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子的升职宴上,岳母让我把菜端出去。
妻子笑着向满桌亲戚解释:“他没工作,在家带孩子,干这个熟。”
我端着她最爱吃的松鼠鱼,袖口浸了油。
我把盘子放稳,看着她。
“唐知夏,我带孩子,是咱俩当初一起做的决定。”
她皱眉:“今天是我的庆祝饭,你别敏感。”
手机就在这时亮了。
我名下那家软件公司,股权转让价1个亿,首笔7000万已经到账。
我解下围裙,搭到空椅的椅背上。
这本来是我准备带回家,和她一起高兴的消息。
现在,我先把到账通知放到了转盘边。
“还有,你早上替我填的那张表,拿回来。”
那是女儿的家长职业调查表。
父亲那一栏,她写了两个字。
无业。
1 那盘鱼
那天中午,我刚在收购文件上签完最后一个名字。
下午4点,我蹲在幼儿园门口,给女儿系松掉的鞋带。
小满把半块饼干塞进我嘴里。
“爸爸,这是我忍住没吃的。”
我含着那块有点潮的饼干,觉得这个买卖也不亏。
为了接她,我提前结束了交割会。
齐放在电话里骂我:“邵衡,一辈子卖几回公司?合影就缺你。”
“照片把我贴上去。”
“你倒省事。”
“发际线修低点,别影响成交观感。”
他骂着笑了,又认真说:“首款催财务了,晚上请兄弟们喝酒。”
“今天不行,知夏升职,家里有饭局。”
我挂了电话,把女儿抱上儿童座椅。
车后备厢放着一只蓝色文件袋,还有一束没拆包装的向日葵。
花是给唐知夏的。
她熬了3个月,终于升任启扬公司的客户总监。我知道她很不容易。
我也想告诉她,我做了9年的序川,终于卖出了一个好价钱。
两个好消息,原本可以凑一桌。
到了岳母家,我连花纸都没来得及拆,就被叫进厨房。
唐知夏在客厅接电话,朝我摆摆手。
“鱼还没弄,妈腰疼,你来一下。”
我看了一眼她的背影,先把花放在鞋柜上。
她挂电话前又补一句:“今天表哥他们也来,别做少了。”
我给小满洗手,让她坐在厨房门口的小凳上剥豌豆。
她剥一颗,数一颗,数到十七就拐去二十。
我纠正了3遍,最后决定让数学歇一晚上。
锅里油响,客厅里杯子碰得清脆。
唐知夏的弟弟唐彬举杯,祝他姐步步高升。
岳母贺玲紧跟着说,这个家总算有人有出息了。
我正在给鱼浇汁,听见这句,手停了一下。
类似的话不是第一次。
前几年她还说,小邵脑子好,就是生意不稳。
后来变成,他那些电脑项目,断断续续,算什么正经工作。
最近半年,她连前半句也省了。
我不是没反驳过。
可每回唐知夏都在旁边说:“我妈又不懂,你跟她较这个干什么?”
锅沿烫着手背,我换了块干毛巾,把鱼端出去。
表嫂把包从空椅上拿开,以为我要坐。
贺玲却朝厨房扬了扬下巴。
“小邵,汤也端来。孩子那碗别放胡椒。”
她又笑着说:“平时我都舍不得让知夏进厨房,她手得留着干大事。”
唐彬接道:“姐夫这命,比我们上班的好多了。”
唐知夏低头回消息,嘴角也动了一下。
“他没工作,在家带孩子,干这个熟。”她说,“妈,别催了,让他歇一会儿。”
我把盘子放稳,看着她。
“你也这么觉得?”
她抬起头,没听明白。
我问:“觉得我没工作,白吃白喝,命好?唐知夏,我带孩子,是咱俩当初一起做的决定。”
桌上忽然静了。
她的笑收起来:“没人说你白吃白喝。今天是我的庆祝饭,你别敏感。”
这时,我的手机震了。
7000万的到账通知下面,是齐放的一串感叹号。
我盯着屏幕,心里那股憋了许久的火,反而烧得清楚起来。
我原来想拿这个消息当礼物。
现在,我不想了。
我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
“今天中午,我把序川卖了,合同价1个亿。首笔7000万,刚到账。”
唐彬先笑了:“什么游戏币?”
我点开交割通知,把手机放在转盘边缘。
买方的公司抬头、我的姓名、付款金额,显示得很清楚。
表哥做了十几年财务,他探身看了一眼,笑意骤然僵住。
“这……远岸软件?”
“对。”
唐知夏伸过手,没碰到手机,先碰翻了自己的筷子。
她问:“你上个月说有人谈收购,是真的?”
“我什么时候说过是假的?”
我没有提高声音。
“你说,那些项目你听不懂,谈成再告诉你。今天谈成了。”
贺玲手里的酒杯还举着。
“那你也不能怪知夏,她白天忙……”
“我没怪她忙。”
我看向妻子,一字一句地说:“我怪她把忙,当成可以轻视我的理由。”
小满从厨房门口走过来,揪我的衣角。
“爸爸,你还坐吗?”
我低头看见她手里的小勺,眼眶猛地发热。
我坐下,把她抱到旁边。
“坐。爸爸做的鱼,爸爸当然吃。”
我夹走鱼身上最好的一块肉,给小满挑刺。
然后拿起自己的筷子。
整桌人第一次在我吃饭时,安静地看着我。
那感觉痛快得有点发涩。
我没有让这阵安静过去。
“知夏,明天把职业调查表拿回来。”
她嘴唇抿得发白。
“那就是随手填的……”
“你随手,把我这两年半填没了。”
2 两个字
回家路上,小满在后座睡着了。
唐知夏抱着那束向日葵,坐在副驾驶。
花是临走时她从鞋柜上拿的。
包装纸被唐彬的烟灰烫出了一个小洞。
她一路摸着那个洞,几次要说话,又没开口。
我停进车位,先把女儿抱上楼。
等小满躺稳,盖好她那条已经洗软的兔子被,我才出来。
唐知夏把文件袋放在餐桌上。
“能给我看看吗?”
“能。”
她翻开合同,翻到价款那页,手指停了很久。
我给自己倒了杯水,没有替她解释。
她知道我有公司,也知道我仍持有全部股权。
序川最初就是我一个人接工厂订单,后来才有了团队。
两年半前,齐放接手日常经营,我回家照顾孩子。
我保留了重要方案的审核,和每周几次远程会议。
对外,我依然是负责人;对内,我是接送、做饭、洗衣服最多的那个人。
我没把这些藏起来。
序川做工厂排产软件,客户看的是产品能不能用、后续有没有人管。齐放带团队,把老客户维护和新订单做得很稳。
我每月往家用账户转的钱也没停过。她总说那是吃老本,我解释过是公司收益,解释到后来,也不愿再拿报表追着她讲。
我有我的赌气,等着她主动问。她却以为我不说,就没什么值得说。
“你怎么不早点说金额?”她问。
我拿出手机,翻到我们上周的聊天。
我发过一条消息:对方最终方案到了,想跟你商量。
她回的是:今天客户烦死了,别拿你那事儿再烦我。
下面还有一条:晚上记得洗小满的运动服。
我把手机推到她面前。
她看完,耳根一点点红了。
“那天我情绪不好。”
“我知道。我还给你做了夜宵。”
她抬头看我,眼睛里有一瞬间的慌乱。
我并没有故意翻一笔账。
那晚她回家,抱着电脑坐在餐桌边,嘴里咬着一块凉掉的面包。
我把面包拿走,煮了番茄鸡蛋面。
她一边吃,一边骂客户临时改需求。
我听着,替她把水杯续满。
那时我真觉得,我们是站在一边的。
直到今天,那盘鱼端到桌上,我才发现,她早在另一边坐下了。
她把合同合起来。
“所以,今天你故意当着所有人的面……”
“是。”
我承认得很快。
“我就是故意的。我不想再挑一个没有外人的时候,好声好气求你们给我留面子。”
她的肩膀绷紧了。
“我没有那个意思。”
“你填无业的时候,是什么意思?”
“表上分得很简单,我想着你现在没去公司……”
“你可以写全职照顾家庭,也可以问我。知夏,你给客户写介绍,一句话能改十几遍,轮到我,两个字就够了。”
她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我心里还在等。
等她说,不该那么填。
可她先问:“这笔钱,后面还有什么风险?”
我忽然笑了一声。
她立刻意识到什么,脸色变了。
“我不是只关心钱。”
“合同里都写了。7000万首款,1000万在约定的交接验收后支付,另外2000万按约留存,期限18个月。1个亿是税前总价,还有团队奖励等支出,不是随便花的现金。”
我把这些交代清楚,拿回文件袋。
“该给家里的安排,我不会躲。可我们先谈刚才那两个字,行吗?”
客厅里只剩冰箱压缩机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她低声说:“不该写无业。”
我喉咙一紧,却没有马上舒服起来。
她说得像改一处文案。
我想要的又远远不止一个用词。
女儿房门响了一下。
小满抱着水杯,睡眼蒙眬地站在那里。
“爸爸,一亿是多少?”
