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旨成婚那天,
靖安侯府在正门旁挖了一个狗洞,等着我的花轿。
谢清霜坐在门内,指尖往墙根一指。
“沈姑娘,正门正在修整,委屈你从这里进去。”
洞口不过膝高,碎砖旁还摆着两块跪垫。
陆承璟说她不染俗气,最厌恶女子争名分。
所以他能抱着她跨过正门,却要我穿着正妻的嫁衣,跪下来爬。
前世,我信了那句先进去再说。
直到死,我都没能洗掉膝上的泥。
这一次,我掀开轿帘,看向送御酒来的内侍。
“劳烦公公替我递句话。”
“侯府为陛下的赐婚新造了一条路。”
“臣女想请陛下亲自坐观。”
1.
媒婆扶我下轿时,还在说吉利话。
“新妇低低头,往后万事不愁。”
我踩住裙角,没有往那块跪垫上走。
砖灰是新的,洞沿还有铁凿留下的白痕。
旁边两扇朱门半开,门道却被几架拒马堵住。
门楣上的喜字被风掀起一角。
一模一样。
前世,媒婆也是这样攥着我,劝我莫让宾客久等。
我父亲治河殉职,陛下体恤沈家遗眷,
替我择了这门亲。我怕闹大后辜负恩典,忍着泪跪了下去。
发髻卡在洞沿,陪嫁的婢女替我拔掉金簪,才让我钻过去。
里头响起一片笑声。
那天以后,
每逢谢清霜回府,陆承璟都亲自迎出正门。
轮到我回娘家,门房只抬抬下巴,说少夫人自有熟路。
我病重时,母亲来接我。
谢清霜仍将她引到那处墙根,说从前新妇能走,亲家夫人自然也能。
母亲在门外站了一夜。
我没有等到她。
“蕴儿?”
眼前的母亲握住我的手。她送我到府门,
本想看着我堂堂正正进去,此刻脸上只余怒意。
“不进去。娘带你走。”
我攥紧她的手,先向黄内侍行了一礼。
他奉旨送御酒,方才已经听见谢清霜的话。
今日陛下在两条街外的太学听讲,他来时曾特意提起。
“公公,这酒臣女还不敢接。烦请据实禀报,问一问陛下,赐婚之礼可否这样行。”
黄内侍看过洞口,脸色变了,带着随从转身离去。
我让轿夫原地等候。
有看热闹的人踮起脚,想瞧清洞里铺的红绸。
母亲把我挡在身后,解下自己的披帛,遮住了洞口。
“我女儿是来成亲的,不是给你们看这个的。”
谢清霜抬眼看我,似是不解我为何还站着。
她朝身后招了招手。
陆承璟穿着喜服走来,俯身抱起她。
门房拖动拒马,给他们让出一条路。
他就这样抱着谢清霜,跨过了我进不去的正门。
2.
谢清霜的裙摆从陆承璟臂弯垂下来,连台阶上的灰都没沾到。
他抱着她往外走了两步,才看见我。
“怎么还没入府?”
“等世子替我认一认路。”
我指向朱门,又指了指墙根。
“这是陛下赐婚,还是侯府纳妾?”
陆承璟顺着我的手看去,神色不悦。
“正门不便,清霜不是替你寻了旁的入口?”
“她腿疾犯了,还要出来替你操持,你倒先挑起理来。”
“你刚从哪儿出来?”
他顿了一下。
门扇还敞着,我看得清楚。
里面没有塌落的梁,也没有待修的坑,只有几架红漆拒马横在门道上。
靠右的一架被拖开,恰容一人通行。
谢清霜将手搭在他肩头,淡淡开口。
“只是过一道门,沈姑娘何必分贵贱。太在意旁人的眼光,往后日子也难过。”
“谢姑娘既不分,怎么不走那边?”
“我有腿疾。”
她按住左膝,轻轻抽了口气。
“所以你的腿要养,我的膝盖便能磨?”
