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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12:13:57

整个夜市没有停车场。

我收拾出自家空地,改成临时停车场。

一块钱一次,不限时,随便停。

帮摊主和食客解决了最大的麻烦。

直到一个博主偷拍我收钱的画面。

发视频曝光我:“私自开设停车场,赚黑心钱!”

视频火了,评论区骂声一片。

第二天城管上门,停车场被责令关闭。

我二话没说,当天锁门,铁链一挂。

当晚,整个夜市直接瘫痪。

汽车、电动车堵到主干道上,交警出动。

摊主们营业额集体腰斩。

不少人急着过来求我:“快打开门吧!”

我看着那个博主的视频:“找他谈吧!”

01

我在夜市旁边有块空地。

以前种菜,后来夜市火了,菜长不好,全是油烟味。

夜市最大的问题不是吃什么,是车往哪儿放。

整条街没有停车场。

电动车塞在路边,汽车停到人行道上,三天两头有人被贴罚单。

摊主也头疼,食客转一圈找不到地方停车,直接掉头走了。

我把菜地收拾出来。

铺了层水泥,上面写:停车一元,不限时。

一块钱,扫码或者扔硬币,我不找零。

来的都是夜市的人,停好车就走,吃完回来开走。

没人觉得贵,一块钱连路边咪表的零头都不到。

摊主们最高兴。

卖烧烤的老周第一个过来谢我:“哥,你这块地救了整条街。”

卖凉皮的嫂子每天收摊给我带一份凉皮。

卖炒粉的小胖专门跟食客说:“车停旁边那个院子,一块钱,放心停。”

干了一个多月,没出过事。

车停得整整齐齐,夜市路面也通畅了,交警都少来了。

我每晚收个三四十块钱,刨掉电费,剩不了多少。

但空地不闲着,也算有个用处。

直到那天晚上。

我照常坐门口收钱,一个戴帽子的小伙子骑电动车进来,停下,没扫码。

我没在意,有时候人多忘了,走的时候补上就行。

他没吃东西,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掏出手机拍了几段视频。

第二天下午,我手机被打爆了。

老周发来一个链接:“哥你快看。”

点开,是个短视频。

画面是我坐在门口,有人扫码,纸箱子里一堆零钱。

配的文字:夜市旁惊现黑心停车场,私自圈地收费,一晚赚上千。

博主叫“城市守望者”,本地探店号,八万粉丝。

视频里我的脸没打码。

评论区炸了。

“一块钱也是钱,谁给他的权力收费?”

“私自占道经营,举报了。”

“这种人就是发灾难财。”

一晚赚上千。

我一晚最多收四十二块。

视频播放量四个小时破了十万。

我坐在菜地门口,手机一直在响。

老周又打来电话:“有人说要去举报,你悠着点。”

我把手机关了。

停车线还是我上个月刚补的漆。

那块写着“停车一元”的木板,被视频拍进去了。

但被博主裁掉了。

02

“城市守望者”我见过。

上个月,他骑电动车来过三次。

没扫过一次码,没给过一块钱。

我没拦他。

来停车的人偶尔忘了付,我从不追着要,一块钱的事。

那时候我不知道他是干什么的。

现在知道了。

探店博主,专门拍“维权曝光”类的内容。

我翻了他主页,风格统一:找街边小店的毛病,拍下来,配上义愤填膺的文案。

烧烤店用了隔夜肉,他拍。

水果摊缺斤少两,他拍。

美甲店卫生不达标,他拍。

每条视频标题都带“黑心”两个字。

轮到我了。

视频发出去第二天,私信涌进来上百条。

有骂我的,有问我在哪儿的,有说要联合投诉的。

还有几个同城博主转发了,加了自己的评论:“这种野停车场出了事谁负责?”

“城市守望者”趁热追了一条动态:感谢大家关注,已向相关部门反映,等待处理结果。

下面一排点赞,叫他“正义哥”。

下午两点,城管来了。

年纪大的进来看了一圈,数了数车位线,问我:“有备案吗?”

“没有。”

“营业执照?”

“没有。”

“收费许可?”

