判罚下来的时候,我正蹲在便利店门口啃关东煮。
“情感欺诈,成立。”
我嘴里那口萝卜差点从鼻子里喷出来。
“协议清算:攻略者顾晚,以原身进入目标下一世,无任务,无面板,无金手指。赔他一条命。”
我把竹签往纸杯里一戳:“等会儿,我任务完成率百分之百,你说我欺诈?”
“目标谢临,在你抽身当日自尽。临终情绪峰值:被抛弃感,百分之九十七。”零号的声音平得像扫码枪,“你最后那句话,是系统模板。”
“哪句?”
“‘你要好好活下去。’”
我张了张嘴。那句话我说过一百三十七遍,对一百三十七个目标,零失败。
“模板关怀,不计入真实情感。”零号说,“赔命,开始。”
“怎么赔?我下去给他当牛做马?”
“你下去,做一个普通人。他自愿活下去,协议解除。他再死一次,你陪葬。”
我站起来,关东煮洒了一地。
“那我告诉他真相,我认识他——”
“禁止透露系统、前世、攻略身份。违者,协议失败,立即执行。”
“那我怎么让他活?我连句话都不能说?”
“用你不会的那套。”零号顿了顿,“你欠他的,不是任务,是命。”
我眼前一黑,再睁眼时,手里攥着一张旧书店的工牌。
工牌上印着我的照片,名字是顾晚。
我摸了摸耳后,这是我说谎时的老毛病。这次我没摸。
“欢迎入职。”柜台后面探出个圆脸姑娘,嘴里叼着棒棒糖,“我叫小满,这店我开的。你会煮面吗?”
“会。”
我摸了一下耳后。
小满把棒棒糖从嘴里拔出来:“你摸耳朵干什么?”
“痒。”
“行,先试工。煮碗面我看看。”
后厨灶台比我上一世用的攻略面板还旧。我烧水,下面,等水开的时候习惯性抬头看了一眼右上角。
面板没了。
水扑出来,浇在灶火上,滋啦一声,火灭了。
小满冲进来:“你煮个面能把灶搞灭?”
“火太小。”
“火太小你倒是关小点啊!”
我重新点火,手忙脚乱,面条粘了锅底。最后端出来一碗糊糊,上面卧了个煎黑的蛋。
小满拿筷子扒拉两下:“你管这叫面?”
“能吃。”
她吃了一口,嚼了嚼,咽了,表情很复杂:“你以前干过餐饮吗?”
“没有。”
这次我没摸耳后。
小满把碗往柜台上一放:“留下吧。我这儿缺个煮面难吃但不会偷懒的。”
我松了半口气。当天下午,书店门被推开,风铃响了一声。
进来的人穿深灰色外套,手里夹着一卷图纸,个子高,走路没声。他停在旧书区,抽出本《营造法式》,翻了两页,又放回去,手指在书脊上停了一下。
我抬头看他。
他也抬头。
“找什么?”我问。
“随便看看。”他说完,视线从我右上方偏了一下,像在确认什么,随即移开。
我手一抖,把刚码好的书碰倒一摞。
他弯腰帮我捡,捡到第三本的时候停住,盯着书页里夹的一张旧车票看了两秒。
“这书你收的?”他问。
“老板收的,我管煮面。”
“车票是老的,七八年前的。”他把书递给我,“收书的时候翻翻里面,别夹着东西卖。”
“你怎么知道是七八年前的?”
“票面颜色。”他说完,把图纸往胳膊底下一夹,走了。
小满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沈砚,搞旧城改造那个,常客。你别看他不说话,他一来,我店里书就好卖。”
“为什么?”
“设计师嘛,眼光毒。他觉得好的书,别人也觉得好。”
我低头看那张车票。
票面终点站,是上一世我和谢临住过的那条街。
晚上收工,零号的声音在我脑子里响起来,像从后脑勺贴了块冰。
“目标已出现。当前生存意愿,百分之六十一。”
“六十一?他今天看着挺正常。”
“他睡前服药。梦境情绪波动,扣分。”
“那我怎么加分?”
“真实行为,不计分。协议看的是他的选择。”
“什么选择?”
“自愿活下去的选择。”
我把围裙往钩子上一挂:“说人话。”
“他再起自尽念头的时候,你拦不拦得住。”
第二天沈砚又来了。
这次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改图纸,一坐一下午,喝了三杯白开水,没点单。小满给我使眼色,我端了杯热水过去,放他手边。
“店里白开水免费。”我说。
“知道。”他没抬头。
我站在旁边没走。他铅笔停了一下:“有事?”
“你水凉了。”
“嗯。”
“我给你换一杯。”
“不用。”
我端起他那杯凉水就走。他抬头看我,我跟他对视:“凉水喝了胃疼。”
“你怎么知道我胃疼?”
我嘴唇动了动。上一世谢临胃疼的时候,会拿手按着左上腹,这个动作现在正按在沈砚身上。
“你按着肚子。”我说。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慢慢松开。
“换吧。”他说。
我把热水端回来,他接过去,指尖碰到杯壁,缩了一下。
“烫。”他说。
“我给你兑点凉的。”
“不用。烫的挺好。”
他喝了一口,眉头松了。那天他走的时候,把图纸落在桌上。我追出去,在巷口喊他:“沈砚!”
他回头。
“图。”
他走回来接,接的时候看了我一眼:“你跑得挺快。”
“怕你丢了没法干活。”
“丢了能重画。”
“那也耽误工夫。”
他把图纸卷起来,没走,站着看了我两秒:“你叫什么?”
“顾晚。”
“顾晚。”他念了一遍,像在记,“明天我还来。”
“你天天来,老板该收你座位费了。”
“那你给我打折。”
他走了。小满在我身后拍我肩膀:“行啊,沈砚跟你说话了。”
“他天天跟书说话。”
“书又不会给他倒热水。”小满叼着新棒棒糖,“你这人挺怪,对谁都笨手笨脚,一到他那就有准头。”
我没接话。
第三天他没来。
第四天也没来。
第五天下午,天阴得像锅底,我拎着垃圾袋出去倒,看见他蹲在书店后巷的台阶上,图纸散了一地,手按着左手腕,指节发白。
“沈砚。”
他抬头,眼睛有点红。
“你蹲这儿干什么?”我把垃圾袋往墙边一放。
“想点事。”
“什么事蹲着能想明白?”
“想不明白的才蹲着。”
我在他旁边蹲下来。雨点开始掉,砸在台阶上,一个坑一个坑。
“进去。”我说。
“等会儿。”
“等会儿就下大了。”
“下大了再说。”
我站起来,把外套脱了罩他头上。他仰头看我,雨水顺着我下巴往下淌。
“你干什么?”
“你没带伞。”
“你也没带。”
“我皮实。”
他看了我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很短,像从鼻子里漏出来的。
“顾晚。”他站起来,把外套从头上扯下来,反手罩回我头上,“你煮面那么难吃,就别学人家逞英雄了。”
“你怎么知道我面难吃?”
“小满说的。她还说你摸耳朵就是说谎。”
我手僵在半空,没去摸耳后。
“进去吧。”他把图纸一卷,往书店走,“今天给我煮碗不糊的。”
“我尽量。”
“不许尽量。”
“那我煮挂面,不糊。”
“行。”
那天晚上雨下大了,他没走,坐在店里吃面。我煮的挂面,卧了个溏心蛋,没糊。
他吃到一半,忽然问:“你为什么对我好?”
我筷子停在锅沿上。
“你天天给我倒水、罩外套、追出来送图纸。”他抬头看我,“图什么?”
我张了张嘴。上一世的标准答案是“因为你值得”,模板,零号扣过分的模板。
“你老来。”我说。
“来的人多了。”
“你水凉了不吭声。”
“还有呢?”
“你蹲后巷按手腕,看着像要出事。”
他放下筷子:“你觉得我要出什么事?”
雨砸在玻璃门上,砰砰响。他盯着我,左手搭在桌沿,指尖离左手腕一寸远。
“我不知道。”我说,“我就觉得,你一个人蹲雨里,不好。”
他看了我很久。
“面不错。”他站起来,把钱压在碗底下,“明天还来。”
他推门走进雨里。我追到门口:“伞!”
“两步路。”
“两步路也能淋病!”
他回头,雨顺着他头发往下滴:“顾晚,你管得有点宽。”
“那你别让我看见。”
他笑了一下,真的笑,嘴角弯起来:“明天见。”
他走了。我站在门口,后脑勺那块冰又贴上来。
“生存意愿,百分之六十三。”零号说。
“涨了两个点,你就不能等我喘口气再报?”
“梦境记录:目标昨夜梦见有人叫他‘好好活下去’。醒来心率一百二。”
我攥着门把手没吭声。
“提醒。”零号说,“禁止透露。违者,协议失败。”
“我知道。”
“你刚才差点说‘因为你值得’。”
“我没说。”
“系统监测到情绪峰值。下次注意。”
我关上门,回头看见小满举着拖把站在柜台后面。
“你对着空气说什么呢?”她问。
“背菜谱。”
“菜谱里有‘协议失败’?”
