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妹妹是一对倒霉姐妹花。
六年前双双被贬到冷宫。
原本还觉得少了那些勾心斗角,日子倒也不算太难过。
直到今日三更,我被一声沉闷的水响惊醒。
“噗通。”
沉闷,短促。
像有什么重物被人推进深水里。
妹妹迷迷糊糊问我:
“阿姐,是不是冷宫又死人了?”
我本来也想这么告诉自己。
宫里死人,不稀奇。
失宠的妃嫔,犯错的宫人,没人认领的小太监,死了就死了。
只要不问,不看,不传,就能多活几日。
可下一刻,暴雨冲开的排水沟里,漂出了一样绝不该出现在冷宫的东西。
我只看了一眼,浑身血都凉了。
我猛地捂住妹妹的嘴,把她从被窝里拖起来。
“别出声,穿衣,跟我走。”
妹妹眼睛里全是惊慌。
“去哪?”
我看向窗外黑沉沉的宫墙。
“出宫。”
1
“阿姐?”
陆明芷被我捂着嘴,眼睛瞪得很大。
我压低声音:
“别出声。”
门外有脚步声。
不是冷宫里那些老嬷嬷夜里查门的碎步。
是靴底压过积水的声音。
稳,重,还夹着一点甲叶摩擦声。
禁军。
冷宫平日连个像样的内监都懒得来。
今晚却来了禁军。
我一把吹灭油灯。
屋里瞬间黑了。
明芷僵在我怀里,连呼吸都不敢重。
外头两道人影从门缝下晃过去。
一个人低声说:
“明日一早,冷宫周围的人全按册核一遍。”
另一个问:
“那几个废妃呢?”
“名册在秦嬷嬷那里。上头说了,一个也不许漏。”
我后背的汗一下冒了出来。
脚步声渐远。
明芷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阿姐,到底怎么了?是不是冷宫又死人了?”
我没回答。
死人不可怕。
可怕的是死人背后的规格不对。
冷宫后院那口井,三年前就封了。
夜里水缸也会倒空。
那里不该有那么沉的水声。
更不该在水声之后,从排水沟里冲出那样东西。
我把它用帕子裹好,塞进贴身里衣。
明芷看见那一角湿透的青色,脸色变了。
她忽然不问了。
她年纪小,却不是傻。
在宫里活着的人都明白,有些东西不能问。
问了,就再也出不了口。
我去床底摸出油布包。
里面只有两块冷馍,一把生锈的小刀,还有母亲临终前给我们的旧帕子。
明芷看我把这些都拿出来,终于意识到不对。
“阿姐,你真要带我出宫?”
我点头。
她脸上的血色退得干干净净。
“废妃私逃宫禁,是死罪。”
我看着她。
“留下,可能连死罪都等不到。”
她怔住。
我把外衣披到她肩上。
“明日一早,秦嬷嬷是不是要把你单独带去后院佛堂核名册?”
她点头,声音发飘。
“她说……贵妃娘娘要重查冷宫旧册,先从年纪小的问起。”
“冷宫附近的宫人,这两日是不是都被调走了?”
她的手开始抖。
“是。”
“昨夜禁军换防,是不是比平时早了一刻?”
她答不上来。
因为她没留意。
我留意了。
我在宫里活了八年,靠的就是这些无用的小事。
哪盏灯不该灭。
哪条路不该突然没人。
哪个管事说话时眼神不对。
哪次查册不是为了查人,而是为了让某些人消失。
明芷声音发颤:
“可万一你猜错了呢?”
我也想问自己。
万一我猜错了呢?
万一那声水响只是雨声?
万一那东西只是被人偷来随手丢掉?
万一冷宫根本没事?
那我们就是废妃私逃,私藏贵物,妄议宫闱。
哪一条都够死。
可如果我猜对了,明日明芷踏进冷宫后院,就再也出不来。
我抓住她的手。
“所以我们现在走。”
她还想说话。
门外忽然传来秦嬷嬷的声音。
“东配房都睡了?”
另一个小宫女迷迷糊糊应:
“睡了。”
秦嬷嬷冷声道:
“明早都不许乱走,冷宫要查册。”
我拉着明芷,从后窗翻了出去。
2
雨大得睁不开眼。
我没有走宫道。
宫道上有灯,有巡夜太监,有禁军。
我们两个冷宫废妃,半夜出现在那里,连编谎的机会都没有。
我带着明芷贴着墙根,绕过废花圃,往柴房后面的废渠走。
她的手冰凉,几次滑出去,又被我一把抓回来。
“阿姐,我怕。”
“怕就别松手。”
“我们会不会被抓回去?”