唐知夏猛地转过脸。
我走过去,蹲下:“很多钱。你怎么还没睡?”
“外婆说,爸爸现在可厉害了。”
她眨眨眼,小声问:“那你以前不厉害吗?”
那杯水在我手里轻轻晃了一下。
我说:“以前也厉害。你半夜想吐,爸爸能一下就醒。”
她想了想,认真点头。
“那个厉害。我都没叫你。”
我把额头贴住她的额头,缓了好几秒,才抱起她。
唐知夏站在餐桌边,眼睛已经红了。
这一次,她没追过来解释。
等我把女儿哄睡,出来时,桌上多了一张空白纸。
她在上面写了几个字,又划掉。
看见我,她把笔停住。
“明早我送她。我去找老师拿表。”
我点了下头。
她又问:“花瓶在哪儿?”
我看了一眼那束向日葵。
“电视柜右边。”
那是她以前买的花瓶。
她已经有很久没在自己家里找过它了。
3 谁来接她
第二天早上,唐知夏起迟了二十分钟。
她拎着两只不成对的袜子,在小满门口问我:“她穿哪个?”
“左边的。右边那只是擦娃娃用的。”
她低头看看,袜口果然缝着一颗纽扣眼睛。
小满坐在床上,笑得直打嗝。
我也差点笑出来,下一刻,又把嘴角压了下去。
昨晚那场争吵并没有因为一双袜子消失。
她给小满梳头,我站在门边,把今天的安排告诉她。
周三下午有一次交接会,时间上个月已经定好。
她要是接不了孩子,我请曹姨。
曹姨是邻居介绍的钟点阿姨,之前来家里帮过忙,小满认识她。
唐知夏手里的梳子停了停。
“周三我有个提案。”
“所以我现在跟你商量。”
她下意识说:“可你那个会在电脑上也能开吧?”
我没说话。
她从镜子里看见我的脸,声音慢慢低下来。
“我先问问几点散。”
“知夏,我不是要你推掉提案。我是说,我们各自有事的时候,一起想个办法,别先把我的划掉。”
小满晃着腿,问我们辫子能不能扎高一点。
唐知夏重新拿起梳子,手明显放轻了。
两年半前,小满刚进托班,家里原来的阿姨突发状况,做不下去了。
她那时刚接到一个升职机会,连续两周要出差。
序川也正好进入比较稳的阶段。
我提议,我来带。
她当时抱住我,说:“等我站稳一点,咱俩轮。”
那个轮字,一直没轮到。
最初她回来得早,会主动接过孩子。
后来她的职位往上走,我对班级群比对客户群还熟。
她说自己累,我说没事。
我接住一次又一次,她便渐渐忘了,我也有松手的权利。
我并不全无怨气。
可有些时候,我还暗自得意,小满最黏我,这个家少了我一天都不行。
得意久了,我也没再认真提过那个轮字。
她出门后,我收拾餐桌,在水槽里看见一只油腻的锅。
昨晚我没洗。
我盯着它,竟有一种做错事似的冲动,想赶紧拿海绵擦干净。
过了几秒,我把手缩回来。
锅不会因为多泡半天就塌了。
这个家也该试一试,不靠我提前把一切接住,会怎么样。
上午,唐知夏发来一张照片。
调查表拿回来了。
父亲职业那栏被老师贴了一张新的白纸,等我填写。
她说,老师已经录入过了,但可以更改。
我回:晚上一起填。
她隔了很久,回了个好。
下午,齐放约我去办公室核对交接清单。
我把时间改到次日上午。
他笑:“还以为卖了公司,你终于有空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阳台上。
楼下几个老人推着孩子,阳光照在一排小帽子上。
“老齐,你也觉得我以前有空?”
那边沉默了一瞬。
他很快说:“对不住,说顺嘴了。明天十点,我让人早点准备。”
一句对不住,利落得让我鼻子发酸。
原来被当回事,也不用多难。
傍晚,小满回来就给我展示头上的辫子。
一边高,一边低,像刚打完架的两只小鸡。
唐知夏跟在后面,额头出了一层薄汗。
她手里还拎着晚饭的菜。
“老师说,她下午一直问我会不会接错门。”
小满振振有词:“妈妈上次站到中班去了。”
我笑出了声。
唐知夏也笑,笑到一半,眼睛忽然有点湿。
她去厨房,半晌探头出来问:“盐是哪罐?”
我指给她,没有接过锅铲。
那晚的青菜咸了,汤却很好喝。
她低头尝了一口菜,自己先皱了脸。
我把汤往她面前推了推。
这不是和好了。
只是我终于不用一边生气,一边把每个人的饭都做得恰到好处。
4 我的名字
周三上午,我去了一次序川。
公司搬新办公室后,我总共只来过4次。
前台姑娘看见我,站起来叫了声邵总,随即忍不住笑。
“您还是这个包。”
我肩上那只灰包,拉链挂着小满做的毛线胡萝卜。
侧袋里露出一包湿巾。
我说:“容量大,能装电脑和半个幼儿园。”
她笑着替我按了会议室的门。
齐放在里面分资料,桌上放着我以前用的蓝色马克杯。
杯口磕掉一小块,他还没扔。
远岸负责交接的林经理也在。
他没问我的包,先拿出一份时间表。
“按合同,您这边最后一项历史项目说明,安排在8周内。我们希望把几个关键客户介绍做扎实。”
我翻到日期,看了一眼小满的校历。
“这3天可以。其他线上问题,提前约。”
他应下来,另外递给我一个方案。
远岸想请我回去主持整合,年薪300万,需要至少一年全职驻场。
这个数字让我心里结结实实地动了一下。
我这些年拿过不少钱。
可被另一个团队认真争抢,和躺在家里看到账通知,不是同一种满足。
齐放看着我,没催。
我把方案收进包里。
“我考虑。但原合同之外的事,先别替我答应。”
“当然。”林经理笑着说,“买的是公司,不是您家里的日历。”
我也笑了。
会议结束,齐放把团队奖励确认表推给我。
奖金是交割前就谈好的,由我从所得里另外安排,不挤占公司账上的经营款。
我一页页看完,在最后签字。
那些人跟着我们熬过最难的两年,我舍不得让他们只得到一张合影。
齐放敲敲桌子:“都卖了,你还盯我给没给够?”
“我记仇,也认人。”
他冲我竖了根拇指,没再贫。
中午,我在走廊里碰见了唐知夏。
她拎着一袋咖啡,身边跟着她的上司赵廷。
她显然也没想到会碰到我,脚步顿了一下。
赵廷倒是先伸出手。
“邵先生,久仰。知夏真是深藏不露,家里有这么大一位企业家。”
我和他握手:“来找人?”
“来聊远岸新品牌发布的合作。早上才知道,你们是熟人。”
他的目光在我和林经理之间转了一圈。
唐知夏把咖啡递给我,小声说:“赵总本来就约了今天。”
我接过咖啡,没有为难她。
可赵廷下一句,让我手里的杯子又停住了。
“知夏从早期就参与序川的发展,我们这个团队对贵公司的基因,算是很了解了。”
唐知夏的脸红了。
她确实参与过。
创业第一年,我欠一笔房租,她把攒的4万块钱转给我。
后来她还给我们改过一版产品介绍。
那是我到现在都记得的情分。
可这跟启扬公司,半点关系也没有。
我看向她,等她自己说。
她捏了捏手里的纸袋。
“赵总,那是我和邵衡的私事。序川的业务,我没参与。”
赵廷笑容滞了一下,马上改口:“我是说家属支持,非常难得。”
林经理把他们带去另一间会议室。
进门前,唐知夏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没追上去。
手机里,岳母刚发来一张家族群截图。
她把我和唐知夏的结婚照发了进去。
配字是:知夏旺夫,女婿把公司卖了一亿,苦日子熬出头了。
下面,唐彬已经发来一句:姐夫,晚上有空吗?聊个好项目。
我站在崭新的办公室里,看着玻璃门上映出的自己。
不过两天,我就从没有工作的人,变成了人人都想排进日程的人。
我把咖啡喝了一口。
凉的。
是知夏爱喝的那种,不是我的。
5 没人给她鼓掌
周三下午,唐知夏没有去接孩子。
她的提案会临时延长,1点40分给我打电话时,声音压得很低。
“我真的走不开,你那边……”
“我在去会议室的路上。曹姨已经约好了。”
她停了停:“多少钱?我转给你。”
“先不用,晚点一起记家里的开支。”
电话那边传来有人喊她名字的声音。
她急急应了,挂断前说:“你开会顺利。”
我握着手机,听了一会儿忙音。
以前我出门办事,她最常说的,是几点能回来。
这句话,倒像从很远的地方走回来了。
会议开到5点半,我看见曹姨发来的照片。
小满穿着雨衣,抱着书包,在楼下踩水。
我刚放下心,唐知夏打来了第二通电话。
她已经到家,正追着小满换衣服。
“她说明天要交一盏灯,我翻了群,找不到要求。”
“置顶文件,亲子作品展。不是明天,是3周后的周五。”
她喘了口气:“那她怎么急成这样?”
