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婆婆说:生,必须生。趁我跟你爸还带得动,生下来我们帮你看。
三年后我才明白,她说的"帮",是帮忙,不是帮带。
我又花了三年才明白,这世上,没人能替你把孩子带大,除了你自己。
第1章 催生
"禾啊,你听妈的。"
周桂梅坐我边上,攥着我的手腕,一脸恨铁不成钢。桌上两家人刚吃完一顿饭,我爸在削苹果,我妈在收拾碗筷,裴铮在另一边刷手机,头也不抬。
"你看你俩,房子买了,工作也稳了,还拖什么?趁我跟你爸这把老骨头还带得动,赶紧生。生下来,我帮你看着。"
我笑:"妈,我们刚还完房贷,哪敢再添一张嘴。"
"添什么嘴?"她一拍桌子,"你爸退休金吃不完,我们不差你那口。你们俩只管生,娃交给我。"
裴建国在边上端茶杯,慢悠悠地接话:"你妈这话在理。趁年轻,别拖。等我们俩年纪再大点,真带不动了,你们就追悔莫及。"
裴铮抿着嘴,好半天憋出一句:"妈,禾禾她刚转岗,工作正忙。"
"忙?"周桂梅瞪他一眼,"哪个女人不忙?我当年怀你,还在厂里上着班,一直干到要生了才休。你们年轻人啊,就是矫情。"
我一听"矫情"俩字,笑容就僵了。
我妈刘秀兰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碗,腰疼得直不起来,还是插了一句:"亲家母,禾禾跟小裴工作都忙,晚两年也不打紧。"
周桂梅"啧"了一声:"亲家啊,你们家就是太惯闺女。我这图什么?还不是为了她老了有个指望。"
话说到这份上,我妈没敢再开口。我嘴皮子动了动,最后,一个字也没顶回去。
那是2018年。我信,我婆婆是真心疼我。
后来我才知道,她嘴里那句"帮你看着",跟我心里想的"帮你带",隔着十万八千里。
第2章 生下来
小满出生那天,我躺在病床上,麻药还没全过去。
周桂梅趴在婴儿房玻璃上,眼泪都快下来了:"哎哟,这孩子,多像建国!你看这眼睛,看这鼻子,一看就是我们裴家的种。"
我虚弱地笑:"妈,像你就好。"
"像我不好,得像我儿子。"她眉开眼笑,"小铮你看,我孙子!我老裴家有后了!"
裴建国也难得露出笑脸,连说了几个"好好好"。
我妈也在。刘秀兰腰不好,站久了腿酸,还是扒着玻璃窗,念叨"像禾禾,像我闺女",又念"小满,外婆的小满"。
那几天,周桂梅住进了我家里,说是伺候月子。
我出院那天,她端了碗汤给我,我喝了两口就反胃,说妈我喝不下。
"喝不下也得喝,"她把碗又怼到我嘴边,"下奶的。你不喝,我孙子吃什么?"
我说我胀奶,孩子根本吸不出来,涨得疼。
她"哎呀"一声:"那是你娇气。你妈我当年,哪有什么胀不胀,一摸就有。小满这孩子,你们得从小给他养个好习惯。"
我咬着牙,没再吭声。
小满满月那周,周桂梅开始收拾东西了。
她一边叠衣服,一边跟我说:"禾啊,妈这几天跟你爸合计了,带孩子的苦,我们真是吃不消了,熬夜熬不住。这样,你爸给你拿一笔钱,请个阿姨。钱,我们出。人呢,我跟你爸,想过几年清闲日子。"
我愣住了:"妈,你不是说,你帮我看着?"
"我是帮你啊。"她放下衣服,直起腰,"我'帮你',就是'帮你出钱'。你看你爸,退休金不够,不也硬给你备了钱。可你不能要求我们老两口,给你天天守着,把咱老命搭进去吧?"
我张了张嘴:"那,那我爸妈……"
"你爸妈不正好?"她打断我,"你妈身体好,又有空,她不带谁带?我又不是你亲妈,我在你家,不自在。"
我"哦"了一声,一个字也没多说。
当天下午她就走了。临走还抱着小满亲了又亲:"奶奶走了,回来给你带好吃的啊。小满要乖,要听妈妈话。"
裴建国在门口,只留一句:"好好照顾孩子。"
门一关,我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怀里的小孩还在打奶嗝。我哭了。
那是这三年来,我第一次真真切切地觉得——我被一句"我帮你",骗了。
可那时候我还太年轻,太天真。
我以为婆婆走了,总还有个交代。结果呢?
小满满月酒那天,周桂梅在饭店订了满满一大桌,请了两边亲戚,热闹得很。
她端着酒杯,红光满面,对着满桌人说:"我这个孙子,我可是出了大力的!你们看,这月子里,我天天来伺候,奶粉、尿不湿、衣服,哪样不是我买的?"
我抱着小满坐在主位,脸上挂着笑,心里却像吞了苍蝇。
"出力?"我小姨在旁边,低低跟我妈说,"她连一次夜都没熬过,月子都没住满,倒好意思说自己'出力'。"
我妈没接话,只是叹了口气,帮我夹了一筷子菜。
周桂梅还在那边,夸她"我这个婆婆当得够意思了,儿子媳妇不知足,还要我天天守着,那我不成保姆了?"
全桌人都哄笑起来,说我婆婆开明、会享福。
可没人看见,我低着头,把孩子往怀里搂了搂,一句话也没说。
我那时候,已经学会,在人前,装得"很知足"了。
第3章 我妈
周桂梅走后,我把孩子托给我妈。
我妈刘秀兰,今年五十七,腰肌劳损,膝盖有关节炎,医生早就叮嘱过别干重活。她说"我行",说她带外孙轻松。
小满两个月的时候,我上着班,接到我妈电话,声音发抖:"小禾,你快回来,小满吐奶了,哭个不停,我,我不行了,你来看看。"
我请假冲回家,小满憋得满脸通红,我妈正抱着一堆小孩衣服去洗,累得坐在沙发上喘气。
"妈!"我冲过去抢过孩子,"你腰都这样了,你别抱。"
"不抱不行,你一走他就哭。"她扶着腰,"小禾啊,妈这,妈这膝盖实在受不了。你,你要不,也请个,你婆家不是给你钱请阿姨吗?"
"钱是婆家给的,"我说,"那是请阿姨的钱,可……"
"你别跟妈绕。"我妈眼圈红了,"你婆婆给你钱,是让我这个老婆子看孩子的工钱吗?那不是请保姆的钱吗?那妈我,我这算什么?给你白带,还搭上老命?"
我一听,整个人都虚了。
是啊。周桂梅的钱,说是请阿姨的。可我哪敢真拿那钱请?她说了:"这钱是给我孙子的,别乱花,要花到孩子身上。"我要是拿去请阿姨,婆家不得说我糟蹋钱?