“可能会。”
她脚步一顿。
我拽了她一下。
“所以要跑快点。”
废渠口在柴房后面,平时用烂木板盖着。
冷宫雨水、污水,都从这里流进御沟,再从东华门外排出去。
没有人会往这里钻。
里面臭,窄,黑。
雨夜水位一涨,能把人活活冲死。
可我知道,东华门内侧有一段旧泄水闸。
铁栅锈了。
每逢暴雨,水流会把底下冲开一道缝。
只有半刻钟。
半刻钟后,水位一落,铁栅压回去,谁也出不去。
明芷看见我掀开木板,差点哭出声。
“阿姐,不能走这里。”
远处忽然传来梆子声。
不是时辰梆。
是调防暗号。
我心里一沉。
“下去。”
她摇头。
我抓住她肩膀,盯着她。
“明芷,你听着。下去以后,抓住我的腰带。”
“水冲你,你就忍。”
“看到死鼠烂叶,也不许叫。”
“如果我被卡住,你就往前爬,不许回头。”
她眼泪掉下来。
“我不要。”
我抬手给了她一巴掌。
声音被雨声吞掉。
她捂着脸,愣愣看我。
我比她还疼。
可我不能让她哭。
哭声会引人。
犹豫会死人。
我说:
“想活,就听话。”
她终于点头。
我先钻进御沟。
污水一下没过胸口。
冷得像刀。
臭气呛得我几乎吐出来。
沟壁湿滑,脚下全是碎石和烂泥。
我腾出一只手,把明芷拉下来。
她刚入水,就被水流冲得撞到我身上。
我后背磕在石壁上,疼得眼前一黑。
她吓得要叫。
我回头看她。
她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背,把声音咽了回去。
我们顺着水流往前挪。
头顶不时有光漏下来。
有人提灯走过。
我立刻把明芷按进水里。
她浑身发抖,却没挣扎。
脚步声停在我们头顶。
有人说:
“东配房查过了吗?”
“还没。秦嬷嬷说等天亮点名。”
“冯内监交代了,冷宫一带今晚不许漏人。”
冯内监。
冷宫管事。
我闭了闭眼。
果然。
这不是普通死人。
明芷从水里抬起头,大口喘气,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她低声问:
“阿姐,你捡到的到底是什么?”
我说:“别问。”
她抿住嘴,再也不出声。
越靠近东华门,水流越急。
铁锈味越来越重。
我摸到了那道旧铁栅。
缝隙比我想的还窄。
水流从底下轰隆隆往外冲,像一张要把人嚼碎的嘴。
明芷看着那道黑口,声音抖得厉害。
“阿姐,我钻不过去。”
身后忽然有人喊:
“废渠那边有动静!”
灯火亮了。
有人掀开沟盖。
我把明芷往前一推。
“钻!”
她哭着往里挤。
裙角被铁刺挂住,整个人卡在那里。
身后水声炸开。
有人跳进了御沟。
一只手猛地抓住我的脚踝。
“贱人!还想跑?”
我回头。
冷宫管事冯内监的脸,从黑水里浮出来。
3
冯内监的手像铁钳,死死扣着我的脚踝。
“东西在你身上吧?”
他压低声音笑。
“交出来,我给你留个全尸。”
我心口骤停。
他知道。
他知道我捡到了那样东西。
这比他追上我更可怕。
因为这证明,那东西不是被雨水随便冲来的。
是他们正在找的。
我反手拔出小刀,狠狠扎进他手背。
冯内监惨叫一声。
我趁机往前扑,铁栅刮开了我的肩膀。
皮肉被撕开的痛,让我眼前发白。
可我不敢停。
明芷还卡在前头。
我摸到她裙角,一刀割断。
水流猛地一冲,她整个人被卷了出去。
我跟着钻出铁栅,重重摔在东华门外的泥水里。
天还没亮。
宫墙外荒草被雨打得伏倒一片。
明芷趴在不远处,呛得直咳。
我爬过去,抓住她。
“起来。”
身后排水口里传来冯内监的怒吼。
“追!别让她们跑了!”
我们跌跌撞撞往官道跑。
不能回陆家。
宫里一旦发现我们逃了,第一件事就是去查族籍。
回家只会连累族人。
也不能躲进民巷。
两个浑身湿透的冷宫废妃,太显眼。
我只能去一个地方。
大理寺。
只有外朝能接住宫里的事。
可我们刚到御街口,就被一队禁军拦下。
为首的人披着蓑衣,腰间佩刀,目光冷得像刃。
韩崇。
这几日夜禁换防,都是他的人。
他看见我们,脸上没有半点意外。
“冷宫废妃,私逃宫禁,拿下。”
两个禁军上前。
明芷吓得往我身后躲。
我跪进泥水里,抬手护住怀口。
“我要见大理寺少卿裴知衍。”
韩崇冷笑。
“一个罪妃,也配点名见外朝官?”