“没有。”

他叹了口气,把本子递给年轻的记录。

“收到实名投诉,按流程核查,这块场地没有备案手续,确实不符合临时停车管理要求,按规定需要暂停收费运营。”

我点头。

“今天能关吗?”年轻的问。

“现在就能关。”

我进屋拿了把铁链,院子里还有四辆车没走。

我挨个打电话,让车主来挪车。

等最后一辆开走,我把铁链穿过大门,锁扣一拧。

城管站在旁边看着,年纪大的说:“其实一块钱是真不贵,但投诉了,程序得走。”

“理解。”

他拍了拍我的肩:“我也清楚夜市停车难,你这个初衷是好的,就是手续差了一步。”

我没接话,把锁扣拧紧。

当天下午五点,“城市守望者”发了第二条视频。

画面是我锁门的照片。

配文:正义不会迟到,黑心停车场已被依法取缔。

评论区一片叫好。

我把手机放下。

锁挂上了。

只是夜市的停车难题,并不会因为停车场一关就消失。

03

当天晚上六点半,夜市开始摆摊。

老周第一个发现问题。

他站在我门口看了一眼铁链子,又看了一眼马路。

“真关了?”

“关了。”

“那车停哪儿?”

“不知道。”

老周嘴张了张,没再说话,转身回摊位。

七点钟,人开始多起来。

第一批食客开车过来,绕了一圈找不到地方停车。

有人把车停在路边花坛旁边。

有人直接怼上了人行道。

有人堵在夜市入口的单行道上。

电动车更乱,没了院子那块地,直接塞进摊位之间。

有的摊子被两辆电动车夹在中间,客人走不进去。

“能不能把车挪挪?”

没人应。

车主不知道去哪儿吃了。

八点钟,交警来了。

两个交警从主干道拐进来,看到路两边停满了车,通道只剩一个人的宽度。

开始贴罚单。

一辆一辆贴。

有车主刚买好的饭,不敢吃直接跑出开车。

朋友圈开始有人发:夜市今天堵得没法走,车全停在路上,交警在贴罚单。

摊主们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老周那天晚上少卖了一半。

卖炒粉的小胖更惨,他的摊位在最里面,食客根本挤不进去。

“零蛋。”小胖给我发消息,“一份没卖。”

夜市群里开始有人说话了。

“怎么停车场关了?”

“被人举报了,城管让关的。”

“谁举报的?”

没人回答。

第二天,一样。

第三天,更严重。

周末人流量大,车比平时多一倍,整条主干道堵了三百米。

有个公交车司机报了警,说道路被占影响公共交通。

交警不光贴罚单了,开始拖车。

那天晚上夜市群彻底炸锅了。

“一个停车场而已,关掉干什么?”

“谁那么多事去举报?”

“就是那个拍视频的博主。”

有人把“城市守望者”的视频链接丢进群里。

“他倒是出了风头,我三天亏了两千块。”

老周打电话给我:“你把门开了吧,大家都扛不住了。”

我说:“投诉记录在那儿,我不能违规继续营业。再被拍一次,下次就不是劝我关了。”

老周不说话了。

挂电话之前他问了一句:“那怎么办?”

“谁的投诉,找谁撤。”

老周顿了几秒,挂了。

当晚,我听见夜市方向吵吵嚷嚷的,比平时热闹。

不是生意好,是又堵了。

04

第四天上午,摊主们来了。

不是一两个,来了十一个。

站在我院子门口,隔着铁链看我。

老周说:“哥,你开个条件。”

“没条件。”

“你说多少钱一个月租金,我们摊主凑。”

“不是钱的事。投诉了,城管要求关,我关了。手续没有,再开还是违规。”

卖凉皮的嫂子急了:“你不开我们怎么干?这四天亏了快五千了。”

“不是我让你们亏的。”

嫂子愣住了。

小胖插嘴:“那你说怎么办?”

我搬了把椅子坐下,看着他们。

“我开这个停车场,一个多月,收了不到两千块。铺水泥花了三千,白漆花了一百二,电费还倒贴。我没赚你们一分钱。”

没人接话。

“视频上说我一晚赚上千,你们在这儿摆摊,每天看着我收钱,一晚上最多四十来块,你们不知道?”

老周低下了头。

“他发视频的时候,群里没一个人替我说话。评论区骂我黑心的时候,你们一个字没吭。”

院子里安静了。

“现在亏钱了,来找我。”

嫂子的眼眶红了,但没哭出来。

我站起来,把椅子搬回屋里。

“你们去找投诉的人。他要是能让城管把投诉撤了,我明天就开门。”

老周问:“他会撤?”