结果就是:钱给了孙子,阿姨没请,带孩子的活全落在我妈身上,我妈还搭着腰。
我蹲下来扶着她,声音都在抖:"妈,对不起,是我没本事,让你受苦了。"
我妈也哭:"我哪是怪你。我心疼你,禾禾。你老公不管,你婆家不给力,你一个女的撑这个家,妈看着心里难受。"
那一晚,我带着小满,跟我妈睡。孩子哭了大半夜。我听着我妈在隔壁翻身,翻一下,叹一声,我眼泪就没干过。
那段日子,我每天都在加班和喂奶之间来回扑。白天上班,晚上回家接我妈的班,一宿一宿地睡不囫囵。
有天我实在顶不住,打电话跟我妈说,想让你爸也来帮一把。
"你爸?"我妈在电话那头苦笑,"你爸身体还不如我呢,心脏不好,一辈子干不了重活。禾禾,妈真没得法了,妈也是硬撑。"
我哽咽:"妈,你歇着,我请假。"
"你请假?"她急了,"你又请假,你领导不得又说你?你工作都要没了,还顾家里?"
我攥着电话,说不出一句话。
我两边都在崩:一边是婆婆要我"好好教育孙子",一边是妈妈替我顶着身体硬扛,一边是领导嫌我"老请假带娃"。
可我,没有任何一个人,肯跟我说一句:禾禾,你累不累,歇一歇吧。
那阵子,我最怕的,是半夜的电话响。
一响,不是我妈,就是婆婆。
我妈是心疼,半夜里孩子又闹了,她压着声问:"禾禾,你睡了吗?小满又哭了,妈怕是带不动了,你,你下来抱抱?"
婆婆是问责。她总爱挑我最累的时候打:"小禾,我跟你说,孩子不能跟他外婆学那些土法子,要科学喂养。奶粉要进口的,辅食要自己熬,别贪图省事买现成的。"
我说妈,现成的不也干净?我妈她熬不动了。
"熬不动?"她那边"嗬"了一声,"你妈熬不动,你就熬?你熬不动,你当初就别生啊。你生了他,你就得对他负责,这是当妈的本分。"
"当妈的本分"这四个字,像个紧箍咒,一天到晚,往我脑门上勒。
裴铮睡在旁边,迷迷糊糊嘟囔一句:"你们女人,能不能小声点,我明天还要上班。"
我张了张嘴,终究没说,你妈半夜电话不算吵,我翻身抱孩子倒是吵了。
有回,我真的压不住,跟他说:"要不,周末让你爸妈也带一天小满,我也休息一天。"
他翻了个身:"我妈带不了,她腰不好,你又不是不知道。"
"你妈腰不好,"我反问,"我妈腰就好?"
他愣住:"那不是,你妈是你妈,这,我,我妈她给你出钱了啊。"
又是这句,出钱。
我气得发抖:"出钱出钱,你妈是出了钱,可她出了钱,我也没享到什么钱!钱是给孩子的,我天天连自己吃饭的工夫都没有,你妈那钱,一毛也没落到我身上!"
"那你,那你别跟我说啊,"他,"你去跟我妈说。"
"我跟你妈说?"我眼泪都要下来了,"你妈是她,我每说一句,她就说我'不懂事'。你倒好,把我推到她跟前,你自己当个甩手掌柜。"
他说:"那你要我怎么办?我又不能替你带孩子,我也有工作。"
"我没要你辞职。"我盯着他,"我只要,在我跟你妈、你爸之间,当我说话的时候,你是站我这边的。哪怕你不吭声,你别跟着他们一起,说我'不懂事'。"
他沉默了一会儿。
"行了行了,"他摆摆手,"你这事儿太复杂,我脑子乱。先睡吧,明天再说。"
我,我彻底,失望了。
那一夜,我看着天花板,第一次,认认真真地,想自己是不是,真的嫁错了人。
第4章 远程开麦
小满一岁,我又怀了一次,流了。医生说太操劳,情绪波动大,让好好养着,别再受刺激。
这事,我没敢让婆婆知道。
可周桂梅仿佛眼睛长在我身上。她旅游回来,一听我又"把孩子扔给我妈",电话就打过来了。
"小禾,你怎么又把孩子给你妈了?你妈腰不好,你这不是把老太太累坏?"
"我上班呢,妈。"
"上班?"她冷笑一声,"一个女人,哪能老把工作挂嘴上?你带好小满,才是正经事。你看你,东一个西一个,你工作挣那几个钱,有孙子吃顿饭重要?"
我深吸口气:"妈,我要是不上班,小满吃什么?"
"傻呀你。"她慢条斯理,"你钱不够,我给。你要专心,就专心。小满要吃好的穿好的,我可不许他像你爸妈那样,没出息。"
我一下火冒三丈:"妈!我爸妈怎么就没出息了?他们辛辛苦苦养大我!"
"看你,"她哼一声,"我说一句,你就要跳起来。我可是你婆婆,我还不都是为了小满好?"
我"啪"地挂了电话,挂了之后手都在抖。
裴铮在卧室里,我跟他说:"你妈,她又说我,说我爸妈。"
"怎么又来了?"他摘下耳机,不耐烦地看我,"我妈就那样,你让让她。"
"她让我'专心教育'别上班,还说我家没出息。"
"那你就别老往我妈那扔啊。"他打断我,"你自己也在上班,你不也轻松,你还嫌。"
我。"你妈她……"
"行了。"他摆摆手,"你别总挑我妈的刺。她年岁大了,性子急,你让一步怎么了。"
我说:"那孩子呢?你管吗?"
他:"你管,你是妈。"
"我是他亲妈,"我说,"你是他爸,你不管?"
"我,"他扯了扯领带,"我一天到晚在外头跑,挣的都是给你跟孩子花的。你还让我,又上班又带娃,我哪有力气?"
"那我有力气?"我提高声音,"你让我上着班,还得自己带娃,还得听你妈指手画脚。你倒好,回来就往沙发一瘫。"
"行了行了,你别上纲上线。"他摆摆手,"我累一天了,让我清净会儿,行不行?"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晚,我背对着他睡,谁也没理谁。隔壁小满在哭,我听着,眼泪一滴滴掉,没敢哭出声。
第5章 领导谈话
那天下午,我开会开一半,被主管宋姐叫进办公室。
"乔禾,"她关上门,示意我坐下。
我坐下,心里咯噔。
"你这两季绩效,"她点开电脑,"你自己看看。"
我瞥了一眼,心凉半截。
"你产假回来这半年,家里,是不是有点乱?"她措辞谨慎,"我知道你不容易,上有老下有小,可公司,终究讲产出。"
"宋姐,我,"我说,"我尽量兼顾。"
"我不是让你尽量。"她看着我,"你是有能力,可你方案连续两次延期,客户那边意见大。你天天收消息回电话,孩子又闹,你,家里是不是出状况了?"