我把贴身藏着的东西取出来,只露出一角。
湿透的青色丝线垂在掌心,尾端半片碎玉被雨水洗得发白。
韩崇的眼神变了。
只有一瞬。
可我看见了。
他认得。
或者至少知道这东西不能落到外朝手里。
他拔刀,刀锋抵住我的喉咙。
“罪妃盗取贵物,畏罪潜逃,按律就地格杀。”
明芷扑上来抱住我。
“不要!”
刀锋压进皮肤。
一丝热意顺着脖颈流下。
刀锋抬起。
我知道,他不会让我说完。
他不是要押我回宫。
他是要让我死在大理寺门前。
我猛地从怀里掏出那样东西,隔着湿透的帕子,高高举起。
雨水顺着我的手腕往下淌。
我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此物从冷宫水里冲出!”
“若我今日死在这里,便是有人替谋逆之人灭口!”
“韩崇,你敢当着御街百姓的面,杀我灭证吗?”
周围瞬间死寂。
谋逆。
在皇城脚下,比鬼还吓人。
韩崇的刀停在半空。
他盯着我手里的东西。
脸色猛地变了。
不过片刻,韩崇眼底杀意更重。
“胡言乱语!”
他的刀抬起。
就在这时,御街另一头传来车轮声。
有人隔着雨幕开口。
“韩统领,大理寺门前杀人,何时成了禁军的规矩?”
4
刀落下前,转机来了。
一辆青帷马车停下。
车帘掀开。
裴知衍穿着绯色官服,眉眼清冷。
他的目光落在我掌心那样东西上。
脸色微微一变。
韩崇收刀,却没有退。
“裴少卿,此二人乃冷宫罪妃,盗取宫中贵物,证据确凿。”
裴知衍下车,走到我面前。
“你叫什么?”
“陆照雪。”
“她呢?”
“罪妇妹妹,陆明芷。”
他问:
“你亲眼看见冷宫里发生了什么?”
我摇头。
“没有。”
“你看见谁谋逆?”
“没有。”
“你有证人?”
我喉咙发紧。
“没有。”
韩崇冷笑。
“一声雨响,一件来路不明的东西,就敢攀诬宫禁。裴少卿还要护她?”
裴知衍看了我很久。
久到我几乎以为,他也会把我交回去。
然后他伸手,从我掌心取走那样东西。
“带回大理寺。”
韩崇脸色一沉。
“人是宫里的。”
裴知衍淡淡道:
“物涉贵人,事涉宫禁。没有三司会审,谁也不能当街杀人。”
韩崇握住刀柄。
雨水顺着刀鞘往下滴。
片刻后,他退了一步。
“裴少卿最好查清楚。若只是两个罪妃盗物逃宫,大理寺担不起这个罪。”
裴知衍没有看他。
他只低头问我:
“还能走吗?”
我点头。
其实我已经快站不住。
可我知道,我不能倒。
倒下去,就再也说不清了。
裴知衍没有先问冷宫。
也没有问冯内监。
他只问我:
“你怎么认得它?”
我坐在大理寺偏房里,肩上的伤刚被草草包住。
明芷缩在我身边,脸色白得像纸。
我抬头看裴知衍。
“罪妇被废前,曾因擅针线,协理过尚服局一桩贵人寿礼。”
“所以你只看一眼,就认得?”
“是。”
“确定没有认错?”
我沉默了一瞬。
这一瞬,几乎要了我的命。
我想说确定。
可我没有亲眼看见主人。
没有看见冷宫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没有证人。
没有尸首。
我只有一声水响,一段丝线,一片碎玉。
还有这几日宫中那些不能说出口的异常。
如果我错了,我和明芷必死。
我攥紧手指。
“罪妇不敢说十成。”
裴知衍看着我。
我又说:
“但若是罪妇认得的那一件,它绝不该出现在冷宫排水沟里。”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秦嬷嬷到了。
她穿着干净的深青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乱。
看见我和明芷,她脸上没有惊讶。
只有厌恶。
“陆照雪,你好大的胆子。”
她对裴知衍行礼。
“少卿大人,此女在冷宫素来不安分。前日与管事争执,今日便携妹私逃,分明是蓄意生事。”
“昨夜暴雨冲开冷宫废库,她所住东配房离废库最近。若说她趁乱盗取宫中旧物,并非不可能。”
明芷气得发抖。
“你胡说!”
秦嬷嬷冷冷地看她。
“陆明芷,你姐姐害你逃宫,你还替她遮掩?”
我心脏一点点沉下去。
她早就准备好了。
连“旧物”这条退路都铺好了。
裴知衍问:
“她所说冷宫水声,如何解释?”
秦嬷嬷叹气。
“暴雨夜,檐角积水砸落,也像水声。废妃久居冷宫,胆子小,听错了罢。”
“冷宫周围宫人被调空?”