人群里有人倒抽了一口气。谢清霜终于正眼看我。
陆承璟将她抱得更稳了些。
“她不能下地,你莫拿自己和她比。”
“等你进了府,我自会与你解释。”
我看着他脚下的红毯子。
毯子从门内一直铺到台阶边,平平整整,唯独没接到我的花轿。
“不必等。我现在就能听。”
他没接话,转头叫媒婆。
媒婆捧着一方绣帕过来,要替我蒙上脸,说新妇不宜在街上久站。
我挡住她的手,把那方帕子搭在轿杠上。
“怕人看见,便把该开的门打开。”
母亲已走到掌礼的赵大人面前,请他验门。
赵大人尚未登阶,侯府总管便从里面赶出来,挡住去路。
“侯爷吩咐,门内杂乱,不便冲撞贵客。沈夫人有什么不满,礼成后慢慢商议。”
“既怕冲撞,为何不早告知沈家?”母亲问。
总管没敢回答。
街上的喜乐停了又起。
吹笙的乐工以为该催轿夫动身,连着吹错两声,越发显得这场婚礼可笑。
陆承璟沉下脸。
“你到底要我怎样?把整个侯府拆了,重新迎你一回?”
“把右边那架木头挪开。”
我没让他把这句话说成漫天要价。
“你抱着人能走的路,我自己也能走。为什么偏要我钻洞?”
谢清霜轻轻皱眉。
“承璟,外头吵得我头疼,送我进去吧。”
他低声应了,转身吩咐门房:
“再让宽些,别碰到她的脚。”
方才满口不便的总管立刻侧身,指挥两个仆役拖动拒马。
空处一下宽了大半。
我提起裙摆,走上了台阶。
陆承璟以为我终于服软,嘴角刚松下来,我已站到他面前,挡住去路。
“先别走。”
3.
谢清霜在陆承璟怀里抬起脸。
“沈姑娘还有什么吩咐?”
我没有理她,转向门房。
“方才谁说门不能通行?”
那人手里还拖着拒马,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
陆承璟向左挪,我跟着挡住。
他抱着谢清霜腾不出手,声音渐渐压低。
“我先安置她。”
“好。请你当着掌礼官说明白,新妇该走哪儿,再安置。”
“沈蕴!”
这回他没压住,半条街都听见了。
墙根那块披帛被风吹落,露出洞口的跪垫。
方才还笑着的看客渐渐没了声。
谢清霜似乎也觉得这样僵着不好看。
“不如我下来。”
她说,
“总不能因为我这双腿,耽误沈姑娘做侯府少夫人。”
话虽如此,她搂着陆承璟的手却没松。
陆承璟立刻道:“别动,你受不得凉。”
他看向我,眼底已没了掩饰。
“你今日的体面,都是侯府给的。若还想顺顺当当地成礼,就别再拦路。”
我胸口狠狠疼了一下。
前世,我曾为他一句少夫人费尽心思。
谢清霜笑我计较名分,我便更小心地管账、奉亲,想证明这个位置不是求来的。
可他们每提一次狗洞,我便又矮下去一截。
如今他站在这道门前,终于把价钱说透了。
要我先认贱,他才肯给我一点好脸色。
我抬手按住门框。
“我的体面不归你发落。要我让路,先把爬洞的话收回去。”
总管急得连连作揖。
屋里传来靖安侯的喝问,似是嫌外头吵闹,有宾客已从侧门绕出来探看。
陆承璟脸上挂不住,忽然抬高声音。
“来人,把她拉开!”
两个健妇从台阶下冲上来。
一人扯住我手肘,另一人来掰我扣着门框的手指。
母亲用肩膀撞开左边那人,厉声喊我的陪嫁护卫。
护卫刚要上前,侯府家丁便横臂挡住。
几十担嫁妆堵在街上,轿夫不敢乱动,往前便要挤伤人。
我不能让他们在婚轿前打起来。
“护住我母亲,别进门!”
我喊完,手指被一根根掰离门框。
那健妇扣住我的后颈,将我往台阶下推。
陆承璟终于有路可走。
他抱着谢清霜抬脚,吩咐得平常极了。
“扶少夫人去该去的地方。”
媒婆弯腰捡起跪垫,往洞前摆正。
母亲叫了一声我的名字。
我脚跟抵住石阶,后颈痛得眼前发黑,却看见街口的人群忽然朝两边退开。
黄内侍回来了。
他身后,玄甲禁卫已经转过街角。
我不再挣着同健妇讲理,迎着那队人影扬声开口。
“臣女沈蕴,请陛下在此坐观!”
“看一看侯府给赐婚正妻留的入口,也看一看世子怀里那位,是怎样从正门进去的!”
