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儿子才十四岁,拉了半个月肚子。
我以为是吃坏了,塞了点止泻药就打发他上学。
直到他在厕所里晕倒,裤子上全是血。
医生把我叫进办公室,调出肠镜的画面。
我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从直肠一路到结肠,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全是息肉。
医生声音发颤:“有的,已经癌变了……”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想起三年前他爷爷临终前说的那句话——
“这病,是会传的。”
01
我儿子周砚才十四岁。
他第一次说肚子疼,是半个月前的早上。
我正在厨房煎鸡蛋,他背着书包站在门口,脸有点白。
“妈,我今天能不能不去学校?”
我手里的锅铲停了一下。
“怎么了?”
“拉肚子。”
我以为他偷吃了校门口的炸串。
十四岁的男孩,嘴馋,肠胃又弱,拉两次肚子不是什么大事。
我从药箱里翻出止泻药,倒了杯温水给他。
“吃了去上学,今天有数学测验,别找借口。”
周砚低着头,把药吞了。
他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他回家时校服后背湿了一片。
我问他是不是发烧。
他摇头。
“就是没劲。”
我摸了摸他的额头,不烫。
饭桌上,婆婆秦桂枝夹了一筷子红烧肉放进自己碗里,斜眼看他。
“男孩子哪有这么娇气,拉两天肚子就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
我皱眉。
“妈,他脸色不好。”
秦桂枝把筷子往碗上一磕。
“你就是惯的。”
“启明小时候发烧四十度,我照样让他下地干活。”
我丈夫周启明坐在沙发上刷手机,头也不抬。
“妈说得对,男孩不能养得太软。”
周砚握着筷子的手缩了一下。
我看见了。
但我没吭声。
那时候,我还以为这只是普通的肠胃炎。
第二天,第三天,周砚还是拉。
一天四五次。
有时候刚扒两口饭,就捂着肚子往厕所跑。
我开始急了,想带他去医院。
周启明却不耐烦。
“现在医院动不动就检查,一套下来几千块。”
“孩子不就是吃坏肚子吗?”
“你一个月工资才多少,别听风就是雨。”
秦桂枝也跟着说。
“医院最会吓人。”
“上次邻居家孩子咳嗽,拍片抽血花了一千多,最后不还是喝水好的?”
我看着周砚。
他坐在餐桌边,嘴唇发干,眼睛下面一圈青。
我心里发紧。
“那就先去社区门诊。”
周启明终于抬头看我。
“你要去你去,我没空。”
我带周砚去了门诊。
医生听了听肚子,说可能是急性肠炎,开了药。
我松了一口气。
可药吃了三天,周砚没好。
他开始不愿意吃饭。
晚上睡觉时,我听见他翻来覆去。
我推门进去,看到他蜷在床上,手压着肚子。
“疼得厉害?”
他摇头。
“还行。”
他越说还行,我越害怕。
第十二天早上,他坚持去学校。
我给他请假,他不肯。
“今天物理老师要讲卷子。”
“我落下会听不懂。”
我鼻子一酸。
这孩子从小就懂事。
懂事到让人心疼。
中午十二点二十,班主任给我打电话。
电话那头很吵。
“周砚妈妈,你快来学校一趟。”
我手里的水杯差点掉了。
“他怎么了?”
班主任停了一秒。
“他在厕所晕倒了。”
我冲到学校时,周砚已经被扶到医务室。
他躺在小床上,脸白得吓人。
校医站在旁边,表情很难看。
我扑过去叫他。
“周砚!”
他睁开眼,声音很轻。
“妈,我没事。”
我刚要骂他逞强,眼角扫到他换下来的校裤。
那条裤子被放在塑料袋里。
袋口没系紧。
裤裆和后面一大片,全是暗红色。
我脑子一空。
校医压低声音。
“家长,赶紧送医院。”
“这不是普通拉肚子。”
我抱着周砚往外走,腿一直抖。
刚出校门,周启明的电话打了进来。
我接起来,还没开口,他先烦了。
“老师也给我打了。”
“不就是晕了一下吗?”
“你别动不动就往大医院跑。”
我停在出租车旁边。
怀里的周砚轻得像一把骨头。
我第一次对着电话吼。
“周启明,他拉血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秦桂枝的声音从旁边插进来。
“血?”