“冷宫旧屋漏雨,要修缮,调人避险。”
“为何明早单独核陆明芷的名册?”
“冷宫旧册久未重核,先问年纪轻的,有何异常?”
每一句都能解释。
每一句都像在把我的话踩进泥里。
更要命的是,傍晚前,宫里又传来消息。
冷宫昨夜无事。
宫中贵人安寝。
那样东西,也只是几日前遗落的旧物。
来传话的是个年轻内监。
他低头道:
“主子仁厚,不愿追究,只命取回旧物。两个罪妃私逃宫禁,按例押回内廷审问便是。”
明芷抓住我的手。
她掌心全是汗。
我看着裴知衍。
裴知衍没有立刻说话。
屋里安静得只剩雨水从檐下滴落的声音。
一滴。
一滴。
像冷宫那声水响被拉长了,落在我心口。
我几乎开始怀疑自己。
是不是我真的听错了?
是不是那样东西真是一件普通的旧物?
是不是我太怕了,把巧合当成杀局,把妹妹拖上了一条死路?
5
裴知衍终于开口。
“人暂留大理寺。”
秦嬷嬷脸色一变。
“少卿大人!”
裴知衍冷声道:
“本官说,暂留。”
人退下后,偏房里只剩我和明芷。
我把那样东西重新摊开在掌心。
青色丝线断口很整齐。
像被利器割断。
半片碎玉边缘,有一道原本就存在的旧裂。
我盯着那道裂,忽然发现断口里沾着一层极淡的灰白粉末。
不是泥。
也不是墙灰。
我在冷宫待了六年,手碰过太多脏东西。
我认得这种粉。
冷宫旧暗渠封口用的石灰泥。
我猛地站起来。
明芷吓了一跳。
“阿姐?”
我抓住那样东西,手指发抖。
“不是井。”
“什么?”
我抬头看向门外。
“冷宫里,出事的地方不是井。”
裴知衍很快来了。
我把那点灰白粉末刮到指尖,递到烛火下。
“少卿大人,这是冷宫旧暗渠的石灰泥。”
他皱眉。
“你确定?”
“确定。”
这是我第一次敢把话说死。
因为我认得这个东西。
冷宫后院常年潮湿,靠近废水榭的裙摆鞋底上,总会沾这种灰白粉。
遇水不散,晾干后会结硬壳。
老宫人说过,那是先帝年间封旧暗渠用的石灰泥。
冷宫后院废水榭底下,有一段废渠,早年通御沟。
后来出了事,才封住。
裴知衍用银针挑了粉末,放在灯下看。
“若是旧暗渠,宫里说冷宫无事,就未必是真。”
他又看向那截青色佩穗和半片碎玉。
“你现在可以说了。”
我闭了闭眼。
“这是东宫太子萧景珩常佩青玉上的佩穗。”
明芷的手猛地一抖。
哪怕她早已猜到,听见这句话,脸还是白了。
我继续道:
“三个月前,罪妇曾在尚服局协理太子寿礼。”
“那枚玉佩边缘有一道旧裂,像缺月。配饰册上特意记了,罪妇亲手补过佩穗。”
“所以罪妇才敢说,它绝不该出现在冷宫排水沟里。”
裴知衍的脸色彻底沉了。
东宫太子。
皇帝嫡子。
即将监国。
他的随身物从冷宫暗渠水里漂出来。
这已经不是废妃逃宫。
是储位生死。
裴知衍当即命人去请孟姑姑。
孟姑姑曾在尚服局管配饰册,年老后出宫荣养。
她被连夜请来时,头发半白,身上还披着旧斗篷。
她只看了一眼,手就抖了。
“这是殿下常佩之物。”
裴知衍问:“能否确认不是旧物?”
孟姑姑摇头。
“不是旧物。旧佩穗用的是青丝,这条是三个月前新补的云青线,线里掺银丝。照雪当时在旁边打结,我记得。”
我喉咙一哽。
有人记得。
在我快被所有人说成疯子的时候,终于有人记得。
孟姑姑又指向碎玉。
“这半片玉,正贴着缺月纹的原裂。太子殿下的玉佩,是先皇后遗物,他从不离身。”
屋里死一般安静。
明芷眼泪一下掉下来。
不是委屈。
是怕到极处后,终于看见一点生路。
可生路刚露出来,宫里就把它堵住了。
次日一早,内廷来人传旨。
陆照雪、陆明芷盗取东宫贵物,私逃宫禁,妄言宫变,即刻押回内廷审问。
宣旨的内监语气轻飘飘。
仿佛我们不是人,只是两件该被送回去清洗的脏衣。
明芷吓得躲在我身后。
裴知衍接过内旨,没有跪。
“内廷无权越过三司提人。”
内监笑了。
“裴少卿,这是薛贵妃娘娘的意思。”
“贵妃娘娘的意思,也不是律法。”
内监脸色沉下。
“少卿大人可想清楚了。皇上病重,贵妃娘娘如今代掌六宫。为了两个废妃,值得吗?”