我听见小满在旁边喊:“爸爸答应今天接着做!”
我答应过。
灯的底座已经做好,就差装上小满画的三块彩色纸板。
我看了一眼会议室里还没收完的资料。
“跟她说,爸爸7点到家。”
唐知夏没马上转达,先问:“她饿不饿?冰箱的饭能热吗?”
我告诉她哪份是今天的,哪份是留给我的。
挂掉电话,林经理笑着递给我一份资料。
“真细。”
我低头把纸角对齐,没有接话。
这些细碎的小事,我以前讲给唐知夏听,她常常半截就走神了。
如今换成她,在两个电话里问得一句比一句急。
我有点想笑,也有点想回家。
7点进门,客厅像被小型风暴扫过。
书包敞在地上,雨衣挂在餐椅上滴水。
唐知夏坐在地毯上,手里黏着一截胶带。
小满在旁边哭。
我心里一紧:“怎么了?”
“她非要红色在最上面,我以为是按彩虹排的……”
唐知夏抬起脸,额发湿了一缕。
她也委屈。花了一个小时把灯做好,刚递过去,胳膊就被女儿推开了。
小满抽抽噎噎地解释,那是一盏等人的灯。
红色亮着,就知道要等;黄色亮着,人快来了;绿色亮着,就可以一起走。
底座上有我用铅笔写的小字:爸爸接你。
唐知夏看到那行字,手里的胶带慢慢垂下来。
我蹲下,先拿纸给小满擦鼻子。
“灯能改。推妈妈不可以。”
小满扭着脖子:“可她都不听我说。”
“那你再讲一次。讲慢一点,让妈妈听完。”
我把灯放回两人中间,去换了衣服。
出来时,唐知夏在一块新纸上画格子。
她没有再按自己的顺序做。
小满趴在旁边指挥,鼻子还红着,已经不哭了。
我热饭,端出来,唐知夏说自己吃过了。
她的碗里只剩两口冷饭,鸡翅几乎没动。
小满吃得慢,她一直在催,又一直在照顾,最后只顾上了几口。
我把碗端去重新热。
她看着微波炉转动,突然问:“你以前也是这样?”
“也有顺利的时候。”
我没有趁机给她讲一部长篇苦难史。
有些日子很好。
小满会抱我的腿,给我留她最喜欢的糖。
有些日子也很坏,饭凉了,腰疼了,还要被问,怎么在家一天连这都没弄完。
这些不是一句辛苦就能抹平的。
我把饭放到她面前。
“趁热吃。待会儿你洗澡,我陪她收东西。”
她忽然低下头,眼泪掉进了碗边。
我没有马上去抱她。
我也想被人抱一下,想了挺长时间了。
6 那不是闲钱
周六,唐彬带着一盒草莓上门。
贺玲跟在他后面,手里拎着小满爱吃的糕。
这次她没让我去倒茶,自己在鞋柜里找拖鞋,找了半天,没找到合脚的。
我拿了一双给她。
她接过去,笑得不太自然:“小邵,忙呢?”
我穿着居家服,手里捏着一团黏土。
以前这种样子,她通常要说我闲。
唐彬把项目书放在餐桌上,开口就要300万。
他想和朋友合做家居展厅,押金、装修、第一批货,都算好了。
他说话很利落,还给我看了几张效果图。
我没因为他上回那句游戏币,就直接把东西推回去。
他是唐知夏的弟弟,曾在我通宵赶项目时,替我们搬过家。
但情分不能替账本写字。
我问:“你们已经有订单了?”
“开起来才有。”
“货款结算怎么做?朋友出多少?”
“他出资源,我出钱。姐夫,你不懂线下这行……”
他说到这里,自己停了。
我点点头:“对,所以我不投。”
他脸一沉:“你都没听完。”
“听完了,钱靠借,客源靠等,合伙人的投入靠嘴。我不敢。”
贺玲端着杯子,坐到唐知夏旁边。
“一家人,帮一把。你弟又不是不还,生意做起来了……”
唐知夏翻着那份项目书,没出声。
唐彬又道:“不是白借。利息可以谈,你现在放着也是放着。”
“不是放着。”
我把那份文件翻回首页。
“税费、团队奖励、家里的长期安排,都要留出来。剩下的,就算是我的闲钱,也不是你的起步金。”
唐彬脸上挂不住,手伸向项目书。
贺玲按住了他。
“小邵,你们只有小满一个。女孩子以后嫁人,能花多少?以后有事,还不是靠她舅舅。”
我手里的茶杯重重落在桌上。
水溅出一点,烫在指背。
“您把后半句收回去。”
小满在客厅搭积木,听见响声,抬起头。
我把声音压下来,脸却已经热了。
“她想学什么,想去哪里,以后有什么需要,是我和知夏该考虑的。钱不是先给舅舅占着,再让她将来讨照应。”
贺玲瞥了一眼女儿。
“我不是这意思。知夏,你说句话。”
唐知夏把项目书合上了。
“妈,小满嫁不嫁人,家里都有她的位置。”
贺玲嘴唇动了动。
唐彬抢先说:“行,不投就不投,别扯这些。姐,你总能帮我吧?”
他看向唐知夏,眼里带着旧日的笃定。
她以前心软,弟弟买车缺钱,换工作没过渡费,最后总能从她这里拿到一点。
她捏着纸角,问他:“你自己存了多少?”
“这两年行情不好。”
“具体多少?”
“十来万吧。”
“那先拿十来万能做的事练手。我不会替你开这个展厅。”
唐彬站了起来。
“你也不缺这点了,至于吗?”
“我缺。”她仰头看他,“我上个月的奖金还没发,自己想去看牙都拖着。你张嘴300万,怎么就不觉得至于?”
这句话让我愣住。
她最近总避开太硬的东西,我竟以为她在控制饮食。
她没看我,继续说:“邵衡的钱也不是不用花力气就有的。你要他借,我不同意。”
唐彬憋红了脸,抓起项目书。
草莓没带走,门关得很响。
贺玲还想劝,唐知夏把她送到了电梯口。
门外母女俩压着声音说了一阵,我没去听。
小满跑过来,问草莓能不能洗。
我点头,陪她拿了盆。
唐知夏回来时,眼睛红了,却没哭。
我问她牙怎么回事。
“老毛病,预约了。这次不拖。”
她坐下来,拿了一颗没洗的草莓,又放下。
“我一开始,真想过让你少借一点,100万也好,省得他们总来找我。”
我没有说我知道她就会这样。
她把手放在膝盖上,指节攥得发白。
“可刚才我突然觉得,这省的是我的事,花的是你的人生。”
我看着她,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筋,轻轻松了一点。
只是松了一点。
那天晚上,她给赵廷回了一个电话。
我去阳台收衣服,听见她说:“我可以带邵衡到场,但投资的事,我不能替他承诺。”
我手里的衣架停住。
她挂了电话转过来,看见我站在门边,脸上的表情立刻变了。
“有个事,正想和你商量。”
我把衣架放下。
“你刚才的语气,像是已经商量完了。”
7 谁的筹码
唐知夏说,那是一场客户交流酒会。
启扬准备成立一个专做制造业品牌的新团队,赵廷希望我露个面。
我问:“以什么身份?”
“我的家属,也可以谈谈创业经历。”
“你想让我去吗?”
她看着我,几秒后,点了头。
“想。这个团队如果做起来,我就能带自己的项目。”
我没有立刻拒绝。
我想起很多年前,我的第一场产品演示。
那天她下班赶过来,穿着不合脚的高跟鞋,在门口替我签到,脚后跟磨得全是血。
她为我的事业站过很久。
我并不想把她从我的人生里一笔划掉。
“流程和介绍稿先给我。投资不谈,也别用收购当宣传噱头。”
她马上答应。
第二天发来的流程里,只有一段十分钟的自由交流。
我看完说可以。
周五晚上,曹姨来陪小满,我换上许久没穿的西装。
唐知夏站在衣柜边,替我找领带。
她手伸过来时,我接住了领带,自己系。
她的手停在半空,慢慢落下。
到了酒店,我先看见门口的海报。
序川创始人邵衡,1亿元退出,携手启扬共启新程。
那几行字印在我的照片下面。
照片还是唐知夏拍的,几年前我站在办公室窗边,笑得没心没肺。
我站住了。
唐知夏的脸色比我更快变白。
“我给他的是核对过的那版,不是这个。”
我问她:“照片是你给的?”
她点头,嘴唇咬紧了。
我没再问,直接找到赵廷。
他正在和几位客人握手,听完我的话,笑着把我往边上带。
“邵总,大家都知道您成功退出,这只是一个展望,都是为知夏撑场面。”
“把海报撤了。”
“已经有人拍过了,现在撤,反而……”
“那就在原来的地方贴更正说明。我没和启扬达成任何投资或经营合作。”
他的笑终于淡了。
“你这么一弄,知夏夹在中间很难做。”
我看向站在两步之外的妻子。
她攥着手包,肩膀绷得很直。
我确实心疼。
也确实愤怒。
赵廷知道,拿我的虚荣未必有用,拿我对她的感情,却总能撬动一点。
他压低声音:“不用你出多少钱,只要先表个态,后面资源咱们一起谈。你太太做客户总监,也需要拿得出手的成绩。”
“她的成绩,需要你借我的名字造?”
