挂了。
06
博主没撤投诉。
但网上的事继续发酵。
第八天,本地一个生活号做了条整合视频。
标题:一块钱停车场被举报事件始末。
视频很长,八分钟。
从我开停车场开始讲起,到博主曝光,到城管关停,到夜市瘫痪,到摊主围堵博主,到博主删评控评。
素材全是从各处扒的,评论区截图、摊主的朋友圈、食客的吐槽帖。
最后用了一句话结尾:“一块钱的停车费是黑心,那让整条街没地方停车算什么?”
这条视频爆了。
播放量比博主那条原始视频高了十倍。
评论区排名第一的留言是:“博主这回踩到铁板了。”
排名第二的是:“人家借充电器给你用,你回头把人家拍了。真行。”
博主的主页粉丝数字在肉眼可见地往下掉。
有几个他之前“曝光”过的店主也开始发声了。
烧烤店老板拍了后厨的视频,一帧一帧地证明肉是当天进的货,进货单据怼在镜头前面。
水果摊老板搬出了市监局的检测报告,日期就在博主拍视频那周,结论合格。
一个被他说“卫生差”的小面馆老板翻出了当天的监控,博主拍完那条视频之后在店里吃了一碗面,吃得干干净净。
评论区有人总结:这个博主压根不是搞监督的,就是谁好捏就捏谁。
老周一条一条转给我。
他每转一条都要加一句:“这个人要完了。”
我没回复。
到了第九天,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出现了。
城管又来了。
还是上次那两个。
他进院子看了一眼铁链。
“事情闹挺大。”
“嗯。”
“上面让我来协调一下。你这个停车场,确实解决了实际问题。现在关了之后,那条街天天堵,交警那边压力也大,投诉反而更多了。”
我搬了椅子请他坐,他没坐。
“我们的意思是,你可以走个备案手续,临时停车场的性质,社区报批一下就行。流程不复杂。”
“投诉呢?”
“投诉可以标注为已处理,你补了手续就没问题。”
“那个人的投诉,撤不撤?”
年纪大的城管看了我一眼。
“按程序,投诉人撤诉和你补手续,两个路径都能解决。你要是补了手续,他撤不撤无所谓。”
我想了几秒。
“手续我可以补。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
“让摊主联名提个申请,说明这个停车场是他们需要的。然后那个投诉人,得当面来撤投诉。”
城管皱了皱眉:“联名申请好办,摊主们肯定愿意。但让人家当面撤,这个我做不了主。”
“那就先把联名弄了,另一个慢慢来。”
城管点了点头,走了。
07
联名申请第二天就交上去了。
整条夜市街的摊主,除了博主自己,全签了。
老周拿着那张纸给我看的时候,手都在抖。
“有几个白天专门跑来签的,平时跟我们都不怎么说话的那种。”
我看了一眼,没接。
“交给城管就行,别给我。”
老周犹豫了一下:“那个赵阳那边怎么办?他不来撤投诉的话,你真不开?”
“我说的话不改。”
老周走了。
当天下午,夜市群里炸了。
有人发了张截图,是博主的新动态。
内容只有一句话:我做的事没有错,不需要向任何人道歉。
意思很明确:我是有功的人,一个停车场的事翻不了我。
嫂子在群里打字,一个字一个字蹦出来:“他是不是脸都不要了。”
我没在群里说话。
晚上九点,我正准备睡觉,有人敲门。
赵阳站在门口, 脸上的表情不像上次在夜市那么从容了。
“能进去说两句吗?”
“在门口说。”
他舔了舔嘴唇。
“联名申请的事我知道了,城管那边也找过我了。你到底要我怎样?”
“我说过了,当面撤投诉。”
“我要是撤了,等于承认我错了。我那条视频有一百多万播放量,我认了错,号就废了。”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你的号,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我可以帮你说话,发一条新视频,说停车场收费合理,帮你正名,但投诉我不撤。行不行?”
“不行。”
“你就非要我撤?”
“你投诉的时候没跟我商量,我提条件也不需要跟你商量。”
他的脸涨红了,站在门口不动。
“你知不知道我那些粉丝会怎么骂我?”
“你拍我的时候,我被骂了一周,你问过我吗?”