“新菜,叫这名。”
小满翻了个白眼,拖地去了。
我收拾碗筷,碗底压着钱,钱下面还有张纸条。
沈砚的字,笔画硬,像用尺子比着写的。
“面汤太咸。明天少放半勺盐。”
我把纸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写得很轻,像犹豫过:
“后巷的事,别跟别人说。”
我捏着纸条站了一会儿。雨还在下,玻璃门上全是水痕。我把纸条折好,塞进围裙口袋。
零号忽然又出声:“目标明日行程:上午去旧桥工地。该地点,上一世谢临自尽处,直线距离二百米。”
我手里的碗差点滑进水池。
“提醒。”零号说,“禁止透露。你只能用一个普通人的方式,让他不想死。”
我关了水龙头。
“他要是在旧桥出事,我怎么办?”
“你陪葬。”
“那你不如现在就收了我。”
“协议温度,加一。”零号说,“情绪真实。”
我愣住。
“什么温度?”
“无权限查询。”
它闭麦了。我站在水池前,手泡在凉水里,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明天旧桥工地,我得去。
旧桥工地在城西,围挡上贴着“施工重地”。我拎着两杯豆浆站在门口,保安拿警棍敲铁皮:“干什么的?”
“送早饭。”
“给谁?”
“沈工。”
“沈工今天没来。”
我往里看了一眼。桥墩下面蹲着个人,深灰外套,图纸摊在膝盖上。
“那不就是。”
保安回头,骂了一句:“沈砚!你他妈从后门溜进去的?”
沈砚站起来,冲我抬了抬下巴:“你怎么来了?”
“小满说你在这边画图,让我送早饭。”
“小满让你送?”
“我主动的。”
他接豆浆,喝了一口:“没加糖。”
“你怎么知道?”
“你上次面汤太咸,这次肯定记着减糖。”
我手停在半空。他看了我一眼:“你摸耳朵干什么?”
“蚊子。”
“十一月有蚊子?”
“有,抗冻的。”
他没再问,把另一杯豆浆递给保安:“张哥,喝了再骂。”
保安接了,嘟囔着走了。沈砚蹲回去看图,我站在旁边看桥。
桥是老的,栏杆锈了一半,下面河床露着石头,水很浅。
“这桥要拆?”我问。
“加固。不拆。”
“那你蹲这看什么?”
“看人怎么走。”他拿铅笔在图上画了一条线,“早晚高峰,自行车靠左,行人靠右,中间空一条缝。加固的时候得留出这条缝,不然老百姓得绕二里地。”
“你想得挺细。”
“不想细,挨骂的是我。”
他画了两笔,手停住,按了一下左手腕。
“又疼?”
“没。”
“你按了。”
“习惯。”
我蹲下来,跟他平视:“沈砚,你晚上睡不好?”
他铅笔尖顿在纸上:“小满连这个都跟你说?”
“我看出来的。你眼下一片青,喝豆浆不加糖,手按手腕,跟人说话先偏头看右上角。”
他慢慢转头看我:“你观察我挺细。”
我嘴唇抿住。上一世谢临也有这些习惯,我背过他的行为分析表,三十七项,倒背如流。
“干书店的,看人看多了。”我说。
“书店看人看手腕?”
“看手。拿书的姿势,翻页快慢,还书折不折角。你折角。”
他低头看了一眼图纸边角,确实折了。
“行。”他把图纸卷起来,“你赢了。我晚上睡不好,睡前吃药,吃药做噩梦,做完噩梦醒得早。”
“梦什么?”
“有人站床边跟我说话。”
“说什么?”
“听不清。醒了就忘。”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桥那头走过来一个戴眼镜的男人,西装外面套件冲锋衣,老远就喊:“沈砚,你跑工地不戴安全帽,我回去就扣你钱。”
“周叙,你一个心理医生,管得比我妈还宽。”
周叙走到跟前,看见我,眼镜片后面的眼睛眯了一下:“这位?”
“书店的,送早饭。”沈砚说。
“书店送早饭送到工地?”周叙看我,“你叫什么?”
“顾晚。”
“顾晚。”他念了一遍,笑了一下,没笑到眼睛里,“沈砚胃不好,早饭别送豆浆,送小米粥。”
“周叙。”沈砚皱眉。
“我说错了?你上个月胃出血谁陪你去的医院?”
我看了沈砚一眼。他把脸别过去。
“小米粥,记住了。”我说。
周叙掏出名片递给我:“书店在哪儿?我改天去逛逛。”
我把名片揣兜里。那天回去的路上,零号出声了。
“目标生存意愿,百分之六十五。”
“涨得慢。”
“周叙,目标好友,心理医生,已对你产生怀疑。他会查你。”
“查就查,我原身干干净净。”
“你原身最大的问题,是太干净。”零号说,“没有社交痕迹,没有家庭记录,像凭空长出来的。”
我站住了:“那我怎么办?”
“真实行为。你越像普通人,越查不出问题。你越像攻略者,越危险。”
第二天沈砚没来书店。第三天也没来。
第四天中午,周叙来了。
他进门先看一圈,从书架上抽了本书,坐在沈砚常坐的靠窗位置,翻了十分钟,合上书冲我招手。
“顾晚,过来坐。”
我端了杯水过去,坐他对面。
“你哪人?”他问。
“本地。”
“本地哪片?”
“城北。”
“城北哪条街?”
“你查户口?”
“我心理医生,职业病。”他笑,“沈砚这人,朋友不多。他最近老往书店跑,我好奇。”
“他来买书。”
“他买书去新华书店,不打折还贵。来你这儿,是因为你。”
我握着杯子没说话。
“你别紧张。”周叙推了推眼镜,“我就问一句,你知道他胃出血住过院吗?”
“刚知道。”
“知道他睡前吃药吗?”
“知道。”
“知道药名吗?”
“不知道。”
“那你知道他为什么吃药吗?”
我张了张嘴。上一世谢临的自尽记录里写着:重度抑郁,伴创伤后应激,长期失眠。沈砚的下一世,这些不会消失。
“失眠。”我说。
“还有呢?”
“周叙。”沈砚的声音从门口传进来。
他拎着两袋菜,站在风铃下面,脸色不太好看。
“你跑我朋友店里审人?”他把菜放柜台上,“审出什么了?”
周叙站起来,两手一摊:“例行关心。”
“你关心我,别关心她。”
“行。”周叙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顾晚,小米粥,别忘了。”
他走了。沈砚站了一会儿,把菜往我面前推:“小满说你冰箱空了,我顺路买的。”
“你跑菜市场顺路?”
“工地旁边就是菜市场。”
“你一个画图的,分得清白菜和娃娃菜?”
“分不清,我让摊主装的。”
我打开袋子:两颗大白菜,一兜土豆,三根蔫了的葱。
“这叫顺路?”
“摊主说这些耐放。”
我把菜拎进后厨,回头看他:“你坐会儿,我煮小米粥。”
他靠在门框上:“周叙跟你说什么了?”
“问我哪人,问我知不知道你吃药。”
“你怎么说?”
“我说你失眠。”
“别的呢?”
“没了。”
他看了我两秒:“顾晚,我吃药的事,你别跟别人说。”
“你上次也说后巷的事别跟别人说。”
“对。”
“沈砚,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人?”
他沉默了一会儿:“每个人都有。”
“那你也别一个人蹲雨里。”
他看了我很久,久到我以为他要走。他没走,拉了把椅子坐下:“粥好了叫我。”
小米粥端上来,他喝了两口,忽然说:“周叙查你,你别怪他。他这人,对谁都先当骗子防。”
“那你呢?”
“我?”他拿勺子搅粥,“我一般先当好人防。”
“防出什么了?”
“防出个煮面难吃但会煮小米粥的。”
那天晚上他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旧桥加固方案下周评审,过了的话,我请你吃饭。”
“你请我吃饭?”
“你天天给我倒水煮粥,我回一顿。”
“你打算请什么?”
“你定。”
“火锅。”
“行。过不了评审,你请我。”
“凭什么?”
“凭你粥煮得好。”
他走了。我关上门,零号冒出来。
“生存意愿,百分之六十八。”
“涨了三个点。”
“评审方案被否的话,他会情绪波动。你要有准备。”
“否了就否了,改方案重报,多大点事。”
“上一世谢临,自尽前一周,项目评审被否。”
我手里的抹布掉进水桶。
评审那天我没去。
小满说你别去,工地那帮人抽烟,你闻不了。我坐在书店里擦书架,擦到第三遍的时候,电话响了。
沈砚。
“过了。”他说,背景音里有人喊他名字,“晚上火锅,你定地方。”
“你定,我请。”
“说好了我请。”
“你过了评审,我高兴,我请。”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顾晚,你为什么高兴?”
“你项目过了,你不高兴?”
“我问你为什么高兴。”
我攥着手机,书店的日光灯嗡嗡响。
“你熬了好几个晚上,过了不该高兴吗?”
“行。”他声音松下来,“六点半,老城火锅,你搜一下。”
他挂了。小满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沈砚?”
“嗯。”
“你脸红了。”
“灯照的。”
“白灯照不出红的。”
“你棒棒糖化手上了。”
她低头一看,骂了一句跑后厨洗手去了。
六点半我到了火锅店,沈砚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周叙也在。
“周叙非跟来。”沈砚把菜单推给我,“说他请。”
周叙笑:“我请我请,庆祝沈工方案过关。”
我坐下。锅底端上来,周叙一边涮毛肚一边看我:“顾晚,你哪年生的?”