裴知衍看了我一眼。
我知道,他不是为了我。
他是为了那截佩穗背后的东西。
可我还是攥紧了明芷的手。
只要他退一步,我们就会被押回宫。
回去后,不会审问。
只会暴病,投缳,落水,染疫。
随便哪一种。
裴知衍将内旨放在案上。
“人,本官不交。”
半个时辰后,大理寺外被禁军围住。
韩崇亲自带队。
他说奉命捉拿逃妃。
大理寺门内,差役拔刀。
门外,禁军列阵。
我第一次清楚明白,我捡起的不是一截佩穗。
是一把会割开皇城的刀。
6
大理寺的门关了整整两个时辰。
外面禁军不退。
里面没人敢松气。
明芷抱着膝盖坐在角落,脸色白得吓人。
她小声问:“阿姐,如果他们冲进来怎么办?”
我说:“裴少卿不会让他们进来。”
这话我自己都不敢信。
大理寺再硬,也硬不过宫里。
尤其皇帝病重,圣意不明。
韩崇敢围大理寺,说明二皇子萧景业那边已经等不及了。
午后,裴知衍终于见到了几位外朝重臣。
理由只有一个。
东宫佩物外流,太子安危须当面核验。
宫里拖了一个时辰。
最后还是开了门。
裴知衍临走前,来看我。
“陆照雪。”
我抬头。
“若宫里说太子无恙,你还有别的证据吗?”
我喉咙发紧。
“没有。”
他看着我,没有失望,也没有责怪。
只说:“那就祈祷珠帘后的人会犯错。”
我心里一颤。
珠帘后的人。
他也怀疑东宫那个太子有问题。
等待变得格外漫长。
我坐在偏房里,一遍遍摸着肩上的伤。
明芷靠在我身边,小声问:“阿姐,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带我逃出来。”
我看着窗外。
雨停了。
檐角还在滴水。
一滴,一滴。
像那夜冷宫的水声。
我说:“我后悔没有把你藏得更远。”
她眼眶红了。
“如果你猜错了呢?”
我闭了闭眼。
“那我陪你一起死。”
她忽然抱住我。
“我不要。”
我也不要。
我想活。
我想让她活。
我十三岁入宫,十六岁被废,见过太多人死得悄无声息。
有人因为说错一句话,被拖出去再没回来。
有人因为病得起不来,第二天名册上只剩一个红叉。
有人被传去冷宫后院核册,再也没回来,秦嬷嬷只说一句“病没了”。
宫里最不缺死人。
也最不缺理由。
从前我以为,只要低头,就能熬到老死。
可那夜我才明白。
大人物动刀时,不会管你有没有抬头。
你站得近,就是血迹。
傍晚,裴知衍回来了。
他身上带着宫里的冷香,脸色比走时更沉。
我立刻站起。
“少卿大人?”
他说:“太子露面了。”
明芷一僵。
我的心也沉下去。
裴知衍继续道:“隔着珠帘,没有开口。由近侍代答。”
我抓紧衣袖。
“然后呢?”
“本官请太子亲自认回玉佩缺口。”
我几乎屏住呼吸。
“他说错了。”
裴知衍声音很低,却像惊雷砸下。
“珠帘后的人说,缺口在右下。”
我腿一软,扶住桌沿。
左下。
真正的太子那枚青玉,缺口在左下。
我没认错。
孟姑姑没认错。
那截佩穗也没撒谎。
明芷捂住嘴,眼泪滚下来。
裴知衍道:“中书令当场变色。宫中想压,已经压不住了。”
“现在呢?”
“几位重臣请太后懿旨,命大理寺、御史台、羽林卫共同查冷宫。”
我脱口而出:“废水榭下的旧暗渠。”
裴知衍点头。
“已经去了。”
时间一点点过去。
天色彻底黑下来。
大理寺里没人说话。
所有人都在等。
等冷宫那张闭着的嘴,被人撬开。
二更刚过,外头忽然传来急促马蹄声。
有人冲进来。
“少卿大人!”
那人满身泥水,声音发抖。
“找到了!”