他说不出话。
我把门关了一半。
“想清楚了再来。”
门关上了。
我听到他在外面站了一分钟,然后脚步声走远了。
08
第十天,事情起了变化。
那个被他拍过“隔夜肉”的烧烤店老板,不只是发了自证视频。
他去市监局调了当时的记录。
赵阳举报烧烤店那次,市监局接到投诉后做过抽查,结论是没有问题。
但他的视频从来没有提过这个结论。
烧烤店老板把市监局的书面回复拍了照片,发在网上。
配文只有一句话:他拿我的清白换了十万播放量。
这条帖子被本地生活号转了。
然后水果摊的老板也动了。
他不光贴了检测报告,还翻出了当天的监控。
监控画面很清楚,赵阳在买水果之前,先从筐里拿了几颗葡萄吃了,然后才上秤。
秤上少的那几两,是他自己吃掉的。
赵阳在视频里掐掉了这一段。
水果摊老板在评论区写了一句话:“吃了我的葡萄,再说我缺斤少两,这是哪门子的正义?”
网友开始翻他的每一条视频。
有粉丝在他评论区留言:“关注你两年了,原来我一直在看你编的故事。”
这条留言点赞过万。
赵阳没有回应。
他的主页两天没更新。
直播桌子也没再出现在夜市。
第十一天中午,老周给我打电话。
“他扛不住了。今天早上他找了嫂子,问能不能让摊主们别再发东西了。”
“嫂子怎么说的?”
“嫂子说,你先去把投诉撤了,我们自然不说了。”
“然后呢?”
“他没吭声,走了。”
下午四点,城管给我打了电话。
“备案手续这边已经批了,随时可以拿。投诉人那边,我们又劝了一次,他说他考虑一下。”
“行,我不急。”
我挂了电话,看了一眼院子里的铁链。
锁面上落了一层灰,关了整整十一天了。
十一天,够一个夜市伤筋动骨了。
也够一个博主从八万粉掉到快守不住五万了。
他在考虑,我也在等。
但我等得起,他等不起。
09
第十二天早上,赵阳来了。
这次不是晚上偷偷来,是白天,骑着电动车,停在我院门口。
我在屋里听到动静,出来看了一眼。
他站在铁链外面,手里拿着一张纸。
“这是撤投诉的申请,我签了字了,城管那边我已经去过了。”
我没伸手接。
他的眼睛下面有青,胡子没刮,跟第一次来我这儿停车时候那个干干净净的小伙子不太一样了。
“行。”我接过那张纸,看了一遍,签名、日期、投诉编号,都有。
“门什么时候开?”他问。
“今天晚上。”
他点了一下头,转身要走。
“等一下。”
他停住。
“你之前在我这儿停了三次车,一块钱一次,三块。还有那次借充电器,电费算你一块。一共四块。”
他愣住了。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把收款码亮给他。
他盯着看了几秒,没说话,掏出手机,扫了码,付了四块钱。
然后骑车走了。
下午我去社区拿了备案手续。
一张临时停车场经营备案证明,盖了章,有效期一年。
我把它贴在院子大门口的墙上。
然后打开铁链。
十二天没开过了,链子已经生了锈。
我把地面扫了一遍,停车线补了补漆,收费牌重新立上。
还是那几个字。
停车一元,不限时。
下午五点半,老周第一个过来。
他站在门口看了看备案证明,又看了看收费牌,咧嘴笑了。
“一块钱,没涨价啊。”
“涨什么涨。”
“那我今天停第一个。”
他把三轮车骑进来,停好,扫码付了一块钱。
然后又扫了一次。
“多给一块。”
“干嘛?”
“补以前欠你的钱。”
我没跟他掰扯,收了。
六点钟摊主陆续到了。
有几个以前连话都没说过的,今天路过专门停下来说一句:“开了就好。”
七点钟食客开始进来。
第一辆车开进院子停好,车主下来,看了看收费牌。
“一块钱?”
“一块钱。”
“这么便宜?”
“一直这个价。”
他扫码,进了夜市。
八点钟,三十二个车位停满了。
我搬了把椅子坐在门口。
夜市那边飘过来的油烟味还是一样的,烧烤的、炒粉的、糖水的,混在一起。
吵吵嚷嚷的声音也一样。
嫂子收摊的时候给我端了碗凉皮过来。
“十二天没吃了吧?”