"我……"
"你要实在,"她顿了顿,"我有个建议,你先停薪留职,回家把孩子带好,等小满大了,再回来。"
我愣住:"宋姐,我进公司三年了,就这一次,你……"
"不是不给你,"她打断,"是你现在,这状态,你又要带娃,又要工作,你两头都拉不住。你再这么下去,提干的机会,也轮不到你。"
我低下头,没说一句话。
宋姐那句"要不先回家带孩子",像一巴掌扇在我脸上。我熬,我加班,我以为我挣出点位置,可她只看见一个"老请假带娃的妈"。
一出办公室,手机又震,是我婆婆的语音,60秒:"小禾啊,我听你爸说,你工作不顺利?干脆别干了,回家好好照顾孙子要紧。挣钱的事,交给我儿子。"
我站在楼道里,浑身发抖。
我辛辛苦苦挣来的岗位,在婆婆眼里,还不如"带孩子"三分钟。
那天下班,我拖着两条腿回了家。
一进门,小满哭得嗓子都哑了,我妈抱着他,坐在沙发上,满头大汗,冲我喊:"禾禾,你回来了,你快来,他今天不知道怎么了,哭了一下午,谁抱都哄不住。"
我鞋都没换,冲过去接过孩子,先摸了摸他额头,不烧,就是闹觉。
"妈,"我嗓子也哑,"你是不是又累一天了?"
我妈抹了把汗:"累啥,妈不累。就是,他今天不好带,妈怕你回来又要操心。"
"妈,你先坐,我去冲奶。"
我一边冲奶,一边手机又亮。是婆婆。
我闭了闭眼,还是接了。
"小禾啊,"那头周桂梅的声音,笑盈盈的,"我听你妈说,你工作不太顺?正好,你爸说,要不你就别上那个班了,我跟你爸出钱,你专职带娃,把小满教育好,不比你在外头受气强?"
"妈,"我压着声音,"我,我这工作是我自己找的,我不想这么早放弃。"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拗?"她声音拔高,"你一个女人,早晚是要回归家庭的。你现在不回归,等小满大了,你不还是得回归?早回晚回,不都一样?"
"不一样。"我说,"妈,我就想,自己养活自己。"
"养活自己?"她"哼"一声,"你挣那几个钱,够你自己花吗?要不是我儿子给你撑腰,你早就……"
我"啪"又挂了。
挂了以后,我站在原地,浑身发抖。小满在我怀里,被我的情绪吓到,"哇"一声又哭出来。
我妈听见,赶紧过来:"咋了?你又跟婆婆吵架了?"
我没说话,只是把小满搂得更紧。
我妈叹了口气:"禾禾,妈知道你不容易。可你,你别老跟你婆婆顶。你婆婆是,是咱高攀的人家,你闹,回头吃亏的是你。"
我,这一次,连眼泪都哭不出来,只说了句:
"妈,我知道了。"
我知道的,是——这个家,从婆家到我娘家,从老公到我妈,没一个人,是站我这边的。
我把自己锁进卫生间,抱着马桶,吐了个昏天黑地。
我不是怀孕,我是,累,烦,又堵,连饭都咽不下去。
那时我以为,这是我最难的时候了。
我不知道,更难的日子,还在后头。
没过两周,宋姐把我叫进办公室,态度很客气,话却很凉:
"乔禾,公司最近调整,你这岗位,要精简。你看,你要是家里能平衡,我还能想想办法;可你现在,动不动就请假,项目也交付不了,我也很难替你说话。"
我看着她,心一点点往下沉。
"宋姐,"我说,"我可以的,你给我个机会,我把这个季度,做出来。"
"来不及了,"她摆摆手,"公司要的,是产出,不是态度。乔禾,你是个好苗子,可这个阶段,你家里的坎,你自己都过不去,我,我护不住你。"
那一刻,我坐在椅子上,浑身发凉。
我这些年,加班,熬夜,把方案一遍遍改,我以为我拼出了一点位置。
可最后,压垮我的,不是我不努力,而是我"是个带孩子的妈"。
我走出公司,站在楼下,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我妈一听,就哭了:"禾禾,你,你被开了?"
"妈,"我声音很轻,"我,我可能,真要不工作了。"
"那你,那你可咋办?"我妈哭,"你还有小满,你婆家又不给你出,你,你咋活啊!"
"妈,我,我会有办法的。"我说,"你别担心。"
可我知道,我没办法。
那一刻,我站在公司楼下,人来人往,车水马龙,我忽然,不知道该往哪走。
我,我攥着手机,给我妈打了过去,说:"妈,你把小满,先给你爸,你带一下吧,我想,自己一个人,待会儿。"
我挂了电话,一个人在街上,走了很久很久。
那天晚上,我拖着两条腿回婆家,想跟裴铮说说我被辞了的事。
我一进门,还没开口,周桂梅的电话就追了进来。
"小禾,"她在电话那头,声音喜滋滋的,"我听你爸说,你那个班,黄了?"
我握着手机,手心发凉:"妈,我只是……调整。"
"调整啥,"她"哎"了一声,"这不正好吗?我早说了,女人上什么班?你就该在家,好好带小满,把小满教育好了,比什么都强。你这份工作,黄了就黄了,正好,安心当妈。"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怎么,你还不乐意?"她说,"你不就是想要个,有人替你带孩子,你好上班吗?现在好了,你不用上班了,孩子你自己带,你还有啥不满意的?"
我说:"妈,我不是……我是,我想自己挣钱,自己站得住。"
"你站得住?"她"嗤"一声,"你一个女的,你能站多高?还不是得靠我儿子,靠我们裴家。你现在没工作了,正好认清自己几斤几两。"
那一刻,我握着电话,整个人,从头到脚,凉透了。
我在这个家,丢了工作,还要被婆婆,这样,"正好"地嘲笑。
我说:"妈,"我哑着嗓子,"我不是靠你儿子才活着的。我,我自己,也有腿。"
"你,你有个啥腿,"她不耐烦,"行了,你先回来看孩子吧,别啰嗦了。"
我"啪"挂了电话,蹲在门口,眼泪,终于砸了下来。
裴铮坐在屋里,听见动静,头也不抬,只问了一句:"谁打电话?又跟我妈吵?"
我说:"没有,"随即又低了低头,"就是,我有点累,先进屋了。"
他"嗯"了一声,没再理我。
那晚,我一个人,缩在屋里,抱着膝盖,坐了一整夜。
我想,我是不是真的,在这个家,连一句"你辛苦了"都,等不到了。
第6章 崩溃
那天晚上,小满发高烧。
我下班到家,他小脸烧得通红。我妈拿毛巾给他擦,一边哭:"妈就不该带他在风口睡,是我没用,没带好孩子。"
我冲过去,一摸,额头烫得像烙铁。
"妈,别说了,去医院。"
医院,我抱着小满排队,队伍排得看不见头。小满在我怀里哭得嗓子都哑了,我一边哄,一边电话响。
是我妈,哭腔:"禾禾,你爸刚又说了,婆家嫌弃咱带得不好,你爸脸都挂不住。"
"妈,先这样。"我掐了电话。
挂上电话,我看见裴铮,站在走廊那头,低着头刷手机。
"你来了?"我喊。
他抬头,走过来:"我下班,到家见你不在,妈说你带娃来了。"
"那你抱。"我把孩子往他怀里递,"你抱一会,我抱一路了。"
"我不会。"他一脸为难,"你抱着就行,别,你看。"
"你抱,"我声音都尖了,"你,你儿子,你不抱谁抱?"