“不知道。但这事他挑起来的,你们问他去。”

十一个人互相看了看,走了。

当天下午,我听说他们去找那个博主了。

博主在夜市东头有个固定摊位,不是卖吃的,是支个桌子搞直播。

每天晚上架个手机,对着夜市拍,评论哪家好吃哪家不行。

摊主们平时不敢惹他。

他说你一句不好,你那天生意直接砍一截。

他说你好,能多排半小时的队。

今天,十一个摊主一起站到了他桌子前面。

老周作为代表,把手机屏幕怼到他脸前:

“你拍的视频,看看评论区现在说什么了。”

博主没看。

“怎么了?”他笑了笑,“我拍的内容有问题吗?他没手续是事实吧?”

“一块钱一次,你管人家叫黑心?”

“违规就是违规,跟多少钱没关系。”

老周被噎住了。

博主环顾了一下四周,开始拿手机拍面前这群人。

“来来来,各位观众看看,这些摊主是什么态度,有人违规经营他们不但不反对,还集体来找我要求恢复。你们评评理。”

嫂子:“你把手机放下,我们好好说话,不要拍视频带节奏。”

小胖站出来:“你自己也在他那儿停过车,一分钱没给。你拍别人黑心,你自己呢?”

博主的笑僵了一下。

“我什么时候停过?别乱说。”

“上个月,你来了三次,电动车停最里面那个位子。你还找人家借过充电器。”

博主收了手机,不拍了。

“我不跟你们吵。有本事让他去走合规手续,别来找我。”

说完收了桌子和支架,骑车走了。

十一个摊主站在原地。

老周给我发了条消息:“他不认。”

我回了一个字:“哦。”

05

博主不认,摊主们没招。

但夜市每天照样乱。

第五天开始,有食客在网上发帖了。

标题:这个夜市还能不能去了?停个车要命。

帖子里说,去吃个烧烤,车在路边停了四十分钟,出来一张罚单两百块。

烧烤才吃了六十。

评论区有人问:不是旁边有个停车场吗?

楼主回:关了,被举报关的。

有人贴出了“城市守望者”那条视频的链接。

这下舆论有意思了。

原来视频评论区清一色骂停车场的。

现在画风变了。

“一块钱就黑心了?我天天交十块钱停车费的算什么?”

“博主害人博主不管,典型拉完屎不擦屁股。”

“你把人家停车场搞关了,你倒是给大家找个停车的地方啊。”

博主开始删评论。

删了一批,又来一批。

但有人截了图。

截图在本地的生活群和朋友圈里疯传。

标题:曝光博主删评论控评,只敢听好话。

博主连发了两条动态回应。

“我只是如实反映问题,后续管理是相关部门的事。”

“某些人因为自己利益受损就来网暴我,我保留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

这两条动态下面评论更多了。

“你反映的什么问题?一块钱停车费?你家小区物业费一块钱你也去举报?”

“追究我的法律责任?行啊,你先把你免费停别人车位的事说清楚。”

小胖在群里说:“他扛不住了,昨天晚上没来夜市。”

老周说:“直播桌子也没摆。”

嫂子说:“他不来最好,省得看见他我堵心。”

第六天晚上,博主果然没出现在夜市。

但他的流量确实在掉。

我不刷短视频,这些都是小胖告诉我的。

他说博主掉了六千粉,视频的点赞量从几千降到了几百。

之前有两起他曝光过的商家,后续拿出了监管部门的核查记录,证明和视频描述有出入,网友才开始质疑他剪辑断章取义。

我听着,没说话。

小胖又说:“你什么时候开门啊哥?我这一周亏了三千多了。”

“等投诉撤了。”

“他不撤怎么办?”

“那就不开。”

小胖叹了口气,挂了。

我坐在院子里,看着铁链上的锁。

第七天上午,一个陌生号码打过来。

我接了。

对方开口:“你好,我是赵阳,就是拍视频那个。咱们能见一面聊聊吗?”

我认出了这个声音,就是在我这儿借充电器的那个人。

“聊什么?”

“这个事闹得大家都不好过,我想看看有没有什么办法解决一下。”

“你想怎么解决?”

“见面说。”

“不用见。你去城管撤投诉,我开门,就这么简单。”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撤投诉这个事,我得想一下,毕竟视频发出去了,我直接撤,面子上过不去。”

“那就不撤。”

我挂了。

06

博主没撤投诉。

但网上的事继续发酵。

第八天,本地一个生活号做了条整合视频。

标题:一块钱停车场被举报事件始末。

视频很长,八分钟。

从我开停车场开始讲起,到博主曝光,到城管关停,到夜市瘫痪,到摊主围堵博主,到博主删评控评。

素材全是从各处扒的,评论区截图、摊主的朋友圈、食客的吐槽帖。

最后用了一句话结尾:“一块钱的停车费是黑心,那让整条街没地方停车算什么?”