“九六。”
“九六。”他嚼着毛肚,“本地九六年的,城北那片的,我认识好几个。你哪个小学?”
“周叙。”沈砚放下筷子。
“随便聊聊。”
“你查户口呢?”
“我查了。”周叙把毛肚咽下去,抽了张纸巾擦嘴,“城北九六年出生、叫顾晚的,我托人问了,没有。”
火锅咕嘟咕嘟冒泡。沈砚看着我。
“你查我?”我问。
“查了。”周叙说,“沈砚身边突然冒出个人,我总得知道底细。”
“查出什么了?”
“什么都没查出来。你像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我夹了片土豆,涮了涮,吃了。烫。
“我是孤儿。”我说,“城北福利院长大的,十八岁出来打工,没上过大学,没社保记录,去年才开始在小满店里干。你查不到,因为福利院那批档案前年淹了。”
周叙看了我一会儿:“哪个福利院?”
“城北晨光。”
“院长叫什么?”
“姓赵,赵德柱,前年退休了。”
周叙不说话了。沈砚把毛肚推到我面前:“吃,别理他。”
周叙靠回椅背:“行,我信一半。”
“另一半呢?”我问。
“另一半看沈砚。”他端起啤酒,“沈砚觉得你没问题,我就没问题。”
沈砚没接话,给我倒了杯豆奶。
吃到一半,沈砚去洗手间。周叙凑过来,压低声音:“顾晚,我不管你是谁,沈砚这人不经骗。他上一段感情,对方图他钱,分了之后他一年没缓过来。”
“我不图他钱。”
“那你图什么?”
“图他别一个人蹲雨里。”
周叙看了我一会儿:“你这人说话,怪实在的。”
“我只会说实在的。”
“那我也说实在的。他吃药的事,你别往外说。工地那帮人要是知道他看心理医生,项目能黄。”
“我知道。”
沈砚回来了,周叙立刻涮肉,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散场的时候,沈砚跟我顺路。走到书店门口,他停下来。
“周叙跟你说什么了?”
“说你上一段感情被人骗了。”
“他嘴真快。”
“你被骗过?”
“骗过。对方说喜欢我,其实是喜欢我卡里的钱。”
“你怎么知道的?”
“我住院那次,她没来。我出院第二天,她问我房子加不加名。”
我攥着钥匙没说话。
“顾晚。”他低头看我,“你图我什么?”
路灯照着他半边脸,另一半在阴影里。
“我图你天天来书店,我煮面有人吃。”
“就这样?”
“就这样。”
他看了我很久,久到路灯闪了一下。
“行。”他说,“明天我继续来。”
他走了。我开门进书店,零号贴上来。
“生存意愿,百分之七十一。”
“涨了。”
“周叙怀疑减半,沈砚信任加分。”
“那挺好的。”
“但系统监测到,目标今晚会做梦。”
“梦什么?”
“梦到你站在床边说‘你要好好活下去’。”
我钥匙掉在地上。
“他醒了吗?”
“还没睡。”
“那你怎么知道他做梦?”
“预测模型。上一世这句话触发了他的自尽冲动。这一世,他在梦里听到,会醒。”
“醒了会怎样?”
“心率升高,焦虑发作,明天可能不来书店。”
我捡起钥匙,打开书店门,坐在沈砚常坐的位置上,等到十一点。
十一点零三分,手机亮了。沈砚的号码。
我接了,没说话。
“顾晚。”他声音发紧,“你睡了吗?”
“没。”
“我做了个梦。”
“什么梦?”
“有人站我床边,说了一句话。”
我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说什么?”
“你要好好活下去。”他停了两秒,“我醒了之后,心口疼。”
“你现在在哪儿?”
“家里。”
“地址发我。”
“大半夜你过来?”
“你心口疼,我过去看看。我煮面难吃,但会按心口。”
他沉默了一会儿,笑了一声,很轻:“你按心口干什么?”
“我妈教的,心口疼按内关穴。”
“你妈不是——”
“福利院阿姨教的。”
他把地址发过来了。
沈砚家在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我爬上去的时候,他开着门,坐在玄关地上,脚边放着半杯凉水。
“你坐地上干什么?”
“起不来。”
“心口疼得厉害?”
“疼过去了,腿软。”
我蹲下来,把他左手翻过来,按在手腕内侧两寸的位置。
“内关穴,按着。”
“你手挺凉。”
“爬楼爬的。”
我按了两分钟,他手指从僵到松,慢慢搭在我手背上。
“好了。”他说。
“再按会儿。”
“顾晚。”
“嗯?”
“你为什么会按内关穴?”
“福利院阿姨教的,有人心口疼就按。”
“福利院还教这个?”
“不教,阿姨自己会。”
他没再问,站起来,腿还有点软,扶着墙往屋里走:“进来坐。”
屋子不大,客厅兼工作室,图纸铺了半张桌子,墙角堆着旧书。茶几上摆着药瓶,我扫了一眼,没看清名字。
“喝什么?”他问。
“白开水。”
“你还真只喝白开水。”
“你也是。”
他倒了两杯,坐我对面:“不好意思,大半夜把你叫来。”
“你心口疼不叫周叙,叫我?”
“周叙住城东,过来四十分钟。你住书店,走过来十分钟。”
“你算得挺清楚。”
“画图的,算距离是本能。”
他喝了一口水,捏着杯子转了两圈:“顾晚,我那个梦,最近老做。”
“多久了?”
“个把月。从你出现前后开始。”
我手一顿。
“你别多想。”他说,“我不是怪你。我就是想问问,你有没有过那种感觉,一个人站你面前,你明明没见过,但觉得熟悉。”
“有过。”
“什么时候?”
“现在。”
他看着我。
“你蹲后巷按手腕那次,我就觉得熟悉。”我说,“像在哪见过。”
“在哪?”
“想不起来。”
他放下杯子:“我查过你。”
“周叙查过了,你也查?”
“我没查。周叙查的,结果告诉我了。”
“那你信吗?福利院那段。”
“信。”他说,“你看人的眼神,不像骗人的。”
“你看得准?”
“看图纸准。看人,不太准。”
“那你为什么信我?”
“你煮面难吃还愿意煮,不像装的。”
我笑了一声。他也笑了,笑完按了一下左手腕。
“又疼?”
“没。习惯。”
“你左手腕怎么了?”
“没什么。”
“沈砚。”
“真没什么。小时候摔过。”
我没追问。那天晚上我走的时候,他送到门口:“明天书店几点开?”
“九点。”
“我九点半到。”
“你来吃早饭?”
“来喝白开水。”
第二天他九点二十到的,比说好的早十分钟。小满看见他就喊:“沈工,今天没带图纸?”
“今天休息。”
“休息你来书店?”
“喝白开水。”
小满翻了个白眼,后厨煮面去了。沈砚坐在靠窗位置,我端水过去,他接了,没喝,看着我。
“顾晚,你过来坐。”
我坐下。
“我昨晚想了半天。”他说,“你对我好,我不太习惯。”
“有什么不习惯的。”
“我这个人,别人对我好,我第一反应是,他图什么。”
“你图什么我不管,我图我乐意。”
“你乐意什么?”
“我乐意给你倒水,乐意给你按手腕,乐意半夜爬六楼。”
他嘴唇抿了一下,耳根有点红。
“顾晚,你说话能不能别这么直?”
“我只会直说。”
“行。”他把水喝了半杯,“那我也直说。我下周有个旧物展,工地那边办的,展出老城区收来的旧东西。你要不要来?”
“我去干什么?”
“帮我看看。你收书的,眼光准。”
“行。”
旧物展在周六,工地旁边的临时板房里。沈砚带我进去的时候,周叙正在摆展板,看见我就笑:“顾晚来了?正好,那边一堆旧东西没人登记,你帮忙看看。”
我走过去,桌上摊着旧钟表、旧收音机、旧书、旧衣服。我一件件登记,登记到最右边的时候,手停住了。
一个铁盒,里面装着一堆旧纽扣。
“这哪来的?”我问。
“老城区拆房子收的。”周叙说,“一户搬走的人家扔门口,沈砚看见捡回来的。”
我拿起一颗纽扣。深蓝色,塑料的,背面有划痕。
上一世谢临的大衣,第二颗扣子就是这颗。他有次摔了一跤,扣子磕裂了,我用透明指甲油给他粘回去的,划痕位置一模一样。
“顾晚?”沈砚走过来,“看什么呢?”
我把纽扣攥在手里:“没什么。这盒纽扣登记吗?”
“登记。你看着写。”
我蹲下来写登记表,手有点抖。沈砚蹲在我旁边,拿起一颗纽扣看了看。
“这种老式塑料扣,现在不好找了。”他说,“我小时候衣服上全是这种。”
“你记得?”
“记得。我妈给我缝过,针脚特别大,一扯就掉。”
他把纽扣放回盒子里,站起来走了。我蹲在地上,手里攥着那颗深蓝的,没放回去。
零号出声:“警告。禁止携带上一世关联物品。”
“这是他自己的东西。”
“物品关联目标前世记忆,携带会增加暴露风险。”
“我就留着看看。”
“协议温度,加一。情绪真实。”
我站起来,把纽扣揣进兜里。
旧物展第二天,沈砚带我去看老城区一户要搬的人家。巷子窄,他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拐弯的时候他停下来等我。
“走快点,前面有狗。”
“你怎么知道?”