我声音不高,旁边已经有人转头。
赵廷的脸沉了下来。
唐知夏走上前,把手机递到他面前。
“赵总,您昨晚确认过这版介绍。没有携手,没有共启新程,也没有投资。”
赵廷没看手机,只盯着她。
“知夏,场合要分清。”
她的手指抖了,仍没把屏幕收回去。
“正因为有客人在,才要现在改。”
主持人正过来叫我们准备上台。
赵廷转向她,语气又和缓了些:“先按流程走,结束后内部沟通。”
唐知夏没动。
我看见她眼里那一点挣扎。
这份工作她干了6年,好不容易走到今天。
她怕,我知道。
但她最后接过主持人手里的流程卡,走向了台边。
我跟了过去。
她站在灯光下,先把那张写着合作展望的卡片翻了面。
“开场前更正一件事。邵衡今天是我的家属来宾。他和启扬,没有投资关系,也没有联合经营安排。”
客席里有人放下了杯子。
赵廷站在第一排,脸色铁青。
她继续说:“门口海报与事实不符,我作为邀请人,会协助更正。给各位造成误解,抱歉。”
她说完,把话筒递给我。
手心全是冷汗。
我接过去,看了一眼站在阴影里的赵廷。
“创业经验我可以分享。钱和名字,不接受先用后问。”
台下静了一瞬,有人先鼓了掌。
我没顺着掌声讲励志故事,只讲了一个序川早年的错误。
我们曾为了拿大客户,把没有做完的功能写进演示稿,后来团队连熬17个晚上补救。
“那次之后,我最怕一句话,先答应了再说。被省掉的那句询问,最后总得有人付代价。”
我讲完,给了主持人一个结束的手势。
下台时,唐知夏已经把海报挪到了墙边。
酒店工作人员拿来白纸,她蹲下去,亲手贴上更正说明。
赵廷走过她身边,只说了一句:“周一到我办公室。”
她扶着海报架,脸色白得厉害。
我伸手,替她稳住了摇晃的架子。
我们没有在掌声里和好。
她弯腰贴完最后一角,站起来时,眼里全是难堪。
我知道那不全是为赵廷。
也有一部分,是为她自己。
8 那张空椅子
酒店外下着雨。
唐知夏撑开伞,伞面偏在我头顶。
我接过伞柄,往两个人中间挪了挪。
她忽然说:“你是不是觉得,我还不如赵廷?”
我停下脚步。
“你为什么会这么问?”
“他想要你的钱,我想要你的支持。可我今天才发现,我也是先把你放进我的方案里,再等你配合。”
雨从伞骨边缘往下淌。
她高跟鞋的鞋尖湿透了,仍站得很直,像还在台上。
我有一肚子气想说。
到了嘴边,却先问:“冷不冷?”
她摇头,眼泪掉下来。
我有点恨自己这个习惯。
她受了委屈,我总会先把自己的往后挪。
可这次,我没再挪。
“知夏,刚才你站出来,我很高兴。但升职宴那天,你没站出来。”
她点头,眼睛更红了。
“我知道。”
“你今天知道了多少?知道我有钱了,还是知道我也会疼?”
她的肩膀忽然塌了一点。
我把伞撑稳,等她回答。
她说:“都有。”
这个答案很难听。
却是这些天里,她第一次没急着把自己说得更好。
“我以前觉得,你每天能接孩子,能在家做饭,比我轻松。我妈说你的时候,我甚至会觉得……她替我出了口气。”
我胸口像被人硬生生按了一下。
她声音哑了。
“我看客户脸色,回家还要听她说女人必须上进,不然迟早被男人甩。我一直想证明自己没选错,也没输。后来我把证明,变成了比谁更辛苦。”
我看着她,一时说不出话。
我知道她的压力。
我不知道,她心里曾把我放在对面。
“你怕别人说你选错,就先跟着别人一起嫌弃我?”
她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退了。
“是。”
我扭开头,盯着酒店台阶上的积水。
里面倒映着灯,碎得晃眼。
这些年我不是没有过委屈。
我只是总觉得,她不可能真那么想。
今天她终于把那层遮着的东西揭开,我却宁可晚一点听见。
她伸手碰我的袖口。
“邵衡,我改。你别就这样不要我了。”
那句话很轻,几乎被雨声吞掉。
我喉结滚了一下。
“我现在,没法装作没事。”
她的手缓缓松开。
我们并肩走到车边,谁也没先开门。
过了很久,她说:“我想先搬出去住一阵。不是把孩子丢给你,我该接、该陪的时间,照常来。我就是怕待在一起,我又急着让你原谅。”
我抬眼看她。
她说:“一听你声音冷,我就想解释。可你说得对,我解释了太多次。”
我问:“你想清楚了?”
她点头,又摇了一下。
“我舍不得。我也不想让小满担心。”
这也是我的顾虑。
我不是想惩罚她,更不想让女儿替大人的伤口站岗。
我们回家后,在餐桌前坐到凌晨。
最后定下6周,先分开住,分开冷静。
她在附近找短租,步行十分钟,孩子的学校和日常不变。
她负责的陪伴时间,我们写进同一份日历。
我也要把原来总包在自己身上的事情分出去。
这不是谁被赶出家门。
她提出来,我同意,谁觉得不合适,随时再谈。
写完最后一项,她看着对面的空椅子,眼泪又落了下来。
“我以前总觉得,你反正一直在这里。”
我握着笔,半晌才说:“我也这么以为。”
周日傍晚,她收拾了一个小箱子。
小满站在门口,问妈妈为什么要住到另一栋楼。
唐知夏蹲下去,说爸爸妈妈最近总把话说疼,要先学着好好说。
她强调:“不是因为你。也不需要你让我们开心。”
小满听了很久,问她明天还来不来。
“来,明天我接你。”
女儿把那盏没做完的小灯抱给她。
“那你拿着这个,红灯的时候等,绿灯就能回来。”
唐知夏抱住灯,手指一下子收紧。
我站在玄关里面,没有替她接过去。
门关上后,家里安静得让我发慌。
我以为自己会松一口气。
可我只想走到餐桌旁,把那张空椅子推回原来的地方。
9 不想得第一
分开后的第3天,我给自己排满了一张表。
交接、运动、接孩子、买菜,连陪小满画画,都有起止时间。
齐放看见我发的可约时段,回了一句:你这比我坐班还忙。
我没告诉他,我就是怕闲。
一停下来,眼睛便不自觉往玄关看。
唐知夏从前把钥匙扔进小瓷碟里,总会当啷一声。
现在碟里只有我那串,轻得要命。
晚上7点,她把灯带回来,陪小满继续做。
女儿扑过去,我在厨房里听见两个人笑,竟有一种她已经回家的错觉。
她走时,小满也要跟着去。
这在计划里没有。
我蹲下来,告诉女儿,今天不是约好的留宿日。
小满抱紧妈妈的手臂:“我今天想去。”
我说那边没带她的睡衣,也没有她那只小枕头。
唐知夏看着我,没抢话。
小满眼睛红了:“我不要枕头,我要妈妈。”
我脸上一阵发热。
我准备得越周全,那句话就越像把我推开。
“爸爸为你……”
话到了这里,我突然停住。
差一点,我就要把自己做过的一切端出来,换她留下。
我把后半句咽回去,站起来,进屋收拾了睡衣和枕头。
出来时,唐知夏还在门口等。
她低声问:“你一个人行吗?”
我很想硬邦邦地回一句,当然行。
最后却只是把袋子递给她。
“到那边发个消息。”
女儿跳起来亲了我一下,拿着自己的枕头跑向电梯。
门关上,我对着鞋柜站了很久。
我全职带她两年半,卖公司也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不想错过她长大。
可我原来竟也悄悄盼着,这些选择能让我永远排在第一。
我不喜欢承认这个。
它把我从一个毫无错处的人,拽回了一个也会计较的爸爸。
第二天,小满回来,兴奋地告诉我,妈妈那边能看见公交车转弯。
我问她玩得开不开心。
她说开心,说完又小心地看我。
“爸爸,你会不开心吗?”
