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砸在卷帘门上，像有人在外头砸钉子。
陆沉看了看墙上挂钟——十点差三分。他叼着烟，把门口那摞《考古学报》往柜台底下塞了塞，准备收摊。
门就在这时被撞开了。
风裹着雨点灌进来，吹得书架上的旧书哗啦啦翻页。一个男人踉跄着扑进店里，浑身湿透，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在地板上，汇成一小滩混着泥浆的水渍。他四十来岁，脸色白得不正常，像刚从什么地方逃出来。
陆沉没动。他见过太多这种雨夜闯进来的客人——酒鬼、躲雨的流浪汉、偶尔也有小偷。
“打烊了。”
男人没理他，反手把门带上。锁舌咔哒一声扣死。他喘了几口气，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柜台上。
陆沉的烟灰落了一截。
那是一只瓷碗，影青釉，碗壁薄得透光，碗沿有一道细长的冲线。碗身上沾着湿泥，泥土渗进胎釉之间，裹得严严实实。像是刚从土里刨出来的。
“收不收？”男人声音沙哑，像灌了沙子。
陆沉没碰碗，先看了他一眼。男人眼眶发红，瞳孔微微收缩，站在灯下，浑身发抖。不是冷的那种抖。
“哪来的？”
“祖传的。家里急用钱。”
陆沉没接话。他拿起碗，翻过来看底足。圈足规整，露胎处呈灰白色，釉面有细碎的开片纹，是典型的湖田窑风格。他拇指在碗沿内侧刮了一下，指尖蹭到一道浅浅的刻痕——不是款识，像是一道划痕，被人刻意磨过。
“这碗，”陆沉放下它，“宋代影青，湖田窑的。品相一般，冲线了，碗沿有磕。”
男人喉咙动了动：“能收多少？”
陆沉沉默了几秒。他拿起手机，点亮屏幕又灭掉。然后开口：“三万。”
男人愣住了。愣完之后，眼里闪过一丝古怪的光——不是惊喜，更像……某种不安。
“三万？”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有点发飘。
“嫌低？”陆沉面无表情，“外面那条街的古玩店，能给你开出三千就不错了。要不要，你自己掂量。”
男人盯着他看了很久。窗外一道闪电刺破夜空，白光映在男人脸上，颧骨的阴影陷下去，像一具骷髅。他忽然低头，用袖子擦了把脸上的雨水，声音变得很轻：“行。三万就三万。”
陆沉从抽屉里点出三捆现金，推过去。男人接过来，没数，直接塞进怀里。他转身朝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
“老板，”他声音闷闷的，“这东西……你最好别留着过夜。”
门开了，风灌进来，男人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他走进雨幕里，几步就被黑暗吞没，再也看不见了。
雨还在下。
陆沉站在柜台后面，低头看着那只瓷碗。三万块，他给高了。这种品相的宋代影青，市场价顶天一万出头。但他必须收下，因为男人进门的那一刻，他就在碗上嗅到了一股味道——不是泥土味，不是霉味，是一股冷，像冬天舔到铁栏杆时舌尖传来的那种寒意。
他伸手摸了一下碗沿。指腹刚触到釉面，一股细微的刺痛从指尖蹿上手臂，冷飕飕的，像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他猛地缩回手。
碗里什么都没装。可他的手指，却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一样发白。
陆沉把碗放进柜台下面的铁皮盒子里，锁好。他关了灯，上了楼。
雨声隔着屋顶传来，闷闷的，像有人在房梁上走动。
他睡得并不踏实。
梦里他又回到了那个地方——父亲的矿灯在前面晃，光圈里浮着灰尘。洞穴的墙壁湿漉漉的，黏着一层暗红色的东西，用手一碰，拉出丝来。父亲走在他前面，脚步很急，头也不回。
“爸——”
父亲停住了。他慢慢转过身来，矿灯从下巴往上照，脸被光影切割成两半。他朝他伸出手，指尖上滴着血，一滴、两滴，落在地上溅开。父亲嘴唇动了动，在说什么，可他听不清。他往前走了一步，才发现父亲身后有什么东西在飘——白色的，长条的，像绷带，又像脱落的皮肤，在洞穴的阴风里轻轻晃动。