这条视频爆了。

播放量比博主那条原始视频高了十倍。

评论区排名第一的留言是:“博主这回踩到铁板了。”

排名第二的是:“人家借充电器给你用,你回头把人家拍了。真行。”

博主的主页粉丝数字在肉眼可见地往下掉。

有几个他之前“曝光”过的店主也开始发声了。

烧烤店老板拍了后厨的视频,一帧一帧地证明肉是当天进的货,进货单据怼在镜头前面。

水果摊老板搬出了市监局的检测报告,日期就在博主拍视频那周,结论合格。

一个被他说“卫生差”的小面馆老板翻出了当天的监控,博主拍完那条视频之后在店里吃了一碗面,吃得干干净净。

评论区有人总结:这个博主压根不是搞监督的,就是谁好捏就捏谁。

老周一条一条转给我。

他每转一条都要加一句:“这个人要完了。”

我没回复。

到了第九天,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出现了。

城管又来了。

还是上次那两个。

他进院子看了一眼铁链。

“事情闹挺大。”

“嗯。”

“上面让我来协调一下。你这个停车场,确实解决了实际问题。现在关了之后,那条街天天堵,交警那边压力也大,投诉反而更多了。”

我搬了椅子请他坐,他没坐。

“我们的意思是,你可以走个备案手续,临时停车场的性质,社区报批一下就行。流程不复杂。”

“投诉呢?”

“投诉可以标注为已处理,你补了手续就没问题。”

“那个人的投诉,撤不撤?”

年纪大的城管看了我一眼。

“按程序,投诉人撤诉和你补手续,两个路径都能解决。你要是补了手续,他撤不撤无所谓。”

我想了几秒。

“手续我可以补。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

“让摊主联名提个申请,说明这个停车场是他们需要的。然后那个投诉人,得当面来撤投诉。”

城管皱了皱眉:“联名申请好办,摊主们肯定愿意。但让人家当面撤,这个我做不了主。”

“那就先把联名弄了,另一个慢慢来。”

城管点了点头,走了。

07

联名申请第二天就交上去了。

整条夜市街的摊主,除了博主自己,全签了。

老周拿着那张纸给我看的时候,手都在抖。

“有几个白天专门跑来签的,平时跟我们都不怎么说话的那种。”

我看了一眼,没接。

“交给城管就行,别给我。”

老周犹豫了一下:“那个赵阳那边怎么办?他不来撤投诉的话,你真不开?”

“我说的话不改。”

老周走了。

当天下午,夜市群里炸了。

有人发了张截图,是博主的新动态。

内容只有一句话:我做的事没有错,不需要向任何人道歉。

意思很明确:我是有功的人,一个停车场的事翻不了我。

嫂子在群里打字,一个字一个字蹦出来:“他是不是脸都不要了。”

我没在群里说话。

晚上九点,我正准备睡觉,有人敲门。

赵阳站在门口, 脸上的表情不像上次在夜市那么从容了。

“能进去说两句吗?”

“在门口说。”

他舔了舔嘴唇。

“联名申请的事我知道了,城管那边也找过我了。你到底要我怎样?”

“我说过了,当面撤投诉。”

“我要是撤了,等于承认我错了。我那条视频有一百多万播放量,我认了错,号就废了。”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你的号,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我可以帮你说话,发一条新视频,说停车场收费合理,帮你正名,但投诉我不撤。行不行?”

“不行。”

“你就非要我撤?”

“你投诉的时候没跟我商量,我提条件也不需要跟你商量。”

他的脸涨红了,站在门口不动。

“你知不知道我那些粉丝会怎么骂我?”

“你拍我的时候,我被骂了一周,你问过我吗?”

