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城都说,封照霜是个会吃人的女人。
她拿船篙打断过地痞的腿,亲手将族叔赶出账房,连迎亲的喜婆都不敢讨第二封赏钱。
我穿成她的赘婿,起初只想攒够盘缠,离那柄随身短刀远一点。
后来,我半夜收拾包袱,她站在门边,没拦,也没骂。
等我走到她面前,她才伸手,轻轻牵住我的衣角。
那双能把壮汉掀进河里的手,竟在发抖。
“许照川,银子都给你。”
她低着头,声音哑得不像话。
“你嫌我凶,我以后关起门再凶。”
“别趁我睡着走,好不好?”
我望着她掌心尚未愈合的伤,终于知道,外头传她最狠的那桩事,她从没替自己辩过。
1 红烛照着刀
我第一次见封照霜,她正拿刀割我的衣裳。
准确地说,是割开我胸前湿透的领口。
我猛地抓住她手腕,呛出一口河水。
屋里红烛晃动,墙上贴着喜字。我身上穿着新郎喜服,鞋底却往下滴泥水。
床边的姑娘眉眼锋利,右颊靠近耳边有一道淡疤。
她没有挣扎,只将刀尖偏开。
“喘得过气了?”
我点头,喉咙里像塞着砂。
“那就松手。我不收死人做夫婿。”
脑中一阵疼,零碎记忆挤了进来。
我叫许照川,原本在修复工坊做旧船模型,最拿手的是照着残件补结构。
熬夜赶完展品,再睁眼,成了同名的穷书生。
这里是大晏,河阳县。原身欠了叔父许德昌一笔养育账,被他送来封家入赘。
原身不愿,拜堂后翻墙跑到后码头,想找船离城,脚下一滑,掉进了河。
最后记住的,是沉到水下时一抹扎眼的红。
封照霜穿着嫁衣,把他捞了上来。
我松开手,先看了一眼她的袖口。
红绸被撕开了,手肘蹭破一大片。
“伤药在哪儿?”
她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忽然将手藏到背后。
“不碍事。”
门外有人笑了一声。
“侄女,人既然不肯留,强拽回来也没意思。咱们船行人家,总不能真让人说你逼婚。”
来的是封照霜的族叔封成益,五十上下,眼睛总像在替旁人数银子。
他身后站着许德昌,手里攥着一张纸。
“照川,叔父替你求过了。你要走,写封字据便是。封家给的银子,自然也得还。”
我撑着床沿坐起来。
“给了多少?”
“八十两。”许德昌答得很快。
记忆里,原身只见过一件新衣、一包桂花糕。
我笑了:“我这身肉比猪贵不少。”
许德昌沉下脸:“读书人,说的什么话!”
“叔父把我按斤卖的时候,也没嫌我读过书。”
屋里忽然静了。
封照霜抬眼望我,似乎第一次看清我长什么样。
许德昌跨进门,要来揪我领子。
她先站起来。
刀鞘在桌边轻轻一磕。
“这是新房。”
她只说了四个字,许德昌的手便停在半空。
封成益叹气:“照霜,你看看,你一开口,谁敢说话?照川怕的就是你这脾气。”
她下颌绷紧,过了片刻,往旁边让出半步。
“门没锁。”
她对我说,没看我。
我确实想过走。
一个刚掉进陌生天地的人,听见她那些传言,很难不怕。
可许德昌已经将字据铺到桌上,催我按印。
纸上写的却不只是归还聘银。
还有一句:婚后不堪妻主凌虐,情愿自去。
原身认字的本事还在,我一字不落地看完,拿起纸。
封成益眼里浮起一点笑。
下一刻,我将纸按在泼了水的地上,用鞋底碾了碾。
“我刚醒,谁虐我了?”
“你这孩子,刚才不是要走?”
“我现在要吃饭。”
我抬起头,朝封照霜伸手。
“劳驾,扶我一下。腿软,别让他们看出来。”
她怔了一瞬,握住我的胳膊。
掌心很热,指节有粗糙的薄茧。
我借她的力站稳,对门边两人道:“婚事到底怎么算,等我活利索了再谈。趁人半死哄着签字,叔父的家教,我算领到了。”
许德昌气得嘴唇发颤。
封照霜却将他的字据拾起,折好,收入袖中。
“八十两,我买的是他往后不必再替你还赌债。”
她转身看向封成益。
“叔父若不记得,我明日把收据贴到船行门口。一起认。”
两人的脸色都变了。
封成益先笑着退了出去。
许德昌还想开口,她将门一合,门闩落得清清楚楚。
我那口硬撑的气跟着散了,跌坐回床边。
她没有笑我,出去叫人端热粥。
回来时,手上多了一个青瓷药罐。
我伸手去接,她却想替我解衣扣。
“先治你。”我指了指她手肘。
她的动作停住。
“这是小伤。”
“我没说是大伤。小伤也要擦药。”
我拿过药罐,等她坐下,才碰她的袖口。
伤口沾着细沙,她皱了一下眉,没有出声。
我清理得慢。她看着我头顶,忽然问:“你不怕?”
“怕。”
她手指收紧。
我将药抹匀:“刚醒,屋里就三个债主,其中一个还带刀。换谁都怕。”
她看了看腰侧的刀,竟真的解下来,放进了柜子。
我心里那点发虚忽然变了味。
这姑娘刚才吓得两个老狐狸不敢迈门,如今却认真挪开了刀,怕一个素不相识的人睡不安稳。
粥送进来,她将唯一一只调羹放到我手里。
自己端起另一碗,坐在离床最远的椅上。
我往床边让了一点。
“这里有地方。”
“我睡外间。”
“我是说,坐近点。烛火不够,吃到鼻子里也没人给你挑。”
她终于看我,眼底冷硬松了些。
我喝到半碗,听见她低低补了一句。
“以后要走,白天走。”
“先同我说一声。”
2 我的座位
第二天醒来,我发现床前摆着一双新鞋。
鞋里塞着棉絮,旁边是洗净烘干的旧袜。
封照霜不在屋内,外间却有压着嗓子的说话声。
“姑娘,姑爷那包东西怎么办?”
“原样放着。”
“可里头还有往南去的路引……”
“放着。”
她第二次说得轻,丫鬟便不出声了。
我掀帘出去,正撞见她将一只灰布包搁上窗边。
她穿着靛青窄袖,头发用木簪束起,衣角还沾着码头的水痕。
“你的东西。”
我打开看了看。
一件薄袍,半串钱,一封原身写了一半的投亲信。
连那半串钱,她都一文没少地替我晾干了。
我摸着钱绳,忽然有些无处安放自己的戒心。
“昨晚你叫人搜的?”
“后墙下捡的。你先扔包,再翻墙。”
她答完,像怕我难堪,又补了一句:“墙头有碎瓦。下次从门走。”
我没忍住,笑出了声。
她脸色一僵。
我赶紧摆手:“不是笑你。”
她望了我片刻,将桌上一张纸推来。
是许德昌收过聘银的凭据,上面还列了原身这些年抄书替他挣的钱。
最后一行,欠账已抵。
“你不欠他了。”
我看着那个红指印,半晌没说话。
原身记忆里,许德昌最常说的,就是欠。
吃他的,穿他的,叔父没亲儿子,往后当然也该替他养老。
可那间漏雨的偏房、冬日冻裂的手,从没算进账里。
我到这世上不到一天,先有人把一笔让我喘不过气的旧债擦掉了。
“这八十两……”
“我出的。”她转开眼,“不用你还。”
我刚有些动容,她又补道:“不是白给。我也有事想求你。”
我一颗心重新提起来。
“船行春汛会在十八天后。家父留下的三条大船,如今由我掌着。有些人觉得,女子当掌柜,连个愿意同桌吃饭的人也没有,不配叫伙计跟她冒险。”
她说得很平,指尖却抵住了桌沿。
“你若没有急事,能不能留到会后?我会另付酬谢。”
“留着当个人样?”
她眼神黯了一点。
“当我夫婿。遇上族里的人,不必说喜欢我,只要别说我逼你。”
这话听着有点可笑,又实在笑不出来。
我没急着答。
穿越前,我在工坊熬了六年。替人救火、补缺、担错,最后连展牌上都没有我的名字。
我想换个活法,至少知道自己站在哪儿。
“我可以先住。”
她立刻抬头。
“但我不骗人。你待我怎样,我就怎样说。还有,别把我当供在家里的牌位。我会做事,也会惹事。”
她像松了口气:“我家不缺惹事的。”
我看了看她,认真点头:“看出来了。”
那丫鬟叫小满,躲在门边憋得肩膀直抖。
封照霜瞥过去,她立刻站直,喊我们去前堂吃饭。
前堂已经坐了几位船行管事。
长桌上摆着面、咸鱼和一大锅热汤。封成益占了左首,他儿子封启坐在旁边,桌上空椅不少。
我刚走近,封启拿脚勾来一个矮凳。
“姑爷,读书人腿细,坐这个稳当。”
那凳子摆在门槛边,旁边正蹲着一只等骨头的黄狗。
我没坐,先摸了摸狗头。
“你家待客也太随便,给它都不铺个垫子。”
小满扑哧一声。
封启脸上挂不住:“你什么意思?”