他愣住,站原地,手足无措。
我妈在旁边:"你就抱吧,他又不会。禾禾她累半天了。"
我,把我这辈子最后一根绷紧的弦,扯断了。
我抱着小满蹲下去,眼泪一串串往下砸:"裴铮,小满是我生的,不是你妈一个人的!我上班,我带娃,我受你妈的气,我接受领导的眼色,我扛我妈的腰——他是谁的儿子?!是我一个人的吗?!"
我喊得整条走廊都回头看我们。
他怔了怔,想伸手,又缩回去,只丢下一句:"你又这样,你小题大做。"
那一刻,我浑身都在抖,牙齿都在打颤。
我抱着孩子,蹲在医院走廊里,眼泪砸在地上。
我,我,我。
我,真的,不装了。
那晚,我抱着小满,在医院坐到天亮。
裴铮在旁边打了好几个电话,都是工作上的事。他给我买了杯热豆浆,放在我脚边,又去看手机。
我低头,看着那杯豆浆,一点点凉掉。
他没问一句:小满退烧没有?你熬了一夜,累不累?
他只关心,他那些,永远回不完的工作消息。
天亮的时候,小满退了烧,我抱着他,站起来。
裴铮也站起来,想接过去:"我抱吧,你歇会。"
"不用。"我避开他的手,"我抱惯了。"
他怔了怔,没再坚持,只说了句:"那,我送你们回去。"
"不用。"我说,"我自己打车。你上班去吧。"
他站在医院门口,张了张嘴,最后还是走了。
我看着他走远的背影,站在风里,忽然觉得很冷。
原来,这就是我嫁的那个人。
你生病,你熬夜,你崩溃,你抱着一宿没合眼,他都看在眼里,可他,连一句"你辛苦了"都懒得说。
他把"养家",当成了他的全部贡献,把"带孩子",当成他,永远碰都不想碰的"女人的事"。
那一刻,我抱着熟睡的小满,站在医院门口,心里,却比这深冬的风还冷。
我想,我是不是,真的,该为自己,想想了。
第7章 家庭群炸了
我在走廊里蹲了十分钟,把小满哄睡了,才抱着他回家。裴铮跟在后面,一路没说话。
到家,我把刘秀兰安顿到沙发上,转身进主卧,掏出手机,打开那个叫"幸福一家人"的群。
群里,周桂梅刚发完九宫格旅游照,配文:"西北真美,人这一辈子,就得为自己活一回。"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我打字:
"妈,爸,从下礼拜起,小满我就不单独带了。我工作实在顾不过来。你们要孙子,就轮流接过去住。我带周一三,你们带周二四,周末我爸妈各一天。"
发完,我退出,锁屏。
三秒。
群里"叮叮叮"连着响,一条接一条。
周桂梅:"乔禾你这是什么话!什么叫轮流带?我们是爷爷奶奶,不是保姆!"
裴建国:"是啊,我都退休了,哪还有这精力。你这做媳妇的,怎么这么不懂事。"
我小姨也跳出来:"就是,哪有让老人轮流带孙子的,你这不是让全家人难堪吗?"
然后,是我妈。
刘秀兰发语音,声音都在抖:"禾禾!你在群里瞎说什么!你这是要干什么?你婆家人都看着呢!你不给我留脸,也得给亲家留脸啊!"
我手机"嗡"一下,又震。
我捏着手机,站在灯下,一字一句读那些消息,一条一条砸在我脸上。
"我这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你日子过得下去?"——周桂梅。
"你总说累,我们也没说不帮,可你把话说成这样。"——裴建国。
"妈,你别这么冲,先跟你婆家好好商量。"——我妈。
我笑了,真的笑了。
我把手机往床上一摔,声音带着抖:"我让你们轮流带,你们就说我'没脸'。我一个人带,带到我妈腰都直不起来,怎么没人说我'受罪'?"
我在空荡荡的卧室里自言自语。
裴铮推门进来:"乔禾,你疯了?你在群里发那,全家都在说你是白眼狼。"
"我不是白眼狼,"我转头看他,"我是被骗进来当牛马的。他到底是谁的儿子?你们让我生,说'帮我看',现在呢?你妈连碰都不肯碰,还嫌我教育不好。"
"你别扯我妈。"他冷下脸,"我妈怎么你了?她给你钱。"
"给钱给钱,"我打断他,"她给钱是请我当保姆的,不是当她孙子的!她要是真疼孙子,怎么不来带?"
"她老了,带不动!"
"她带不动,我就带得动?"我指着自己,"我才二十八!我上班下班,我喂奶熬夜,我扛我妈的腰。你看我胳膊,"我一把撩起袖子,"全是抱他抱出来的痧!谁心疼过我?"
他沉默了。他盯我半天,最后说了一句,把我钉在原地的话:
"乔禾,你要是过不下去,你就直说。咱俩,散。我也不欠你的。"
我愣住了。他说"散",说得那么轻巧,好像我这三年熬的,一文不值。
第8章 娘家反逼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在床上翻来覆去。
我还没想好要不要跟裴铮"散",手机先响了,是我妈。
一接,她就在那头哭:"乔禾,你,你是不是要,跟裴铮离婚?"
"妈,我还没,我……"
"你不能离!"她声音尖起来,"你是不是傻!你离了,小满怎么办?你一个女的,拖着个孩子,谁还要你?你婆家条件多好,裴铮他爸退休金,你,你别犯浑!"
"妈,"我吸口气,"我还没说离,我只是不想一个人扛。"
"你不扛谁扛?"她停了一下,声音软下来,带哭腔,"妈是心疼你,可你要是离了,你爸,你,你拖着小满,你喝西北风去?"
我,堵住了。
"我,我也可以自己上班,我不是没工作。"
"你上什么班?"她问,"你这,你这,你又要带娃又要,你以为妈不知道你被领导说了?你是不是要被辞了?你想想,你一个人,你能,你又能保住工作,又能带娃?"
"我。"
"乔禾,听妈的。"她抹了把泪,"婆家再不好,好歹有个家。你在家,总比外头强。你忍忍,等孩子大了,你日子就松了。你当初要死要活要嫁裴铮,妈拦不住你,现在你闹什么?"
我攥着手机,手背青筋都起来了。
"妈,"我说,"你是我妈,你疼我,怎么,也跟婆婆一样,叫我忍?"
我妈在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用那种又疼我又无力的声音说:
"乔禾,妈疼你,才让你忍。你年轻,你懂什么。这世上的媳妇,哪个不是熬过来的?你妈我当年,你爸他,你爷爷,我不也过来了?你忍忍,忍忍就过去了。"
我眼泪,一下就下来了。原来,我最亲的妈,也要我忍。
我装了这么些年,连"不装"两个字,他们都觉得是错。
第9章 娘家的第二刀
我以为我妈劝两句就完了。可她转头,就把我"要跟婆家闹"的事,跟我爸、我小姨全说了。
第二天我下班回娘家,我姥姥、我小姨都在。客厅里,我妈眼圈发红,我小姨抱着小满,一屋子人围着我。
"乔禾,"我小姨开口,"你妈跟我说了,你要离婚?"