“是不是痔疮?”
“孩子这么大了,有点痔疮也正常。”
我看着塑料袋里的校裤,手指一点点收紧。
“你们最好祈祷只是痔疮。”
说完,我挂了电话。
出租车司机回头看了一眼。
“去哪个医院?”
我抱紧周砚。
“市医院。”
车开出去时,周砚靠在我肩上。
他小声问我。
“妈,我是不是要死了?”
我眼泪一下砸下来。
“别胡说。”
“有妈在。”
可我心里已经开始发冷。
因为那一袋血,不像痔疮。
更不像吃坏肚子。
车窗外的路飞快往后退。
我握着周砚的手,忽然发现他的掌心全是冷汗。
02
市医院急诊人很多。
我抱着周砚冲进去,嗓子都喊哑了。
护士看见他裤子上的血,立刻推来轮椅。
“消化内科急诊。”
“先抽血,补液,做便检。”
周砚坐在轮椅上,眼睛半闭。
我跟着护士跑,手里攥着他的书包和那条染血的校裤。
周启明到医院时,已经是一个小时后。
他穿着西装,脸上带着不耐烦。
秦桂枝跟在他后面,手里还拎着一袋橘子。
她一进病房就皱眉。
“怎么住上观察室了?”
“医院就会吓唬人。”
我没理她。
医生刚好拿着化验单进来。
他看了周启明一眼,又看向我。
“孩子贫血很明显。”
“白细胞也高。”
“这种情况,建议尽快做肠镜。”
我心口一沉。
“医生,严重吗?”
医生没有直接回答。
“便血半个月,腹泻不止,不能只按肠炎处理。”
“要排除肠道占位、炎症性肠病,还有遗传性息肉病。”
我听不懂最后几个字。
但我听懂了占位。
周启明脸色变了。
“医生,他才十四岁。”
“你别上来就说这么吓人的。”
医生看着他,语气很平。
“十四岁也会生病。”
秦桂枝立刻插嘴。
“孩子从小身体挺好。”
“就是他妈太紧张。”
“她平时什么都管,孩子一点小毛病也要往医院送。”
我猛地看向她。
“他拉了半个月血。”
秦桂枝撇嘴。
“谁看见了?”
我的手一抖。
周砚躺在床上,眼睛闭着。
他听见了。
他的睫毛轻轻动了一下。
我忽然觉得自己很蠢。
这半个月,我也没有真的看见。
我只是听他说拉肚子。
我给他吃药,让他去上学。
我和他们有什么区别?
医生把单子递给我。
“家属签字。”
“孩子需要清肠,明天上午做肠镜。”
我接过笔。
周启明却按住我的手。
“等等。”
我抬头看他。
“等什么?”
“肠镜要麻醉吧?”
“有风险吧?”
“他这么小,能不能先输两天液看看?”
医生皱眉。
“已经便血晕倒,不建议拖。”
周启明压低声音。
“许蔓,你冷静点。”
“这检查不便宜。”
我看着他。
“你说什么?”
他避开我的眼神。
“我不是心疼钱。”
“我是觉得没必要这么折腾孩子。”
秦桂枝马上接话。
“就是。”
“咱们老周家男孩金贵,别让医院拿他练手。”
医生的脸沉了下来。
我把周启明的手一点点拨开。
“签字的人是我。”
“钱我出。”
周启明愣住。
“你哪来的钱?”
我没回答。
我签下自己的名字。
许蔓。
那两个字写得很抖。
但我没有停。
清肠从下午开始。
周砚喝了很多药水,一趟趟跑厕所。
我守在门口,每次他出来,脸都更白一点。
秦桂枝嫌病房味道重,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走前还嘀咕。
“娇气。”
“以前哪有这么多病。”
周启明接了个电话,也说公司有事。
我没拦。
晚上十点,周砚终于睡着。
我坐在床边,翻他的书包。
里面有没写完的物理卷子,还有一个小本子。
本子里夹着一张揉皱的纸。
是他这半个月自己记的。
第一天,拉三次。
第三天,肚子疼。
第五天,有一点血。
第八天,血变多。
第十一天,头晕。
最后一行写得很轻。
不想告诉妈妈,她会担心。
我的眼泪落在纸上。
原来他早就知道不对。
他只是怕我担心。
第二天上午,周砚被推进肠镜室。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站在走廊里,手脚冰凉。
周启明这次来了。
秦桂枝也来了。
她坐在椅子上剥橘子。
橘子皮的味道飘得很远。
“我昨晚想了一夜。”
她忽然说。
“要真有问题,也是你们许家那边的毛病。”
我慢慢转头。
“你再说一遍?”