“听见了。”
我快走两步,跟他并排。狗在巷子尽头拴着,冲我们叫了两声,沈砚弯腰捡了块石头,狗不叫了。
“你还怕狗?”他问。
“不怕。”
“那你走那么慢。”
“巷子好看,多看两眼。”
他看了我一眼:“这巷子下个月就拆了,你要喜欢,多来看。”
“你舍不得?”
“我画图的,拆了才能画新的。但老东西有老东西的好。”
“什么好?”
“结实。这墙砌了六十年,一块砖没裂。”
我伸手摸墙,砖面粗糙,灰缝里长着草。沈砚也伸手摸了一下,手从我手背上擦过去。
“凉。”他说。
“冬天了。”
“你手也凉。”
“我体寒。”
“体寒多喝热水。”他把手收回去,“我是不是说废话?”
“是。”
他笑了一声。那天下午回到书店,他坐在老位置改图,我煮了壶红茶端过去。他接杯子的时候,手指在我手背上碰了一下。
“顾晚。”
“嗯?”
“你手上戴过戒指?”
我低头看自己左手,无名指上有一圈浅印。
上一世攻略任务结束前,系统给我配过一枚戒指,任务道具,抽身的时候销毁了。印子留下来了,下一世没消。
“没有。”我把手往围裙上擦,“胖的,肉挤的。”
“你摸耳朵了。”
“我耳朵真痒。”
他放下杯子,看着我:“顾晚,你说谎的时候摸耳后,这个习惯你自己知道吗?”
“不知道。”
“现在知道了。”
我把手背到身后。他看了我两秒,低头继续改图。
那天晚上收工,我坐在后厨择菜,零号冒出来。
“目标今日情绪:放松。生存意愿,百分之七十四。”
“涨了。”
“但你的暴露风险在增加。戒指印、纽扣、习惯性动作。”
“我知道。”
“你需要更小心。”
“我尽量。”
“尽量不够。”
我摔了手里的芹菜:“那你告诉我怎么够?我连句话都不能说,我连他为什么吃药都不能问,我连他梦到我上一世说的话都得装不知道。你告诉我怎么够?”
零号沉默了三秒。
“协议温度,加二。情绪真实。”
“你能不能别老加温度温度的,你就告诉我,他最后能不能活?”
“取决于他的选择。”
“什么选择?”
“选择你。”
我愣住了。
“选择我是什么意思?”
“无权限查询。建议:继续真实行为。”
它闭麦了。我捡起芹菜继续择,择到一半小满进来:“你跟谁吵架呢?”
“芹菜。”
“芹菜招你了?”
“它老断。”
小满看了看我,没说话,拿了两根芹菜帮我择。
第二天沈砚没来。
第三天也没来。
第四天下午,小满接了个电话,挂了之后跟我说:“沈砚住院了。”
“什么?”
“胃出血,老毛病。周叙陪着呢,说没大事,住两天观察。”
我解了围裙就往外走。小满喊:“你面还没煮完呢!”
“关火!”
医院病房在七楼。我推门进去的时候,沈砚半靠在床上,脸色白得像纸,周叙坐在旁边削苹果。
“顾晚?”沈砚皱眉,“小满跟你说的?”
“你胃出血为什么不跟我说?”
“又不是什么大事。”
“你上次胃出血也这么说?”
周叙把苹果递给他:“她骂得对。我跟他讲了八百遍,按时吃饭,别喝浓茶,别熬夜。他听吗?”
沈砚咬了口苹果:“你俩能不能别在我病房里开批斗会?”
“不能。”我和周叙同时说。
周叙看了我一眼,笑了:“行,你俩聊,我出去抽根烟。”
他走了。我拉椅子坐下,盯着沈砚。
“你看什么?”
“看你什么时候学会照顾自己。”
“我挺会照顾自己。”
“会照顾自己会胃出血?”
“这是意外。”
“意外个鬼。你昨天是不是又没吃早饭?”
“吃了。”
“吃的什么?”
“面包。”
“什么面包?”
“就面包。”
“沈砚。”
他叹了口气:“顾晚,你比我妈还烦。”
“你妈不管你?”
“我妈在老家,管不着。”
“那我管。”
他咬苹果的动作停了一下:“你管我干什么?”
“我乐意。”
他看了我一会儿,把苹果核扔垃圾桶里:“行。你管。那你给我煮粥。”
“医院的粥你嫌难吃?”
“医院的粥没你煮的好。”
我站起来:“等着。”
医院旁边有家小超市,我买了小米和红枣,借了护士站的微波炉。粥端回来的时候,沈砚坐直了。
“这么快?”
“买的现成小米,煮了二十分钟。”
“你煮粥挺快。”
“煮粥不难,煮面才难。”
他喝了一口:“没放糖?”
“你胃出血放什么糖。”
“顾晚。”
“嗯?”
“你对我这么好,我有点害怕。”
我坐在床边,看着他。
“怕什么?”
“怕我习惯。”
“习惯就习惯。”
“习惯了你,你走了怎么办?”
我手里的勺子攥紧了。
上一世谢临自尽前,也说过类似的话。他说:“你走了,我怎么办?”
我当时回答:“你要好好活下去。”
系统模板,标准答案,零号扣过分的模板。
“我不走。”我说。
“你凭什么不走?”
“我书店在这,小满在这,你在这。我走哪去?”
他低头喝粥,喝了大半碗,放下勺子。
“顾晚。”
“嗯。”
“我信你。”
他伸手,碰了碰我放在床沿的手背。
“你别骗我。”
我手背发烫,没抽回来。
沈砚出院那天是周三,周叙来接,我跟着办手续。周叙趁沈砚去洗手间,把我拉到走廊尽头。
“顾晚,我问你个事。”
“你说。”
“沈砚住院前一天,给我打了个电话。他说他做了个梦,梦里有人跟他说‘你要好好活下去’,他醒了之后心口疼了一整夜。这种梦他以前也做过,但没这么频繁。”
我看着周叙。
“他以前做这种梦,是什么时候?”
“半年前。他刚接旧桥项目的时候,压力大,一周做两三次。后来好了。最近又开始,而且频率高了。”
“你跟我说这个干什么?”
“你是他身边最近的人。”周叙推了推眼镜,“你有没有发现他有什么变化?”
“他比以前爱说话了。”
“还有呢?”
“比以前爱笑。”
周叙看着我,看了好一会儿:“顾晚,我不是怀疑你。我是怕他出问题。”
“什么问题?”
“他以前有过轻生的念头。”
我手插在兜里,攥着那颗蓝纽扣。
“什么时候?”
“一年前。项目被否,女朋友跑了,他把自己关屋里三天。我砸门进去的时候,他坐在地上看窗户,看了不知道多久。”
“后来呢?”
“后来我把他拖去医院,吃药,看诊,慢慢好了。但医生说,这种病容易反复。”
“他为什么看窗户?”
“他没说。我问过,他不讲。”
沈砚从洗手间出来了,看见我俩站在走廊尽头,走过来:“聊什么呢?”
“聊你什么时候能上班。”周叙说。
“明天。”
“明天个屁,再歇两天。”
“工地那边——”
“工地有我盯着,你歇着。”
沈砚看了我一眼。我说:“听周叙的。”
“你也向着他?”
“我向着你胃。”
他笑了一声:“行,歇两天。”
歇两天意味着他来书店。第二天上午他拎着保温杯来的,坐在老位置,看一本建筑杂志。我煮了壶红枣茶端过去,他接了,喝了一口。
“顾晚,你坐。”
我坐下。
“我住院的时候,周叙跟你说了什么?”
“说你以前有过轻生念头。”
他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他嘴真快。”
“你为什么看窗户?”
“什么?”
“周叙说你把自己关屋里三天,看窗户。你看什么?”
他放下杯子,靠回椅背,看着窗外。书店的窗户对着巷子,巷子里有人晾被子,红格子被面在风里鼓起来。
“我在想,跳下去会不会疼。”
我攥着围裙。
“后来呢?”
“后来周叙砸门,我嫌他吵,就没跳。”
“沈砚。”
“你别那个表情。”他伸手在我面前晃了一下,“一年前的事了。我现在吃药,看诊,接项目,活得挺好。”
“你梦里那个人,站你床边说‘你要好好活下去’的,是谁?”
他皱起眉:“我怎么知道,梦里看不清脸。”
“你觉得像谁?”
他看了我一会儿:“你问这个干什么?”
“好奇。”
“你不好奇的人,不会问。”他把红枣茶喝完,杯子放桌上,“顾晚,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我知道你胃不好,得按时吃饭。”
“我问的不是这个。”
“那我不知道。”
他看了我两秒,没追问。那天下午他走的时候,在门口跟我说:“明天我早点来,你教我煮面。”
“你学煮面干什么?”
“自己煮,省得老麻烦你。”
“你煮的能吃?”