“别过来——”
他喊出声。然后他醒了。
窗外雨已经停了。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白惨惨的一条。陆沉喘着气，后背全是汗。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温的，有肉，不是梦里那副样子。
他坐起来，习惯性地看了一眼书桌。然后他停住了。
书桌上，那只白天收来的影青瓷碗，正端端正正地摆在那里。他记得清清楚楚——他把碗锁进了柜台下面的铁皮盒子里，钥匙在抽屉里，抽屉上了锁。而现在，铁皮盒子还锁着，抽屉也锁着，碗却安安静静地立在书桌上，碗口朝向他的床。
碗沿上沾着的湿泥，已经干了。
陆沉盯着那只碗。月光下，影青釉泛着一层幽冷的灰蓝色光泽，像一只半睁的眼睛，正无声地注视着他。
他伸出手——又收回来。他用被子裹住手，隔着布料，碰了一下碗沿。凉的，像刚从井里捞上来。
他猛地掀开被子下床，拉开抽屉，铁皮盒子还在，锁扣完好。他打开盒子，里面空空的，只剩一层干透的泥土碎屑。
陆沉站在桌前，看着那只碗。他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灰色的，像沉在水底的金属，转瞬即逝。他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等那抹灰色彻底退去，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他拉开抽屉，取出那本黑色硬皮的日记本。翻开最新一页，笔尖悬在纸面上停了片刻，然后落下去。
“第十三个了。都是带着‘味道’的旧物。”
他合上本子，目光重新落在那只碗上。碗口朝着他，安安静静，像一个等着他开口问话的人。
陆沉没有问。他伸手，把碗转了个方向，碗口朝墙。然后他关了灯，躺回床上。
黑暗中，他睁着眼睛，很久没有睡着。
雨声又密了起来，重新砸在屋顶上。
陆沉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后脑勺对着那只碗的方向，他数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数到第七下的时候，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干透的瓷片在桌面上挪动时，釉面和木头摩擦发出的涩声。
他没有回头。他睁开眼，盯着墙上一道细小的裂纹。
那声音又响了，这次更清晰。像什么东西在试探着移动，停一停，又蹭一下。陆沉的手在被子里慢慢攥紧。他告诉自己，那是风，是旧房子在雨里收缩膨胀发出的响动。可这房子他住了十二年，每一块木板、每一道墙缝他都熟，什么样的风会发出那种声音？像指甲刮过瓷碗的边沿。
他猛地坐起来，拉亮灯。
白光灌满房间。书桌上，那只碗还在，碗口依然朝着他离开时转过去的方向——朝着墙。他盯着碗看了几秒，又扫过桌面。没有水渍，没有拖痕，没有脚印。月光不见了，窗外雨雾蒙蒙，路灯的光透过雨帘照进来，把碗的影子拉成一条长长的灰线，投在桌面上。
陆沉下了床，光脚踩在地板上，冰凉。他走到桌前，没有碰碗，弯腰凑近看。碗沿内侧，那道浅浅的刻痕还在，在灯光下看，像一道被磨平了的字迹。他眯起眼，试图辨认。笔画很浅，像是有人刻意用砂纸打磨过，只留下一个模糊的轮廓，隐约像是——一个“收”字。
陆沉直起身。他回到床边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膝盖。十三件东西了，每一件都带着那股冷意，每一件都在夜里动过，每一件都让他做同一个梦，梦到那个洞穴，梦到父亲在黑暗里伸手。前面的十二件，他处理掉了。有的转手，有的封进铁箱沉到江里，有的直接砸碎烧掉。可每次处理完，下一件就会出现，像有人在源源不断地往他手里送东西。
他抬头，又看了那只碗一眼。
碗口朝着墙，安安静静。但他的指尖还在发麻，那股寒意顺着指骨往手腕蔓延，像一条细小的蛇，沿着血管游走。他握了握拳，手指有点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