秦桂枝把橘子瓣塞进嘴里。
“我们周家人身体都好。”
“启明他爸活到六十多才走。”
我盯着她。
“爸不是肠癌走的吗?”
她手一顿。
周启明立刻打断。
“都过去多少年了。”
“你提这个干什么?”
就在这时,肠镜室的门开了。
护士走出来。
“周砚家属。”
我立刻站起来。
“我是。”
护士看了我一眼。
“医生让你进去一趟。”
周启明也要跟。
护士拦住他。
“先让孩子母亲进去。”
我走进操作间旁边的小办公室。
医生坐在电脑前,屏幕还亮着。
他没有马上说话。
只是把鼠标往前推了一点。
屏幕上,是一段肠镜画面。
我看见一片粉红色的肠壁。
也看见上面一颗又一颗凸起的东西。
密密麻麻。
医生的手指停在屏幕边缘。
“你先坐。”
我没有坐。
他抬头看我,声音低了下来。
“孩子家里,有没有人得过肠癌?”
03
我站在医生面前,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他爷爷。”
“六年前,肠癌走的。”
医生的表情更重了。
“多大年纪?”
“六十三。”
他又问。
“确诊前有没有长期便血、腹泻,或者肠道息肉?”
我摇头。
“我不知道。”
这是真的。
公公周德海生病那年,我刚嫁进周家没多久。
他们家什么都瞒着我。
周启明说是老人肠胃不好,拖成了癌。
秦桂枝说人老了,谁没点病。
后来公公住院,我去送过两次饭。
病房里总有亲戚守着。
我一进去,他们就不说话。
公公临终前抓过我的手。
那时候他瘦得只剩骨头。
他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低。
“看好孩子。”
“这病,会传。”
我当时以为他说胡话。
周启明也说他爸临死前脑子不清楚。
我信了。
现在,医生问出这句话,我浑身的血都凉了。
“医生。”
我扶住桌沿。
“我儿子到底怎么了?”
医生把肠镜图像放大。
屏幕上的东西更加清楚。
一颗挨着一颗。
有的小,有的大。
有的表面发红,有的形状不规则。
我胃里一阵翻腾。
医生说。
“目前看,整个结直肠有大量息肉。”
“数量不是几颗,也不是几十颗。”
“初步估计,数百颗。”
我眼前黑了一下。
“数百颗?”
医生点头。
“这种情况,要高度怀疑家族性腺瘤性息肉病。”
我听着每个字,却像听不懂人话。
“会怎么样?”
医生沉默一秒。
“如果不处理,癌变风险很高。”
“有些病人很年轻就会发生癌变。”
我抓住椅背。
“那我儿子呢?”
医生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旁边一张检查单推过来。
“我们已经取了几处活检。”
“病理结果还没出。”
“但有几处形态不好。”
我盯着那张单子。
活检。
病理。
形态不好。
每一个字都像刀。
办公室门被推开。
周启明冲进来。
“医生,什么情况?”
秦桂枝跟在后面,脸上带着不满。
“有什么不能当着我们说?”
医生皱眉。
“谁让你们进来的?”
周启明没理他,直接看电脑屏幕。
只一眼,他脸色就变了。
秦桂枝却先喊了起来。
“这是什么?”
“怎么这么多疙瘩?”
医生站起来。
“请家属保持安静。”
我转头看着周启明。
“你爸以前是不是也长过这些?”
周启明眼神一闪。
“我怎么知道?”
我往前一步。
“你不知道?”
“你爸临终前说这病会传。”
“你告诉我他胡说。”
“现在医生说这是遗传病。”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秦桂枝的脸一下拉长。
“许蔓,你什么意思?”
“孩子病了,你就往我们老周家头上扣?”
我看着她。
“不是你刚才说,你们周家人身体都好吗?”
秦桂枝噎住。
周启明立刻吼我。
“现在是吵架的时候吗?”