他说不出话。

我把门关了一半。

“想清楚了再来。”

门关上了。

我听到他在外面站了一分钟,然后脚步声走远了。

08

第十天,事情起了变化。

那个被他拍过“隔夜肉”的烧烤店老板,不只是发了自证视频。

他去市监局调了当时的记录。

赵阳举报烧烤店那次,市监局接到投诉后做过抽查,结论是没有问题。

但他的视频从来没有提过这个结论。

烧烤店老板把市监局的书面回复拍了照片,发在网上。

配文只有一句话:他拿我的清白换了十万播放量。

这条帖子被本地生活号转了。

然后水果摊的老板也动了。

他不光贴了检测报告,还翻出了当天的监控。

监控画面很清楚,赵阳在买水果之前,先从筐里拿了几颗葡萄吃了,然后才上秤。

秤上少的那几两,是他自己吃掉的。

赵阳在视频里掐掉了这一段。

水果摊老板在评论区写了一句话:“吃了我的葡萄,再说我缺斤少两,这是哪门子的正义?”

网友开始翻他的每一条视频。

有粉丝在他评论区留言:“关注你两年了,原来我一直在看你编的故事。”

这条留言点赞过万。

赵阳没有回应。

他的主页两天没更新。

直播桌子也没再出现在夜市。

第十一天中午,老周给我打电话。

“他扛不住了。今天早上他找了嫂子,问能不能让摊主们别再发东西了。”

“嫂子怎么说的?”

“嫂子说,你先去把投诉撤了,我们自然不说了。”

“然后呢?”

“他没吭声,走了。”

下午四点,城管给我打了电话。

“备案手续这边已经批了,随时可以拿。投诉人那边,我们又劝了一次,他说他考虑一下。”

“行,我不急。”

我挂了电话,看了一眼院子里的铁链。

锁面上落了一层灰,关了整整十一天了。

十一天,够一个夜市伤筋动骨了。

也够一个博主从八万粉掉到快守不住五万了。

他在考虑,我也在等。

但我等得起,他等不起。

09

第十二天早上,赵阳来了。

这次不是晚上偷偷来,是白天,骑着电动车,停在我院门口。

我在屋里听到动静,出来看了一眼。

他站在铁链外面,手里拿着一张纸。

“这是撤投诉的申请,我签了字了,城管那边我已经去过了。”

我没伸手接。

他的眼睛下面有青,胡子没刮,跟第一次来我这儿停车时候那个干干净净的小伙子不太一样了。

“行。”我接过那张纸,看了一遍,签名、日期、投诉编号,都有。

“门什么时候开?”他问。

“今天晚上。”

他点了一下头,转身要走。

“等一下。”

他停住。

“你之前在我这儿停了三次车,一块钱一次,三块。还有那次借充电器,电费算你一块。一共四块。”

他愣住了。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把收款码亮给他。

他盯着看了几秒,没说话,掏出手机,扫了码,付了四块钱。

然后骑车走了。

下午我去社区拿了备案手续。

一张临时停车场经营备案证明,盖了章,有效期一年。

我把它贴在院子大门口的墙上。

然后打开铁链。

十二天没开过了,链子已经生了锈。

我把地面扫了一遍,停车线补了补漆,收费牌重新立上。

还是那几个字。

停车一元,不限时。

下午五点半,老周第一个过来。

他站在门口看了看备案证明,又看了看收费牌,咧嘴笑了。

“一块钱,没涨价啊。”

“涨什么涨。”

“那我今天停第一个。”

他把三轮车骑进来,停好,扫码付了一块钱。

然后又扫了一次。

“多给一块。”

“干嘛?”

“补以前欠你的钱。”

我没跟他掰扯,收了。

六点钟摊主陆续到了。

有几个以前连话都没说过的,今天路过专门停下来说一句:“开了就好。”

七点钟食客开始进来。

第一辆车开进院子停好,车主下来,看了看收费牌。

“一块钱?”

“一块钱。”

“这么便宜?”

“一直这个价。”

他扫码,进了夜市。

八点钟,三十二个车位停满了。

我搬了把椅子坐在门口。

夜市那边飘过来的油烟味还是一样的,烧烤的、炒粉的、糖水的,混在一起。

吵吵嚷嚷的声音也一样。

嫂子收摊的时候给我端了碗凉皮过来。

“十二天没吃了吧?”

“可不是。”

我端着碗吃了两口,收费箱里叮叮当当的,有人扔了硬币。

手机响了一下,我瞅了一眼。

小胖发了条消息:哥,今晚卖了一千二,破纪录了。

我回了个“好”字,把手机放下了。

院子大门口的备案证明在路灯底下亮着。

旁边是那块木板。

停车一元,不限时。

从头到尾,就没改过。

10

停车场开了三天,一切恢复正常。

第四天,又出事了。

晚上九点多,我正在门口收钱,一辆黑色轿车开进来。

车停好,下来一男一女。

男的西装革履,女的拿着手机在拍。

男的走到我面前,递了张名片。

“你好,我是城南片区的物业管理公司负责人,姓方。”

我没接名片。

“什么事?”