“你煮的也不怎么能吃。”
“那你别学。”
“我就要学。”
第二天他真来了,系着围裙站灶台前面,我站旁边指挥。他烧水,下面,等水开的时候拿筷子搅了两下。
“搅慢点,面要断。”
“你搅得也这样。”
“我搅得比你好。”
“你煮面糊锅。”
“那是火大。”
他搅了两下,面真断了。他看着我。
“断了。”
“看见了。”
“怎么办?”
“捞出来,当面片吃。”
他笑了一声,把断掉的面捞出来,重新下了一把。这回没断,捞出来过了凉水,浇上我调的酱油汤。
“尝尝。”他端了一碗给我。
我吃了一口。咸了。
“怎么样?”
“还行。”
“你摸耳朵了。”
“我耳朵真痒。”
“顾晚。”
“咸了。”
他拿筷子尝了一口,皱起眉:“是咸了。”
“第一次,正常。”
“你第一次煮面也咸了?”
“我第一次煮面糊了。”
他笑了,把两碗面端到桌上,坐下吃。吃了一半,忽然说:“顾晚,你以后别对我太好。”
“又怎么了?”
“我怕我当真。”
“你当真就当真。”
“你认真的?”
“我认真的。”
他放下筷子,看着我:“顾晚,我没钱。”
“我知道。”
“我胃不好,吃药,做噩梦,工作忙起来不顾家。”
“我知道。”
“我上一段感情,对方骗我,我到现在都不太信人。”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
“沈砚。”我把筷子一放,“你再说一句废话,这面我不吃了。”
他闭嘴了,低头吃面。吃完把碗洗了,围裙挂好,站在门口:“明天我还来。”
“来学煮面?”
“来吃面。”
“你天天来,小满该收你饭钱了。”
“我付。”
“你付多少?”
“你定。”
“一碗面五十。”
“行。”
“你疯了?”
“你煮的,值五十。”
他走了。小满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沈砚给你五十块一碗面?”
“他开玩笑的。”
“我看他挺认真。”
第二天他真带了五十块,压在碗底下。我追出去还他,他不要。
“我说了五十就五十。”
“你钱多烧的?”
“我钱不多,但一碗面还是付得起。”
“那你以后别来了。”
他站住了:“为什么?”
“你付钱,我就不给你煮了。”
“那你别收钱。”
“那你别付。”
他看了我一会儿,笑了:“行,不付。那你让我干点活抵饭钱。”
“你会干什么?”
“我会画图。你书店要重新装修吗?我给你画。”
小满从店里冲出来:“画!免费画!”
我瞪她。她当没看见。
沈砚真画了。花了三个晚上,出了三版方案,把书店靠窗的位置改成阅读区,加了两排矮书架,后厨灶台挪了位置,操作台加宽。
“你灶台太矮,你煮面老弯腰。”他把图铺在桌上给我看,“加高十公分,台面宽二十公分,你手不用伸那么长。”
“你怎么知道我弯腰?”
“我看你煮面,腰就没直过。”
我低头看图,图纸右下角签着他的名字,签名旁边画了个小东西。
一颗纽扣。
“你画纽扣干什么?”
“装饰。”
“谁用纽扣装饰图纸?”
“我。”
他把图纸卷起来:“方案给你了,你看着改,不改也行。我走了。”
他走到门口,我喊他:“沈砚。”
“嗯?”
“谢谢。”
“谢什么,抵饭钱的。”
他走了。我回来看图,翻到最后一页,背面写了一行小字。
“顾晚,你煮面的时候,别老看右上角。那儿什么都没有。”
我手一抖,图纸掉在地上。
沈砚那句话在我脑子里转了一整夜。
第二天他来了,我把他堵在书架旁边。
“沈砚,你昨天写那句话什么意思?”
“哪句?”
“别老看右上角。”
“你确实老看。”他抽了本书,翻了两页,“煮面看,倒水看,跟我说话也看。右上角有东西?”
“没有。”
“那你老看?”
“习惯。”
“什么习惯?”
“小时候养成的,看墙上挂钟。”
“你书店墙上没挂钟。”
“所以现在不看了。”
他合上书,看着我:“顾晚,你撒谎的时候,不光摸耳朵,还爱重复我的问题。”
“我没有。”
“你有。我问你什么习惯,你说‘什么习惯’。我问你图我什么,你说‘图什么’。”
我嘴张了张。
“我不逼你说。”他把书塞回书架,“但你什么时候想说了,告诉我。”
他转身去靠窗位置坐下。我站在原地,零号冒出来。
“警告。目标已注意到异常行为模式。”
“我知道。”
“暴露风险,中等。”
“我知道。”
“建议:减少非必要接触。”
“我做不到。”
零号沉默了一会儿。
“协议温度,加一。”
“你能不能别加温度了,你告诉我怎么才能不让他发现?”
“无法避免。目标洞察力高于常人。你唯一能做的,是让他发现之后,仍然选择你。”
“什么意思?”
“无权限查询。”
我骂了一句,零号闭麦了。
那天下午,沈砚接了个电话,挂了之后脸色不好。
“怎么了?”我问。
“旧桥加固方案,被举报了。说我收旧物展的东西是作秀,套项目资金。”
“谁举报的?”
“匿名。”
“查得出来吗?”
“查不出来。周叙在帮我跑,但项目停了,等调查。”
他坐在椅子上,两手交叉,拇指互相搓。
“你信我吗?”他问。
“信。”
“你都不问问举报内容?”
“你收旧物展的东西,是自己掏钱收的,我看见了。登记表是我写的,一件一件写的。你套什么项目资金?”
他看了我一会儿:“顾晚,你帮我写登记表那天,是不是拿了盒子里一颗纽扣?”
我手插在兜里,攥着那颗蓝纽扣。
“拿了。”
“为什么拿?”
“好看。”
“你还给我。”
“不还。”
“顾晚。”
“你收集了一盒子,少一颗怎么了?”
“那颗不一样。”
“哪不一样?”
“那是我妈的。”他看着我,“我妈走的时候,大衣上全是这种扣子。我留了一颗,放那盒子里,其他都是收来的旧货。”
我手在兜里松开了,又攥紧。
“对不起。”
“还我。”
我把纽扣掏出来,放他手心里。他接过去,攥住,低头看了很久。
“顾晚。”
“嗯。”
“你拿那颗纽扣的时候,是不是觉得它眼熟?”
我嘴唇动了动。
“你觉得它眼熟,是因为你见过。”他抬起头,“你见过我妈的大衣?”
“没有。”
“那你为什么拿?”
“我觉得好看。”
“你摸耳朵了。”
“沈砚,你别逼我。”
“我没逼你。我就问一句。”
“我见过。”我说,“在旧物展之前,我见过这颗纽扣。”
他攥着纽扣的手松了:“在哪?”
“梦里。”
他看着我。
“我老做梦,梦见一个人穿深蓝大衣,第二颗扣子裂了,我给他粘回去。”我说,“我不知道那是谁,但那天在盒子里看见这颗扣子,划痕位置一模一样。我就拿了。”
沈砚看了我很久,久到窗外巷子里晾被子的人出来收被子,竹竿敲在墙上,砰砰响。
“顾晚。”他声音有点哑,“那个梦,我也做过。”
“什么?”
“有人给我粘扣子。透明指甲油,涂在裂口上,晾干了再穿。我梦里那人手很凉。”
我手在围裙上蹭了一下。
“沈砚,你信梦吗?”
“不信。”他把纽扣揣进兜里,“但我信你。”
“我拿了你的东西。”
“你还了。”
“你还信我?”
“你说是梦里见的,我信。”
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去:“方案被举报的事,你别跟小满说。她嘴大,传出去工地那边更麻烦。”
“我知道。”
“还有。”他走到门口,回头,“你梦里那个人,穿深蓝大衣的,你看清脸了吗?”
“没有。”
“我也没看清。”他推开门,“但我觉得,我认识他。”
门关上了。零号冒出来。
“生存意愿,百分之七十六。”
“举报的事,对他影响大吗?”
“项目暂停,情绪波动。但他选择相信你,抵消了部分负面情绪。”
“谁举报的?”
“无权限查询。”
“你是不是知道?”
“无权限查询。建议:关注目标安全。”
“什么意思?”
“举报是匿名信,寄到项目主管单位。信里除了举报项目资金,还附了一份目标的就诊记录。”
我手攥紧了。
“就诊记录?他看心理医生的记录?”
“是。”
“谁泄露的?”
“无权限查询。建议:目标今日离开书店后,会去工地找周叙。周叙会告诉他,就诊记录是从医院系统里被人调出来的。”
“谁会调他的就诊记录?”
“无权限查询。”
“零号,你再说一句无权限,我砸了你。”
“协议温度,加一。情绪真实。建议:保护目标。”
沈砚晚上没回书店。第二天也没来。
第三天,周叙来了。
周叙进门的时候脸色铁青,把一份文件拍在柜台上。
“顾晚,沈砚昨天找你了吗?”
“没有。他怎么了?”
“他不见了。”
我手里的书掉在地上。
“什么叫不见了?”
“前天晚上他从书店回去,第二天没来工地。我打电话关机,去他家敲门没人。昨天一天没消息,今天早上我发现他手机定位在旧桥。”
“旧桥?”