封照霜已经走到桌边,提起她右手侧的椅子,放到我面前。
“他的座位在这儿。”
封成益放下筷子。
“照霜,按辈分——”
“按账房座次,我是大掌柜,他是我的夫君。”
她将热汤端到我面前,瓷碗落下,声响不大。
“叔父若想讲家里辈分,等散饭后去祠堂。这里是船行,吃完就要干活。”
封启冷笑:“他能干什么?昨晚还不是姑娘亲自下水捞的。”
我坐下来,夹了一块咸鱼。
“记得这么清楚,怎么没见你下去?”
“我不会水。”
“真巧,我也不会。那就都少嘲笑被捞的人,多谢谢肯下水的人。”
他一口汤呛在喉咙里。
封照霜低头吃面,耳边那道浅疤旁,泛起薄薄一层红。
饭后,封成益带着儿子离开,管事们陆续去码头。
我伸手端空碗,封照霜拦了一下。
“你身子没好。”
“端个碗也要挑日子?”
她这才松手。
到了后院,我看见墙根放着六只旧鞋箱,每只都用墨写着姓。
小满正将铜钱装进去。
“那是什么?”
“船工家里的月钱。有人没回来了,姑娘还照发。”
封照霜隔着门叫她,小满连忙闭嘴。
我望向其中一只箱子。
箱盖上写着关长河。
这个名字,原身记忆里有。
街上说,三年前洪水最急的时候,封照霜亲手割断拖缆,害死了关长河,也害死了自己的父亲。
为了抢这把大掌柜的交椅。
3 一盏灯的价钱
封家的码头叫长灯埠。
岸上有一根很高的木杆,挂着铜皮风灯,旧漆剥落,像结过疤的手。
封照霜每日出门,第一件事就是看灯。
白天也看。
第三日,她发现我蹲在灯杆底下,手边摊着拆开的灯罩,脸色立刻变了。
“谁让你动的?”
我手一顿。
周围几个船工也看过来。
她走得很急,靴底踩在湿石上,险些滑了一下。
我将手里掉下来的小铜片递给她。
“卡扣松了,风一吹就响。我想补好。”
她紧紧捏住铜片,半晌,才慢慢松开。
“这是我爹挂的。”
“我知道。拆之前问过看灯的赵婶,她说罩子能卸。”
“她没告诉你,这灯不能灭?”
我指了指旁边。
一盏临时油灯挂在矮杆上,火苗安安稳稳。
她看过去,肩膀忽然垂了一点。
方才那点锋利,没处去了。
我没有趁机说她大惊小怪,低头将旧铜片托在掌中。
“我修旧东西,有个毛病,能留的就想留。你爹碰过的地方,我不会换掉。”
她站在我身边,看我用细钳把歪折的边口一点点理顺。
前世做的是模型,不是真船。
我认得些结构,也会使小工具,可这里的材料、尺度全不同。我不敢逞能,拆一处,便画一处。
她看见纸上的图,问:“读书还学这个?”
“闲书读得杂。”
我没把穿越两个字说出口。
这世上连赘婿多回两句嘴都新鲜,天外来客怕是要直接进庙。
她蹲下,将灯罩托稳。
两人挨得近,我闻到她袖上淡淡的皂角气。
她手指忽然往回缩了缩。
我顺势看去,虎口有新裂口。
“又伤了?”
“绳磨的。”
“昨晚给你的药呢?”
“忘了。”
她说得理直气壮,我也没客气,将小药罐从怀里摸出来。
“伸手。”
几个船工还在旁边,她明显犹豫了。
我等着,没催。
过了一会儿,她把手伸给我,耳根红得比那日吃饭还明显。
我用干净布条绕过虎口,松紧试了两次。
“握一下,勒不勒?”
她握住的却是我的指头。
很轻,只碰了一下,便放开了。
“正好。”
她低着头说。
我也忽然忘了下一句话。
有人在后头咳嗽。
一个左脚微跛的老人扛着木料走来,目光从我们手上掠过,脸色很淡。
封照霜起身:“关伯,午前把东船的舵架看一遍。”
“知道。”
老人没叫她姑娘,也没看她。
她不在意似的,接过我修好的灯罩,亲手挂回去。
关伯走远后,我才知道,他是关长河的父亲,名叫关茂。
儿子没了,他还留在这里做木匠。
只是再不肯上封照霜掌舵的船。
我抬头看那盏灯,忽然明白她为什么怕它灭。
午后,她被县里河务的人叫去议春汛行船。
我留在棚里,替赵婶修装杂物的木匣。
棚外忽然响起争执。
“这月又少了?”
“粮价涨,账上就这么多。要银子还是要活路,自己挑。”
封启站在粮袋旁,朝一名年轻船工甩了张条子。
那船工叫石头,脸晒得发黑,攥着条子不松手。
“我娘等钱抓药,不能再扣了。说好的半月一结。”
“嫌少去找大掌柜。规矩都是她定的。”
我放下木匣,走过去。
封启笑了:“姑爷也来领口粮?”
“来看看你怎么发。”
他将一本账拍在粮袋上,翻到封照霜落款那页。
船工欠的粮钱、借的药钱,一笔笔挤在纸上。
我并不精通这里的账式,看了一会儿才弄懂,伙计每月可先支米粮,月底折进工钱。
问题不在账式。
我脚边那只袋子底下湿了一片,外层还结着霉。
“这袋卖多少钱?”
“照市价,怎么?”
我蹲下,伸手按了按。
袋子上半截硬,下半截却松。扎口处的红线,与旁边几袋新粮不同。
“这些都拿来抵工钱?”
封启的笑收了些。
“姑爷,饭能乱吃,话别乱说。”
“我还没说话。”
我站起来,看了看围拢的船工。
“先把秤搬来。”
封启伸手拦我。
“粮仓归我管,你拿什么插手?”
我回头望了一眼灯杆。
新补的卡扣合得严,风里再没有那阵惹人心烦的响声。
“凭我不想吃一碗热面,就欠你家一辈子人情。”
我将挽起的袖口再折一道。
“总得干点配得上座位的事。”
4 她认的账
秤是石头搬来的。
封启抬脚去踹秤杆,我先一步将杆子提起。他踢了个空,半边身子歪过去,被两个伙计扶住。
“你敢在封家动手?”
“秤又没长腿,我怕你踢坏。”
我把杆子交给赵婶,请她看着称。
一整袋看着鼓鼓囊囊,倒出来却只有七成是粮,底下还压着湿糠。
霉味一散,船工们的脸就黑了。
石头抓起一把米,掌心里尽是灰。
“我娘还说,是她嘴坏了,吃什么都苦。”
他声音发颤,猛地朝封启扑去。
我拦住他,自己也差点被带倒。
“别打。打完人,他就不用赔粮了。”
封启急急后退:“这批粮本来便宜!封家眼下修船处处花钱,还想吃细米?”
“便宜粮,账上却按好粮扣。便宜让谁占了?”
封启伸手要夺账,我将账本递给赵婶。
“烦请收好,等大掌柜回来。”
“你一个入赘的,真以为她会为你跟我翻脸?”
这话才落,棚外便有人接了过去。
“会。”
封照霜站在门口,衣袖上还有没干的雨点。
她走进来,看粮,看秤,又从赵婶手里接过账。
没有先替我说话,也没先打封启。
她叫人将粮铺送货的条据拿来,与石头他们领粮的木筹一一对过。
足足半个时辰,谁也没敢走。
最后,少了多少,差在哪几次,明明白白写在一块木板上。
封启额头冒出汗。
封成益这时赶来,进门便抽了儿子一巴掌。
“糊涂东西!下人偷换粮,你也看不出来?”
他接着转向我:“照川,做得好。这事我查,定不亏待大伙。”
他一句话,就想把粮、账和人都领走。
封照霜把木板竖到门边。
“粮是他签收的,钱是他扣的。下人若有份,另查。他先补。”
封成益看向她,眼底那点笑终于淡了。
“启儿是你弟弟。”
“石头的娘吃了发霉的米,也在喊她儿子。”
她从腰间摘下钥匙,交给赵婶。
“开我私库。今天先补工钱,缺的粮重新买。每人签收,别再用粮账糊弄。”
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声大掌柜。
石头捂住眼睛,背过身去。
封成益却扣住了她的腕。
“你自己的银子还能贴几回?春汛会要交修船、用工两份底册,三船少一船,县里就不会将今年的公粮领运交给你。你倒大方。”
她抽出手,目光没有避。
“靠饿伙计省出来的银子,我拿去买棺材?”
封成益脸一沉,带着儿子离开。
赔钱的事没那么快。
封照霜逼他们当着管事写下欠条,押了封启在城南的一间小铺,约定五日内补齐。
我看她安排完,才觉出后背一阵凉。
方才只想着不能让封启把账抢走,真算到赔偿,我连这里一袋米值几文都没弄清。
她若不回来,我最多能守住那本账。
出了粮棚,我跟她说:“我今日有点急。”
“你拦下石头了。”
“我差点没拦住。”
她侧头看我,忽然伸出手,替我掸掉肩上的糠。
“下回先叫人。你刚捡回一条命,不够他们折腾。”
她的手停在我肩上,指尖顿了顿,又收回去。
我却因为这一下,心里热得厉害。
不是夸我聪明,也不是谢我帮忙。
她先想的是,我别受伤。
当天夜里,赵婶送来一尾鱼。
石头买的,说给姑爷补身。
我把鱼端到封照霜面前,特意挑了根最大的刺。
“今天有一件事,我很满意。”
她正看账,闻言抬头。
“哪件?”