我心里猛地一疼。
我把手里的抹布放下,蹲到她面前。
“爸爸会想你。但你跟妈妈开心,不用替爸爸难过。”
她看了我一会儿,终于又笑起来。
下午做灯,我拿出刚买的漂亮纸板,想把她歪歪扭扭的红灯换掉。
她按住我的手。
“不要,这个是我画的。”
我说新的更平整,展览的时候好看。
她皱起眉:“可我不想得第一。”
我愣住。
她把皱巴巴的纸板抱在怀里。
“我想让你和妈妈一起站在灯后面。我说可以走了,你们就过来。”
桌上散着我量好尺寸的边框。
原来只有我在做一件要被别人夸的作品。
她做的,是一盏能把爸爸妈妈叫到身边的灯。
我把剪刀搁下,摸了摸那张不平整的纸。
“那就用这张。”
晚上,唐知夏来接她,我把灯的事讲给她听。
她没有趁机说我们为了孩子就该回去。
她低头把纸板压进文件夹,说:“到那天,我会去。不是去演我们没事,是陪她把灯亮起来。”
我点头。
送她们下楼时,我看见她右脚后跟贴着创可贴。
她换回了那双旧平底鞋。
我忍了忍,没问工作怎么样。
她却先说:“周一没被辞退,别担心。”
我被她猜中心事,抬起眼。
她笑了一下,很短。
“但新团队不给我带了。赵廷说我缺乏大局观。”
我胸口那股火又蹿上来。
她看见我的表情,摇摇头。
“你别去找他。我有我的办法。等我做完,告诉你。”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牵女儿走向旁边那栋楼。
这次她没有让我替她把路扫干净。
我竟在难受之外,又生出一点久违的期待。
10 那份年薪
远岸的岗位方案,在我包里放了十来天。
最后,还是被我拿了出来。
年薪300万,核心团队负责人,独立办公室。
每个词都像能把我从那张家长调查表上拽起来。
那张表早已经改好,交回老师手里。
我写的是软件工程师、全职照顾家庭。
可我心里,竟还在跟那个无业较劲。
我去远岸谈了一次。
林经理很坦诚,新团队刚并进来,需要一个熟悉旧产品的人压住阵脚。
每天驻场,一年期限,偶尔出差。
“条件都可以再谈。您这个阶段,确实难得。”
我翻着岗位安排,看见他们把下个月一整周都标成了客户走访。
那周,小满要去秋游,我已经报名做家长志愿者。
我拿着笔,迟迟没在日历上画圈。
林经理问是不是价码不合适。
“不是价码。”
我说完,却没有马上把方案还给他。
我很清楚,一年后,小满照样会长大。
我也很清楚,放弃这个机会,我照样会心痒。
我不是忽然看破名利的人。
公司卖出了1个亿的价,我还想听别人说,邵衡这人真有本事。
从远岸出来,我给唐知夏发消息,问她晚上能不能留二十分钟。
她回复可以。
我第一次没在对话框里加上孩子两个字。
那晚,小满在屋里听故事机。
唐知夏坐在我对面,看完了那份方案。
她先问:“你自己想去吗?”
“有一点。”
她点点头,没有把它立刻变成自己的机会。
我说:“不全是喜欢工作。我想证明点什么,挺幼稚的。”
她眼睫颤了一下。
“被我逼的吧。”
“有你的份,也有我自己的。我一边跟你说带孩子有价值,一边又想拿这份年薪堵所有人的嘴。”
我说出来,脸上发烫。
唐知夏沉默了很久。
“如果你去,我接一半,剩下的请人。具体怎么排,我们可以算。别为了让我认错,把自己真想做的事也不要了。”
我看着她。
她把方案翻回第一页,推给我。
“我以前就怕你比我好。现在我还是会怕,怕你发现有更好的生活,连带着觉得我也可以换掉。”
我手指收紧了。
“知夏……”
她摇头,没让我马上安慰。
“但我不能因为怕,就继续让你缩着。你去不去,先听自己的。”
窗外一辆车驶过,灯光在她脸上滑了一下。
我想起早年那4万块钱。
她转给我时,也是这个样子,怕得要命,还装得特别大方。
我那时问她,万一赔了呢。
她说,那你别赔得连回家的路都不认识。
我把这些年薪和头衔挪到旁边,问她的工作。
她说,已经把酒店当晚的稿件确认记录,和海报更正情况,整理给了公司合伙人。
不是指望他们替自己出气,而是不能让这件事最后变成她擅自翻场。
“还有呢?”
“在看别的机会。有人约我谈,但我没提你的名字。”
她说得很平静,我却知道不容易。
她做这行,面子、人脉、过往项目,样样都值钱。
而现在,她在亲手拆掉最容易借来的那一块。
我问:“看牙了吗?”
她愣了一下,摸摸脸。
“看了。怕你又替我操心,没说。”
“这件事可以说。”
我把桌上的温水推过去。
她接杯子的时候,手指轻轻碰到我的手。
谁也没缩得太快。
那天我没决定去不去远岸。
可我终于把那份方案,从一张用来反击她的牌,放回了我自己的人生里。
11 绿灯亮的时候
作品展那天,我背着那只灰包,和唐知夏一前一后进了幼儿园。
她早到了十分钟,在门口给小满整理衣领。
我看见她手里拿着一张介绍卡。
上面写着:等人的灯,作者邵满。
参与制作:爸爸、妈妈。
没有序川,没有创始人,也没有1个亿。
我看了几秒,把卡片插进底座的槽里。
她轻声问:“可以吗?”
“可以。主作者就是她。”
教室里摆了各式各样的亲子作品。
有做成小火车的,有能转动的风车。
我们那盏灯,实在称不上精致。
红色纸板有一道皱,底座边缘还留着小满没涂匀的蓝。
我想伸手把那处补上,手抬到一半,又收了回来。
小满正站在老师旁边,挺着胸,一脸郑重。
她不觉得那有什么不好。
轮到她介绍,她先把三种颜色各指了一遍。
说到红灯时,她忘词了。
我刚要张嘴,唐知夏在旁边轻轻碰了碰我的胳膊。
她没替孩子说,只朝小满点头。
小满攥着裙子,想了一会儿,自己接上了。
“红灯是等一等。等的时候可以想想,要跟来的那个人说什么。”
几个家长笑了,老师也笑。
我眼睛却有点酸。
接着,小满让我们走到灯后面。
我和唐知夏并肩站好,中间隔着半个肩膀的距离。
女儿伸手拨动开关,绿色的小灯亮了。
“现在,可以一起走过来。”
唐知夏先迈了一步。
我跟上,手背不小心擦过她的手。
她没有抓住我。
只是把脚步放慢,等我和她并排。
我们走到女儿面前,她张开两只胳膊,给了我们一个很用力的拥抱。
底座歪了一下,我伸手扶住。
老师替我们拍了张照。
照片里小满笑得门牙全露出来,我的手还在护着那盏灯,知夏抬眼看我,嘴角弯着。
我后来反复看过那张照片。
那是我们分开住之后,第一张没人逼着谁笑的合照。
活动结束,有位家长认出我。
上回那场酒会有人发过现场片段,传得不算广,但圈子就是这么小。
她惊讶地说:“原来卖公司的就是你啊,我还以为……”
话说到这里,没再往下接。
我知道她以为什么。
家长群里,每天提醒带汗巾、报名值日、借胶枪的人,是我。
我正想应一声,唐知夏已经先开了口。
“对,他平时主要照顾家里。之前写软件,后来带团队。”
她语气很自然,介绍先后也很自然。
那位家长笑道:“那你现在太轻松了。”
唐知夏也笑了一下。
“他比我更熟悉孩子的事,这两年我借他的轻松,借太久了。”
她没有把话说成一场道歉会。
对方点点头,转去叫自己的孩子。
我低头收着灯,耳朵却一直热。
我这些天听过不少羡慕。
可只有这句话,让我有了被她领回自己位置的感觉。
出门时,唐知夏接到赵廷的电话。
他让她下午回公司补一份材料,语气硬得我隔半米都听得清。
她看了一眼时间。
“材料昨晚11点已经发到邮箱。需要修改,请标出具体位置。我今天请过半天假,审批您签了。”
那边说了什么,她的嘴角抿紧。
“我没有拒绝工作。我下午1点到岗,会处理。”
挂断后,她缓缓吐了口气。
我问:“要不要我送你?”
“先带小满吃饭吧。我坐地铁。”
我没再坚持,把包里的伞递给她。
天气明明很好,她还是接了。
走出去几步,又折回来。
“刚才那张照片,发我一份,好吗?”
我说好。
她收进手机,没有发朋友圈,只设成了自己的屏保。
12 旧账里也有糖
分开住的第3周,唐知夏拿到了一份新的工作意向。
公司比启扬小,职位也没那么好听,负责两个已经确定的客户。
钱略少一些,但项目权责清楚,出差安排能提前说。
她把岗位情况发给我,问我周末能不能一起排一下以后的接送。
我答应了。
那天我们在小区对面的面馆见。
小满和曹姨在家看动画片,只有我们两个人。
面馆还是从前那家,换了灯,桌角那道划痕却还在。
我习惯性点两碗番茄面,没加葱。
老板看了我们一眼,说好久没一起来了。
她把菜单放下,低头笑了一下。
“这次是我请。”
我说:“一碗面还用宣布?”
“用。我现在特别想把话说清楚。”
我也笑了,胸口松了一小块。
她告诉我,新机会是以前合作的一个客户推荐的。
对方看的是她做过的项目,面试时还特意问了那场酒会。
“我把事情讲了。他们说,至少你不会把没有的合作写成有。”
她没把那句话当胜利宣言。
她清楚,做错过的地方还在,不会因为另一个人肯定,就自动消失。
我问她打算什么时候离开启扬。
“交接完。现在手上的两个项目,我不能一赌气就扔。”
这倒确实是她的脾气。
越是难堪,她越要把最后一份东西做得漂亮。
面端上来,热气挡在我们之间。
她拨了拨面,突然说:“赵廷问过我,是不是你不满意我的待遇,想让我拿辞职压公司。”
“你怎么回?”