我笑了一下。
我从来没在医院里这样笑过。
很轻。
也很冷。
“你也知道不是吵架的时候。”
“刚才医生让做肠镜,你先问多少钱。”
“你妈先问是不是我家遗传。”
“现在查出来像你们家,你们就让我闭嘴?”
周启明脸色难看。
“许蔓!”
医生敲了敲桌子。
“孩子还在恢复室。”
“你们要吵,出去吵。”
我立刻转身。
恢复室里,周砚还没醒。
他躺在床上,嘴唇没什么血色。
我握住他的手,眼泪又掉下来。
我低声说。
“对不起。”
“妈妈来晚了。”
周启明站在门口,没进来。
秦桂枝却跟进来了。
她看了一眼周砚,又看我。
“医生不是说病理还没出吗?”
“你别自己吓自己。”
“再说,就算遗传,也不一定是我们家。”
我抬头看她。
“你还想赖?”
秦桂枝脸色一变。
“你怎么跟长辈说话?”
我站起来。
这半个月的害怕,愧疚,怒火,全都压在胸口。
可我没有吼。
我只看着她。
“从现在开始,周砚的治疗,我说了算。”
秦桂枝像听见笑话。
“你说了算?”
“你一个外姓人,在周家说了算?”
我拿出手机,打开录音。
屏幕朝下,放在床头柜上。
“再说一遍。”
她愣住。
周启明的脸色也变了。
“许蔓,你干什么?”
我盯着他。
“留证据。”
“以后你们再敢因为钱耽误周砚治疗,我就把这些话放给医生,老师,亲戚,还有法院听。”
秦桂枝指着我,手指发抖。
“你疯了!”
我说。
“是。”
“从今天起,我疯给你们看。”
就在这时,医生拿着一份新的单子快步走过来。
他的脸比刚才还沉。
“周砚妈妈。”
我心口一紧。
“怎么了?”
医生看了周启明和秦桂枝一眼。
“初步快速病理出来了。”
“有一处,不太好。”
我扶住床栏。
医生把单子递到我面前。
最下面一行,有几个字被红笔圈了出来。
我刚要看清,周启明忽然伸手来抢。
04
周启明的手刚碰到单子,我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
我从来不知道自己有那么大的力气。
他疼得皱眉,压低声音吼我。
“许蔓,你别在医院发疯。”
我盯着他。
“你怕我看见什么?”
医生也沉了脸。
“病理单是给监护人看的,不是让你们抢的。”
周启明僵了一下。
我把单子从他手里抽出来。
纸很薄,却像烫着我的手。
我低头看。
那一行字我看了很久。
腺瘤伴高级别上皮内瘤变,局灶疑癌变。
我一个字一个字读完,耳朵里只剩轰鸣。
“疑癌变是什么意思?”
我的声音不像自己的。
医生看着我,语气尽量放慢。
“还需要正式病理确认。”
“但从目前活检结果看,情况不乐观。”
“孩子必须尽快转到上级医院做进一步评估。”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床上的周砚还没醒。
他那么瘦,那么小。
十四岁。
本该为了考试和篮球烦恼的年纪。
现在却躺在这里,被一张薄纸判了半条命。
秦桂枝忽然往后退了一步。
“不可能。”
“这么小的孩子怎么会得这种病。”
她又看向医生。
“你们是不是弄错了?”
“是不是拿错别人的单子了?”
医生的耐心终于没了。
“姓名,年龄,住院号都在上面。”
“我们不会拿这种事开玩笑。”
秦桂枝嘴唇抖了抖,又转头看周启明。
“启明,你说句话啊。”
周启明的脸白得不像话。
他没有看我,也没有看周砚。
他只盯着那张病理单,像看见了什么早就埋起来的鬼。
我心里忽然一沉。
“你早就知道,对不对?”
周启明猛地抬头。
“我知道什么?”
“你爸的病。”
“你爸临终前说会传,你说他胡话。”
“你现在还要装?”
周启明喉结滚了滚。
“我爸是肠癌。”
“肠癌的人多了。”
“谁能想到会到孩子身上?”
我笑了一声。
“谁能想到?”
“所以你们就不查?”
“所以周砚拉血半个月,你还怕花钱?”
秦桂枝突然尖声说。
“那也不能全怪启明。”
“当年医生是提过什么遗传,可谁家没点病根?”