“他说你会不会为我翻脸,你说会。”
她的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黑点。
我装作没看见,慢慢把鱼肉夹进她碗里。
“以后还这么说。”
她低头吃了那口鱼,过了好一会儿才答。
“嗯。”
5 甜的留给谁
第五日,封照霜带我去买衣裳。
她说是见客用,我说是奖赏。
她不肯认,付钱时却又多挑了一匹软布,让掌柜给我做贴身中衣。
掌柜量肩,她站在一旁,像在验货。
“别紧,姑爷怕勒。”
我瞧她:“我什么时候说的?”
“你吃完饭会松腰带。”
掌柜的尺子停了一下。
我忍着笑:“观察得够细。”
她当即转身去看窗外,耳朵却红了。
出了布庄,我买了两串糖栗子。
封照霜不接,说不爱吃。
我咬下一颗,停在卖伞的棚下。
“好甜。”
她看了我一眼。
“还有点烫。”
她又看一眼。
我把另一串往她唇边送:“试试?”
她飞快咬走一颗,嚼了两下,神情仍很严肃。
“还行。”
嘴角却沾着一点糖。
我刚要提醒,对面便响起一道温和的招呼。
“封姑娘,许公子。”
唐世衡从茶楼下来,衣裳洁净得与这条河街不大相称。
他是恒通船行的东家,城里一半粮栈都有他的份子。
封照霜将栗子往身侧藏了一下。
唐世衡看见,笑了笑:“难得见姑娘有闲情。春汛会那份底册,可备齐了?”
“唐东家不必替我操心。”
“同在河上讨生活,怎么不操心?封老爷从前也关照过我。若修船银不足,恒通愿意入一股,码头仍由姑娘打理。”
“几成?”
“七成。”
我没忍住,看向他。
“唐东家这是入股,还是给自己买个掌柜?”
他不恼,转而看我。
“许公子,船行的苦,你没吃过。封姑娘再强,到底一个女子。有人分担,何必逞强?”
“七成归你,三成给她,你分的担子看着挺值钱。”
封照霜轻轻碰了下我手背,示意不必再说。
唐世衡目光落在那一下,笑意变浅。
“听说公子原本想往南边投亲。恒通有顺水的船,随时可以送一程。人在屋檐下,能替自己留条后路,也是好事。”
这话很周到。
周到得像当着她的面,替我掀开了封家后门。
我将手里没吃完的栗子递给封照霜,接过她抱着的布。
“我现在忙,没空投亲。”
“忙什么?”
“陪我娘子买东西。你没看见?”
茶楼门边有伙计偷笑,唐世衡脸上终于没了那层和气。
封照霜却伸手拉了拉我的袖子。
“走了。”
走出半条街,她才开口。
“你不用跟他争。”
“他当面劝我跑,你还让我谢谢他?”
她停下脚步。
“我没这个意思。”
我也停住,才发觉自己抱着布,气得像真有谁来拆我的家。
封照霜看着我,眼底慢慢浮起一点亮。
她把方才藏着的栗子拿出来,递到我嘴边。
“这个甜。”
我低头咬下,她手却没收,直到确定我吃完,才问:“还生气?”
“本来不气。你这么一问,还想再气一会儿。”
她抿住嘴,竟笑了。
不是那种招呼管事的淡笑,是没忍住,眼角都弯了。
我看得发怔。
街上人来人往,我第一次生出一种很不讲理的占有欲。
这副模样,真不想叫别人也看去。
回家后,我问她为何不愿让恒通入股。
她将新布放好,坐到窗前。
“河上只有恒通与长灯两家能接大宗粮运。长灯倒了,旁的小船户就没得选。运价由他定,工钱也由他定。”
“所以你要赢今年的领运?”
“我爹守了半辈子,我不想在手里丢掉。”
窗外风过,铜灯轻晃。
她忽然摸了摸右颊那道疤。
“我爹走的时候,也没觉得我能守住。他在船上喊我,不让我过去。”
我没有问她为什么割那根绳。
她的呼吸已经乱了。
我只把剩下那串栗子放进她手心。
“先吃。明日带我看船,我不会掌舵,整理底册、修些小物,总能帮点忙。”
她握着细竹签,看了我很久。
最后低声说:“别站水边。”
6 我听她的
第七日,三条大船里,两条修妥,最老的照夜号还缺一根合适的舵材。
唐世衡出手比说话利索。
往常卖给封家的木料,被他一批买走了。
关伯翻完存木,只找到一根短料,重重丢在地上。
“凑不上,别问我。”
封照霜没有再问,叫人先修每日渡人的小船。
春汛会的领运看船、看人,也看能否按约出发。若照夜号迟迟不能修好,我们即便拿出低价,也接不了那份活。
我盯着那根木料,有一瞬想照着前世的拼接办法试试。
封照霜听完,反问:“你做过能坐人的船?”
我老实摇头。
“那就先做小的,别让活人替你试。”
这话有些重,我脸上发烫。
她看出来,声音缓了些。
“我不是不信你。木头断在岸上,最多赔木头。断在水里,赔不起。”
我闷了一会儿,把图纸卷起。
“记下了。”
下午,她要带人试新修好的两条船,我跟着去了岸边。
不是上船,是替伙计记装卸次序。
这些日子看船,我才知道她凶在哪里。
谁站错了位置,谁把绳子踩在脚下,她一句话就能喝得人脸白。
石头做事快,跳过两块踏板,她直接把人拽回来,扣了他当天多领的赏钱。
石头红着眼下了船。
我在旁边替他记下,没求情。
回岸后,他问我:“姑爷也觉得我活该?”
“你娘还等着你抓药。你真摔下去,那几文钱谁给她送?”
他低着头,不吭声了。
不远处有人喊了一声。
一条送杂货的小船想赶在试船前靠岸,船头偏了,擦上岸边旧桩。
船上的孩子吓得蹲下,后头的男人却往外跳,脚被散绳缠住,半边身子挂在船沿。
封照霜立刻奔过去。
“岸上退开!小船别挤,等我过去!”
她踩过相邻的船舷,抛出一根绳,叫那男人先抓住,再俯身割开他脚下的乱缆。
我也跟着往前,被她一眼喝住。
“许照川,留在岸上,接孩子!”
那一瞬,我很不舒服。
所有人都在看,我的妻子冲在水上,我只能站着。
可下一刻,她托起孩子,朝岸边递来。
我伸手接住,抱着那团发抖的小身体退到安全处。
孩子一把搂住我的脖子,哭得喘不上气。
我按着他的背,胸前被眼泪洇湿,刚才那点莫名的逞强,忽然散了。
我要的是她平安,不是让她分神再来救我一次。
人救下来了,小船也拖稳。
那男人上岸后还在发抖,忽然抱住封照霜的腿。
“姑娘,谢您!”
她退了一步,没退开,索性站着等他缓过气。
我抱着孩子,看见她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松开。
原来有人这样真心道谢,她也会不知如何应对。
晚上,石头来送热水,站在门口郑重认了错。
封照霜把扣下的赏钱还他一半。
“明日自己去补一遍规矩,剩下一半补完再领。”
他笑着跑了。
我等门关上,拿起药罐。
她已经很自觉地将手搁到桌上。
我一边解旧布,一边说:“想请你教我一样东西。”
“什么?”
“游水。别急,听你的,先在浅处,绑绳,有人看着。我不想每次都只能等你捞。”
她望着我,眉心慢慢松了。
“能教。不能偷练。”
“我这么惜命的人,还想多吃几年你家的饭。”
她安静了片刻,忽然反握住我的手。
“不是我家的饭。”
她掌心压在我手背上,热意一点点透过来。
“也有你的一份。”
7 衣角上的手
第九日,许德昌又来了一趟。
我在后院晒书,听见他隔着墙笑。
“照川这些年总盼着去南边,姑娘拿得住他的人,还能拿得住他的心?趁现在还没闹难看,给孩子留点盘缠吧。”
我刚放下书,就听见封照霜问:“多少?”
“二十两。不多,姑娘随便修一条船也不止。”
我转过墙角时,银锭已经摆在桌上。
许德昌看见我,神情一顿,随即笑着来拍我肩膀。
“叔父也是替你打算。”
我躲开他的手,拿起那二十两银子。
分量压得我掌心发沉。
“你收她的钱,是替我去南边,还是替你去赌坊?”
他勃然变色:“长辈说话,轮得到你质问!”
“上回八十两写的是两清,这回二十两又是什么?留人钱,还是封口钱?”
封照霜忽然站起来。
“是我愿意给。”
我转过头,看见她嘴唇紧紧抿着。
她维护的不是许德昌。
她是在拦我继续问下去。
可这句话比骂我还让我难受。
我这些日子修灯、理账,急着把自己当个有用的人,结果在她心里,我随时可以被二十两银子从后门换走。
许德昌趁着这片刻,伸手把银子一揣。
“姑娘通情达理,你学着些。”
他走得飞快。
我看着封照霜:“为什么不告诉我?”
“只是小事。”
“你还要给他几回?”