“可不是。”
我端着碗吃了两口,收费箱里叮叮当当的,有人扔了硬币。
手机响了一下,我瞅了一眼。
小胖发了条消息:哥,今晚卖了一千二,破纪录了。
我回了个“好”字,把手机放下了。
院子大门口的备案证明在路灯底下亮着。
旁边是那块木板。
停车一元,不限时。
从头到尾,就没改过。
10
停车场开了三天,一切恢复正常。
第四天,又出事了。
晚上九点多,我正在门口收钱,一辆黑色轿车开进来。
车停好,下来一男一女。
男的西装革履,女的拿着手机在拍。
男的走到我面前,递了张名片。
“你好,我是城南片区的物业管理公司负责人,姓方。”
我没接名片。
“什么事?”
“你这块地,我们有兴趣合作。”
“不合作。”
他笑了:“别急,先听我说完。你这个停车场位置好,客流量大,但你收一块钱,太低了。我们公司接手运营,收费调到五块,你每个月拿固定分成,比你现在赚得多十倍。”
“不干。”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不干就是不干。”
女的放下手机,插了一句:“大哥,你这样赚不了钱的。一块钱连成本都覆盖不了,你这块地空着也是空着,不如让专业的人来做。”
我看了她一眼。
“这块地不空着。你没看见停着车吗?”
男的收了笑脸,语气变了:“我跟你说实话,这个片区的临时停车管理,迟早要统一规划。你现在是社区备案的临时场地,但如果片区统一招标,你这个备案就不算数了。”
“招标的时候再说。”
“到时候你连谈的机会都没有。”
“那就没有。”
他盯着我看了三秒,把名片放在收费箱旁边的凳子上,带着女的走了。
车开出去的时候,轮胎压过碎石子,声响挺大。
老周在旁边看了全程,过来问:“什么人?”
“搞物业的,想接手。”
“你没答应?”
“一块钱变五块,你觉得呢?”
老周不说话了。
第四天,城管来了。
不是之前那两个,换了个年轻的,生面孔。
他进来看了一圈,拿着本子记了些东西。
“你这个场地的备案到期时间是明年。但最近有个情况跟你说一下,上面在考虑片区停车统一管理的方案,可能会涉及到你这块地。”
“什么方案?”
“还没定,先摸底。”
“摸底就是来看看我?”
他没回答,记完东西走了。
我站在院子中间,把那张名片从凳子上拿起来看了一眼。
城南片区物业管理有限公司。
名片背面还有句广告语:专业管理,规范运营。
我把名片撕了,扔进收费箱旁边的垃圾桶。
晚上我给老周打了电话。
“帮我问一下,夜市的摊主们,有多少人愿意联名写个东西。”
“写什么?”
“写一份申请,要求保留现有的停车场运营模式。就说一块钱的便民停车是摊主和食客的共同需求,希望片区规划的时候考虑进去。”
老周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觉得他们要搞你?”
“不知道。但有备无患。”
“行,我明天问。”
第二天中午老周回了电话。
“全部愿意签。有几个说,要是需要去开会表态,他们也去。”
“好。这次别光摊主签了,问问食客,有没有愿意签的。”
“食客怎么找?”
“你们摊位上不是都有顾客群吗?发进去问一声。”
老周挂了电话。
到晚上,统计完了。
摊主三十一人,食客签名一百四十七人。
我把名单和申请书整理好,第二天一早送到了社区。
社区的人看着那沓签名,翻了半天。
“头一回见这么多人替一个停车场说话的。”
“一块钱的事。”
“行,我往上报。”
11
申请递上去第三天,有了回音。
社区通知我去街道办开个协调会。
到了才发现,不只是我。
姓方的也在。
街道办的人姓吴,开口就直奔主题。
“情况大家都清楚,片区停车管理要规范化,这是趋势。但目前这个停车场运营了两个多月,群众反馈很好,投诉几乎没有了。所以今天把两边都叫过来谈一下。”
姓方的先开口。
“吴主任,我们公司在城南管了三个停车场,都是规范化运营。这块地如果纳入片区管理,我们可以投入硬件设施,装道闸、装监控、铺沥青,条件肯定比现在好。”
“收费呢?”吴主任问。
“前期五块,后期根据市场调整。”
吴主任看向我。
“你呢?”
“我没什么条件好谈的。一块钱一次,从开业到现在没变过,以后也不打算变。摊主和食客联名签了名字,大家要什么,上面写得清楚。”
姓方的笑了一声:“一块钱连维护成本都不够,你这不是经营,是做慈善。你能做多久?”
“我做多久是我的事。”
“万一你哪天不做了呢?大家又没地方停车。”
“只要没人折腾,我一直做。”
吴主任敲了敲桌子。
“老方,说实话,你这个五块钱的方案,我拿到摊主面前说不过去。人家一块钱用得好好的,你上来就涨五倍,我怎么跟群众解释?”