“工地停工,围挡锁着,他从后门翻进去的。定位就在桥墩那个位置。”
我解了围裙就往外走。周叙跟在后面:“我开车。”
车上周叙把文件递给我:“你看看这个。”
是就诊记录复印件,沈砚的名字,就诊科室写着精神心理科,诊断栏写着中度抑郁发作,建议继续服药,定期复诊。
“这怎么泄露的?”
“医院系统被人查了。查的人有内部权限,查的是沈砚一个人的记录,查完就注销了账号。医院那边在查是谁。”
“谁干的?”
“不知道。但举报信里附的就是这份记录,时间对得上。”
“你觉得是谁?”
“我怀疑他前女友。”周叙握着方向盘,“她去年分手之后一直没消停,沈砚换手机号她都能找到。这次项目被举报,她嫌疑最大。”
车停在旧桥工地门口。围挡锁着,周叙拿钥匙开了侧门。桥墩下面没人,图纸散了一地,旁边扔着个保温杯。
“沈砚!”我喊。
没人应。
“沈砚!你出来!”
桥那头传来脚步声。沈砚从桥洞下面钻出来,身上全是灰,手里攥着张图纸。
“你俩来干什么?”
周叙冲上去一把揪住他领子:“你他妈关机玩消失?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两天?”
“我手机没电了。”
“没电你不会借个充电器?”
“不想借。”
“沈砚!”我喊了一声。
他看向我,脸上灰一道白一道,眼睛底下青得发黑。
“顾晚,你别那个表情。”
“你两天没消息,我不该这个表情?”
“我没事。”
“你蹲桥洞底下两天,叫没事?”
“我在改方案。”他把图纸抖开,“举报信说我套项目资金,我把旧物展所有东西的来路重新理了一遍,每一件都有收据,有登记,我记了三天,记完了。”
周叙松开他:“你回家不睡觉,蹲桥洞理收据?”
“家里待不住。”
“为什么待不住?”
沈砚没说话。
“因为就诊记录泄露的事?”周叙把复印件举到他面前,“这个?”
沈砚看了一眼:“你查到了。”
“医院内部有人调你记录。我怀疑你前女友。”
“不是她。”
“你怎么知道不是她?”
“她没那个本事。医院系统权限,她够不着。”
“那谁够得着?”
沈砚把图纸卷起来,没接话。他看了我一眼:“顾晚,你回去。这没你事。”
“沈砚,你赶我走?”
“工地乱,你回去。”
“我不回。”
“顾晚。”
“我说了不回。”
他看了我一会儿,把图纸往腋下一夹,往桥边走。
“你干什么去?”周叙喊。
“回家。你俩别跟着。”
他走了两步,腿一软,周叙冲上去扶住他。
“你两天没吃东西?”
“吃了。”
“吃什么了?”
“面包。”
“什么面包?”
“就面包。”
周叙骂了一句,把他架回车上。我坐在后座陪着沈砚,他靠着车窗,眼睛闭着。
“顾晚。”
“嗯。”
“你刚才喊我名字,声音都变了。”
“你两天没消息,我急。”
“急什么?”
“怕你出事。”
他睁开眼睛,侧头看我:“我能出什么事?”
“你蹲桥洞底下,两天不回家,不接电话,我能不急?”
“顾晚。”他伸手,碰了碰我放在膝盖上的手,“我没事。我就是不想回家。”
“为什么不想回家?”
“家里太安静。安静了就想事。”
“想什么事?”
“想我为什么活着。”
我手在他手里僵住了。
“沈砚。”
“你别紧张。我就是想想,没打算干什么。”
“想也不行。”
“你管得真宽。”
“我乐意。”
他笑了一声,手没松。车开到小区楼下,周叙把他扶上楼,我在楼下便利店买了粥和包子。上楼的时候沈砚坐在沙发上,周叙在给他量血压。
“低。”周叙说,“吃东西。”
我把粥递过去,他接了,喝了一口:“没放糖。”
“你胃不好放什么糖。”
“顾晚,你以后煮粥都别放糖。”
“为什么?”
“我妈煮粥也不放糖。”
他低头喝粥,喝了大半碗,放下勺子:“周叙,医院那边你继续查。查出来是谁,告诉我。”
“你想干什么?”
“不干什么。我就想知道,谁这么惦记我。”
周叙走了之后,沈砚让我留下。
“你坐。”
我坐下。
“顾晚,我问你个事。你老实回答。”
“你说。”
“你以前认识我吗?”
我看着他。
“不认识。”我说。
“你摸耳朵了。”
“我耳朵真痒。”
“顾晚。”
“沈砚,你老这么问,我回答一百遍也是不认识。我福利院长大的,十八岁出来打工,去年才认识小满,今年才认识你。我上哪认识你去?”
他看了我一会儿:“行。我信你。”
“你嘴上说信,心里不信。”
“我心里也信。我就是想听你亲口说。”
“我说了。”
“嗯。说了。”
他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顾晚,我睡会儿。你别走。”
“我不走。”
“你坐这儿。”
“我坐这儿。”
他往旁边挪了挪,拍了拍沙发空出来的位置。我坐过去,他头歪过来,靠在我肩膀上。
“顾晚。”
“嗯。”
“你肩膀挺硬。”
“我体寒,骨头硬。”
“硬好。硬靠得住。”
他睡着了。呼吸慢慢沉下去,手搭在我胳膊上,攥着。
零号冒出来:“目标睡眠质量改善。生存意愿,百分之七十九。”
“那个就诊记录,谁泄露的?”
“无权限查询。建议:关注目标前女友。”
“周叙怀疑她,沈砚说不是她。”
“系统监测到,医院系统调档记录的操作者,与上一世谢临项目举报者为同一人。”
“谁?”
“谢临上一世项目评审被否,举报者是他同事。这一世,该同事转世后,是沈砚前女友的现任男友。”
我攥紧了沙发垫。
“他为什么盯着沈砚不放?”
“上一世谢临自尽后,该同事接手了谢临的项目。这一世,该同事转世后,与沈砚竞争同一个旧城改造标段。”
“所以举报、泄露就诊记录,是为了抢标?”
“是。”
“沈砚知道吗?”
“目标正在查。建议:你告诉他。”
“我怎么告诉他?我说我有个系统能查人?”
“用普通人的方式。你听见了他和周叙的对话,你猜到的。”
我低头看沈砚。他睡得很沉,眉头松开了。
“顾晚。”他梦里嘟囔了一句。
“嗯。”
“别走。”
“不走。”
沈砚睡到晚上八点才醒。醒来的时候我坐在旁边看手机,他抬头,头发翘着,脸上还有沙发垫的印子。
“你一直坐着?”
“你攥着我胳膊,我怎么走?”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松开:“不好意思。”
“没事。粥在锅里,热一下吃。”
他吃了两碗粥,把碗洗了,站在厨房门口看我:“顾晚,我送你回去。”
“你送我?你血压低。”
“走两步路的事。”
“你血压低,我送你。”
“你送我?”
“我送你回卧室,你睡觉,我回书店。”
他笑了一声:“行。”
他往卧室走,走到一半停下来:“顾晚,你听见我跟周叙在车上说的话了?”
“听见了。”
“我怀疑举报的事,跟旧桥项目竞争对手有关。周叙查医院,我查项目那边。”
“你查可以,别蹲桥洞了。”
“不蹲了。”
“也别关机。”
“不关了。”
“每天来书店报到。”
“顾晚,你管得越来越宽了。”
“你答应不答应?”
“答应。”
第二天他真来报到了,还带了个人。前女友,姓林,林薇。
进门的时候小满正在擦柜台,看见沈砚身后跟个女的,嘴里的棒棒糖差点掉地上。
“沈工,这位?”
“林薇,我前女友。”沈砚说得跟报菜名似的,“她有事跟你说。”
林薇站在书店中间,穿一身米色大衣,手里拎着个纸袋。她看了我一眼:“你就是顾晚?”
“我是。”
“沈砚说举报的事跟你没关系,让我别找你麻烦。”她把纸袋放柜台上,“但我想当面跟你说清楚。举报信不是我写的,就诊记录也不是我泄露的。”
“你跟我说这个干什么?”
“因为沈砚信你,不信我。我想知道为什么。”
沈砚靠在书架上没说话。我看着林薇:“你为什么觉得我会信你?”
“你不用信我。你让沈砚查,查出来不是我,你欠我一句道歉。”
“查出来是你呢?”
“我进去。泄露医疗记录是违法的,我犯不着为个前男友搭自己。”
她说完就走了,纸袋留在柜台上。沈砚拿过来打开,里面是几份打印件。
“她查的。”沈砚说,“她现任男友跟旧桥项目竞争对手有来往,她查了聊天记录,截了图,让我看。”
我翻了两页:“她为什么帮你?”
“她说她欠我的。上一段感情她图钱,这次还人情。”
“你信她?”
“信一半。另一半我自己查。”
那天下午沈砚在书店改方案,我在后厨煮面。外面开始下雨,雨点砸在玻璃门上,砰砰响。
沈砚站起来,走到窗边看雨。
“顾晚。”
“嗯。”
“雨下大了。”
“看见了。”
“我今晚能不能住书店?”
“书店没床。”
“沙发就行。”
“你为什么不住家里?”