一声肃喝沿着长街传来。
“圣驾临门——”
4.
陆承璟抱着谢清霜,生生停在门槛上。
皇帝萧景曜从人群让出的路中走来,
目光先落在我被扣住的肩上,继而扫过墙根的低洞。
最后,停在那对尚未来得及分开的男女身上。
扣着我的健妇猛地松手,又想扶我往洞边跪。
“少夫人,小心脚下。”
我抓住她的袖子,站稳了。
“方才掐住我的时候,怎么不叫我小心?”
禁卫上前,将她的手从我身上拿开。我这才得以转身,扶住险些追下台阶的母亲。
陆承璟终于放下谢清霜。
她脚尖刚触地,便弯下膝,半伏在他身旁。陆承璟来不及查看,已经叩首请安。
靖安侯匆匆赶出,连礼冠都歪了。
“臣不知陛下亲临,未曾远迎,请陛下入府。”
萧景曜没有动。
“从哪儿入?”
靖安侯额上冒出汗,抬手指向正门。
总管立刻去搬拒马,手忙脚乱间,木架撞在门扇上,发出一声闷响。
“请先别搬。”我道。
所有人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我屈膝行礼,嗓子还有些发紧。
“陛下,臣女方才求了一炷香,也没能让他们把路让出来。”
“如今这一搬,倒像臣女有路不走,故意拦在门前吵闹。”
总管的手僵住了。
萧景曜让禁卫守住门内外,又命人将一把椅子放到迎亲花轿旁。
他真在长街上坐下了。
满府宾客隔着门道跪倒,先前从侧门出来看热闹的人,连往回退都不敢。
靖安侯试着再劝:
“街上人多,恐失了圣驾威仪。臣已备好正堂……”
“既能让赐婚新妇在这里爬,朕坐不得?”
他再没说出一个字。
我望着那把椅子,指尖终于不再发抖。
母亲替我把被扯开的衣领拢好。
那道红印露在外面,她的手碰上去,又赶紧收了回来。
“疼不疼?”
“疼。”
我没有再说不妨事。
她随即转向黄内侍。
“请公公看清,她出家门的时候,身上没有这些伤。”
前世最怕的便是门一关,外面的人只听见侯府怎么说。
此刻没有人能关门了。
黄内侍把尚未交出的御酒摆在轿前小案上,向皇帝复述自己离开前所见。
我并未请他替我猜谢清霜的心思,他也只说门、洞和跪垫。
陆承璟听到这里,抬头看我。
那眼神仿佛在问,我竟真敢为一道门惊动天子。
我迎着他的视线,没有躲。
萧景曜让沈家母女起身,又问是谁安排的新入口。
谢清霜抢在众人之前开口。
“陛下,臣女暂居舅父府中,见婚事忙乱,才帮着照管。”
“臣女素有腿疾,不能久立,世子怜惜,扶抱了几步,并无别意。”
她将袖口理得整齐,语声清而缓。
“沈姑娘或许因此误会,才与世子争执。”
我还未开口,萧景曜已经问她。
“你说了半日自己的腿。”
“沈蕴的腿,是哪里得罪了你,须得跪着进去?”
谢清霜垂在膝上的手指,骤然收紧。
5.
谢清霜迟了片刻,才答:
“臣女只想让婚事顺利,并无折辱之心。”
萧景曜转向我。
“你从下轿起说。”
我把方才的事按次序说清,不猜她的心思。
我说她怎样指着洞口催我,说世子怎样从正门出来,
怎样让人挪开拒马,又怎样因我挡路,命人将我扣住。
“臣女求的是把能通行的门道让开。此后所受的责骂、拉扯,都是因臣女不肯爬那个洞。”
陆承璟想插话,萧景曜看了他一眼。
“让她说完。”
我喉间一热。
那一刻,
我才发现自己每说两句便停一下,
是在等人呵斥。
我咽下那口气,将最后一句说完整。
“若臣女当真跪进去,这满街人见到的,便不是陛下给沈家的恩典了。”
萧景曜命赵礼官验看府门。
赵大人是奉命督礼的,
今早先去沈家宣了婚仪,
随花轿而来。
他登上台阶,亲自推合两扇朱门,又重新打开。
门轴转动顺畅,连一点滞涩都没有。
拒马底下则拖出了几道新痕。
“禀陛下,门扇完好,门道并无损伤。这些障物是后来摆上的。”
谢清霜道:“许是仆役弄错了。我说修整门前,他们便自作主张。”
“臣女请他们还原。”
我指着靠右那架拒马,
“按我来时的位置摆回去。”
皇帝点了头。
木架挪回原处,正门内便横成密密一排。
身后的总管想伸手指挥,被禁卫拦住。
所有人都看见了。
门不是坏了,是被人专程堵给我看的。
赵大人又绕去墙边。
洞沿的砖灰尚未扫净,旁边堆着凿下来的碎砖。
两个管修整的仆役仍带着工具,很快被领到轿前。
其中一人说,昨日傍晚得了吩咐,连夜挖的洞。
“小的原想着留高些,好让人弯腰过。谢姑娘验看后说太高,又叫往下压了两层砖。”
我听到这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膝盖。
不是顺便寻个入口。
她连我该低到哪里,都替我量过。
谢清霜冷声道:“谁许你胡乱攀扯!”