姓方的脸色变了。
“吴主任,这不是涨价的问题,是规范化管理的问题。”
“规范化不代表涨价。”吴主任翻了翻我交的那份申请书,“一百七十八个签名,你知道咱们片区搞任何一个便民项目,征集意见的时候能有多少人参与?上次改垃圾投放点,签名一共收上来二十三个。”
他把申请书合上。
“我的意见是,维持现状。这块停车场由现有经营者继续运营,社区备案不变。等片区整体规划出来之后,再统一研究。”
姓方的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吴主任抬手:“方总,你要是有别的地块想谈合作,随时来找我。但这块地,目前没有调整的必要。”
姓方的站起来,点了下头,拿着包走了。
吴主任等他走了,跟我说:“你那一块钱确实低,真不够成本的话可以适当调一下,两块三块都合理。”
“不用。”
“为什么?”
“一块钱,大家掏起来不心疼。我也不图这个钱。”
吴主任看了我两秒,笑了一下。
“行。你那个备案证明到期之前,提前来续就行。”
我出了街道办,走在路上。
手机响了,老周的消息。
“怎么样?”
“维持原样。”
老周发了一串语音过来,声音很大:“我就知道,谁来也拿不走你那块地。”
我没回语音,打了俩字:“别嚷。”
12
停车场稳下来之后,日子就回到了正常轨道。
每天下午五点多我搬椅子坐门口,晚上十一点多收摊锁门。
收费箱从纸箱子换成了铁皮盒子,嫂子找人焊的。
老周用废木板给我做了个遮阳棚,虽然歪歪扭扭的,但能挡雨。
小胖贡献了一个充电插排,挂在院墙上,食客停好车可以顺手充个电。
也是免费的。
一个月后,我算了一笔账。
三十天,每天平均收三十五块钱。
刨掉电费、地面维护,净赚不到七百。
比打工少得多。
但这个院子有人气了,每天进进出出几十号人,见了我都打个招呼。
有个食客来了七八次之后,有天突然多扫了十块钱。
我追出去:“多了。”
他摆手:“多的不是停车费,是心意。”
我把多的十块退了回去。
“一块钱就是一块钱,多了不收。”
他愣了一下,笑了,走了。
赵阳的事后来也有了结尾。
他换了赛道,不拍“曝光维权”了,改拍探店推荐。
但评论区总有人翻旧账:“这是不是又准备先吃再拍了?”
他在夜市也没再出现过。
听说换了个地方直播,在城北的一个商场门口。
有一天晚上我正收摊,手机弹出一条消息。
是赵阳发来的。
没有文字,就一个转账,四块钱。
我看了看,退了回去。
附了一句话:上次已经付过了。
他没再回。
入秋之后天凉了,夜市的人少了一些,但停车场还是满的。
有些人不吃夜市,就是路过停一下,进旁边超市买个东西,出来扔一块钱走人。
有些人停好车不着急走,站在院子里抽根烟,跟我聊两句。
“老哥你这个地方好,方便。”
“嗯。”
“听说之前还被人举报过?”
“之前的事了。”
“一块钱还举报,那人脑子有毛病。”
“别说了,停好车进去吃吧。”
他掐了烟,走了。
十一月的时候,社区搞了个年度便民服务评选。
居委会的人来找我,说有人推荐了我的停车场,问我愿不愿意参加。
我说不用了。
“为什么?”
“我就收个停车费,评什么奖。”
她劝了两句,我没松口。
后来评选结果出来,我没参加,但社区简报上提了一句:
“夜市旁的一元停车场为片区群众出行提供了便利,经营至今零投诉。”
老周把那份简报拍了照片发到群里。
底下二十多个点赞。
年底最后一天,我照常开门。
跨年夜的夜市比平时热闹三倍,车位不够用了。
有人把车停到了院子外面的路边。
我出去看了看,把院子门口又往外扩了两米,用石子临时铺了一小块。
多塞了六辆车。
一共五十三块钱。
我记事以来收入最高的一天。
嫂子照例端了碗凉皮过来。
“跨年了,加了个卤蛋,不加钱。”
“谢了。”
我端着碗,吃了一口。
院子里三十八辆车停得整整齐齐。
墙上备案证明换过一次了,新的有效期到后年。
旁边还是那块木板。
风吹日晒,字迹淡了些,但还认得出来。
停车一元,不限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