他站在窗边没回头:“下雨天,家里待不住。”
我想起上一世谢临的自尽记录:自尽当日,暴雨。
“行。”我把面端出来,“沙发给你铺。”
晚上十点,小满走了,书店就剩我俩。沈砚躺在沙发上,盖着我的外套,闭着眼。雨越下越大,雷声滚过来,他翻身坐起来。
“睡不着?”
“嗯。”
“做梦?”
“没。就是听见雨声,心慌。”
我把椅子拖到沙发旁边坐下:“我陪你。”
“你不用睡?”
“我不困。”
他看了我一会儿,往沙发里挪了挪:“你坐这儿。”
我坐过去。他头靠在我腿上,眼睛闭着。
“顾晚。”
“嗯。”
“你给我讲个故事。”
“我不会讲故事。”
“随便讲。你福利院的事。”
“福利院没什么好讲的。吃饭,睡觉,打架,抢玩具。”
“你抢得过吗?”
“抢得过。我个高。”
他笑了一声,呼吸慢慢稳下来。雨还在下,雷声远了。我以为他睡着了,低头看他,他睁着眼。
“顾晚,我梦见你站在床边说话。”
“说什么?”
“你要好好活下去。”
我腿上的肌肉绷紧了。
“然后呢?”
“然后我醒了。心口疼。”他翻了个身,脸朝着我,“顾晚,你说那句话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
“我梦见你说那句话,醒了心口疼。你说,我是不是以前听过这句话?”
我手搭在他肩膀上,没说话。
“顾晚。”
“可能你以前看过什么电影,台词记混了。”
“我不看电影。”
“那你看书。”
“我不看小说。”
“那你——”
“顾晚。”他坐起来,跟我平视,“你别编了。你编得不像。”
雨砸在玻璃门上,整个书店只剩雨声。
“沈砚。”
“嗯。”
“我认识你。”
他看着我。
“比你以为的久得多。”我说,“但我不能告诉你。”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要站起来走。
“为什么不能告诉我?”
“说了我就得走。”
“走哪去?”
“不知道。反正得走。”
他看了我一会儿,伸手把我拉过去,额头抵在我肩膀上。
“那你别说了。”他声音闷在我衣服里,“我不问了。”
“你不问?”
“不问。你别说。”
我手抬起来,放在他后背上。
“沈砚,你不想知道?”
“想。但你说说了就得走。”他抬起头,“我宁可不知道。”
雨声里,零号冒出来:“警告。禁止透露协议内容。目标已知情部分,触发系统监测。”
“他知道了会怎样?”
“系统将启动二次判定。目标若在知情后仍选择你,协议解除。目标若退缩,协议失败。”
“他现在算知情吗?”
“部分知情。系统监测中。”
沈砚靠在我肩膀上,呼吸慢慢平了。
“顾晚。”
“嗯。”
“我不管你是谁。你别说走。”
“我不说。”
“你答应我。”
“我答应你。”
他睡着了。我低头看他,他手攥着我衣角,没松。
第二天早上小满开门,看见沈砚躺沙发上,我坐旁边椅子上,眼睛瞪得溜圆。
“你俩昨晚?”
“他下雨天睡不着,我陪着。”
“陪着陪着就陪一宿?”
“他攥我衣角,我走不了。”
小满看了沈砚一眼,压低声音:“顾晚,你跟我说实话,你俩到底什么关系?”
“没关系。”
“没关系你陪他一宿?”
“他害怕下雨天。”
“他害怕下雨天你陪他?你是他妈还是他媳妇?”
“小满。”
“行行行,我不问了。”她往后厨走,走了两步回头,“你俩要是成了,记得请我吃饭。”
沈砚醒了,坐起来揉眼睛:“小满说什么?”
“说请你吃早饭。”
“她请我?”
“我请。煮面。”
“你面难吃。”
“那你别吃。”
“吃。难吃也吃。”
吃完面,沈砚把碗洗了,站在后厨门口看我:“顾晚,昨晚你说的话,我记着呢。”
“哪句?”
“你说你认识我,比我想的久。”
“你说了不问。”
“我不问。我就告诉你,我信。”
“你信什么?”
“信你不会害我。”
他走了之后,零号冒出来:“目标生存意愿,百分之八十三。二次判定未触发。目标选择暂时回避真相。”
“什么意思?”
“他选择不追问,系统视为‘知情但选择相信’。协议进度加快。”
“那接下来呢?”
“接下来的关键:目标自尽日临近。上一世谢临自尽日,七天后。”
我手里的抹布掉进水桶。
七天。
接下来三天,沈砚天天来书店,改方案,喝红枣茶,学煮面。第四天,他带了个U盘过来。
“查到了。”他把U盘插在我电脑上,“举报信是项目竞争对手发的。医院就诊记录,是他买通了医院信息科的人调的。证据我发给周叙了,周叙走法律程序。”
“你前女友呢?”
“清白了。她现任男友跟那人是酒友,她不知情。”
“那你项目呢?”
“重新评审,下周一。”
“那你今天高兴?”
“高兴。”他关了电脑,“今晚我请你吃饭。”
“吃什么?”
“你定。”
“火锅。”
“行。”
火锅吃到一半,沈砚放下筷子:“顾晚,下周项目过了,我有件事跟你说。”
“什么事?”
“过了再说。”
“你先说。”
“不说。”
“沈砚。”
“顾晚。”他学我语气,“你管我?”
“管。”
他笑了:“行,我说。下周项目过了,我想请你搬过来住。”
我筷子停在半空。
“搬哪?”
“我家。我那儿有间空屋子,你住着,省得天天爬六楼给我送粥。”
“你让我搬过去,就为了省爬楼?”
“也不全是。”
“还有什么?”
“我一个人住,晚上睡不着。你在,我睡得着。”
“沈砚,你这是找室友还是找对象?”
“你说呢?”
我看着他。他耳根红了,低头涮肉。
“你脸红什么?”
“辣锅熏的。”
“白锅也熏?”
“顾晚,你答应不答应?”
“你项目还没过呢。”
“过了你答应?”
“过了再说。”
“不行,你现在说。”
“沈砚。”
“你说。”
“过了再说。”
他看了我一会儿,拿起手机:“周叙,项目评审提前到明天。”
电话那头周叙骂了一句。沈砚挂了电话,看着我:“明天过了,你明天就得答应。”
“你疯了?”
“没疯。”
第二天项目评审,沈砚过了。他给我发消息:过了。
我回:恭喜。
他回:晚上搬。
我回:你急什么?
他回:急。
晚上他真来了,开了辆小货车,把我书店后屋那点东西装上车。小满站在门口挥手:“顾晚,你走了谁煮面?”
“沈砚煮。”
“他煮的能吃?”
“不能吃也得吃。”
沈砚从驾驶座探出头:“小满,你周末来我家吃,我学煮面了。”
“你学的?”
“顾晚教了。”
小满笑得直拍门框。
搬到沈砚家的第一个晚上,他做了一桌子菜,四个菜一个汤,味道一般,但没糊。
“你什么时候学的?”
“晚上睡不着,看视频学的。”
“你睡不着不找我?”
“你住进来了,我睡得着了。”
吃完饭他洗碗,我擦桌子。擦到茶几的时候看见药瓶,拿起来看了一眼。
“沈砚,这药你还在吃?”
“减量了。周叙说再吃一个月可以停。”
“你晚上还做梦吗?”
“做。比以前少。”
“梦什么?”
“梦你站床边。但你现在住过来了,梦里那人脸清楚了。”
“清楚成什么样了?”
“清楚成你的样子。”
他擦完手走过来,站在我旁边。
“顾晚。”
“嗯。”
“你说的那个‘不能说’的事,我不管了。你别说。”
“你不问了?”
“不问了。你住这儿,我睡得着,这比什么都强。”
他伸手,把我手里的药瓶拿过去放回茶几上。
“顾晚,你笨不笨?”
“什么意思?”
“你煮面难吃,说话直,撒谎摸耳朵,安慰人只会按内关穴。”
“那你让我搬过来?”
“我就要笨的。”他说,“笨的像真的。”
搬过来第五天,沈砚项目重启,忙得脚不沾地。我在家收拾屋子,他卧室门一直关着,我没进去过。
第六天下午,他打电话说晚上不回来吃饭,工地加班。我收拾客厅,看见他卧室门开着条缝,进去打扫。
床头柜上摆着个铁盒,盖子没盖严。我认得那个铁盒,旧物展装纽扣的。旁边还有一本牛皮纸封面的笔记本,翻开扣在床头。
我拿起来看了一眼。
第一页,日期是两个月前,他刚认识我那天。
“书店来了个女的,煮面难吃,说话直。她看我的时候,眼神像认识我很久。我查了,她没撒谎。福利院那段对得上。但她摸耳朵。”
第二页,三天后。
“她给我倒热水。她知道我胃疼。我没说过。她怎么知道的?”
第三页。
“梦见有人给我粘扣子。手很凉。跟她手一样凉。”
我往后翻。
“她说她认识我,比我想的久。我说我不问。其实我查了。城北晨光福利院,赵德柱院长,九六年确实有个女孩叫顾晚。但那个顾晚,三岁就被人领养走了,领养人姓谢。”
我手一抖,笔记本差点掉地上。
“我查了姓谢的领养人。谢建国,妻子李慧,住在城南。他们领养了顾晚,但顾晚十八岁那年离家出走,再没回去。谢建国两年前去世,李慧搬去了外地。”
“她没撒谎。她真是福利院长大的。但她没说她被领养过。为什么?”