“我说,你可能对我有很多不满意,但目前还没替我找工作。”
我没忍住,笑出了声。
她也笑,笑到眼角有一点亮。
安静了一会儿,我从包里拿出一张复印的转账记录。
是很多年前,她给我的4万块钱。
她愣住:“你怎么还留着?”
“旧电脑迁资料,翻出来的。”
那笔钱早就还回了家用账户。
我拿它,不是想重算一份她应得的价钱。
我想让她知道,我没把她所有的好,也一起抹掉。
“那时候我其实很怕。”我说。
她抬眼。
“公司就我和一台旧电脑,连演示界面都丑。你转钱的时候,没问我能不能变成多少。”
她看着那张纸,半晌才说:“我问了。你说,先不赔就算成功。”
我想起来了。
我那时嘴硬,怕一承诺就显得靠不住。
她把钱转过来,又塞给我一包话梅,说别在客户面前抽太多烟。
后来我戒烟,口袋里常年放着话梅。
再后来,小满拿去当过家家的菜,我才把那习惯也丢了。
我望着她,心口酸得发软。
“知夏,我想要的,不是你看见1个亿,才觉得自己以前没选错。”
她把筷子放下,眼泪忽然涌出来。
“我知道。我以前把你对我的好,看得太理所当然,把别人对我的评价,看得太重。”
她捂了捂眼睛,缓了一会儿才继续。
“但我现在说知道,还太容易了。你先看着吧。”
我没有催她立刻交出更好的答案。
这顿面我们吃了很久。
说新工作的路程,说曹姨以后固定每周来几次,也说钱。
我告诉她,我已经约好专业人员,处理交易后的税费和长期安排。
家里的储备和两个人各自能支配的钱,也要摊开谈。
“不是我拿着钱,等你来申请。”
她手指在杯沿上停了停。
我说:“我生你的气,不想顺势变成我讨厌的那种人。”
她低下头,轻轻点了一下。
出门时,她抢先付了账。
老板找回两个硬币,她看了看,递给我一个。
“以前你总说,各留一个,下次还能再来。”
我接过那枚有点凉的硬币。
街边风很轻,她站在我身旁,没急着走。
我也没急着催。
那只挨过许多委屈的心,终于肯承认一件事。
我还想和这个人,吃下一碗面。
13 我也需要你
小满生日的前一周,远岸通知我,最后一次现场交接安排在周一到周三。
日期就是我在第一次会上确认的那3天。
客户在外省,周三傍晚回程,周四小满过生日。
我核对了车票,又核对了一遍日历,心里仍有点不踏实。
以前我会直接把这些安排发给唐知夏,默认家里不会出问题。
这次,我去她租的房子,敲了门。
她刚下班,桌上摆着吃了一半的饭。
新公司还没正式入职,启扬的交接却已经到了最紧的时候。
我把行程放到桌边,问她能不能商量一下。
她先把饭盒盖好,认真看完。
“周一和周二我接,周三下午我有项目结项会,曹姨接到家,我结束后回来。”
她说完,想了一下。
“我妈说要来给小满过生日。我原来没答应,怕她又说不合适的话。”
我点头,没接这个决定。
她有她的顾虑,孩子也确实想外婆。
最后她说,会先和贺玲说清楚,再请她过来。
我准备离开时,她叫住我。
“邵衡,你这次去,紧张吗?”
我下意识想说,有什么好紧张的。
话在舌尖打了个转,换成了实话。
“有点。最后一批客户资料,我太久没在现场,有些细节得靠齐放。”
她轻轻点头。
“需要我做什么?”
“现在没有。真有,我会说。”
她笑了:“好,别又只跟电脑说。”
周二下午,果然出了岔子。
那家工厂拿出一张旧版功能说明,说序川答应过,交接后所有新车间也能直接沿用。
齐放带来的合同附件,却只有原先的两条产线。
双方说的根本不是同一件事。
如果只按旧项目,资料已经齐了;如果按对方理解的新范围,几天根本做不完。
远岸的项目负责人急得嘴角起泡。
他希望我们先把事情揽下来,别让收购后第一次见面太难看。
我坐在会议室里,想起那张写着共启新程的海报。
这次,被逼着先答应的人换成了我的团队。
我没签那张新增事项确认单。
先让齐放调原始邮件,把已交付的、未承诺的、可以另行协商的,一条条摊开。
对方负责人不高兴,说我们卖完公司就想甩手。
这句话把我的火勾了出来。
我几乎要拍桌子,又被齐放从旁边按了一下手腕。
9年的招牌压在这里,我太想一次做完,做得让谁也挑不出错。
可那种想法,也最容易把别人拖去垫我的面子。
晚上回到酒店,我把整理出的几页说明发给唐知夏。
她没先问能不能收尾款,而是问:“你是想证明没答应过,还是想让他们接下来能用?”
我靠在椅背上,愣了一会儿。
“都想。”
“那别只列不能做什么。把旧范围内已经能用的先演给他们看,再让他们选,新车间到底要哪部分。”
这不是什么神奇的办法。
只是我一较劲,就忘了对面那个人也要把事情带回去交差。
她做了多年客户沟通,比我懂怎么把纠缠的话拆成能往下走的事。
我把资料重新排了一次,和齐放讨论到深夜。
第二天,我们先演示了原有范围的移交结果,再把新需求单独列出来。
工厂负责人脸色还是不好看,但终于不再把两件事混在一起。
他当场确认了原项目的资料接收,新车间由双方团队另约时间估算。
没有谁大获全胜地摔门。
也没有人被一句先干了再说,压出一个无底洞。
我签完最后一页,手心全是汗。
林经理在电话里说,既定交接项已经完成,后面按流程确认款项。
我走出厂区,给唐知夏发了一条消息。
不是已经搞定,也不是你别担心。
我说:刚才真多亏你了。
她回:收咨询费,一碗面。
我站在路边,盯着那行字,笑了很久。
回程的车临时晚点。
我看着屏幕,手里那份工作邀约,忽然没之前那么耀眼了。
不是因为一次晚点就让我厌烦工作。
而是我清楚地感觉到,今天我最想去的地方,是哪里。
到家时已经快11点。
唐知夏没有催我,发来一张照片。
小满趴在床上,抱着一张生日邀请卡,已经睡着了。
卡上写着,邀请爸爸。
下面还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
可以晚到,不可以不来。
14 不欠这一亿
生日当天,我下午去取蛋糕,回家时听见贺玲的声音。
门没关严,她站在餐桌边,正和唐知夏说话。
小满在曹姨那里,跟楼下的小朋友一起吹气球,屋里暂时没有孩子。
贺玲说:“你有时候就是太犟。你俩分开住,都多久了?现在他有钱,你还跟他闹,万一他真不要你……”
我搭在门把上的手,僵住了。
唐知夏没顺着她的话哭。
她正在剪彩带,剪刀停了一下,平放到桌上。
“妈,先弄清楚,不是我跟他闹,是我把他伤了。”
“我也知道你那天不该写无业。可一家人,哪有那么多计较?”
“被写的人又不是你。”
这句话很重。
门里静了片刻。
贺玲再开口,声音带上了气:“我还不是怕你吃亏?你现在这样,能留得住他?”
唐知夏说:“我想留住他。但我不是因为他有1个亿,才应该向他道歉。”
我站在门外,听见她把话一句句说清楚。
“没有这笔钱,他也给小满洗了两年半衣服,半夜起来陪她,也让我能不被家里的事拴住。那些都是已经做过的,不是等卖了公司,才算数。”
贺玲半晌没说话。
她又道:“你这孩子,现在什么都怪我。我帮你带过,钱也贴过……”
“我记得。你帮过我们,我谢谢你。可你不能拿那些,换他一直低头。”
我把蛋糕盒往上提了一点。
塑料提手勒进指根,疼得很清楚。
我忽然不想继续在门外听。
推门进去时,贺玲立刻站直了。
唐知夏转过头,脸上还带着那股没有退掉的倔。
她看见我手里的蛋糕,先问有没有磕着。
我摇头,把盒子放到桌子正中。
贺玲搓了搓手,尴尬地说:“回来啦。我们就是聊两句。”
我看着她:“我听见了。”
她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我没有等她把话圆回去。
“妈,我不想以后每次进门,都得先看一下自己账户有多少钱,才知道今天能不能坐下吃饭。”
她嘴唇动了动,眼睛往女儿那边瞥。
唐知夏没替她解释。
这一次,她站在我身边。
贺玲垂下眼,捏住椅背,过了一会儿,终于开口。
“那天是我说重了。你没少顾家,我知道。”
她说得很别扭。
我也不觉得这就够了。
但我没有再逼她当场变成另一个人。
“以后别当着小满说,她爸爸没用,也别跟她说,她将来只能靠舅舅。”
贺玲点头,点到一半,又小声补了句:“你们也得让我学着点。”
“我们会看着。”唐知夏说。
她没用算了吧替这场谈话收口。
贺玲坐下,自己拿起一段没吹好的气球,埋头弄了半天。
手忙脚乱的样子,让我有点陌生。
往常她在这个家,总能找到一个人替她弄好。
我没去接,去厨房洗了手。
唐知夏跟进来,站在我旁边,隔了好一会儿才说:“不是说给你听的。”
“我知道。”
她眼圈忽然红了。
我把水龙头关上,转身看她。
这几周她没有少难过,可我最受不了的,偏偏是她忍着不来索要安慰的样子。
我抬手,碰了一下她的肩。
她整个人颤了颤。
我没把手缩回去。
她也没有立刻扑过来,只抓住我衣摆,低着头站了一会儿。
小满从门外跑进来时,我们才分开。
她头上戴着纸皇冠,手里还提着那盏灯。
“爸爸回来啦!”