“难道因为一句话,就要把全家人都当病人?”
我浑身发冷。
“医生提过?”
这四个字像钉子一样钉进我脑子里。
我一步一步走到秦桂枝面前。
“你刚才说什么?”
她眼神乱了。
“我没说。”
“你说了。”
“当年医生提过遗传。”
“你们知道。”
秦桂枝嘴硬。
“知道又怎么样?”
“那时候你还没生孩子。”
“再说,启明也好好的。”
我胸口一阵剧痛。
不是病。
是被人活生生撕开。
周砚出生后,我带他打疫苗,体检,查身高体重。
我怕他缺钙,怕他近视,怕他感冒。
可他们明明知道有这么一个可能。
他们一个字都没告诉我。
医生听到这里,脸色也变了。
“如果家族里有明确肠癌史,并且曾被提醒遗传风险,孩子早就该筛查。”
“至少青春期以后要做肠镜和基因检测。”
我扶住床栏,指尖发麻。
早就该。
这三个字像刀一样割下来。
如果早几年查。
如果在第一滴血出现时就来医院。
如果我没有听他们说什么男孩不能娇气。
周砚是不是就不会走到今天?
周启明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治病要紧。”
我看着他。
“钱呢?”
他愣住。
“什么钱?”
“去上级医院,检查,手术,后续治疗。”
“钱呢?”
周启明眼神闪躲。
“家里不是还有点存款吗?”
我冷笑。
“家里的存款上个月被你妈拿去买理财了。”
秦桂枝立刻瞪我。
“那是给启明养老的。”
我脑子里最后一根弦断了。
“我儿子命都快没了。”
“你跟我说养老?”
恢复室门口有人看过来。
医生低声提醒我冷静。
可我已经冷静不了了。
我拿起手机,当着他们的面拨通银行客服。
秦桂枝扑过来要抢。
“你干什么?”
我侧身躲开。
“查账户。”
“今天谁拦我,我就报警。”
周启明脸色铁青。
“许蔓,你非要闹到这么难看?”
我看着床上的周砚。
他睫毛动了动,像要醒。
我把声音压到最低。
“难看的不是我。”
“是你们。”
手机那头客服核验身份时,我一项项报信息。
可查出来的余额,让我整个人僵在原地。
我们共同账户里,只剩两千三百六十七块八毛。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再说一遍。”
客服重复了一遍。
我挂断电话,慢慢转头看周启明。
“钱呢?”
周启明的脸瞬间灰了。
秦桂枝也不说话了。
我看着他们母子两个,忽然明白。
他们瞒我的,远不止一种病。
05
周砚醒来时,第一眼看到的是我。
他眼睛半睁,声音哑得厉害。
“妈。”
我立刻握住他的手。
“我在。”
他看了看四周,又看见站在门口的周启明和秦桂枝。
他很轻地皱了一下眉。
“检查完了吗?”
我喉咙发紧。
“完了。”
“医生说还要去大医院再看。”
他沉默了几秒。
“很严重吗?”
我想骗他。
像这半个月里所有大人骗孩子那样,说没事,说只是小毛病,说睡一觉就好。
可看着他清透又疲惫的眼睛,我一句谎话都说不出来。
“有点麻烦。”
“但妈妈会陪你治。”
周砚点点头。
他懂事得让我心疼。
他没有哭,也没有闹。
只是问。
“会很贵吗?”
我眼泪差点掉下来。
“这不是你该想的事。”
他垂下眼。
“我听见奶奶说了。”
病房里一下安静。
秦桂枝脸色尴尬,却还硬着嘴。
“小孩子别乱听大人说话。”
周砚没有看她。
他只看着我。
“妈,我不想让你太累。”
我再也忍不住,俯身抱住他。
他的肩胛骨硌着我的手掌。
那么薄。
那么轻。
我在他耳边说。
“你只管活下去。”
“剩下的都交给我。”
下午,市医院开了转诊单。
医生建议我们尽快去省肿瘤医院或者省儿童医学中心。
他说那边有遗传性肠道疾病团队,也能评估手术方案。
我把所有检查单放进文件袋。
每一张纸都像一块石头,压得我喘不过气。
出医院前,我去缴费处打印清单。
周启明跟在我后面,低声说。
“钱的事,我会想办法。”
我停下。
“共同账户的钱去哪了?”