"小姨,我没有。"
"没有?"我小姨拍桌子,"那你昨天群里发那算什么?让你婆家轮流带孙子,这话传出去,乔家的脸往哪儿搁?别人还以为,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在婆家闹呢!"
"我累了,我。"
"累?"我小姨打断,"哪个女人不累?你小姨我,生你表弟那会儿,你姨夫也,天天,我不也过来了?你哪来这么多委屈?"
我爸一直没开口,这会儿才说话,声音带点叹:"乔禾,爸不是不心疼你。可你婆家,人家是体面人,有房有钱。你嫁进去了,你在外头,就得给人家留脸。"
我眼泪一下就下来:"爸,你让女儿在婆家受委屈,还要我给他家'撑面子'?我到底是你闺女,还是你卖出去的?"
我爸愣住,半晌,眼圈也红了,扭过头去:"爸不是那个意思。爸是怕你,在婆家让人看轻了。"
我小姨补刀:"姐,你也别。你是个女娃,你单位又一般,你要是真离了,孩子不给人家?你连哭的地方都没有。"
"我,"我说,"我一个大活人,还养不活我儿子?"
"你!"我小姨,"你婆家,可是小满的亲爷爷亲奶奶!你走,你拖着孩子,你想清楚!"
正吵着,我姥姥从里屋出来了。
她拄着拐杖,颤巍巍的,坐下,看着我,半天,才开口:
"禾禾,你姥姥我,活这么大岁数了,就没见过,哪个女人,跟婆家撕破脸的。"
我咬着唇:"姥姥,我……"
"你听我说完。"她摆摆手,"你嫁进裴家,就是裴家的人了。你婆家有钱,你日子就不愁。你要是闹散,你拖着个孩子,你能去哪?你能养活自己吗?"
"姥姥,"我,"我能。我也有手有脚。"
"你有手有脚?"她"嗬"一声,"你一个女的,你能干什么?你以为外头那日子,是那么好过的?你妈当年,不也,忍了一辈子?你姥姥我,不也忍了一辈子?女人啊,这一辈子,就是忍。"
我眼泪,"姥姥,我不想忍了,我忍不住了。"
"你忍不住也得忍!"姥姥声音一下子高了,带着一辈子积攒下来的威严,"你要是敢学那些没名堂的,去离婚,你让咱们乔家,怎么在村里,在你婆家面前,抬起头来?!"
我说:"姥姥,我……"
"你也甭跟我犟。"姥姥叹了口气,声音又软下来,带着心疼,"姥姥知道你委屈。可你,你是咱乔家的女儿,你得顾全大局。你受点委屈,日子,就过去了。你妈,你姥,都是这么过来的。"
我坐在那儿,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我姥姥,我亲姥姥,说我,该忍。
"忍"这个字,成了我这一大家子,给我开的一辈子,"药方"。
那晚,我坐在娘家客厅,被一屋子至亲围着劝。劝我"忍",劝我"别离",劝我"给婆家留脸"。
没有人问我一句:你累不累?你还有力气吗?
我站起来:"你们一个个,当爸的,当姨的,连我累成什么样都看不见,张口就是让我忍。我忍到哪一天是个头?"
我抢过外套,冲出家门。
那一夜,我谁也没找,一个人坐在小区门口的长椅上,看着楼里亮着的灯,泪流满面。
我想,我身后,真没有一个人,站在我这边。连生我养我的,都说我错了。
可我没料到,这还只是开始。
第二天一早,我还在沙发上睁着眼,手机又响了。
还是我妈,声音却不像昨天那么软了,带着一种,命令的,急切的:
"禾禾,我跟你说,你今天,必须回去,给你婆婆认个错。"
我愣住了:"妈,我错哪了?"
"你错哪了?"她急了,"你在人家群里发那种话,你不就错了?人家是体面人家,你倒好,先撕破脸,你让乔家,让裴家,以后怎么处?"
"妈,"我压着气,"我没错。我就是累了,想让他们也担一点,这不对吗?"
"你还犟!"我妈声音尖起来,"你,你,你以为你是啥?你一个生了娃的媳妇,在婆家,就得低眉顺眼!你婆婆就是再怎么,人家是长辈,你得让!"
"妈!"我也急了,"你让我让,我让了三年了!我让到孩子没人带,让到我快被单位辞退,让到我连觉都睡不囫囵!我还要让到什么时候?"
"让到你日子过下去!"我妈,"你以为妈想让你受委屈吗?可你,你要是把婆家得罪死了,你怎么活?你一个拖孩子的女的,你能搬出去?你住哪?你吃什么?"
"我住我自己的,我自己挣!"
"你挣?"我妈笑了,笑里带着哭,"你挣那点钱,够你租房、够你养孩子?禾禾,你清醒点,你嫁进去了,就认命吧!这个家,不是你一个人扛不扛的事,是你,你只能扛!"
我,我握着电话,手指都在发颤。
"妈,"我声音发哑,"那你呢?你当初,也是这么,认命的?"
电话那头,静了很久。
我妈低低地,几乎是哽咽地,说了一句:"妈,是这么过来的。所以妈才让你,别再走妈的老路,更别,连妈的老路都不如。"
"妈,你……"我说,"你要我去认错,是不是,也要我把孩子留下,去跟婆家低头,当个好媳妇?"
"妈不是要你当傀儡,"她说,"妈是怕你,一个人,扛不住,把自己给拖垮了。"
"可我已经垮了,妈。"我说,"我这两年,早就垮了。我只是,没敢跟你们说。"
电话那头,我妈"哇"一声,哭了出来。
她哭,我也哭。我们母女俩,隔着电话,谁也没说对错,就这么哭了一通。
我知道,我妈不是不爱我。
她只是,用她那一辈子"忍过来的活法",来盼我好。
可我不知道,她越劝我忍,我越觉得自己,像被关在一个,谁都劝我"认命"的牢里。
第10章 那就散吧
我坐了一夜。
天亮,我擦干眼泪,回屋。
裴铮一夜没睡,坐在沙发上,见我进门,抬头:"你,你妈,你小姨,都打电话,说你不懂事。"
"我知道了。"我说,声音很平,"裴铮,我想好了。"
他看着我:"你想啥?"
我平静地:"我想,你要也觉得我在无理取闹,那我们就散了。小满,我带走。"
他脸色一下就白了:"乔禾,你疯了?真离?"
"不是疯了。"我说,"我是累了。我赌你们,没一个肯替我说句话,那我干嘛还把自己搭进去,当你们裴家的免费保姆?"
"我不是不心疼你,"他急了,"可我,我妈,我工作,我也要养家!"
"你挣钱,"我看着他,"我也挣。你挣钱回家躺沙发,我挣钱回家还抱娃。你要是真觉得该我一个人扛,你,你怎么不自己试一试?"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你不用现在答我。"我打断,"我先把小满安排好,你想好,你再找我。但有一句我说死:我不会再因为'你是妈',因为'你要脸',把自己命搭进去。"
那一晚,我收拾了几件衣服,抱小满,回了娘家。
我妈看我,欲言又止,又哭。
我头也没回。
可第二天一早,我在娘家客厅刚睁眼,我妈就坐在我对面,眼圈红肿。
"禾禾,"她开口,"妈昨夜没睡,妈想了一宿,你,你真要跟裴铮散?"