“你这块地,我们有兴趣合作。”

“不合作。”

他笑了:“别急,先听我说完。你这个停车场位置好,客流量大,但你收一块钱,太低了。我们公司接手运营,收费调到五块,你每个月拿固定分成,比你现在赚得多十倍。”

“不干。”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不干就是不干。”

女的放下手机,插了一句:“大哥,你这样赚不了钱的。一块钱连成本都覆盖不了,你这块地空着也是空着,不如让专业的人来做。”

我看了她一眼。

“这块地不空着。你没看见停着车吗?”

男的收了笑脸,语气变了:“我跟你说实话,这个片区的临时停车管理,迟早要统一规划。你现在是社区备案的临时场地,但如果片区统一招标,你这个备案就不算数了。”

“招标的时候再说。”

“到时候你连谈的机会都没有。”

“那就没有。”

他盯着我看了三秒,把名片放在收费箱旁边的凳子上,带着女的走了。

车开出去的时候,轮胎压过碎石子,声响挺大。

老周在旁边看了全程,过来问:“什么人?”

“搞物业的,想接手。”

“你没答应?”

“一块钱变五块,你觉得呢?”

老周不说话了。

第四天,城管来了。

不是之前那两个,换了个年轻的,生面孔。

他进来看了一圈,拿着本子记了些东西。

“你这个场地的备案到期时间是明年。但最近有个情况跟你说一下,上面在考虑片区停车统一管理的方案,可能会涉及到你这块地。”

“什么方案?”

“还没定,先摸底。”

“摸底就是来看看我?”

他没回答,记完东西走了。

我站在院子中间,把那张名片从凳子上拿起来看了一眼。

城南片区物业管理有限公司。

名片背面还有句广告语:专业管理,规范运营。

我把名片撕了,扔进收费箱旁边的垃圾桶。

晚上我给老周打了电话。

“帮我问一下,夜市的摊主们,有多少人愿意联名写个东西。”

“写什么?”

“写一份申请,要求保留现有的停车场运营模式。就说一块钱的便民停车是摊主和食客的共同需求,希望片区规划的时候考虑进去。”

老周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觉得他们要搞你?”

“不知道。但有备无患。”

“行,我明天问。”

第二天中午老周回了电话。

“全部愿意签。有几个说,要是需要去开会表态,他们也去。”

“好。这次别光摊主签了,问问食客,有没有愿意签的。”

“食客怎么找?”

“你们摊位上不是都有顾客群吗?发进去问一声。”

老周挂了电话。

到晚上,统计完了。

摊主三十一人,食客签名一百四十七人。

我把名单和申请书整理好,第二天一早送到了社区。

社区的人看着那沓签名,翻了半天。

“头一回见这么多人替一个停车场说话的。”

“一块钱的事。”

“行,我往上报。”

11

申请递上去第三天,有了回音。

社区通知我去街道办开个协调会。

到了才发现,不只是我。

姓方的也在。

街道办的人姓吴,开口就直奔主题。

“情况大家都清楚,片区停车管理要规范化,这是趋势。但目前这个停车场运营了两个多月,群众反馈很好,投诉几乎没有了。所以今天把两边都叫过来谈一下。”

姓方的先开口。

“吴主任,我们公司在城南管了三个停车场,都是规范化运营。这块地如果纳入片区管理,我们可以投入硬件设施,装道闸、装监控、铺沥青,条件肯定比现在好。”

“收费呢?”吴主任问。

“前期五块,后期根据市场调整。”

吴主任看向我。

“你呢?”

“我没什么条件好谈的。一块钱一次,从开业到现在没变过,以后也不打算变。摊主和食客联名签了名字,大家要什么,上面写得清楚。”

姓方的笑了一声:“一块钱连维护成本都不够,你这不是经营,是做慈善。你能做多久?”

“我做多久是我的事。”

“万一你哪天不做了呢?大家又没地方停车。”

“只要没人折腾,我一直做。”

吴主任敲了敲桌子。

“老方,说实话,你这个五块钱的方案,我拿到摊主面前说不过去。人家一块钱用得好好的,你上来就涨五倍,我怎么跟群众解释?”