他沉默。
我盯着他。
“说。”
他烦躁地别开脸。
“之前公司资金周转,我先挪了一部分。”
“后来我妈那个理财,说收益高,我又放进去了一些。”
我手心发冷。
“多少钱?”
他不说。
我又问了一遍。
“多少钱?”
“二十万。”
我眼前一黑。
那是我们给周砚攒的学费。
还有我这些年省吃俭用存下的急用钱。
我每个月发工资,先给家里买菜交水电,再给周砚报补习班。
自己连一件新大衣都舍不得买。
周启明却轻飘飘一句挪了。
我抬手给了他一巴掌。
声音在缴费大厅里格外响。
周启明被打偏了脸。
周围人都看过来。
他咬牙切齿。
“许蔓!”
我看着他。
“这一巴掌,是替周砚打的。”
“你最好在今晚之前把钱拿回来。”
“不然我明天就去你公司。”
他的脸色变了。
“你别闹到我单位。”
“你也知道丢人?”
我一步逼近。
“我儿子躺在病床上等钱救命。”
“你现在怕丢人?”
周启明说不出话。
秦桂枝从走廊那头冲过来。
“你打我儿子?”
她扬手就要打我。
我没有躲。
她的手在半空中被人抓住了。
是周砚的班主任赵老师。
她刚从电梯里出来,手里提着水果和一个信封。
她看着眼前这一幕,脸色难看。
“周砚妈妈。”
我怔了一下。
“赵老师,你怎么来了?”
赵老师松开秦桂枝的手。
“我来看看孩子。”
她看了一眼周启明,又看秦桂枝。
“也顺便送点同学们的心意。”
她把信封递给我。
“班里孩子听说周砚病了,自发凑的。”
“钱不多,你先拿着。”
我攥着信封,眼泪一下涌上来。
“老师,这不能要。”
赵老师按住我的手。
“先治病。”
“周砚是个好孩子。”
“他上周疼得脸发白,还坚持把值日做完。”
“我问他怎么了,他说只是肚子不舒服。”
她说到这里,声音也有些哽。
“我应该早点发现的。”
我摇头。
“不是你的错。”
错的是我。
是我这个当妈的没有坚持。
是周家明知道风险却选择沉默。
是周启明把救命钱挪走。
赵老师又从包里拿出几张纸。
“这是他最近的作业。”
“我想着他醒了可能会惦记。”
“还有,他书桌里有封信,是写给你的。”
我接过来。
信封上写着妈妈收。
字迹很工整。
我手抖得厉害。
我没有当场拆。
我怕自己撑不住。
回到观察室时,周砚正在输液。
他看见赵老师,眼睛亮了一点。
“老师。”
赵老师走过去,笑得很温柔。
“先别说话。”
“班里同学让我告诉你,卷子给你留着,等你回来讲。”
周砚轻轻点头。
我站在门口,捏着那封信。
周启明的手机忽然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脸色骤变。
我清楚地看见屏幕上跳着三个字。
理财顾问。
周启明转身就往外走。
我跟了出去。
他以为我没听见,可电话刚接通,里面传出一个慌乱的女声。
“周先生,不好了。”
“秦女士投的那个项目,已经爆雷了。”
06
那一瞬间,我反而不抖了。
人真到了绝境,恐惧会被一种冰冷的清醒取代。
周启明握着手机,脸色白得吓人。
“你说什么爆雷?”
“上周你不是说还能赎回吗?”
电话那头的女声压得很低。
“平台负责人联系不上。”
“公司账户被冻结了。”
“现在很多客户都在闹。”
“您母亲那笔钱,恐怕暂时拿不出来。”
我站在他身后,听得一清二楚。
二十万。
暂时拿不出来。
每一个字都砸在我胸口。
周启明转身看见我,吓了一跳。
“许蔓,你听我解释。”
我说。
“解释能把钱变回来吗?”
他张着嘴,说不出话。
我伸手。
“把合同,转账记录,聊天记录全部发给我。”
“现在。”
周启明下意识拒绝。
“这是我妈弄的,我得先问她。”
我看着他。
“周启明,你还没明白吗?”