那仆役一抖,指向洞边的垫子。
“姑娘说,沈姑娘穿着嫁衣,地上硌得慌,叫小的找厨房讨两块旧垫子。红绸是姑娘的丫鬟拿来铺的,里外都铺了。”
禁卫翻过跪垫,背面粘着陈年的油污。
母亲一把攥住我的手,气得说不出话。
谢清霜曾对着一朵沾泥的白梅皱眉,叫人换掉整瓶花。
她替我备的,却是这样的路。
靖安侯忙叩首:“臣今日只顾招待宾客,竟不知仆役受了这样的命令。臣失察,请陛下降罪。”
我望向陆承璟。
“侯爷是否知情,自有陛下问。世子,你方才命人挪拒马,叫他们别碰谢姑娘的脚。”
“你总不能说,你也没看见。”
陆承璟嘴唇动了动。
正门在他身后敞着,墙根的狗洞在他身侧。
这一次,他无论朝哪儿看,都躲不开。
6.
陆承璟终于承认:“臣知道门前有些安排。”
“知道哪些?”萧景曜问。
“清霜说,新妇入门前稍受些磨炼,往后夫妻才好相处。臣以为只是小小玩笑,不会真伤了沈蕴。”
我肩上的疼还在,他却说不会伤我。
谢清霜立刻接过话。
“臣女本意是让沈姑娘惜福。沈家这些年受朝廷厚恩,姑娘又得良缘,若仍只顾争一时长短,未免辜负了陛下。”
她抬起头,仿佛自己才是在认真维护这道婚旨的人。
“乡间还有低门纳福的旧俗。臣女不过借个好意头,被下人办得粗陋了些。”
我不知她说的旧俗是真是假,也不打算陪她争典故。
“你觉得走这一遭是福,不是辱?”
“自然。”
“那这份福让给你。正门留给我,你从那边进去,我绝不笑你。”
谢清霜脸上倏地泛红。
“沈蕴,你怎能叫我钻狗洞!”
四下骤静。
她急忙闭口,却已迟了。
我看着她,轻声问:“原来你认得它。”
她方才还劝我不必分贵贱。
轮到自己,倒一个字都没有说错。
“臣女有腿疾。”她又道。
萧景曜打断她:“朕没命你去。你不肯受,沈蕴也不肯受,这件事很难懂吗?”
谢清霜伏下身,声音终于不再平稳。
“臣女不善应酬,言语生硬,惹沈姑娘不快,自当赔礼。”
“但强拉新妇并非臣女所为,承璟如何处置,臣女做不得主。”
陆承璟猛地转头。
这一次,她没有看他。
我望着两个人,忽然觉得他们很相配。
各自享受的时候,说情分;
轮到担责,便说做不得主。
萧景曜命陆承璟将方才的命令再说一遍。
他迟迟不开口。
赵礼官在旁提醒:
“世子说,扶少夫人去该去的地方。臣当时就在阶下,听得清楚。”
“所指何处?”
陆承璟额头贴地。
“墙边。”
那两个健妇也供认,是世子点头让她们过来,
媒婆预备接手,把我送进洞里。
我母亲问了一句:“她若撞破了头呢?”
没人回答。
“婚服能换,发髻能拆。她若不肯,你们就打算这样按着她,直到她肯,是不是?”