"妈,"我,"我还没想好散不散。我就是,不想再回去,天天当个受气包。"
"那,那孩子呢?"她,"小满这么小,你带着他,你能上班吗?谁带他?"
"妈,我自己带。"我说,"我白天上班,晚上接他回来。"
"你自己带?"她急了,"你白天上班,你晚上还要带,你,你不累死?你这,你这不是,从一个火坑,跳进另一个火坑?"
"至少,"我,"我晚上带的,是我自己的孩子,不是给别人当免费的保姆,还要挨人说。"
我妈,愣住了。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最后长长叹了口气:"行吧,你,你跟你妈一样,都是,犟脾气。妈拦不住你。"
"妈,我知道你是心疼我。"我说,"可你要是真心疼我,就别劝我回去忍。我忍了三年,忍够了。我想试试,靠自己,活一回。"
我妈,眼泪又下来了,却没再拦。
她只是攥着我的手,一遍一遍说:"那你,可一定要好好的。你要是撑不下去,你就回来,妈就是腰疼,也替你把孩子带。"
"妈,"我红着眼,"我记住了。"
那天,我在我娘家借住了三天,白天跑面试,晚上回去带孩子。
我投的二十份简历,最后,敲定了方总那家。
第11章 站稳
我请假那几天,就做一件事:找工作。
我把这几年做的东西,一篇篇整理出来,投简历,跑面试。我大学学市场营销,这几年在互联网做产品,手上拿得出真东西。
投了二十份,接了三家面试。
最后那家,是做母婴的创业公司,老板是女的,方总。
她面试我时,我带着小满去的。
"你带着孩子来面试?"方总愣了一下。
"不好意思,"我说,"实在没人帮带。我很能干,熬得夜,顶得住压。"
方总看了我半天,忽然笑了:"乔禾,我看你不是没本事,是被人捆住手脚了。你要愿意,来我这。我给你时间,先把孩子安顿好。你上得来,我给你空间。"
我眼圈一下就红了:"方总,我。"
"先别谢,"她摆手,"我就问你一句,你要不要,为自己站一回。"
我用力点头:"要。"
"那好。"她说,"这'头'我记你。可丑话说前头,我把你当个人,你自己也得把自己当回事。你婆家、你娘家,谁再拿'你是个妈'压你,你就拿本事出来,让大家看看。"
我破涕为笑。那是这三年,我第一次觉得,我还能站着活。
第12章 我没跪
我回婆家那晚,把话说得很清楚。
周桂梅坐在主位,拉着脸。
"乔禾,"她冷笑,"你可真能干,出去捡了个破公司,就来我这叫板。"
"妈,"我说,"我没叫板。我上的是班,挣的是钱。孩子该带的,我带了。我不能一个人,又上班又带娃,又受你们那些要求。"
"你!"她一拍桌,"你这个媳妇,反了天了!"
"妈,"我转头看裴铮,"你,有没有一句话,替我站在我这边。"
裴铮张了张嘴,看看他爸妈,又看我。
"我就问这一句。"我盯着他,"你要是有,我愿意再试一次。"
他沉默,很久。
最后他说:"乔禾,你就是太矫情。我爸妈对你,也不错了。"
我笑了。笑着,眼泪没掉。
我说:"那,我就懂了。"
我转身收拾东西。周桂梅在后面喊:"你要走,孩子你带,我看你一个人还带不响!"
我没回头,只留一句:"带得动带不动,是我乔禾的事。你们姓裴的,从今以后,再没资格,教我乔禾当妈。"
我拖着箱子出了门,走下楼,才敢让眼泪掉下来。
可我没哭多久,就听见身后,单元门口,传来周桂梅的尖叫声。
"裴铮你站住!你媳妇都要跟人跑了,你还愣着干啥?你追啊!"
我愣了一下,回头。
裴铮站在门口,正被他妈往外推。
"妈,"他说,"你让我追什么?她说要走,我怎么留?"
"你傻啊!"周桂梅,"她走了,小满谁带?你那个破公司,你整天加班,你带得了孩子?你,你得让她回来!"
"妈,"裴铮说,"她带不了娃,我也带不了。可你不是说,你出钱就行吗?"
"我出钱是让你留她,不是让你请保姆!"周桂梅一跺脚,"这孩子是我孙子,他要是有个闪失,我怎么跟祖宗交代!"
我站在楼道外,听着她俩的话,忽然一点也不难过了。
原来,她留我,不是为了我乔禾,是为了"她的孙子",为了"对祖宗有交代"。
我在这个家眼里,从头到尾,不是一个人,是一件带娃的"工具"。
我擦干眼泪,头也不回,走远了。
那天晚上,我发了条朋友圈,就一句话:
"终于想明白了,有些人,你越当回事,他们越不拿你当回事。"
裴铮没回。周桂梅,第二天,却破天荒给我打了个电话,语气难得软下来:
"乔禾,你,你别生气,妈昨晚是急了点。你看,要不,你回来?孩子不能没妈。"
"妈,"我说,"我是孩子的妈,我自己的孩子,我自己带。至于你们裴家的'孙子',那是你儿子的事,不是我的。"
"你,你这话……"
"我这话,我搁这儿了。"我说,"你孙子,我儿子,我养。你儿子要是不养,那是你裴家教子无方。别,再来要求我。"
第13章 他慌了
我以为,我跟裴铮,是真的完了。
我搬出来,带着小满,在方总那做了三个月。
三个月里,我妈骂,我小姨也说,把我骂得一无是处。我不理,我就上班、带娃。
三个月里,我妈骂,我小姨也说,把我骂得一无是处。我不理,我就上班、带娃。
我瘦了十斤,可我眼神,是这几年来最亮的。
记得搬出来的第一晚,我租了间小单间,把小满哄睡,我一个人坐在窗边,看着外头万家灯火。
我给自己泡了杯茶,没舍得买好的,就三块钱一包的茉莉花。
小满半夜哭,我爬起来哄,一个人,抱着他,在屋里来回走,走了一整夜。
第二天一早,方总给我打电话,问我上不上班。
我嗓子都是哑的,说:"上。"
方总在电话那头停了一下,忽然说:"乔禾,你是真不容易。你这样的人,我信你,不会差。"
我握着电话,眼泪没忍住,可还是笑着"嗯"了一声。
那段时间,我白天在方总公司拼命,晚上回来带孩子。我瘦了,可我每天早晨出门前,会对着镜子,跟自己说一句:
"乔禾,你今天,也要站直了。"
我不再指望,谁替我把日子撑起来。
我自己,就是自己的屋檐。
然后,婆婆开始软了。
她先在群里发小满照片,说:"我孙子,这么可爱,奶奶想你了。"
我没回。
她又让裴建国打电话。
"乔禾,你,"他一开口,"那个,小满,周末,你爸我能不能,来看看?"