“那不是你妈一个人的钱。”
“那是夫妻共同财产。”
“也是周砚的救命钱。”
他的表情难看极了。
我把手机录音界面打开。
“你现在不发,我马上报警。”
“顺便告诉警察,你在孩子重病期间转移家庭财产。”
周启明终于慌了。
“别报警。”
“我发。”
我盯着他把资料一条条转过来。
转账记录里,有十万是从共同账户转出。
另外十万,是我存在自己工资卡里的钱。
我记得那张卡一直放在卧室抽屉最里面。
我从来没告诉过秦桂枝密码。
可转账记录显示,操作时间是一个月前的下午三点。
那天我在上班。
家里只有秦桂枝。
还有周启明。
我抬头看他。
“我的工资卡,你们怎么动的?”
周启明眼神躲闪。
“妈说家里钱放着也是放着。”
“她知道密码。”
我几乎笑出声。
“她怎么知道?”
他沉默了。
我想起来了。
有一次秦桂枝帮我收拾房间,说抽屉乱,让我别把银行卡到处放。
那天晚上,周启明问我工资卡密码,说要帮我交物业费。
我没有防备。
我以为那是丈夫。
原来刀不是外人递来的。
是枕边人亲手磨好的。
我没有再跟他吵。
我把所有资料转给一个律师朋友。
她叫林岚,是我大学同学。
这些年联系不多,但关系还在。
我给她发消息。
孩子重病,丈夫和婆婆私自转走夫妻财产,疑似投资诈骗,我现在需要最快拿回钱,还需要固定证据。
林岚很快回我。
先保存证据。
马上报警备案。
同时申请财产保全的准备。
医疗费优先,别再让他们接触你的证件和账户。
我盯着最后一句,心里一凛。
证件。
账户。
我立刻回病房去拿包。
可我的包不见了。
刚才还放在周砚床头柜下面。
现在只剩一件外套。
我的身份证,银行卡,医保卡,户口本复印件,全在里面。
我猛地看向秦桂枝。
她正坐在床边给周砚剥橘子,动作慢悠悠的。
我走过去。
“我的包呢?”
秦桂枝眼皮都没抬。
“我怎么知道?”
周砚虚弱地开口。
“奶奶刚才拿出去了。”
秦桂枝手一顿。
我盯着她。
“拿出来。”
她立刻变脸。
“你这孩子怎么乱说话?”
周砚嘴唇发白,却还是看着我。
“妈,她拿了你的包。”
“她还说,不能让你带我去省城。”
病房里静了。
我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
一下。
又一下。
周启明冲进来,显然也听见了。
“妈!”
秦桂枝猛地站起来。
“我是为了这个家!”
“省城是什么地方?”
“进去就是无底洞。”
“到时候房子卖了,钱花了,孩子还不一定能救回来。”
我的手指一点点攥紧。
“所以你想干什么?”
她梗着脖子。
“先回家。”
“找个老中医调调。”
“你公公当年不也治了好几年?”
我走到她面前,伸出手。
“包。”
她不动。
我一字一句说。
“这是最后一次。”
“把包还给我。”
秦桂枝还想骂。
我直接按响床头呼叫铃。
护士很快进来。
“怎么了?”
我指着秦桂枝。
“她拿走了我的包,里面有身份证和银行卡。”
“我怀疑她阻碍患儿转院治疗。”
“请你们帮我叫保安。”
秦桂枝脸色大变。
“许蔓,你敢!”
我拿出手机拨了110。
“我不只敢叫保安。”
“我还敢报警。”
电话接通的那一刻,秦桂枝终于慌了。
她指着我破口大骂。
可我一句都没听进去。
因为床上的周砚忽然咳了一声。
然后,他偏过头,吐出一口暗红色的血。
07
那口血吐出来时,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暗红色的血落在白色枕巾上,像一团慢慢洇开的火。
周砚的眼睛半睁着,嘴唇抖了抖,想叫我。
可他发不出声音。
护士冲过来,一把按下急救铃。
“医生!”
“患儿呕血!”
我被人推到一边,腿软得站不住。
周启明也慌了,冲到床边喊他的名字。
“周砚!”
“儿子!”