她眼中闪过一点狼狈,转身去收桌上的茶碗。
“我自己的银子。”
瓷碗碰在一起,响得刺耳。
我知道她难堪,可心头那股火也没那么容易压下去。
“你拿银子买我留下,我替你做事还钱。照霜,咱们这些日子,是这么过的吗?”
她的手停了。
我第一次这样叫她名字,她却没看我。
许久,她将茶碗放回桌上。
“不是。”
“那你看着我说。”
她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
“我不知道你会不会走。”
这句话让我一下没了声。
她像被我逼到了无处可退的地方,连呼吸都带着疼。
“我知道他不安好心。可他拿着你写给南边亲眷的信,说那里有房、有田,有能替你引荐的先生。”
那封信是原身写的,她在后墙捡过包,认得字迹。
“我不识得你叔父家每个人。若是真的呢?我凭什么说,留在这里一定比跟他走好?”
我慢慢坐下,方才那点被看轻的委屈,忽然变成一种更重的酸。
她不是觉得我不值钱。
她是觉得,自己不值得我留下。
我伸手去碰她,她却先退了半步。
“你不用为了可怜我——”
“我没那么好心。”
我打断她,声音仍有些硬。
“刚才生气,也不是怕你亏二十两。我不想在你眼里,永远只是个明码标价的赘婿。”
她怔怔望着我。
我起身去里屋,取出灰布包,把放在窗台的收据、盘缠和一件干衣裳放进去。
许德昌住在东城客栈,今夜若让他坐船离开,明日就难找了。
“我去找他,把这笔钱讨回来。夜里冷,你别跟着吹风,我叫石头陪我。”
我已经把话说清。
可走到门边时,衣角还是轻轻一沉。
封照霜站在我身后,只牵了一小块布。
她没有拦门,甚至让开了半边身子。
“许照川。”
我回头。
她眼底那片红终于藏不住了。
“我知道你去讨账。可我怕你出了门,便觉得他说的也没错。”
她的手抖得很厉害,虎口那道裂伤被扯开,一点血渗进旧布。
“银子都给你。你嫌我凶,我以后关起门再凶。”
她低下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
“别趁我睡着走,好不好?”
8 我也想有人留
我把包袱放回桌上。
她抓着衣角的手却还没松,像怕我只是腾手来掰她。
我蹲下,托住她受伤的手。
“抓这个。”
我将自己的手指递过去。
“衣裳旧了会裂,手结实些。”
她没笑,眼泪一滴落到我指背上。
我本来攒了一肚子道理。
比如谁也不该拿钱来换人心,比如她该问我一句,而不是自己害怕。
可真看见她这副样子,那些话全堵在喉间。
我只想把那个敢跟所有人拍桌子的姑娘,好好抱一下。
于是我问:“能抱吗?”
她扑过来时撞得我胸口发闷。
我坐到门槛上,将她揽进怀里。
她很高,肩背也不纤弱,此刻缩在我胸前,却始终小心避着我的伤处。
屋里没有点灯,院中的光斜斜落进来。
我一下一下顺着她的背,过了很久,才听见她开口。
“我爹死那天,也穿了件旧衣裳。”
她攥着我腰侧的布,指节泛白。
“那年上游溃了土堤,照夜号载着撤下来的乡人,拖着一条受损的小船。水里全是木头,小船先翻了,拖缆拉不住,大船也侧过去。”
我没有出声。
“我在岸上。那时长灯埠挤满了人,大船若撞过来,整个旧栈桥都撑不住。”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爹让我砍岸上那根牵引索,让大船顺流出去。他在船上还能掌舵,或许有机会靠下游的浅滩。岸上的伙计不敢,我砍的。”
“后来呢?”
“船避开了码头。大多数人救上来,他和关长河没回来。照夜号后来搁了浅,拖回来修好了。他们却没能带回来。”
她将脸埋得更深。
“我知道他叫我退后,是不想让我下水。可我总记着,他最后还在喊我。”
她不是从没人说过一句谢。
是那些人活着回了家,她最想等的人却永远没回来。
我终于懂了,那晚她为什么说,我不收死人做夫婿。
她太知道水会把一个人带到哪里。
“关伯恨我,我认。旁人说我抢掌柜,也随他们。”
她吸了口气,想从我怀里坐起来,却没成功。
“可你不能不声不响走。你生我的气,骂我,我都听。”
我收紧手臂,鼻腔酸得有些发疼。
“我也不是生来就有人留。”
这句话不是说给原身听的。
前世家里嫌我做修复没出息,工坊嫌我不会交际。一个人加班到天亮,回去连楼道的灯都不肯为我多亮片刻。
到这里,我原想攒了钱,找个没人管的地方过活。
如今她抓着我,竟让我觉得,自己还有另一条路可选。
我抵着她的额头,把话说得很慢。
“照霜,我现在不走,不是你给得多,也不是可怜你。”
“我想知道,往后你笑起来,还会不会先看我一眼。”
她眼睫湿漉漉的,抬起来,正对着我。
我心里忽然又酸又满。
“就是这样。”
她终于掉着眼泪笑了一下。
我凑过去,亲了亲她颊边那道浅疤。
她没有躲,反而攥住我的肩膀,笨拙地追着我的嘴唇碰了一下。
这回轮到我不会喘气。
她退开一点,脸红得厉害,却仍看着我。
“我会记住。”
“记什么?”
“下回先问你。还有,不给他银子了。”
我握住她的手,终于笑出来。
“问准了。你夫君记仇,二十两,一文都不能少。”
那夜,我叫石头去客栈守门,自己与她一道去见许德昌。
他见我以为得计,刚喊一声侄儿,封照霜就将前次收据摊在桌上。
我把客栈掌柜请来作证,直说不再认他新添的任何欠账。
他先骂我忘恩,又哭起死去的兄嫂。
我等他哭完,才问:“既然是替我存的盘缠,我本人来了,怎么不肯给?”
他看了眼封照霜,终于把银子掏出来。
少的那一角,是他已经花掉的房钱。
我拿走他腰间的银烟锅,交给掌柜估价抵上,没再让封照霜动刀。
回家时,她牵着我的手,一路没有松。
路过河街卖糖水的小摊,我买了两碗。
她捧着碗,忽然轻声问:“你明日醒了,还算数吗?”
我将她的碗碰了一下。
“后日也算。”
9 烧起来的夜
第十日,封成益拿来了另一份账。
封启那间小铺已经抵钱补粮,欠下的差额也由他垫了。父子俩像是认了栽,甚至给石头的母亲送过药。
但这次,他不是来道歉。
他要收回封老爷当年分给他的那一成船行红利。
不是按约年终结算,是现在折成现银。
“我也老了,想给启儿置些田。大房总不能不让二房过日子。”
几名族老坐在旁边,看着封照霜。
她将旧约翻出来,指给他们看。
“要退份子,可以。三个月前告知,等在途的账结清。叔父今日提,夏初结。”
封成益叹气:“眼下船行又得罪了恒通,我怕等不到夏初。”
他终于把话挑明。
“唐东家愿意接咱们全部大船。除掉工钱、伙计的安置银,余下的足够一家子安稳。你守住个凶名,能替封家挣什么?”
封照霜没有拍桌,只问:“卖价里也算了埠头的地?”
“自然。”
“地契是谁的名字?”
“你爹的。”
“我爹留给我的。叔父愿卖自己那份,我按约赎。我的,不卖。”
封成益脸上慢慢浮起怒色。
“你一个姑娘,领着这么多男人在河里混,还嫌外头闲话少?眼下多了个夫婿,倒更会顶撞长辈了!”
我伸手按住她握紧的拳。
这回换我先开口。
“闲话不分红,叔父怎么这么替它操心?”
族老里有人咳了一声。
我把封成益带来的估价纸转过去。
“铺子、船只、地,全都打折。唐东家是做善事,还是叔父替他做善事?既然一心为家里,不妨给我们看看,你另收多少好处。”
封成益猛地站起。
“血口喷人!”
“那就不卖。谁来问,都是这个答复。”
封照霜反手握住我,神色已经稳下来。
族老们并非都真心向着她,但谁也不愿明摆着吃亏,最后打着圆场散了。
人走后,她没立刻松手。
“我方才真想掀桌。”
“看出来了。我的鱼都快让你盯熟了。”
她靠在椅背上,低低笑了一声。
我想起自己方才那股得意,也觉得有些不像话。
明明不是我的家业,见他们拿她当东西估价,却比有人欠我工钱还气。
傍晚,赵婶来找她,说封启进过西料棚,搬走两箱旧账,声称是父亲让清点的。
封照霜当即派人将账房封好,叫赵婶先别往外传。
我跟着去西棚,看见库里少了好几捆麻绳,出库簿上却没有记。
她眉头越皱越深。
“粮只怕是小头。”
我将余下的几本旧簿搬回住处,答应明日帮赵婶对。
夜里,风忽然大起来。
我刚吹灭蜡烛,窗纸便被一道橙光映亮。
先是噼啪声,再是惊叫。
西料棚烧起来了。
我披衣冲出去,眼前火势顺着干燥的木板往上窜。
封照霜已经在院中喊人分路搬水。
我正要跟过去,忽然听见棚后有人在哭。
是关伯。
他午后在那里修工具,困在倒下的门架里。
我站的位置比她近。
火光照出老人的半张脸,和他伸过来的手。
10 这回换我怕
棚门斜倒着,还没有全烧着。
我没有冲进火里,先抓住门外撑木的末端,往旁边拖。
木头比想的沉,我一用力,掌心立刻擦出血。
关伯的左腿卡在下面,他痛得脸色惨白,却先指身旁一只铁皮匣。
“拿出去!”