陆承璟肩膀颤了一下。
我伸手扶住母亲。
她替我问的,也是前世一直没人肯问的话。
靖安侯仍想说一句年轻胡闹,皇帝让他看清自己的总管。
总管跪在最后,方才移拒马时还挂着腰牌。
侯爷用得最久的人,不是谁临时请来的帮闲。
“表姑娘调得动府中人手,世子叫得动健妇,你的人负责把督礼官挡回去。”
萧景曜道,
“你只负责不知情?”
靖安侯的辩词哽在喉间。
陆承璟此刻才想起撇清,将谢清霜搭过来的手拨开。
“拒马与洞都是她安排的,臣只是信了她。”
他膝行向前,与她拉开一段距离。
谢清霜忽然站了起来,追着扯住他袖口。
她连走两步,脚步又快又稳,哪里还有方才膝软得立不住的模样。
待看见所有人的目光,她才重新扶住右膝。
“我……是一时心急。”
“方才疼的不是左边么?”我问。
她下意识换了手,指尖刚碰上左膝,便僵在那里。
“谢姑娘,方才我被人按住,你不急。如今世子不肯护你了,你倒能自己追上去。”
她松开手,面上那点高洁终于撑不住了。
皇帝命赵礼官当众宣读记下的供述。
不读谁更委屈,只读谁做了什么。
我的名字是被拦的新妇。
他们的名字,一一落在堵门、授意和强逼之后。
7.
供述念完,谢清霜伏在地上,再没抬头。
萧景曜问她可有哪一句不实。
她嘴唇动了许久,只挤出一句:“臣女知罪。”
皇帝命她受杖二十,逐出侯府,伤愈即由谢家领出京城,非诏不得入京。
挖洞的仆役另交有司核定,奉命做工与动手伤人的,不混作一等处置。
“有人拿折辱新妇当磨炼,你便纵着;新妇不肯受,你便动手。你护的究竟是哪一种规矩?”
萧景曜看向陆承璟。
“如此待妻,如此奉诏,朕也不必留你在朝中任差。”
陆承璟被撤去差事,禁足宗祠三年,
交族老管束,不许借旁的名目出祠。
靖安侯罚俸一年,整饬家仆,奉旨向沈家赔罪。
侯爷叩头时,额角碰在阶上,闷响传了很远。
陆承璟却一直望着谢清霜,直到她被带开,才像忽然想起我还在这里。
“沈蕴,我向你赔礼。”
他不敢起身,只能仰着头说。
“门现在就开。你从正门进,谁也不敢再拦你。”
总管忙叫仆役撤掉所有拒马。
木架一架架抬走,方才不能走的地方,转眼宽敞起来。
门内的红毯终于接了出来。
媒婆将方才那方绣帕重新捧到我面前,手抖得几乎托不住。
“姑娘,您看……”
我没接帕子,只将她递来的手推了回去。
“不用了。”
陆承璟愣了一下:
“你还想怎样?”
这句话问得太顺口,连他自己都怔住了。
我原先想怎样,已经说得很明白。、
我只要一条正常入门的路。他宁可命人掐住我的脖颈,也不肯挪开一架木头。
如今挪开,是因为御驾在此。
不是因为他终于把我当人。
“臣女求陛下收回婚命。”
我走到御前跪下,将袖中随身的婚帖双手呈起。
母亲在我身旁一同跪下。
这一次,她没有替我说话,只将手掌贴在我背后。
陆承璟急了。
“今日宾客已到,嫁妆也送来了!你若回去,旁人会怎么说?”
我转头看他。
“刚才这满街人看我被按着时,你怎么不怕他们说?”
他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我只是……只是一时被你顶得急了。”
“那往后我再说一句不肯,你还会急。”
我不想用一生去试,他下次会将我按到哪里。
萧景曜沉默片刻,问我是否已经想好。
我向他叩首。
“沈家受的是抚恤,不该把女儿拿来抵恩。臣女愿终身记得圣上照拂,也请圣上容臣女,不嫁这个人。”
母亲的手在我背上轻轻一颤。
皇帝接过婚帖,交给赵礼官。
“撤此婚命。过错在陆氏,沈女不受其累。”
他指了指府门外尚未散去的人群。
“就在这里宣。那些看见她受辱的人,也该听见她无过。”
赵礼官当众应旨。
陆承璟还想伸手来够我的袖角,禁卫横身将他挡住。
我站起身,第一次不用等他放行。
8.