我把她举起来,转了半圈,背上立刻被她拍了好几下。
“蛋糕呢?蜡烛呢?我的邀请卡呢?”
“都在。你爸爸一样没落。”
她捧住我的脸,认真检查我有没有说大话。
我被她看得直笑,眼睛却又热了。
晚上点蜡烛时,唐知夏问她许什么愿。
小满把嘴捂住,说说出来就不灵。
我没问她是不是希望爸爸妈妈马上一起住。
我不想把那个答案,交给一只5岁的小手来替我们拿。
我们唱生日歌,关灯,等她自己吹灭蜡烛。
她吹了3次,最后一根才灭。
灯重新亮起来,她先把第一块蛋糕放到我面前。
“爸爸,上次你做鱼,没人等你。这次我等你吃。”
我拿着叉子,半天没落下去。
贺玲别过脸,低头擦桌上一点不存在的奶油。
唐知夏坐在我旁边,轻声说:“吃吧,我们都等你。”
那块蛋糕甜得发腻。
我吃完了。
一口也没剩。
15 搬回来的那天
生日过后那个周日,正好是我们约定的第6周。
唐知夏没有拖着箱子直接回来。
她先给我发消息,问晚上能不能一起谈谈。
我回了能,起身把客厅的玩具收好。
收了一半,又停下。
没必要把什么都摆成一副准备交差的样子。
她来时,小满正在曹姨家吃饺子。
我们坐在餐桌两边,像很多次谈接送安排那样。
可这次谁都知道,要谈的不是日历。
她先拿出一张纸。
纸上没有长篇检讨,只列了几件事。
升职宴、职业表、酒会邀请,还有这些年她把我讲到一半的话打断的习惯。
她看着我,把纸翻过来,没照着念。
“我那天在饭桌上,先让你干活,再让你听我们说你没工作。你问我的时候,我还怪你不分场合。”
我捏住杯子,喉咙有点发紧。
她继续说:“后来你拿出合同,我的第一反应是难堪。不是心疼你,是觉得你让我丢脸。”
这些话,我已经隐约知道。
可她亲口说出来,还是一下子撞到了最疼的地方。
我问:“那现在呢?”
“现在想起来,我还是难堪。但不是因为你让人看见,是因为我真做过。”
她的眼睛红了,仍看着我。
“邵衡,对不起。我不能保证以后一句混账话都不说,可我不会再拿你的付出,替自己争一口高低。”
我一直没喝那杯水。
水温慢慢凉下去,我胸口那团堵着的东西,却开始松动。
“我也不是个特别好相处的人。”我说。
她想开口,被我抬手止住。
“不是给你分担责任。是我确实有些东西要改。家里的事,我做熟了,就不太愿意让别人碰。你扎辫子慢,我会催;你带她晚了,我会脸色不好。”
她低头,手指交握着。
我说:“那不是你后来轻视我的理由。但我也不想,以后你回家,只能照我的规矩做。”
她抬起头,眼泪终于落下来。
我没叫她别哭。
我自己也不太稳。
“我还会生气。”我说,“有时候看见你手机响,我就会想,你是不是又要把家里的事扔给我。有时候你说一句客气话,我也会猜,是不是看在钱的份上。”
她点头,眼泪落得更快。
“我知道,没法一下过去。”
“我想让它过去。但不是你说一句,我就得马上过去。”
“好。”
她声音很轻,却没退。
我望着她,终于问出了那个在心里压了许久的问题。
“如果那天没卖成呢?”
她嘴唇颤了一下。
她没有说,我肯定也会醒悟。
那种肯定太便宜了。
“我可能还会错一阵,甚至错很久。”她说,“我不想拿一个没发生的假设,让自己变得没那么坏。”
我低下头,眼眶烫得厉害。
她起身走到我旁边,停在一步之外。
“我现在看见了。我想跟你好好过,不是回到以前,是过得比以前好。”
我伸出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她僵了一下,随后弯下身,抱住我。
我把脸埋在她肩上,很久没抬起来。
她衬衫上有淡淡的洗衣液味,和家里同一种。
原来她搬出去,也没换。
“那就回来。”我说。
她肩膀猛地颤了起来。
“你想好了?”
“想好了。我还没完全不疼,但我不想等到一点都不疼,才让你站回我旁边。”
她抱得更紧。
我也抱紧了她。
这些天我享受过让别人闭嘴的痛快,也享受过账户上那个数字。
可没有哪一刻,比我把她重新抱住,更像终于拿回了自己真想要的东西。
那晚,我们一起去取她的箱子。
没有让小满提前来迎接,没有安排什么惊喜。
只是两个大人,自己做完了自己的决定。
她把钥匙放进瓷碟,清脆一声。
我听见后,站在厨房门口,忽然笑了。
小满回来看见箱子,抬头看看我,又看看妈妈。
“绿灯了?”
唐知夏蹲下去,摸着她的头。
“绿灯了。是我们自己把路走好了,不用你替我们亮。”
小满听得半懂,却高兴得跑去翻睡衣。
夜里她睡着后,我去阳台晾衣服。
唐知夏从后面抱住我的腰,额头抵在我背上。
“剩下的我来,你去坐一会儿。”
我没逞强,把手里那件递给她。
走到门边,又折回来,低头亲了她一下。
她还攥着衣服,脸一下红了。
我笑着说:“这个,不抵家务。”
她把湿袖子往我手背上一拍,眼里却亮得要命。
“知道,邵先生,先欠着。”
16 我就是要享福
远岸完成内部确认后,第二笔1000万按约支付。
剩下的2000万还在约定的留存期里,并不会因为大家心情好,就提前变成我的可花余额。
我把交易后的各项安排重新核对了一遍,才和唐知夏商量换房子的事。
不是搬去远得要命的别墅,也不是明天就拿钱把日子整个换一套。
我们想找一套离学校近一点、有宽些阳台的房子。
我还想要一间能放工具的小屋。
她问:“不是书房?”
“书房也能放。主要是不想小满再往我键盘上撒亮片。”
她笑得前仰后合。
我又说:“还有,洗碗机换个大的,椅子换个舒服的。我现在有钱,不想再拿腰受罪显得自己勤俭。”
“准。”她抬了抬下巴。
“我是在征求共同使用者意见,不是报销。”
她故意板脸,最后自己先绷不住。
我们已经很久没这样说过废话。
我发现,真正回来的亲近,有时就是终于不用每句都谈道理。
房子慢慢看,我先去回了远岸的邀约。
我没有上来就说,我有1个亿,不差你们这点年薪。
那份邀请给过我被看重的快乐,我不想反过来轻贱它。
我认真感谢,然后告诉林经理,一年的全职驻场,我不能接受。
他看了一会儿我带来的另一份时间安排。
“只做3个月的顾问,每周两天?”
“只解决明确列出的交接延伸问题。新业务你们自己带,也别让团队一直等我回来拍板。”
他没立刻答应。
远岸要的是一个长期负责人,不是一张只开两天的日历。
我们谈了两次,删掉了我承担不了的部分,也删掉了他们觉得没必要付费的部分。
最后确定了一个范围更小的顾问安排。
期限3个月,固定时间,额外事项另约。
价码比那份年薪拆下来少不少。
签的时候,我还是心疼了一下。
齐放当时也在,瞅着我笑:“怎么,后悔了?”
我瞪他一眼。
“心疼不行?我只是选了更想要的,又不是不认识钱。”
他笑着拍了拍我肩膀。
“这才像你。”
离开前,我去了原来的办公室。
序川的旧牌子已经收起来,新门牌下面还有一道浅浅的胶痕。
我摸了一下,很快放下手。
一家公司真正卖出去,不只是在文件上签字。
还有把自己的名字,从每一个必须由你决定的位置上挪开。
我舍不得。
也确实轻了。
当天晚上,齐放组织了一次聚餐。
奖励款已经分别安排,大家举杯时,一个比一个嗓门大。
有人打趣,说邵总以后就是专职享福了。
我举起杯,痛痛快快地认了。
“对,我就是要享福。拼了这么多年,还不让我高兴几天?”