“先拿你!”
我恼得声音都变了。
石头提水赶来,我叫他帮着抬木头,两人合力抬出一道缝。
关伯抓住门框往外爬,拖到一半,棚顶忽然落下一块燃着的板。
我下意识抬胳膊去挡,被一股大力扯得踉跄。
封照霜把我拉到身后,踢开烧断的薄板,与石头一道将关伯拖出来。
我们刚退下石阶,棚里的梁就塌了。
火星扑到脸上,我整个人都在发抖。
方才只觉得来得及,等真看见那块梁,才后知后觉地怕起来。
封照霜的手死死攥着我。
我叫她一声,她却像没听见,望着倒下的棚顶,嘴唇一点血色也没有。
“照霜,我出来了。”
她这才转过头,手指在我肩上、背上摸了一遍。
摸到掌心的血,她眼里猛地腾起怒火。
“你答应过什么?”
我喉头发紧:“不乱来。”
“你知道那梁什么时候塌?你扛得住?”
“我没进去,我在外面……”
我想解释,可看着她颤抖的嘴唇,后半句渐渐低下去。
她不是不分是非地骂我。
从她赶来的位置看,只看见我站在火口,抬手去接一块着火的木头。
我伸出没伤的那只手,紧紧抱住她。
“是我慌了。下次不拿手挡,先躲。”
她闭了闭眼,额头抵在我肩上,只有短短一瞬。
再抬头时,已经开始安排人往两侧湿棚上泼水,叫赵婶清点人头。
火直到后半夜才灭。
西料棚没了,隔壁工棚的半面墙也烧塌,幸而大船都泊在外侧,没被波及。
关伯的腿没断,烧伤要养。他一直不肯躺下,直到有人把那个铁皮匣送来。
匣里是他做木活用的样尺、旧图,还有一叠夹在油布里的出库凭条。
他将凭条交给封照霜。
“我收料时留的,原想着哪天算工,怕你们少给钱。”
他语气硬得像石头。
封照霜接过,没有辩。
“多谢关伯。”
天将亮时,我跟她回屋。
她替我洗净手,发现不过几处擦伤,才终于坐下来。
我拿起帕子,擦她鬓边的黑灰。
她偏头避了一下,仍在气。
“我真没打算做个壮烈的夫君。”
“谁稀罕你壮烈。”
“我也不稀罕。”
她把我的手包好,忽然将它按在自己心口。
隔着衣裳,心跳急得吓人。
“从看到你站在那里,到现在,都没停。”
我望着她,终于不再试图说自己只是擦破点皮。
我低头亲了亲她的手背。
“让你怕了。”
她眼眶一红,咬住了嘴唇。
我把她抱到身边坐下,两人肩挨着肩,看着窗纸由黑变白。
天亮后,火因也有了头绪。
值夜人说,封启借口查库,支走了后门守着的小伙计。他离开没多久,棚里就冒了烟。
伙计不知道他在里面干什么,不敢指认他放火。
封照霜没让人去堵封家的门,先把证人带去县衙报了案。
回来时,她脸上已没了昨夜的惊惧。
“他动的是账,也差点动了人命。”
她将那叠凭条放到桌上。
“这次,谁来求都没有用。”
11 不是白帮
失火第二日,长灯埠静得厉害。
午前来了三家货主,都是要退订的。
封照霜按约退了一家的定钱,另两家还肯等,条件是两日内说准出船时辰。
账上现银见了底。
她把我那套尚未做好的新衣也列进可缓付的账里,看见我的目光,又抹掉了。
“这笔我付过了。”
我心里有些堵,却故意说:“幸好,不然你夫君得穿着喜服去搬木头。”
她疲倦地笑了一下。
这点笑没撑多久,码头又来了客。
徐九娘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褐色褂子,脚边搁着扁担,身后跟着两个晒黑的女人。
她丈夫死后,带着妹妹和弟媳跑菜船,河上人嫌她们是妇人,正经泊位总轮不到。
她以前向封照霜讨过便宜,封照霜没给。
“泊位按来先后,你急着卖菜,别人也急着养家。”
为这句话,她在菜市骂过封照霜半个月。
如今人来了,开口仍不好听。
“听说你快撑不住了?”
封照霜往柜台后一靠:“听说你早就盼着。”
“是盼着,看你一倒,唐家那边过桥钱先涨给谁,我心里有数。”
徐九娘从怀里摸出一只钱袋。
不是一袋银锭,是散银混着铜钱。
“我有三条小船,能渡人,跑不了大宗粮。我替你接长灯埠日常渡客,你空出大船备领运。按趟分账,不占你便宜,也别叫我吃亏。”
封照霜慢慢站直。
“你不怕我这儿没活?”
“我看见你给石头他们补钱了。亏的时候肯认账,至少比赚的时候喊姐妹强。”
我忍不住在旁边笑。
徐九娘瞥过来:“你就是那个会给她挑鱼刺的姑爷?”
这消息竟比失火传得还快。
封照霜立刻板起脸:“谈船。”
徐九娘笑得直拍桌,偏偏多看了我两眼。
我能感觉到封照霜站得离我更近了。
双方把趟数、分账和坏天气停航写清,当着各自伙计按了手印。
钱袋封照霜没收。
徐九娘也没客气,捞回去挂在腰上:“我就知道你爱面子,带来撑个场。”
她走后,我扯了扯封照霜的袖子。
“方才吃醋了?”
“没有。”
“那你踩着我的鞋了。”
她立刻低头,发现根本没踩,又羞又恼地推了我一下。
我笑着顺势握住她的手。
可真正让照夜号出得了船的,是关伯。
下午,他让孙子送来一把旧钥匙。
他在河西租了一间小棚,存着从前攒下的好料,其中有能做舵材的长木。
“不是捐给船行,照价买。”
老人坐在床上,腿搭着枕头,说完这句便闭上眼。
封照霜没有接钥匙。
“那是您留给小海造船的。”
“他才十一岁,用不上这么急。”
关伯忽然睁开眼,直直看着她。
“我也不是谢你。我儿子要是活着,这火烧不到他身上去。”
屋里静得连院外的鸡叫都听得清。
我握紧拳,封照霜却拦住我。
她在床边坐下,背挺得很直。
“关伯,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那晚你爹叫你砍绳,他在船上,我儿子也在。他肯舍自己,你凭什么替我舍儿子?”
老人的眼泪顺着皱纹滚下来。
封照霜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她从不拿救下了多少人来堵别人的嘴。
活下来的每一个都值得庆幸,没回来的那一个,也永远不是一笔能抹掉的数。
她开口时嗓子很哑。
“那时没有都救回来的办法。我砍了,岸上的人活下来,长河叔没回来。您要问我重来一遍,我还是会听我爹的。”
关伯瞪着她,眼里既有痛,也有恨。
她低下头,声音更轻。
“可我没有一天,觉得您应该原谅我。”
我看着她放在膝上的手,指甲已经掐进掌心,便伸过去,一根根握开。
关伯看见了,别过脸。
过了很久,他将钥匙往前推了推。
“木头买走。我儿子学的手艺,不是拿来供着烂的。”
这次,封照霜接了。
出门时,她站在廊下,迟迟没有抬脚。
我靠在她旁边,任她缓那口气。
她忽然问:“你会不会觉得,我真的很狠?”
“会。你刚才没哄他。”
她慢慢看过来。
我握住她的手。
“可你不是不痛。照霜,我疼的就是这个。”
12 不是原来的我
第十三日,照夜号的舵材送到。
关伯躺不住,拄着拐来了工棚,只肯在岸上指点。
伙计们照他的吩咐干活,我在旁边抄尺寸,不敢再把模型的办法搬到真船上。
两天前还焦黑的空地,重新响起了刨木声。
封照霜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忽然抬手,替我拨掉头顶一小片木屑。
关伯咳嗽一声。
她又端端正正地站回去了。
午后没风,她按约教我下水。
是在回水的浅湾,石头守着岸上的绳,我脚踩得到底,先学着把身子放松。
我以为会很容易,结果一低头就呛水,狼狈得恨不能把脸埋进岸上的沙里。
封照霜托着我的胳膊,没有一次不耐烦。
“别急,站稳了再来。”
我扶着她肩,喘得眼泪都出来了。
她替我抹去脸上的水,忽然笑了一下。
“原来你也有不会的。”
我有些不服:“多着呢,给你留着慢慢教。”
这话说出口,我却忽然笑不下去了。
我知道自己留着一件她最该知道的事。
她把我当夫婿,我享受她的好,享受有人愿意牵我的衣角,却仍借着另一个人的身世,让她相信这场婚姻从头到尾都一样。
晚间,我将门关上,把自己画过的图铺到桌上。
其中有一张,画着前世工坊里靠电驱动的灯。
在这里用不了,我只是有时想家,随手画下来。
她看过,说样子古怪,没追问。
“照霜,我有件事想告诉你。”
她看我神情,先把手里的针放下。
我将那一晚如何醒来、记得哪些东西、不记得哪些东西,慢慢说清。
我不懂自己为什么会来,也不知道原身去了哪里。
我只知道,河里睁眼前,我曾活在一个没有大晏、没有长灯埠的地方。
那里夜里不用点油灯,人坐在车里,不靠马也能跑很远。
说到后来,我的声音越来越低。
这不是个好听的故事。
更不像一件能让新婚妻子安心的事。
“所以,我不是你原先要嫁的那个人。”
她很久没有说话。
我没去握她的手,怕那像是在催她接受。
烛花爆了一下,她才开口:“你会回去吗?”