撤婚的话念了两遍。
第一遍给侯府,
第二遍给满街围观的人。
我站在花轿前,
听到沈蕴两个字从礼官口中清清楚楚地念出来,
才终于觉得脚下踩实了。
管嫁妆的婆子来问,
已经抬进侧门的四担箱笼怎么办。
总管想请我们派人进去清点,我没答应。
“原先谁抬进去,便由谁抬出来。赵大人还在,照着单子,当面交还。”
那些箱笼里,有母亲一针针替我绣的被面,也有父亲留下的几箱书。
不能因为这场婚事败了,就连我的东西也丢在他们家。
箱子重新摆回长街,我亲自看过封条,叫人调转担头。
谢清霜还未被带远,见到这一幕,忽然挣了一下。
“沈蕴,你早就想好了,是不是?你根本不是真心来成婚!”
我看着她身后的那道门。
“你替我备的入口还在。诸位都看着,究竟是谁没打算好好迎亲。”
她回过头,
终于发现再没有人替她挪开障物、抱她起身。
两个府役催她,她只能自己走。
我的轿子却仍在原处,八个轿夫一个不少。
母亲先替我整理好裙摆,又叫乐工继续奏乐。
领头的乐工有些不敢。
她说:“我接女儿回家,是喜事。”
笙声重新响起时,我忍了许久的眼泪才掉下来。
不是方才被人按住的时候,也不是请旨时。
是母亲把我扶上轿,说她有好事的时候。
回到沈家,院里的红灯还亮着。
有人要撤,母亲摆摆手,让厨房先热饭。
我一整日没有吃东西,捧起碗才发现手臂发酸,连筷子都拿不稳。
母亲没问我怕不怕,只替我夹了一块炖得软烂的鱼。
睡前,
医婆给我颈后敷了药。
我握着拆下来的发簪,问母亲,外头若还有人议论,她会不会难过。
母亲把梳子放下。
“会。我气他们把人逼成这样,还要挑受委屈的错。”
“可你回来了,我就能给你梳头,替你上药。他们要议论,让他们在街上议论。”
她拉开房门,叫我看对面的屋子。
“娘就住这里。你夜里叫一声,我听得见。”
我望着那道没关上的门,点了点头。
几日后,
赵礼官送来撤婚的文书,
也带来处置已经执行的消息。
谢清霜受杖后被送到谢家在京的别院养伤,
不许再住侯府。
谢氏族人已奉命备车,
待伤愈便将她领回乡里。
陆承璟被族老带进宗祠。
他新置的马还拴在前院,
人却连到院中喂一把草都不许。
靖安侯亲署赔罪书,派管事送来。
母亲让我自己决定收不收。
我收下了赔罪书,没有收附来的玉如意。
认错的字应该留下。
至于那些求我念旧的东西,我们家不缺。
9.
一月后,黄内侍又来了一趟。
这次没有御酒,只有一卷颁给我的诰书。
陛下封我为宁溪县主,按制给禄,并赐仪仗。
旨中先叙父亲治水之功,又写到那日府门之事:
沈蕴明辨礼义,不肯苟从,非失仪,实守礼。
我跪着听完,很久没有起身。
母亲在旁边轻轻碰了碰我的肩。
我才捧过诰书,发现她也红了眼。
黄内侍还带来皇帝的一句话。
“朕原想替沈家选个依靠,却险些把她送到欺她的人手里。如今给她自己的俸禄与体面,不再叫她借谁家的门。”
院中安静了许久。
我谢恩时,
声音比婚礼那日还要稳。
“臣女会好好过自己的日子。”
这话不是说给陆家听的。
是我终于敢在许多人面前,
为自己应下一件好事。
诰书安放妥当后,
母亲问我要不要重新收拾正院,往后待客方便。
我想了想,说先把西厢的小书房修好。
父亲留下的书还没理完。
出嫁前,有人劝我少带这些旧册子,说侯府世代勋贵,不缺藏书,几张河道图还不如一匣珠钗好看。
我当时险些听了。
如今书架摆在哪里,窗前种什么,全凭我自己喜欢。
母亲让匠人来量尺寸,我坐在廊下,一册册拂去书上的灰。
翻到旧年夹着的花笺时,才想起我也曾喜欢写几笔闲话,
并非生来就只会核婚期、问礼数。
这一日,陆家来人领回余下的聘礼。
账目对完,
管事从袖里拿出一张已经拟好的呈文,
说世子禁足后日日悔过,想请我签个名,
证明两家已无嫌隙,送请陛下宽宥。
他把笔也预备好了。
我没有接。
“财物交割可以签。无嫌隙,不能。”
管事陪着笑:
“县主如今已有封号,何苦还记从前那一点不快?世子不能出门,连亲自来赔罪都不能。”
我将呈文推回去。
“不能出门,正是他受的罚。你来求我证明这罚没有必要,是要我说那天的事没发生?”