裴知衍猛地站起。
我扶着桌沿,几乎站不稳。
那人跪地。
“冷宫废水榭下,旧暗渠深处,找到太子殿下。”
“人还活着。”
7
“人还活着”这四个字,让明芷当场哭到跪下。
我没有哭。
我只是忽然没了力气。
像一个在水里憋了很久的人,终于被拽上岸,才发现自己差点死了。
太子萧景珩被找到时,身上还绑着绳索。
衣袍湿透,嘴角有血,腕上勒痕深可见骨。
他被下了药,意识不清,却还活着。
冷宫废水榭下的旧暗渠,比传闻中更深。
外头封着石灰泥,里面却留了一段能藏人的空腔。
暗渠尽头备着水囊、药包、绳索,还有一套东宫常服。
裴知衍的人在那里抓住了冯内监。
他正想烧掉残留药粉。
被拖出来时,手背上有一道新鲜刀伤。
是我在御沟里扎的那一下。
那道伤,成了他抵赖不掉的证据。
与此同时,珠帘后的假太子也被拿下。
那人是二皇子萧景业府中养的伶人,身形与太子相似,训练了半年。
他不敢开口。
因为一开口,声音就露馅。
所以只隔着珠帘,由近侍代答。
他们原本的计划,比我想的还狠。
先以“冷宫废妃藏有先皇后遗诏”为名,诱太子深夜前往冷宫。
太子孝顺,必会去。
再由冯内监和韩崇的人在废水榭下手,将太子药倒,拖入暗渠。
接着用假太子露面,伪造东宫调兵逼宫的诏令。
等皇帝病危之时,萧景业便以“清君侧、诛逆太子”为名,带禁军入宫。
事成之后,冷宫会走水。
东配房会染疫。
所有接近过冷宫、听见过水声、见过调防的人,都会死。
名册上只需写一句:
疫气骤发,焚尸止灾。
我听到这里,手指一点点蜷紧。
明芷抖得厉害。
“所以我若去了冷宫后院……”
她说不下去。
我替她说完。
“你会被留在那里。”
不止她。
还有我。
还有东配房另外几个失宠废妃。
她们什么也不知道。
可只要住得近,就已经够死。
这就是宫里。
你不必犯错。
你只要不幸站在不该站的地方,就会被抹掉。
上午,秦嬷嬷被押进大理寺。
她再也没有昨日那副稳妥模样。
发髻歪了,脸色灰败,眼神却还硬。
看见我,她忽然尖声骂道:“贱人!若不是你多事,何至于此!”
我站在廊下看着她。
过去几年,她掌着冷宫。
谁多拿半块炭,谁夜里咳得太响,谁多说一句话,都逃不过她的刁难。
她从来高高在上。
可现在,她被两个差役按着,狼狈得像一块踩进泥里的旧布。
我问她:“东配房的人呢?”
她咬牙不说。
裴知衍冷声道:“说。”
秦嬷嬷终于崩溃。
“贵妃娘娘说,只要今日冷宫封了,东配房那几个都送去病坊。”
病坊。
那地方,进去了就没几个出来。
明芷脸色一白。
我却异常平静。
“我和明芷呢?”
秦嬷嬷看着我,眼里全是怨毒。
“你们两个,本该昨夜就死在御沟里。”
她承认了。
我听见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断了。
不是害怕。
是最后一点侥幸。
原来那夜,我不是想太多。
不是胆小。
不是把巧合当杀机。
他们真的要我们死。
只因我们离冷宫太近。
只因我捡到了不该捡的东西。
只因明芷第二天要被单独传去后院核册。
8
宫变没有真正发动,就被按死在冷宫暗渠里。
可风暴才刚刚开始。
二皇子萧景业被禁足宗人府。
薛贵妃被夺印,幽禁长春宫。
韩崇卸了刀,被羽林卫押走时,还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很冷。
像在看一只本该被踩死,却偏偏从砖缝里爬出来的蚂蚁。
我没躲。
我看着他。
直到他被押上囚车。
冯内监最先招供。
他说太子那夜被拖入暗渠时,其实醒过一瞬。
玉佩撞在水榭石阶上,裂开了。
佩穗断掉,被水冲进排水沟。
他们本来想立刻去找。
可暴雨太大,御沟水流太急,冯内监只摸到半截断线。
再后来,我就逃了。
他咬牙说:“若当时抓住她,哪还有后头这些事。”
裴知衍问他:“所以你们原计划如何处置冷宫众人?”
冯内监低头不语。
差役一鞭抽在地上。
他才哆哆嗦嗦开口。
“冷宫走水之后,东配房染疫。人……一并烧了。”
一并烧了。
四个字轻得像灰。
却能把活人烧成灰。
明芷听完,吐了。
她扶着廊柱,吐到眼泪满脸都是。
我站在她身后,给她拍背。
她一直重复:“阿姐,我差点就去了。”
“我差点就去了。”
我说:“没有。”
她抬头看我。
“若你没听见呢?”