姓方的脸色变了。

“吴主任,这不是涨价的问题,是规范化管理的问题。”

“规范化不代表涨价。”吴主任翻了翻我交的那份申请书,“一百七十八个签名,你知道咱们片区搞任何一个便民项目,征集意见的时候能有多少人参与?上次改垃圾投放点,签名一共收上来二十三个。”

他把申请书合上。

“我的意见是,维持现状。这块停车场由现有经营者继续运营,社区备案不变。等片区整体规划出来之后,再统一研究。”

姓方的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吴主任抬手:“方总,你要是有别的地块想谈合作,随时来找我。但这块地,目前没有调整的必要。”

姓方的站起来,点了下头,拿着包走了。

吴主任等他走了,跟我说:“你那一块钱确实低,真不够成本的话可以适当调一下,两块三块都合理。”

“不用。”

“为什么?”

“一块钱,大家掏起来不心疼。我也不图这个钱。”

吴主任看了我两秒,笑了一下。

“行。你那个备案证明到期之前,提前来续就行。”

我出了街道办,走在路上。

手机响了,老周的消息。

“怎么样?”

“维持原样。”

老周发了一串语音过来,声音很大:“我就知道,谁来也拿不走你那块地。”

我没回语音,打了俩字:“别嚷。”

12

停车场稳下来之后,日子就回到了正常轨道。

每天下午五点多我搬椅子坐门口,晚上十一点多收摊锁门。

收费箱从纸箱子换成了铁皮盒子,嫂子找人焊的。

老周用废木板给我做了个遮阳棚,虽然歪歪扭扭的,但能挡雨。

小胖贡献了一个充电插排,挂在院墙上,食客停好车可以顺手充个电。

也是免费的。

一个月后,我算了一笔账。

三十天,每天平均收三十五块钱。

刨掉电费、地面维护,净赚不到七百。

比打工少得多。

但这个院子有人气了,每天进进出出几十号人,见了我都打个招呼。

有个食客来了七八次之后,有天突然多扫了十块钱。

我追出去:“多了。”

他摆手:“多的不是停车费,是心意。”

我把多的十块退了回去。

“一块钱就是一块钱,多了不收。”

他愣了一下,笑了,走了。

赵阳的事后来也有了结尾。

他换了赛道,不拍“曝光维权”了,改拍探店推荐。

但评论区总有人翻旧账:“这是不是又准备先吃再拍了?”

他在夜市也没再出现过。

听说换了个地方直播,在城北的一个商场门口。

有一天晚上我正收摊,手机弹出一条消息。

是赵阳发来的。

没有文字,就一个转账,四块钱。

我看了看,退了回去。

附了一句话:上次已经付过了。

他没再回。

入秋之后天凉了,夜市的人少了一些,但停车场还是满的。

有些人不吃夜市,就是路过停一下,进旁边超市买个东西,出来扔一块钱走人。

有些人停好车不着急走,站在院子里抽根烟,跟我聊两句。

“老哥你这个地方好,方便。”

“嗯。”

“听说之前还被人举报过?”

“之前的事了。”

“一块钱还举报,那人脑子有毛病。”

“别说了,停好车进去吃吧。”

他掐了烟,走了。

十一月的时候,社区搞了个年度便民服务评选。

居委会的人来找我,说有人推荐了我的停车场,问我愿不愿意参加。

我说不用了。

“为什么?”

“我就收个停车费,评什么奖。”

她劝了两句,我没松口。

后来评选结果出来,我没参加,但社区简报上提了一句:

“夜市旁的一元停车场为片区群众出行提供了便利,经营至今零投诉。”

老周把那份简报拍了照片发到群里。

底下二十多个点赞。

年底最后一天,我照常开门。

跨年夜的夜市比平时热闹三倍,车位不够用了。

有人把车停到了院子外面的路边。

我出去看了看,把院子门口又往外扩了两米,用石子临时铺了一小块。

多塞了六辆车。

一共五十三块钱。

我记事以来收入最高的一天。

嫂子照例端了碗凉皮过来。

“跨年了,加了个卤蛋,不加钱。”

“谢了。”

我端着碗,吃了一口。

院子里三十八辆车停得整整齐齐。

墙上备案证明换过一次了,新的有效期到后年。

旁边还是那块木板。

风吹日晒,字迹淡了些,但还认得出来。

停车一元,不限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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