一桌人笑起来。
我又说:“不过接孩子也不是享福项目,你们谁有空替我站两天校门口,再下结论。”
齐放拍着桌子笑,先替我把那句话应了。
唐知夏坐在我身边,也笑。
这一次,笑里没有替别人起哄的轻慢。
饭吃到一半,她收到新公司的入职确认。
她拿给我看,没有先把手机收回去处理。
我把那条消息认真看完,举起杯,单独碰了碰她的杯沿。
“唐知夏,恭喜。”
她眼睛一下湿了。
这声恭喜,我们都曾经欠对方。
服务员端上鱼来,问谁来分。
我刚伸手,唐知夏按住了我。
“今天你坐着。”
她站起身,仔细把鱼肉分到几只盘子里,第一盘放到我面前。
里面挑得一根刺也没有。
我低头夹了一口,忽然想起那场升职宴。
也是这样热闹的一桌饭,也有这样一盘鱼。
我终于不用端着它,等别人想起我也该坐下。
17 不用再证明
半年后,我们搬进了新家。
房子没大得能让人迷路,阳台却比原来宽了许多。
小满给自己的小板凳挑了一个位置,旁边非要放我的椅子。
我说可以,但上面不能撒亮片。
她认真考虑了一下,说那可以撒在妈妈那里。
唐知夏从纸箱后探出头:“我听得见。”
小满笑着跑了,我坐在还没拆包装的新椅子上,故意不去追。
这次搬家,我们请了人。
不用我一个人扛冰箱,也不用知夏为省一点钱,边接客户电话边拖箱子。
钱能买来的省力,我如今用得心安理得。
新洗碗机送到那天,我还特意拍照发给齐放。
他回:一亿的排面,就这?
我回:你弯腰洗完18个碗,再来评价。
我们的生活没有变成每天刷卡的短片。
但确实多了很多选择。
能把父母来住的床留得舒服一点,能在孩子想看海的时候查票,不必先把所有事挤到自己身上。
我也没再续那份顾问安排。
3个月结束,我把最后一份说明移交出去,关掉了那个总在深夜响的工作群。
偶尔齐放约我吃饭,我们还会争论旧产品哪里设计得蠢。
争完各回各家,不用再把一场饭,接着过成下半夜的会。
我很喜欢这种日子。
当然,并不是每天都顺心。
唐知夏刚入职时,有一个项目赶在周末上线。
她问我能不能多带两天孩子,等项目过去,她再补一个我自己的周末。
我答应了。
那两天小满总嚷着不吃饭,晚一点又喊饿。我问了才知道,她下午在朋友家偷吃了太多饼干。
我累得一肚子火。
唐知夏回家后,我脸色不好,说了句你还知道回来。
她站在门口,眼圈立刻红了。
我们差一点又回到原来的路上。
后来我把女儿哄睡,主动去找她。
“我想让你知道我累,不是想让你因为工作就有罪。”
她也没只说一句自己同样辛苦。
她坐在床沿,给我捏了会儿肩。
“我知道。明天我来,你先出去转转。”
她接住了,我也就没再往旧账里找武器。
几周后,我约朋友去山里玩了两天。
没带电脑,也没带一个能证明自己有用的任务。
第一晚我忍不住往家里打视频,唐知夏把镜头转向已经睡熟的小满。
又转回来,对着我笑。
“都好。你去玩你的,不用一直查岗。”
我被说中心思,挂掉电话时,也笑了。
原来被需要和能放心离开,可以一起存在。
贺玲来新家吃过几次饭。
头一回,她习惯性叫我帮唐彬看看新店的选址。
我还没回答,唐彬先摆了手。
“没开店,我找了份工作。先卖一阵家具再说。”
他那笔300万没有借到,合伙人说好的资源,后来也没落地。
这些事,是他自己在饭桌上讲的。
讲得不太痛快,却比上回那份漂亮项目书更像个准备做事的人。
他带来一套小满想要的拼图,放下时说是自己发工资买的。
我没打趣他,也没顺势给他上一堂课。
只把杯子递过去,碰了一下。
贺玲看着我们,叹了口气。
她仍改不了爱比较的毛病,后来提起别人家的女婿,又说还不如小邵有本事。
唐知夏笑着替她夹了菜。
“妈,夸他就夸他,不用再找个人垫着。”
贺玲不太服,嘟囔一句,我现在夸也不行。
她转头看我,却没再把那句比较说完。
我不指望所有人彻底变好。
只要那些话,不再一路畅通无阻地落到我和小满身上。
吃完饭,唐彬主动把碗端进厨房。
贺玲也跟着收,我坐着,给小满拆拼图。
她看了我一眼,没叫我。
过了片刻,她自己问唐知夏,洗碗块放在哪里。
我低头把拼图铺开,忽然觉得,刚才那句话,比一桌新的恭维都好听。
饭后,我和知夏在阳台上拆最后一个纸箱。
里面是旧花瓶,和那盏小灯。
向日葵早枯了,花瓶却没扔。
灯的红纸板,依然皱着一道边。
她拿出来,放在工具架旁边。
我问:“这回不用修好看一点?”
她转头看我,眼里带着笑。
“作者不让。”
我点点头。
那就不修。
我们不必把所有经历,都修得像没发生过一样。
18 今天轮到你
新学期,老师又发了一张家长信息表。
唐知夏把表带回家,平放在餐桌上,推到我面前。
“邵先生,你自己填。”
她说得像玩笑,眼睛却很认真。
我拿起笔,在职业一栏停了片刻。
那两年半,我做过太多不被一格纸装下的事。
有些跟公司有关,有些只是一双晾干的袜子、一顿按时的饭。
我以前想往这格里塞进一个响亮的头衔。
最好让所有看见的人,先愣一下,再把从前的话吞回去。
那样的痛快,我已经尝过。
现在,我写下全职爸爸。
旁边的小满踮脚看,忽然指着空白处说,还没写完。
我问少了什么。
她说:“你还会修小灯,也会画大图,你不是只会接我。”
我握着笔,笑了。
“我知道。这个地方先写现在最常做的事,其他的,爸爸也没丢。”
她认真点头,又去看妈妈那栏。
唐知夏自己写了工作,没有让我代劳。
两个人的字挨在一起,不是谁比谁大一点,谁才能站得住。
填完,她从包里抽出3张票,压在表旁。
周末去看海。
不是小满催的,是她先定了时间,再和我核过,买下来的。
我翻着票,发现还有一段傍晚的轮渡。
“怎么选这班?”
她抿嘴笑:“你以前说过。”
我确实说过。
刚结婚那年,我们去海边给客户做方案,忙到晚上,赶去码头时,最后一班船已经开走。
我趴在栏杆上,看着船尾的灯,说等有空,还想来坐一回。
她当时趴在旁边,答应得很快。
后来这个有空,就一直没等到。
我以为她忘了。
她把票在我手心里压平。
“这回不用等你忙完所有人的事,才轮到你。”
我低头看了好一会儿,把那3张票收进包的夹层。
跟当初装交割文件的地方,是同一层。
周六出门,我照旧背了灰包。
唐知夏走过来,把里面大半东西倒出来。
汗巾、纸巾、水杯,还有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进去的两本绘本。
我一把按住水杯。
“这个总得带。”
她点头,拿起来放进自己的包。
“我带。你今天当游客。”
我看着她,又看看桌上剩下的东西。
“确定?”
“确定。上回你去爬山都能放心,这次我在你眼前,你反而不信了?”
我被她堵得没话说,索性把包也放下了。
到了海边,小满第一次看见那么大片的水,跑得帽子都歪了。
唐知夏追上去,替她拉紧手,又回头叫我慢慢走。
我真的慢了下来。
不急着看下一站,不急着查天气,也不急着把她们喊到最适合拍照的位置。
我在路边买了一杯热咖啡。
店员问名字,我说邵衡。
没加任何头衔。
接过杯子,我站在栏杆边,痛快地喝了一大口。
热的,少糖,是我喜欢的口味。
风吹得我眼睛有点涩,远处唐知夏正蹲在沙滩上,给小满翻裤脚。
女儿朝我挥手,手心捏着一块捡来的小石头。
我举起杯子,隔空和她碰了一下。
傍晚上船时,我又习惯性往外侧站,想替她们挡一挡风。
唐知夏伸手,把我拉到里面。
“今天不用你站岗。”
小满在靠窗的位置趴了一会儿,又把椅子让给我。
“爸爸坐这里。你等好久了。”
我坐下,透过玻璃看见海面一寸寸亮起的灯。
唐知夏拿走我手里的票根,仔细夹进手机壳后面。
我问留着干什么。
她说:“记住这次没错过。”
我看着她,伸手碰了碰她被风吹乱的额发。
她没有低头看消息,也没有说还有件事得让我办。
她只是看着我,像很久以前,我还没有公司、也没有那么多不得不证明自己的时候。
船员提醒大家坐稳。
小满把脑袋靠在我另一边,继续摆弄那块小石头。
唐知夏靠过来,把我的手放进她的衣兜里。
船在这时离了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