我说:“没有若。”
这话不止说给她听。
也是说给我自己听。
几日后,太子醒了。
裴知衍来接我入宫。
我站在大理寺门口,看着宫门方向,脚像生了根。
明芷抓住我的袖子。
“阿姐,你别去。”
她怕。
我也怕。
那座宫墙吃过太多人。
我好不容易爬出来,再回去,哪怕坐着裴知衍的车,也觉得喘不过气。
裴知衍看出我的惧意。
“殿下要见你,不是问罪。”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指甲缝里似乎还残留着御沟的污泥。
我说:“我知道。”
可知道不代表不怕。
入宫那日,冷宫一带已经被封。
废水榭外站满了羽林卫。
东配房门口贴着封条。
我看见废花圃旁还挂着几件没收的旧宫裙,被风吹得空荡荡。
像人走了,只剩皮。
太子在东宫偏殿见我。
萧景珩脸色很白,唇上没有血色,手腕还缠着纱布。
可他坐在那里,背依旧挺直。
我跪下行礼。
“罪妇陆照雪,叩见太子殿下。”
他看着我,许久没有说话。
我心里发紧。
是不是我不该抬头?
是不是我带着东宫佩物出宫,也算冒犯?
就在我胡思乱想时,他开口。
“你那夜为何不去冷宫查看?”
我一怔。
这个问题,很多人问过。
可从他口中问出来,像是在问我:为何没有来救我?
我喉咙干涩。
“我怕死。”
殿内静了一瞬。
裴知衍看了我一眼。
我却不想说漂亮话。
我本来就怕死。
我怕黑,怕水,怕刀,怕被拖回宫,怕连累妹妹。
萧景珩却笑了一下。
很轻。
“怕死,所以你活下来了。”
我抬头。
他望着我,眼里没有责怪。
“孤被拖入暗渠前,听见远处有女子惊呼。”
“后来又听见水声里有人挣扎。”
“孤当时想,若那人被抓回来,便也完了。”
他顿了顿。
“没想到,你逃出去了。”
我眼眶忽然一热。
萧景珩说:“你若留在宫中,今日冷宫不会有活口。”
“你逃出去,孤才有活路。”
9
我在东宫偏殿,第一次痛痛快快哭了出来。
不是因为委屈。
是因为后怕。
这几日,我一直撑着。
在御沟里撑着,在大理寺撑着,在秦嬷嬷骂我时撑着。
我告诉明芷别怕。
告诉自己没事。
可直到太子说“你逃出去,孤才有活路”,我才知道,那夜压在我身上的不只是我和妹妹两条命。
还有一场差点吞掉整个皇城的宫变。
萧景珩没有让我跪太久。
他命人给我赐座。
我不敢坐。
他说:“陆照雪,你不是罪人。”
我低头。
“我私逃宫禁。”
“宫禁已被贼人所控,你出宫示警,非逃,是报。”
这句话传出去后,我和明芷的罪名才算彻底洗净。
太子下令,重查冷宫与禁军调防名册。
东配房其他几个废妃被从病坊门口截了回来。
她们原本已经被押上车,只差一刻钟,就会被送去“隔离”。
其中一个叫林宛的,回来后抱着我哭。
她说:“照雪,我昨夜还骂你跑了,害我们被查。对不起,对不起。”
我说不出话。
我只是抱住她。
我们都太渺小了。
渺小到大人物一句“染疫”,就能把我们从名册上抹掉。
可这一回,名册没来得及合上。
孟姑姑也入宫作证。
她捧着配饰册,一笔一笔指出太子青玉佩的登记。
云青线。
银丝。
缺月纹。
补缀日期。
经手之人。
那一页上,有我的名字。
陆照雪。
从前我觉得,被废之人的名字写在哪里都没用。
写在名册上,是被管束。
写在罚册上,是被羞辱。
写在冷宫册上,是要老死宫墙。
可那一日,我的名字成了证词的一部分。
证明我不是胡言乱语。
证明我看见的异常,是真的。
薛贵妃被押出长春宫时,我远远看了一眼。
她穿着素衣,依旧端庄。
路过我身边时,她停了停。
“就是你?”
我垂着眼,没有说话。
她笑了一声。
“一个冷宫废妃。”
那声音里没有愤怒,只有荒唐。
仿佛她至今不明白,自己怎么会败在一个废妃手里。
我抬头看她。
“娘娘错了。”
她眯起眼。
我说:“不是我坏了你的事。”
“是太子的佩穗,不该从冷宫水里漂出来。”
她脸上的笑终于消失。
差役把她带走。
明芷站在我身后,悄悄拉住我的手。
她掌心还是凉的。
“阿姐,我们以后还能出宫吗?”