“她手上的戒指印,我看见了。我没问。”
“她煮面难吃,但煮粥不放糖,因为我胃不好。她记得我所有习惯,我记得我梦里有个女人给我粘扣子。我不知道她是谁,但我知道她不是骗子。骗子不会煮面煮糊,不会按内关穴按错位置,不会半夜爬六楼给我按手腕。”
“我不管她是谁。她住进来了。我睡得着了。”
最后一页,昨天写的。
“项目过了。她住过来了。我药减量了。周叙说我恢复得比他预想快。”
“顾晚,你笨不笨。你以为我不知道。我早就知道。”
“但我不问。你说了就得走。我不让你走。”
我把笔记本合上,放回床头,位置角度跟他扣着的时候一样。
零号冒出来:“目标已获知部分真相。二次判定,未触发。目标主动选择不追问。”
“他什么时候知道的?”
“系统监测:两周前。目标查阅福利院档案、领养记录、谢家信息。他知道了你被谢家领养,知道了你十八岁离家,知道了你现在的身份是原身。他不知道的,是系统和上一世。”
“那他为什么不问我?”
“他怕你走。他的选择是:不问,留你。”
我坐在床边,手攥着床单。
“协议进度?”
“目标生存意愿,百分之八十七。自尽日临近,系统监测目标情绪波动。建议:稳定陪伴。”
“他自尽日是哪天?”
“三天后。”
那天晚上沈砚回来,我煮了面,这次没糊。他吃了一口:“今天的面好吃。”
“我练了。”
“练了多少遍?”
“十遍。”
“十遍就好吃了?”
“我笨,但我不傻。”
他笑了,把面吃完,碗放水槽里,回头看我:“顾晚,你今天进我屋了?”
我手一顿。
“我床头柜上的笔记本,位置动了。”
“我擦桌子,碰了一下。”
“看见什么了?”
“看见你写我煮面难吃。”
“就这个?”
“就这个。”
他看了我一会儿:“行。看见就看见了。”
“沈砚。”
“嗯。”
“你笔记本里写的,我都看了。”
他靠在厨房门框上,两手插兜。
“那你都知道了?”
“知道了。”
“你不说点什么?”
“说什么?”
“你被谢家领养的事,你离家出走的事。你没跟我说过。”
“你没问过。”
“我问了,你会说吗?”
“会。但你问的是‘你以前认识我吗’,我没法回答。你现在问的是‘你被谁领养过’,我可以回答。”
“行。那我问。你被谢家领养,为什么离家出走?”
“他们对我挺好。但谢家有个儿子,比我大两岁,叫谢临。他对我特别好,好到我以为他喜欢我。后来我十八岁那年,他跟人打架,出事了,没了。我在那个家待不下去,就走了。”
沈砚看着我。
“谢临。”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你认识?”
“不认识。但这个名字,我梦见过。”
“什么梦?”
“有人站床边说‘你要好好活下去’。我醒了之后,记得一个名字。”
“谢临。”
“对。”
他走过来,站在我面前。
“顾晚,你说的那个‘不能说’的事,跟谢临有关?”
“有关。”
“他死了?”
“死了。”
“你认识他多久?”
“两年。”
“你对他——”
“沈砚。”我打断他,“你别问了。”
“行。”他伸手把我拉到怀里,“不问了。你别说。”
“你不怕?”
“怕什么?”
“怕我接近你,是因为他。”
“你是因为他吗?”
“一开始是。”
“现在呢?”
“现在是因为你。”
他把我搂紧了一点:“那就够了。”
三天后,雨。
沈砚一早就把窗帘拉上了。我煮了粥端过去,他坐在沙发上,没开灯,抱着个靠垫。
“顾晚,今天几号?”
“十一号。”
他手攥紧了靠垫。
“我今天不出门。”
“行。我陪你。”
“你不问为什么?”
“不问。”
“顾晚,我昨晚梦见谢临了。”
我坐在他旁边。
“他跟我说,谢谢。”
“谢你什么?”
“谢我照顾你。”他侧头看我,“顾晚,谢临长什么样?”
“跟你有点像。”
“怎么像?”
“个子高,不爱说话,胃不好,下雨天睡不着。”
“那他为什么死了?”
我攥着沙发垫。
“他出了事。意外。”
“什么意外?”
“沈砚。”
“你说吧。今天我扛得住。”
我看着他。他脸色苍白,但眼睛很稳。
“他自杀了。”
沈砚没说话。
“下雨天,他站在桥上。我赶到的时候,他已经跳了。”
“为什么?”
“他以为我要走。”
“你走了吗?”
“没有。我从来没说要走。但他以为。他做了个梦,梦见我走了,他醒了之后想不开。”
沈砚攥住我的手。
“顾晚,你跟他什么关系?”
“我是他朋友。他出事之后,我离开那个城市,重新开始。后来遇见你。”
“你接近我,是因为我像他?”
“一开始。后来不是。”
“后来因为什么?”
“因为你跟他不一样。他出事的时候不吭声,你出事的时候会叫我。他一个人蹲雨里不让人管,你会让我按内关穴。他怕我走,你让我住进来。”
沈砚把我手攥紧了。
“顾晚,我不会跳。”
我看着他。
“我今天不出门。雨停了也不出。我药吃着,周叙盯着,你在这。我跳什么?”
“你昨晚梦见谢临,醒了心口疼吗?”
“疼了。但你在旁边。你睡着了,手搭在我胳膊上。我疼了一会儿,你翻了个身,手摸到我手腕上,按了一下。”
“我按了?”
“按了。按的是内关穴。”
“我睡迷糊了。”
“顾晚。你睡迷糊了都记得按内关穴。我跳什么?”
他站起来,开了灯,把窗帘拉开。
“雨还没停。”
“没停。但天亮了。”
他站在窗前,回头看我:“今天不出去,明天呢?”
“明天我陪你去工地。”
“后天呢?”
“后天你上班,我煮面。”
“大后天呢?”
“大后天你药减完,周叙复查。”
“再往后呢?”
“再往后你项目开工,忙起来,我书店家里两头跑,小满天天骂我。”
“再往后呢?”
“再往后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想知道,你计划里,我活到哪天。”
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活到我不想煮面那天。”
“你什么时候不想煮面?”
“你不想吃那天。”
“我什么时候不想吃?”
“你吃腻那天。”
“你煮的面那么难吃,我吃腻得早。”
“那你吃腻之前,我得学会煮好吃的。”
“你学得会吗?”
“学得会。我练了十遍就好吃了。”
他看着我,伸手把我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
“顾晚。”
“嗯。”
“谢谢。”
“谢我什么?”
“谢你笨。”
“你才笨。”
“我笨。我明明早就可以问你,非得憋着,憋得天天做噩梦。”
“你现在问也一样。”
“不一样。”他低头,额头抵着我额头,“我现在问,是因为我知道你说了不会走。以前问,我怕你走。”
“我走了吗?”
“没走。”
“那不就得了。”
他笑了。窗外雨还在下,但小了点,巷子里有人撑伞走过,伞面是红的,在灰蒙蒙的雨里特别显眼。
“顾晚。”
“嗯。”
“今天不出门。明天你陪我去工地。后天我上班,你煮面。大后天复查。再往后我开工,你两头跑,小满骂你。”
“你复述我话干什么?”
“我在记。”他说,“我记性好,你说了我就记住。”
“记这个干什么?”
“记着,我就有明天。”
零号冒出来:“目标生存意愿,百分之九十四。自尽日已过,目标未出现自尽行为。协议解除条件:目标在知情后仍选择你。判定:达成。”
我手攥紧了。
“协议解除。判罚终止。恭喜,你赔完了。”
“赔完了?”
“他选择活。因为你。”
“那我会走吗?”
“不会。协议解除,你留下,以原身,做普通人。”
沈砚拉着我去厨房:“煮面。”
“又煮?”
“今天你煮,我看着。”
“看什么?”
“学。以后你不想煮了,我煮。”
“你煮的能吃?”
“练十遍就好吃了。”
我煮面,他站旁边看。面端上桌,他吃了一口。
“怎么样?”
“还是难吃。”
“你刚说练十遍就好吃。”
“那是对我。你练二十遍。”
“沈砚。”
“顾晚。”他学我,“吃面。吃完明天陪我去工地。”
“工地有什么好去的?”
“我设计的加固方案,桥头有一块铭牌,刻设计者名字。”
“刻你名字?”
“刻咱俩的。”
“为什么刻我的?”
“你天天给我煮面,按内关穴,爬六楼送粥。铭牌上没你名字,我不干。”
“沈砚。”
“吃面。”
我吃了一口。咸了。
“咸了。”
“咸了也吃。”
“你明天真去工地?”
“真去。”
“雨停了?”
“停了。”他站起来拉开窗帘,外面雨真停了,太阳从云缝里漏出来,巷子里的红伞收起来了,晾被子的人又出来了。
“顾晚。”
“嗯。”
“明天见。”
我看着他站在窗前,阳光照在他脸上,左手腕上那道印子还在,但手没按上去。
“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