"可以。"我说,"看了就好好看,别一来看就指手画脚,说我带得不好。"
裴建国:"我没那意思。你妈,想孙子了。"
我"嗯"一声,挂了。可我清楚,他打电话,不是想孙子,是想我了。
第14章 裴铮上门
没几天,裴铮找上门了。他站在我家楼下,拎一袋水果,眼神躲闪。
"禾,禾禾,"他喊,"我,给你带点东西。"
我站在门口,没让。
"东西放下,你走吧。"
"我不是来送东西的,"他说,"我是想,跟你,谈谈。"
"谈什么?"我看着他,"你那天说'散',说'矫情',不是已经说清楚了?"
他脸一阵红一阵白:"那,我口不择言,我不是那意思。"
"你什么意思?"我盯着他,"你当时怎么不站我这边?你妈说我时,你怎么不吭声?"
他说:"我,我不知道,会成这样。我以为你忍忍就过去,我没想到,你会走。"
我盯着他:"裴铮,你现在说的每一个字,我都不想听。你要想我回去,你得证明,是你自己把这事儿扛起来,不是你嘴上那几句。"
"我,"他说,"我想。我就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那你就先学怎么带娃。"我说,"等你哪天,一个人带小满带一整天还不骂人,你再来找我。"
我关上门。
我以为他会走。
可那天晚上,我哄睡小满,出来倒垃圾,看见他,还蹲在我家楼下的花坛边。
我愣了一下:"你还没走?"
他站起来,手里还提着那袋水果,笑了笑,很疲惫:"我,我怕你晚上没吃的,给你放门口了。"
我低头,果然看见门口,放着一袋,还带着他体温的,水果。
"你不用这样。"我说,"我自己会买。"
"我知道你会。"他说,"我就是,不放心。你以前,老忘记吃饭。你现在一个人,带着孩子,你要是再饿着,小满也没得吃。"
我,一句话,堵在喉咙里。
他以前,从不知道我饿不饿。现在,他终于知道了。
"你回吧。"我说,"天晚了。"
"你让我进去,看一眼小满,我,我就走。"
"你看吧。"我说,"他在睡觉。"
他轻手轻脚进去,看了小满一眼,眼圈就红了。他蹲在小满床边,轻轻摸了摸孩子的额头,声音很轻很轻:
"小满,爸爸以前,对不起你,也对不起你妈。"
那一刻,我站在门口,看着他,忽然,眼眶也热了。
他变了,是真的变了。
可我还不能,就这么轻易地,原谅他。
因为他欠我的,不是这几句"对不起",是他这三年,缺席的每一个,孩子哭闹的夜,我独自扛过的每一个,天。
那一刻我第一次觉得,我以为的这个靠山,原来才是从头到尾,最让我寒心的那一个。
第15章 第一课
第二天我下班,见他坐在楼下,小满在他腿上,他还真抱着。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我,"他说,"我请了假。我想学,怎么带。"
我看他笨手笨脚哄小满,小满在他怀里哇哇哭,他急得满头汗,脸都憋红。
"你,"我说,"你会带吗?"
"我学。"他说,"乔禾,对不起,我这三年,真不知道你这么累。"
"你刚知道。"我说,"这算什么。"
他:"那我,就天天学,学到会为止。"
我说:"你别以为带个娃,就把我欠的还清了。你欠我的,得一点一点还。"
他红了眼眶:"我知道我不配。我就是想当个好爸爸,你,给我个机会。"
那天,我才发现,原来他真的会低头。不是因为我哭了他才回头,是他,真的被我这一走,吓醒了。
第16章 火葬场的高潮
可我不打算,这么快就让他缓过来。
我跟方总谈好,加班,把项目顶上。我回家越来越晚,周末带小满去公园、去早教。我不回婆家,也不接裴铮的求和电话。
他急了。他天天在我楼下等,等我下班,把水果、奶粉、小满的玩具,一袋一袋往门口堆。
有回,我加班到深夜,一出门,看见他蹲在公司楼下,怀里抱着个保温杯。
"你怎么还不走?"我皱眉,"都几点了。"
他站起来,把保温杯塞给我:"你,你没吃饭吧?我给你带了点,热的。"
"我不饿。"我推开,"你走吧,别耽误我休息。"
"禾禾,"他声音有点哑,"我不是来烦你的,我就是……我就是,想看看你,过得好不好。"
我看着他,心里某个地方,狠狠抽了一下,又压下去。
"我过得很好。"我说,"比跟你在家,好一百倍。你回去吧,别在我这儿,浪费你时间,也浪费我心情。"
他,半天没说话,最后只说了句:"好,你回去好好休息,我明晚再来看孩子。"
我说:"孩子,你周末来接。"
"我,"他点头,"我接。"
可第二天,他没来接。
他打电话,声音有点急:"禾禾,我今天,公司临时有事,走不开,孩子,你,你帮我带一天。"
我冷笑:"你看,你就是这样。你嘴上说要当爸,一有事,第一个撒手的就是你。裴铮,你压根没改,你是装给我看的。"
电话那头,他沉默了很久。
"禾禾,"他声音第一次,有些抖,"我知道你觉得我不可信。我不怪你。换我,我也不信。可我真的在试,我就是,不会,你教我,我学。"
我"啪"挂了。
挂了以后,我坐在沙发上,发了好久的呆。
我明明很生气,可我又莫名地,有点,心软。
我是不是太容易心软了?
不行,乔禾,你想清楚,这些年,你一次次心软,换来的是啥?
是小满没奶吃,是你妈腰疼,是你被单位辞的当头,还在,被他们说"你矫情"。
我不能,再心软了。
他急了。他每天在我楼下等,周末还亲自来接小满。他把他以前说过的"带娃多累",一条条记在手机里,做了本"带娃心得"。他第一次主动去他妈那说:"妈,小满的事,你以后别管了,那是我儿子的事。"
周桂梅当场就炸了:"你反了!她给你灌什么迷魂汤了!"
他说:"妈,我儿子,我不管谁管?你别再拿钱说事儿了。"
周桂梅,她傻住了。我认识他十年,头一回听他,当爸的人该说的话。
那阵子,我妈看不过去,私下劝我:"乔禾,他,看着是真改了。"
"妈,"我说,"你上回还劝我忍呢。你说他改了,你信他,我信我自己。"
我小姨也来说:"你再晾他,别晾凉了。"
"凉了正好。"我说,"凉了我自己过。我一个人,也能把小满养大。"
那天,裴铮又来找我,把小满往他脖子上一扛,对我说:"乔禾,我知道你不想回头。我不强求你。我就想让你看看,你老公,也能当个正常人。儿子,我先替你带两天,你,你歇歇。"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把小满扛肩上,歪歪扭扭地走,小满在他怀里咯咯笑。
我的眼泪,没忍住,掉了下来。
我知道,他变了,真的变了。
可我,我还要再确认一次。
等他回来,我问他:"裴铮,你告诉我,你这些日子,到底是想我,还是想让我回家,当你的保姆,带孩子,伺候你妈?"