管事的笑停住了。
我让他在聘礼清单上签收,
又叮嘱门房,
以后只认交割的单子,
不接这样的说情文书。
送客后,
我把笔洗干净,接着写书签。
下午风好,
窗上的新漆渐渐干了。
母亲拿来一封府学的请柬。
父亲在世时曾将治河手稿允给府学留存,
藏书楼如今修成,
要请沈家去看新设的水利书架。
我从前去过几次,
后来为了学做侯府主妇,
便再没去。
母亲没有替我推,
也没有劝我借机露面。
“去不去?”
我将请柬展开,看过日子,自己挑了一支笔。
“去。替父亲看看,也替我自己看看。”
10.
府学开楼那日,正赶上春晴。
我没穿大红,也没把所有钗环都戴在头上。
母亲替我选了件浅青衣裙,说看书方便,袖口不碍事。
车到府学,我怀里抱着新理出的两册补遗。
正门早已敞开,门前没有等我低头的人。
掌书先生迎下来,先向我行了县主的礼,
随后问起父亲旧稿里的几处缺页。
他接过书时小心翻看,见到夹在其中的目录,眼睛一亮。
“这是县主整理的?”
我点头。
“按河段分的。散页上没标年月的,我另夹在后面,怕排错了,误了后来查书的人。”
他没有夸我贤惠,也没提陆家。
他领我去看书架,说有几张图正等着这份目录补齐。
我跟着往里走,经过门槛时,脚下还是停了一瞬。
母亲察觉了,却没催我,只站在旁边等。
我低头提了提裙角,迈过去。
身后有学子抱着书赶来,向我告了声罪,侧身让我们先行。
那声礼貌的告罪,比许多华丽的赔礼都让人舒坦。
楼里有几位女客正在看书,其中一个小姑娘盯着我瞧,被她母亲轻轻扯住袖子。
我认得那位夫人。
婚礼那天,她曾站在侯府侧门外,听见我说不肯爬。
她犹豫片刻,仍走过来欠身。
“那日我没替县主说话。”
我看着她,没有替她说一句不要紧。
她脸上有些窘,却继续道:
“后来我女儿问我,若换作她,我是不是也会劝她忍一忍。我答不上来。”
小姑娘没有躲,直直望着我。
“县主,您当时怕不怕?”
“怕。”
我把书放好,才回答她。
“我也怕人多,怕他们说我不好。可我若真照他们的话做,疼的人还是我。”
她慢慢点头,她母亲握着她的手,没有再把她拉走。
这一回,
没有谁替我抢着说我已经不在意,
也没有人劝我给那场难堪换一个好听的名字。
我安安静静地看了半日书。
离开时,
掌书先生给了我一张借书凭帖,
说往后有想找的书,尽管来。
我收进袖里,
没问回来晚了会不会不妥。
谢清霜出京的消息,也在这几日送到了沈家。
谢家已按旨将她领走,官府将出城回执交给赵礼官,由他告知我们。
没有世子送行,
也没有侯府为她留下的座位。
我听完便让人收好回执。
她今后怎样过,
不必再与我的日子缠在一起。
车行到花市,
母亲看中一盆开得正好的海棠。
我让车停下,陪她去选。
卖花的老汉不认得我,
只夸我们母女眼光好,
替我们挑了个稳当的花盆。
母亲问摆在哪里。
“就摆在正门旁。”我说,“一出门就能看见。”
回府后,
我和她一起看仆役将花摆好。
夕光照在门槛上,
母亲已经进去,
我还在外面看最后一朵花。
她回头叫我吃饭。
我应了一声,
抱着借来的书,
堂堂正正地走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