这一句最难答。
“我不知道。我没有找过回去的法子,也不知道有没有。”
她眼神动了一下。
“为什么不找?”
我看着她,没再绕开。
“起初不知道从哪找。后来,舍不得这里的人。”
她把那张灯图拿到眼前,看了很久。
“那边有人等你吗?”
我想了想工坊那扇总锁着的门。
“有亲人,可没人像你这样等。”
她眼圈一点点红了,却没有立即朝我伸手。
“我有点怕。”
“我知道。你若不想再——”
“我怕你哪天睡醒,就不在这里了。”
我的喉咙一下哽住。
她将那张图放好,指尖压住纸角。
“捞你上来时,我叫了很久,你都没应。后来你醒,先问伤药。我记得很清楚。”
“我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地方。我也不能替原先那个许照川说话。”
她抬起眼,眼泪已经掉下来,声音却很清醒。
“可陪我买布、看我吃糖、敢当面跟我生气的人,是你。这些不是借来的。”
我终于走过去,将她抱紧。
她抓着我后背的衣裳,过了一会儿,又用力推开一点。
“以后不准瞒这么大的事。”
“不会了。”
“也别为了哄我,说你能活一万年。”
我本来想笑,鼻尖却酸得厉害。
她将额头贴在我额前。
“能留下的时候,好好留着。若真有一天出事,能回来就回来。”
我捧住她的脸,低头吻她。
这回不再只是试探着碰一下。
她先僵住,很快便抓紧了我,连呼吸都不肯退让。
窗外是旧船慢慢靠岸的声响,屋里的烛火映在她眼中。
我想,若真有人来要我回去,我大约会第一次,拼了命也想赖账。
13 我情愿的
第十六日,河务的人来初验船。
照夜号还差最后一遍试舵,另两条船已过了查验。徐九娘将小船泊得整整齐齐,撑着腰在岸上等点名。
唐世衡也来了。
他没再跟我提往南去的路,先夸了一句长灯埠齐心。
夸完,才说自己的难处。
“诸位大人有所不知,长灯眼下还牵着一桩侵吞案。账既不清,往后公粮的往来账,怕也难叫人放心。”
他身旁站着封成益。
那张脸比前几日憔悴,眼神却还很稳。
封启被县衙叫去问话,暂时没放回来。封成益便四处说,都是儿子被下人蒙骗,他作为二掌柜,一样吃了亏。
只要将案子拖着,长灯即便没有被查封,货主也会自己往恒通走。
封照霜正要开口,我将手里的一册薄账递给来验船的管事。
不是要请他越权断案。
账后附着我们送县衙的报案清单,写明哪些采购在查,哪些钱、哪些船不涉案,各有何凭据。
我与赵婶熬了两夜,将能查实的部分单独理出,没拿猜测混进去。
管事翻完,先问了一句:“涉案的款项可单列了?”
“单列。船工的工钱、现有三船的买契也可查。”
封照霜把余下的册子一并放下。
“若查出长灯应负的欠款,我认。若是个人拿货中饱私囊,也请按人追。船在这里,诸位先验。”
唐世衡眉头一动,还没开口,岸上又挤进来一个青年。
他是周记木行的伙计陶生,拿着两张送货单,脸涨得通红。
“封二掌柜,你说是船行不要的余料,我们才收的。现下县衙来问,怎么又成我们私吞了!”
封成益喝道:“什么时候的事,轮得到你在这儿嚷?”
“你让我替你送到恒通,运脚还没结!”
他说完,才看见唐世衡。
这一眼,比争十句都有用。
唐世衡的脸冷下来。
我看着那两张单子,总算把关伯留下的收料凭条对上。
封家买来的足尺舵材,一次也没送到工棚。
不是所有木料都被恒通买光了。
是我们自己花钱买来的料,先被自家人卖了。
封成益转身想走,围观的船工却没让路。
他几乎咬着牙道:“照霜,我替你爹忙了半辈子。如今连家里事,也要让外人看笑话?”
封照霜站在他面前。
“账要是干净,谁也笑不着。账要是不干净,关起门来,也干净不了。”
她叫赵婶陪陶生去县衙,原单、凭条都交过去,自己只留抄件。
唐世衡没替封成益说话。
他看向封照霜,语气缓了些:“这批料的来历,我也得回去核。若有误收,恒通会配合。”
方才还是同进退的人,转眼就隔开了。
封成益看他的眼神,终于有了真切的慌乱。
船工们没有欢呼,反而静得厉害。
他们险些吃了发霉的米,险些白干一月。而那个有纵火嫌疑的人,几日前还坐在上首,等他们喊一声少爷。
石头攥着拳,直到他们走远,才重重骂了一句。
查验继续。
我站在岸边,等封照霜从船上下来,递给她一碗水。
旁边有位族老低声感慨:“照霜如今真是嫁了人,心也往外去了。”
她接水的动作停了。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她已经转过去。
“他熬夜理账,救关伯伤了手,到今日喝的还是自家井里的水。哪一处往外了?”
那族老讪讪道:“也没说他不好,只说他是入赘——”
“我知道。”
她声音不高,周围的人却都听清了。
“是我请他坐在我身边。谁觉得那张椅子不合适,来同我说。”
我看着她微红的耳根,忽然有点得寸进尺。
“也不是全怪她。”
一圈目光转向我。
我走过去,站到她身边。
“我自己情愿,推都不走。长辈若真为我好,下回夸我眼光好就行。”
徐九娘在后头笑出了声。
封照霜低头喝水,喝了两口,才发现碗已经空了。
14 她给我的位置
第十八日,天从早晨起就阴着。
照夜号前日已试过舵,最后一项查验原定午后补做。
封照霜看了两次河色,派人去请改期。
有伙计急得跺脚:“就差这一项,明日再起风,会期就赶不上了。”
她将船钥匙收好。
“赶不上,接别的活。船翻了,今年就不用过了。”
没有人再争。
我跟着她沿岸收踏板,小满来送热饭,还带来我的新衣。
软布做的,袖口特意收窄,方便做事。
我当着封照霜穿上,转了一圈。
“如何?”
她盯着看了半晌,才说:“好。”
“只有好?”
她别开眼,替我抚平肩头。
“好看。”
我刚想再逗她,上游忽然传来急鼓。
一声接着一声,沿岸都有人往外跑。
报水的人骑马过街,嗓子已经喊哑。
“上游涨急水!低处退人,停船!”
封照霜脸色一变,立刻让小满回家守着,自己奔向埠头。
我跟过去时,远处已经有碎木顺流冲下来。
岸边卖货的人忙着收摊,渡客往高处挤,有人还想回小船取包袱,被徐九娘一把扯住。
“命比菜贵,走!”
她骂得响亮,人群反而稳了些。
可更糟的事在旧石桥那里。
恒通一条粮船上午出发,原想趁风来前赶到下个埠口,临时折返时,被水中漂物带偏,横卡在桥侧浅滩。
船身破损,压在货包上的人爬不下来。
船后又聚起一层层木枝,连桥下的水都显得更急。
河务的人从另一岸赶来,还没凑齐可用的小船。
封照霜看了片刻,转身就叫石头。
“把两条空的小船放到下游接人,别靠桥孔。徐九娘,浅湾能接多少人,你来定,满了就送岸上。”
徐九娘答得极快:“我知道,别一股脑往船里塞!”
她又叫来老船工,决定将船体最厚实的照夜号移过去,从桥侧够得到的地方接人。
它不靠桥孔,也不硬顶漂木,但离那团乱流仍旧很近。
我听得手心发凉,叫住她。
“你要上去?”
“这一段水,我最熟。”
她不骗我,也没有说一定无事。
我望着她的眼睛,硬将那句不许去咽了下去。
她刚教会我,不要让活人替不懂的人试办法。
如今我也不能因为怕,就替她作这个决定。
“我能做什么?”