他愣了一下,认真地看着我:"乔禾,我没想让你回保姆。我就想你,想你回家,想咱们一家三口在一起。我以前错了,我以为带孩子是件小事,我,我现在,天天带,才知道多不容易。"
"那,你妈要是再催生、再让我忍呢?"我盯着他。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说:"那是我妈,我去跟她讲。我不能再让这个家,全靠你一个人撑。"
我看着他,眼泪终于,止不住了。
我哭,是因为我终于听到,他说"我"——他说"我不能再让你一个人撑"。
这五个字,我盼了,三年。
第17章 她,我妈
后来,我妈也慢慢醒了。
有天我回娘家,刘秀兰坐在屋里,眼圈发红。我进门,她半天没说话。
"妈,"我,"你怎么了?"
她:"乔禾,妈以前错了。妈不该劝你忍。妈只知道你婆家有钱,你嫁得好,怕你折腾吃亏。妈不知道,你这些年这么委屈。"
我一下红了眼:"妈,我从来没怪你。"
"妈对不起你。"她,"妈让你忍,是因为妈这一辈子,就是这么忍过来的。妈不想你这样,又不知道怎么帮你。"
她哭了:"你爸也说了,他不好,把你高攀嫁到人家,心里一直过不去。所以你闹,他怕人家瞧不起咱家,才让你给人家留脸。他不是不疼你。"
我抱住她,没说话。我脑子里,翻来覆去是这些年,她那么瘦、那么黄、腰疼得直不起来,还替我抱着小满。
我不是不恨,她那些年叫我"忍"。可我也知道,她"忍",是因为她这辈子,从没有过"不忍"的活法。
我没有怪她,只有心疼。
我搂着她:"妈,别哭。你闺女现在有工作,有儿子,站得住了。以后,你不用再替我担惊受怕了。"
刘秀兰攥着我的手,哭得不能自已。
那一刻我才明白,我妈不是站我婆婆那边,她只是,太怕我一个人扛不住。
我和裴铮,是在小满幼儿园开放日那天,重新坐在一起的。
他抱着小满,坐在幼儿园的小板凳上,笨手笨脚地给孩子系鞋带,系了三次都没系上。
我看不过去,蹲下来帮他系。
他看着我,忽然说:"乔禾,我想跟你说个事儿。"
"你说。"
"我想,咱俩,重新过。"他,"不是我把你骗回去当保姆。是我,真的想,跟你一起,把小满养大。我,我会学。"
我没急着答他,只是问:"那,你妈要是再插手呢?"
"我去挡。"他认真说,"以前我以为,你跟我妈的事,是你俩的事,我插不上手,也懒得插。现在我懂了,那是我妈,我该出面,不能让你一个人受夹板气。"
"那,你以前不是老觉得,我带娃带不好,不如你妈会带?"
他脸一红:"那是我,是我没带过,站着说话不腰疼。我现在带了,才知道你有多难。"
"那,我要是还想上班,你还让我'回归家庭'吗?"
他摇头:"不,你上班,我支持。小满我带。咱们,先过好咱们仨的小日子,我爸妈,我爸妈老了,咱也孝顺,但,不欠他们的。"
我抬头看他,心里,那口堵了三年多的话,终于松了一点。
"裴铮,"我说,"我信你这一次。但,不是因为你'我'了,是因为,你终于把我,当成一个,跟你平等的人了。"
他愣住,随即点头:"我知道。我,我还得好好表现。"
"那你,先把这个给记好了。"我从包里掏出一张纸,递给他。
他接过去,愣了:"这是啥?"
"咱家的新规矩。"我说,"第一条,孩子我们俩带,你不行就学。第二条,你妈那边,你去沟通。第三条,我妈身体不好,她不带也行,我有需要就请人,钱咱俩出。第四条,"我顿了顿,"我要是哪天,又觉得累,觉得被谁PUA了,我随时能说,你不能嫌我'小题大做'。"
他看着那张纸,眼睛有点红,半天没说话。
最后他"嗯"了一声,郑重地把纸收进怀里:"我记住了。"
阳光照进幼儿园的小院子。
小满跑过来,一把抱住我的腿:"妈妈,爸爸说他也会画星星了!"
我抬头,看见裴铮手里拿着小满画的歪歪扭扭的小星星,正冲我笑。
我也笑了。
我知道,这段婚姻,我最后没等来一个"谁也不用忍"的完美世界。
我等来的,是——他肯跟我一起扛了。
第18章 不装了
后来,日子,一步步过下去了。
裴铮,是真的变了。他请假带娃,学会给小满冲奶、洗澡、讲故事。他第一次主动说"小满,爸爸抱",第一次说"你妈也累,我也累一下"。
周桂梅后来也明白,再不能高高在上。她偶尔会来接小满,说"奶奶带两天,给你放个假"。我第一次觉得,原来这个婆婆,也会带,只是以前,她以为不用她。
有天,她难得主动给我打电话,语气不像从前那么尖了:
"乔禾,妈,妈想跟你说个事儿。"
"妈,你说。"
"妈以前,"她顿了顿,"妈以前,光知道给钱,觉得那就是疼了孙子。现在看你,一个人又要上班又要带娃,我才知道,你这些年,不容易。"
我愣了一下,没接话。
"妈不是认错,"她又补了一句,"妈是说,妈老了,也,能帮一点算一点。你别,别跟妈生分了。"
我握着电话,心里百味杂陈。
我知道,她这句话"不容易",憋了三年,今天才肯说出口。
"妈,"我说,"我不记你的账。只要你是真心疼小满,我们,就还是一家人。"
"那是,那是我孙子!"她声音又拔高了,可这一次,带着点哑,"我,我还能看着他受委屈?"
我"嗯"了一声,挂电话前,说了句:"妈,周末,你过来带两天小满吧。我,也想歇一天。"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然后,周桂梅的声音,有点哑,有点慌:"好,好,我带。我,我好好带。"
我挂了电话,鼻子有点酸。
原来,人不是不会爱,是被"体面""享福"遮住了,忘了回头,看看自己也是个"家人"。
我娘家,我妈、我小姨,看我站住了,自己在外面也能挣钱,就不再天天劝我"忍"。
后来,我坐在方总那家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看着外头车水马龙,给自己冲了杯咖啡,加了一块奶糖。
我想起那些年,我半夜抱着哭不停的小满,熬着,奶着,睁眼就是他们一句句"你是个妈,你该忍"。
现在,我不用忍了。不是世界变好了,是我不再把自己当牛马了。
有人问,你最后原谅裴铮吗?原谅婆婆吗?原谅你妈吗?
我看看文件夹里那份刚签的合同,笑了笑:
"原谅?我不原谅谁。我就是,不再因为他们,为难自己了。他们要改,是他们的功课。我,不欠他们。"
窗外,小满在楼下,跟爸爸追着跑。裴铮回头冲我喊:"乔禾,下来,我请你们吃饭!"
我笑了,放下咖啡,站起来。
心里一个声音,很轻很坚定地说——
乔禾,这一次,你没欠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