我看向高高的宫墙。
“能。”
太子已允我们除去罪籍,放归陆家。
可手续还要些日子。
这段时日,我们暂住尚服局偏院,不再回冷宫。
夜里,明芷常做噩梦。
她一听见水声,就会惊醒。
有一回,宫女倒茶时打翻了水盆,她整个人从床上弹起来,抱着我哭。
“阿姐,我梦见铁栅关上了。”
我拍着她的背。
“没有关上。”
“我梦见你被冯内监拖回去了。”
“没有。”
“我梦见我去了冷宫后院。”
我顿了顿,抱紧她。
“你没有去。”
她哭得发抖。
“可是我差点去了。”
是啊。
差一点。
我们差一点就成了病坊里两具不能验看的尸体。
差一点就被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
差一点,太子就再也醒不过来。
差一点,萧景业就会踩着东宫的血,坐上监国的位置。
很多事,差一点,就无法挽回。
10
一个月后,皇帝醒转。
太子萧景珩正式监国。
二皇子萧景业谋逆罪定,废为庶人,幽禁西苑。
薛贵妃赐白绫。
韩崇、冯内监等人按律处斩。
秦嬷嬷被发往掖庭,终身不得出。
宣判那日,宫里下了很大的雪。
我站在尚服局廊下,看雪落在青石板上。
明芷捧着热茶,轻声问:“都结束了吗?”
我想了想。
“案子结束了。”
她看着我。
我说:“怕还没结束。”
她点点头。
我们都明白。
有些东西,不会因为坏人伏法就立刻消失。
我仍旧怕冷宫方向的黑。
明芷仍旧怕水声。
夜里巡逻的甲叶一响,我后背就会绷紧。
宫人说我们命好。
说我们撞上贵人相救。
说我们因祸得福。
我听了,只觉得讽刺。
命好的人,不会在御沟里被铁栅撕开肩膀。
命好的人,不会亲手把妹妹推进污水里逃命。
命好的人,不会拿着一截佩穗,在大理寺堂下赌自己是不是疯了。
可我们终究活下来了。
活着,就已经很难得。
离宫那日,太子亲自命人送来两封放归文书。
还有一匣银子。
裴知衍把文书交给我时,说:“殿下原想给你封赏。”
我摇头。
“我只想出宫。”
裴知衍看了我一会儿。
“以后有何打算?”
我看向明芷。
她正站在宫门外,仰头看天。
那是她入宫后,第一次站在宫墙之外。
我说:“回乡,开间绣铺。她会绣花,我会补衣。”
裴知衍笑了笑。
“挺好。”
我向他行礼。
“多谢裴少卿。”
他侧身避开半礼。
“该谢的是你。”
我怔住。
他说:“那夜若你没有拦车,外朝再迟半日,宫里便换天了。”
我低头。
“我只是想让妹妹活。”
裴知衍道:“很多大事,起初都只是有人想让身边的人活。”
我没有说话。
出宫时,我回头看了一眼。
东华门高大森严。
朱门铜钉,在雪色里冷得像血。
我忽然想起那夜。
暴雨,冷宫,水声,排水沟里那一点青色。
如果再来一次,我仍旧会怕。
仍旧会怀疑自己。
仍旧会想,万一我猜错了呢?
可我也知道,我还是会拉起明芷。
还是会钻进那条又臭又冷的御沟。
因为有些异常,不能等到证据齐全才相信。
等证据齐全时,弱者往往已经没命了。
明芷在宫门外喊我。
“阿姐!”
我回神。
她朝我挥手,眼睛亮亮的。
我走过去,把放归文书塞进怀里。
雪越下越大。
宫墙内,有人清扫冷宫暗渠,有人重修御沟铁栅,有人重新核对禁军换防册。
那些从前被说成“小事”的规矩,终于有人一条条追问。
为什么冷宫周围宫人会被调空?
为什么夜巡提前换岗无人登记?
为什么一个管事太监能出入旧暗渠?
为什么冷宫废妃会被随意写进“染疫”名册?
宫里或许还是宫里。
深墙高门,尊卑分明。
可至少那一场雨夜之后,有些声音不再能被轻易盖住。
马车驶离东华门时,明芷靠在我肩上。
她忽然问:“阿姐,你还怕吗?”
我说:“怕。”
她小声说:“我也怕。”
我笑了笑。
“怕也没什么。”
怕让人记得水声不该被当成风声。
怕让人记得贵人的佩穗不该出现在冷宫污水里。
怕让人记得,大人物说“无事”时,低等人的命可能已经被写进了死册。
明芷握住我的手。
“那以后呢?”
我看向车帘外。
雪落在官道上,白茫茫一片。
远处有早市的炊烟,有行人说话,有孩子追着糖摊跑。
那些声音杂乱,寻常,却让人安心。
我说:“以后,听见不对的声音,就别装没听见。”
她点头。
马车辘辘向前。
东华门越来越远。
冷宫也越来越远。
可那一声“噗通”,我大概一辈子都不会忘。
因为它曾经像一块石头,砸进皇宫最深的水里。
也把我和妹妹,从一场无声的死局里,砸出了一条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