她把一块空木板递给我。
“上船前问清人数。下来的,在你这里点。别叫家属挤在接人的地方。”
“好。”
她握了握我的手,却没立刻松。
我反过来用力握她一下。
“先看你自己站稳,再救人。”
她点头,将腰间的短刀递来。
“岸上的索若需放,听我喊。别舍不得船。”
这刀我第一夜便怕过。
如今接在掌心,只觉得沉。
照夜号经过长灯杆时,她忽然回头,对一个伙计说:“把船头名牌卸下来,免得接人磕着。送到岸上。”
那块刻了许多年名字的旧木牌,最后被放到我脚边。
我低头看了一眼,不再多问。
唐世衡匆匆赶来,带了几个伙计,先问损了多少粮。
我把木板递到他眼前。
“先报人数。”
“他们在数——”
“你再问一遍。少报一个,我们就可能少等一个。”
他看了看河面,终于抓住身旁的管事,让他喊话。
船上的人隔水回应,乱哄哄地报出十七,又改成十九。
有两名沿路搭船的短工,不在工册里。
我将十九道划痕刻下,又让石头将自家参与救人的船工另列一行,回来一人,销去一个名字。
抬头时,封照霜已经登上照夜号。
她站在船头,红色发带被风吹得笔直。
岸上有人叫她小心。
她没有回头,只抬了一下手。
我忽然无比后悔,早晨没把那句好听的话问到底。
我还想听她说很多次。
15 这次不是她一个人
第一批下来的是四个人。
封照霜没让他们带货,按着人一个个转到小船,再由徐九娘的人接回浅湾。
其中一个额头流血,脚刚碰岸,就扑向唐世衡。
“东家,后头的包还没卸,得找人……”
我扶住他的胳膊,让旁边的伙计带去避风。
木板上的十九道划痕,划去四道。
第二批又六个。
人一多,家属便忍不住往下挤。
有个老妇人抓着我哭,问她儿子是不是没了。
我问出名字,抄在旁边,叫那名管事朝船上喊。
片刻后,对面有人挥手,回了句还在,等下一趟。
老妇人瘫坐到地上,笑着又哭起来。
我看着余下的痕,头一次觉得,写个数竟这样难。
每划去一道,都像从水里捡回一口气。
雨终于落下,河面白茫茫一片。
照夜号与粮船间最后几个来回,我已经看不清。
只能认封照霜的红发带。
十七个人上岸时,唐世衡忽然向前走了两步。
船上余下的两人中,一个是跟他多年的老管事。
他不再提粮,抓住我问:“是不是还差两个?”
“两个。”
我喉咙干得发疼。
这时,岸上的旧系船桩响了一下。
不是断,是连着石缝一起往外松。
照夜号的船工一直在照看牵引索,立刻朝河上喊。
“姑娘,岸索不能再吃力!”
我看向脚边的刀。
她把放索的活交给我,不是因为我力气大,而是怕岸上的人犹豫,拖过最要紧的那一刻。
封照霜在另一头回了话,被雨声打散。
老船工站在我旁边,听清后扯开嗓子:“最后两人已上照夜,转小船!岸上别添人,准备放索!”
我握住刀柄,手抖得几乎拔不出来。
关伯拄着拐从高处挪下来,看见松动的桩,脸色变了。
他站在我身旁,望向河里。
那一刻,我知道他也想起了三年前。
封照霜站在照夜号后侧,将老管事推上小船。
最后一个船工朝她伸手,她却先弯腰,把脚下乱绳踢开。
等她也踏上接人的小船,照夜号已被急水推得重重一晃。
她朝岸上挥手。
“人齐了,放索!”
我抽出刀。
可一个恒通伙计忽然扑过来,死死拽住牵索。
“不能放!再接一趟,我兄弟的两包布还在粮船上!你这条船一走,谁还能过去!”
他指着桥侧那条粮船,声音带着哭腔。
“那是借银子买的,得卖一整年!”
一个人一年的盼头。
我没有时间劝。
桩底的石头又翻起一块,索头绷得厉害,连照看的人也站不住。
我叫石头将他拉开,自己蹲下割索。
纤维浸水,又粗又韧,一刀没断。
那伙计挣扎着骂我,说我赔得起当然不心疼。
我确实赔不起。
我身上这件衣裳还是妻子替我买的,我没有本事让所有人不亏,不痛,不丢东西。
可小船还在照夜号旁,旧船若拖着岸桩倾倒,散下去的索木就会把他们一并卷进去。
我咬紧牙,换了个角度,再落刀。
关伯用拐杖挡住那伙计,吼得声音都劈了。
“退开!要死人了!”
索断的那一刻,我被身后的人拖着滚开。
旧船猛地荡离岸边,船腹擦过漂木,发出沉闷的裂响。
照夜号顺着水势往下游去。
我伏在泥里,第一件事是抬头找那抹红。
小船已经退向浅湾。
她坐在船尾,一只手扣住船沿,另一只手朝我举起来。
我忽然喘不动了。
雨水往嘴里灌,满是泥腥味。
我等不到她靠稳就想往前,被关伯一把抓住后领。
“她会回来。站住了等!”
这句话从他嘴里出来,竟让我眼眶一下发热。
我硬生生站在踏板外。
直到小船贴岸,封照霜抬头看见我,我才伸手接住她。
她踏上岸的瞬间,腿软了一下。
我把她抱得太紧,撞得她闷哼一声,可谁也没先松开。
她贴着我耳边问:“齐了吗?”
我看向木板,石头刚把自家最后一名船工的名字销去,正抹着雨朝我点头。
“十九个,加咱们的人,一个没少。”
她闭上眼,额头抵住我肩膀。
我忽然很想骂她,想说往后再敢这么吓我,我就把她的刀藏起来。
可喉咙里只挤出一句:“你也是。你也得算一个。”
她用力点头。
过了片刻,她慢慢松开我,望向下游。
照夜号已经搁在远处浅滩,半边船身歪着。没有沉,损伤却重,再不能照原定日子出航。
那是她父亲留下最久的一条船。
她眼里刚收住的泪,忽然又涌出来。
我把那块旧名牌抱到她面前。
她伸手抚过上面的刻痕,指尖一直在抖。
“爹修过很多回。”
“嗯。”
“今年才换好舵。”
“我记得。”
我没有劝她船坏了再修,也没有说救了人就不该难过。
她将名牌贴在胸前,站在雨里哭了一会儿。
关伯在旁边望着河,半晌,低低道:“今儿都回来了,是好事。”
封照霜抬头看他。
他没看她,也没说那些旧事已经过去。
但我看见,她绷了三年的肩,在这句话里慢慢落下来。
我握住她冰凉的手,领她往高处走。
这次她没牵衣角。
她张开五指,与我扣得很紧。
16 长灯不灭
那场急水退得比想象中快。
第二日午后,河务的人来看损船,县里也送来消息,春汛会顺延三日,先清理河道,再议领运。
没有人为长灯破例。
照夜号经查,伤了几处要紧船骨,眼下修不了。我们仍只有两条能接大宗粮的船,不够原定的三条。
封照霜听完,点头收好文书。
回屋后,她坐在床边,把那块旧名牌擦了又擦。
我没替她说想开些,搬来小凳坐到旁边。
“名牌挂哪儿?”
她看向窗外。
“新工棚。以后大家抬头就能看见。”
“好。船先拖回来,能留的留,坏了的慢慢拆。”
她忽然靠过来,将额头搁在我肩上。
“我不是想反悔。若再来一回,我还去。”
“我知道。”
“可我还是舍不得。”
我搂着她,隔着薄衣摸到她绷紧的肩背。
“咱们挣了钱,买新船。不是替掉它,是再添一条。”
她安静了一会儿,轻声应了。
第三日,唐世衡带着账房上门。
他带来粮船上那十九个人的名单,还有一份损船补偿书。
我没让他先客套,把关伯核过的损毁清单推过去。
“先看,再说谢。”
唐世衡看了我半晌,竟没有恼。
他逐项核价,有两处觉得偏高,派来的船匠解释过,便又添回去。
救人不是出船前谈好的买卖,谁也没有现成的条款能让他照付。
可二十几个同行看着,恒通还要在这条河上做生意。
最后谈妥,他认下照夜号这回的主要修损费用,先付一半,余下待拆检后结。
封照霜没要他买整条船,也没拿被救的人命多开价。
双方按下手印,他才起身,朝我们郑重拱了拱手。
“那日只顾着问粮,是我失了分寸。”
我收好补偿书。
“还有木料。”
他神色一滞,点头:“县里怎么核,恒通怎么退。我不替封成益担保。”
临走时,他又看了眼那块船牌。
“长灯的掌柜位子,不好坐。”
封照霜站在我身旁,神色很平。
“我坐得住。”
唐世衡这次没有笑。
他走后,老郑来了。
老郑是沿河十二家船户之一,有一条能运大宗粮的白鹭号,原打算按老价租给恒通。
急水那日,他也在浅湾接过人。
他将租船契放下,开门见山。
“我出船,跟长灯合报。租钱按日算,伙计算我的,调度听你。”
封照霜怔了一下,没立刻接。
“郑伯,眼下跟恒通走,更稳。”
“稳是稳,三年没涨过租。开口就说长灯快倒了,让我自己掂量。”
老郑将烟杆搁到桌上,看着她。
“你爹那会儿也租我的船。你不是他,脾气比他坏,话也没他说得好听。”
我差点笑出来,被她在桌下捏了一下手。
老郑继续道:“可你先认账,再做事。别人的人掉水里,你也肯舍船。下回轮到我,我敢信你不会扔下。”
他敲了敲契纸。
“当然,租钱一文不能少。我家也等米下锅。”
这才是能长久做下去的买卖。
封照霜将条目一条条读完,问明白船籍、查验和原先租约,确认白鹭号尚未与恒通签定,才与他按印。
那天晚上,我们把三条船的底册重新装订。
她写掌柜名,我写管账人与联船说明,徐九娘在旁边核浅水转运的趟数。
小满送来宵夜,四个人挤在一张桌上,吃得汤水见了底。
封照霜看着那叠终于齐全的底册,眼中亮得像有火。
春汛会上,我们没有一口吃下全县粮运。
县里照运力、报价与路段核定,长灯与恒通各领一段。长灯接下的那一段,足够三条船跑满,也给徐九娘的小船留了转运活。
不是谁赏的恩典。
船齐,人齐,查验齐,价钱也摆在桌上。
封照霜拿到契书时,手却很久没动。
我走到她身边,伸手碰了碰她的指尖。
“掌柜,挣钱了。”
她看我一眼,先想板脸,最后没忍住,笑得眼睛发亮。
周围的人都望着,她忽然握住我的手,高高举起来。
“回去加菜!”
船工们的叫好声把厅顶都震得响。
徐九娘在后面喊:“加菜算你的,别扣我船钱!”
我笑得脸颊发酸,第一次觉得,站在人前让人看着,也可以这样痛快。
17 再嫁我一回
入夏后,西料棚的案子终于结了。
封启起先只认拿走旧账,不认放火。后来县里查到他临夜买灯油的铺子,又叫来被他支走的伙计对质,他才供出实情。
他怕粮账牵出料账,想将西棚那批旧簿烧掉。
封成益知道他要毁账,既没拦,还替他遮过行踪。他们谁也没料到,关伯那晚留在棚里赶活。
没料到,不是没做过。
封启因纵火受刑,封成益侵吞船行钱物、隐匿赃款,也一并论处。县里发卖他们名下部分田铺赔补,欠下的余款仍挂着,不会因姓封就销掉。
封家二房那一成红利,先抵追补的账,再按旧约清退。
封照霜没有为他们求情,也没有去看。
族老来劝过两次,第二次连门都没进。
不是我赶的,是小满站在门里,学着她家姑娘的样子说:“掌柜忙。”
我在后头给她竖拇指,她笑得差点破功。
许德昌也想来寻我,说我如今有本事了,不该让亲戚连饭都吃不上。
我请人把两清的收据给他看。
他骂了几句,见封照霜从院里出来,立刻收声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没有预想中那样痛快。
这份旧债本不属于我,可替原身把门关上,也算办完了一件事。
封照霜站在我身侧,问:“难受?”
“有点。不过不是舍不得他。”
她没追问,只握住我的手,陪我在门边站了一会儿。
长灯的日子慢慢宽裕起来。
公粮的第一笔运钱按约到账,徐九娘领了自己的份,买了一身新褂子,特意来封照霜面前走了三圈。
石头的娘养好病,会在空闲时替伙计补衣。
关伯仍不上封照霜的船,工棚里却又有了他的声音。
那块照夜号的名牌挂在梁下,谁路过都看得见。
我在新棚一角支了张小桌,替人修灯、修木匣,也做能放在手心里的小船。
第一只卖给过路商客,换来的钱不多。
可船底刻着我的名字。
我摸着那三个字,傻笑了半天。
封照霜进来时,我故意将钱摊到她面前。
“夫君挣的,够买两顿肉。”
她看了一会儿,将钱一枚枚收进小袋,竟有些郑重。
“给我?”
“给你。船行的钱归大掌柜,这个归我娘子。”
她立刻将袋口扎紧,装进贴身的荷包。
我想再拿一文给她看刻痕,都不肯了。
“给了就是我的。”
理直气壮得叫我想亲她。
我也真亲了。
她先看看棚外,确定没人,才抓住我的领口,不让我退得太快。
那天晚上,她忽然从柜里取出两身红衣。
我一眼认出来,是我们成婚那夜穿的。
袖口撕裂处修好了,针脚不算齐,但藏得很细。
“要干什么?”
她将我的那身放到床上,脸慢慢红起来。
“那夜没看够。”
我故意装听不懂:“看什么?”
她瞪我一眼,耳朵红透了。
“看你穿这个。”
我伸手想拉她,她却从袖中拿出一张新纸。
不是休书,也不是卖身契。
是她自己写的一封小信。
字不花巧,一笔一画很认真。
她说成婚之初只想有个人陪她渡过春汛会,是她的私心;如今会期早过,她仍贪心,想要我往后与她同住,愿与我共同挣家业,也愿照顾我那些不见得能同旁人说的念想。
最后一句写得尤其重。
想请夫君再与我喝一回合卺酒,不为旁的,只为我。
我看完,眼眶竟然热了。
前世许多人夸过我手巧,最后都接着一句,有个急活还得麻烦你。
到这里,有人请我留下,只因为她想。
我提起笔,在信后补上两行。
许照川情愿。
还想吃一盘她亲手挑过刺的鱼。
她看完,一拳轻轻捶在我肩上。
“还记着呢?”
“记一辈子。”
我们没重请满城的宾客,只叫船行伙计、徐九娘一家和关伯吃了顿饭。
小满当了管事,拦着石头不许把酒倒太满,说姑爷头一回就呛过水,不能再呛酒。
满桌笑得筷子都拿不稳。
封照霜坐在我旁边,没再穿着喜服下河,也没将刀藏起来。
刀好好搁在柜中,窗开着,灯亮着。
交杯时,她的手仍有一点抖。
我托住她手腕,低声问:“还怕?”
“怕你喝完,嫌我贪心。”
我凑到她耳边,用只有两人听得见的声音说:“我更贪。”
她抬眼,耳边那道浅疤被烛光照得温柔。
我喝尽酒,将空杯放下,牵着她回了屋。
这一次,门外没有等着收钱的人。
18 有人等我回家
夏末,我头一回出远门。
去邻县选木料,还要将做好的几只船模送到客商那里,同行的是石头与关伯的徒弟。
算好水程,住两夜,第三日回来。
我提前三天就告诉了封照霜。
她听完点头,拿笔将出发的时辰写到墙边小历上,若无其事地问我,要带几件衣裳。
当夜却翻来覆去没睡好。
我摸到她的手,才发现她又攥着我的衣角。
她自己也察觉了,立刻松开。
“不是不让你去。”
“我知道。”
我翻过身,与她面对面。
“想让我带什么?”
“没有。”
“那我给你挑糖?”
她安静片刻,终于说了实话。
“想你早些回来。”
我鼻尖忽然有些酸,伸手将她揽近。
“办完就回。不赶急水,不走夜船。若真误了行程,托顺路的人带话。”
她听得很认真,最后点头。
“好。”
没有再说给我银子,也没有逼自己笑得大方。
第二日,她去船行照旧骂了偷懒的伙计,回来却给我塞满一包干粮。
小满私下对我说,姑娘将最好的肉都藏进去了。
我打开一看,果然。
肉干底下还包着一小罐药,罐口缠得严严实实。
临走那日,我故意穿了最初那件旧袍。
衣角被她缝过,里侧多加了一小块布,平时看不见,手一摸却能认出来。
她送我到码头,看了一眼,皱眉。
“新衣又没破,怎么穿旧的?”
“你不是说这块布不结实?”
“我没说。”
“那是我说的。如今补好了,留着多穿几年。”
她抿住唇,伸手替我整领口。
周围几个伙计都在,我也不躲,大大方方站着让她整理。
石头在船上喊:“姑爷,再理就要错过水路了!”
封照霜转头看他。
他立刻去搬箱子,像刚才那句不是自己喊的。
我笑得肩膀发抖,她没好气地轻推我一下。
“路上当心。”
我应了,登船前,又折回来抱了她一下。
她的手停在半空,随即用力搂住我。
没有谁起哄。
或许是怕她,也或许看得出,我很舍不得。
那两日,木料选得顺,船模却卖得不如预想。
客商嫌我刻名,说匠人的东西摆在雅间,不必留字。
我看着船底那三个字,想起工坊里无数次被人换走的展牌。
最后将那只小船收回了匣中。
可以少挣一点。
如今我很想让这名字,堂堂正正留在自己做的东西上。
石头替我可惜了一路。
我没告诉他,回家时有人会问我,是不是受了委屈。
我可以说有一点,可以让她偏心我,不必为了这点钱把话都吞下去。
第三日傍晚,我们进了河阳县。
远远的,长灯埠那盏铜灯已经亮起。
岸上站着一个靛青衣裳的姑娘,怀里抱着外袍,身旁还有挎篮子的小满。
她没有跑过来,只一直望着船。
我隔着水朝她举起手。
她肩膀一松,终于笑了。
船靠稳,我提着包下去,将那只没卖掉的船模递给她。
“没卖成,拿回来请娘子掌掌眼。”
她听我说完,翻过船底,摸了摸我的名字。
“留着。咱们家也得有一只。”
“少挣了钱。”
“账上够吃饭。”
她说得格外硬气,我站在码头上,忽然觉得,出门这两天最想听的就是这句话。
我将包交给石头,握住她的手。
回家路上,她问木料价钱,问客商脾气,也问我有没有按时吃饭。
我一样样答,故意把新买的糖留到最后。
她尝了一颗,说没有河街那家的甜。
我便领着她拐过去,再买两串糖栗子。
卖栗子的老人认得我们,笑着多添了一颗。
封照霜接过去,先挑最饱满的喂给我。
我低头去咬,她忽然轻轻拽住我衣角。
那块新补的布,落在她指间,牢牢的。
我停下来看她。
她也看着我,眼底有晚霞,有人群,还有一点没藏住的笑。
“许照川。”
“嗯?”
“走慢点,牵手。”
我把衣角从她手里抽出来,换成自己的手,五指扣紧。
“听娘子的。”
她抱着没卖掉的小船,和我并肩往家走。
巷口的灯刚好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