周砚没有回应。
医生很快赶到,几个人围住病床。
吸氧,监护,开通静脉通道。
病房里一下乱成一团。
秦桂枝终于不骂了。
她站在墙边,脸白得像纸,手里还死死攥着我的包带。
我看见了。
那一瞬间,我心里所有最后的顾念都没了。
我走过去,从她手里把包抢回来。
她像被烫到一样松手。
我翻开包,身份证,银行卡,医保卡都还在。
可户口本复印件不见了。
我抬头看她。
“复印件呢?”
秦桂枝眼神闪躲。
“什么复印件?”
我没有再问。
我直接对电话那头的接警员说。
“我婆婆抢走我的证件,阻拦十四岁患儿转院。”
“现在孩子吐血抢救。”
“请你们立刻出警。”
秦桂枝尖叫起来。
“许蔓,你这是要逼死我!”
我看着她。
“你刚才差点逼死的是我儿子。”
警察来得比我想象中快。
他们到的时候,周砚已经被推进抢救室。
我站在走廊里,手上全是他的血。
年轻民警看见我的样子,声音都放轻了。
“你先别急,把情况说清楚。”
我把事情一件一件说了。
从周砚便血,到周家隐瞒遗传病史。
从共同账户被转空,到秦桂枝拿走我的包。
我说得很慢。
因为我怕自己一快,就会崩。
周启明在旁边几次想插话,都被民警拦住。
“让她说完。”
秦桂枝刚开始还嘴硬,说我小题大做,说她只是帮我保管包。
直到护士从垃圾桶后面的清洁柜里翻出那几张户口本复印件。
纸被揉成一团。
上面还有橘子汁的味道。
我看着那团纸,忽然笑了。
原来她不是一时糊涂。
她是真的想把路堵死。
民警的脸色也沉了。
“老人家,患儿现在需要转院治疗,你藏家属证件,这个性质很严重。”
秦桂枝嘴唇哆嗦。
“我也是怕她乱花钱。”
“那是我们周家的孙子。”
我冷冷看着她。
“他也是我生的儿子。”
周启明终于低声求我。
“许蔓,先别闹了。”
“等孩子出来再说。”
我看着抢救室紧闭的门。
“你现在知道等孩子了?”
“半个月前呢?”
“医生让做肠镜的时候呢?”
“账户只剩两千块的时候呢?”
他被我问得低下头。
民警做了登记,又提醒我保留转账证据。
林岚也在这时打来电话。
我躲到窗边接。
她声音很快。
“我已经看了你发的材料。”
“先报警是对的。”
“你现在立刻把孩子转去省城。”
“钱我先给你垫五万,后面医疗救助和筹款一起做。”
我的眼泪一下涌上来。
“林岚,我还不起怎么办?”
她沉默了一秒。
“许蔓,孩子先活下来。”
“别的以后再说。”
我握着手机,哭得说不出话。
抢救室的门就在这时开了。
医生摘下口罩,神情严肃。
“暂时稳住了。”
“但孩子贫血加重,肠道出血风险很高。”
“今晚必须转院。”
我立刻点头。
“转。”
医生看向周启明。
“父亲也签字。”
周启明拿笔的手抖得厉害。
秦桂枝还想说什么。
我转头看她。
“你敢再拦,我让警察跟车。”
她终于闭嘴了。
晚上九点,救护车的灯照亮医院门口。
周砚躺在担架上,脸白得几乎透明。
我握住他的手,跟着上车。
车门关上前,赵老师匆匆跑来,把一个厚厚的信封塞到我怀里。
“这是学校老师又凑的。”
“你别拒绝。”
我哽咽着点头。
救护车开出去时,周启明也跟了上来。
秦桂枝被民警留下做笔录。
车厢里只有仪器滴滴作响。
周砚短暂醒了一下。
他看着我,声音轻得像风。
“妈。”
“我是不是拖累你了?”
我把他的手贴在脸上。
“不是。”
“你是妈妈必须抢回来的命。”
他眼角滚下一滴泪。
救护车驶上高速时,医生的手机忽然响了。
他接完电话,看向我。
“省儿童医学中心那边刚回复。”
“床位有了。”
“但他们让家属做好心理准备。”
我心里一沉。
“什么意思?”
医生看了一眼周砚,又压低声音。
“他们怀疑,不只是结肠的问题。”
08
凌晨一点,我们到了省儿童医学中心。
急诊门口的灯亮得刺眼。
周砚被推下救护车时,已经又烧起来了。
护士一路小跑,把他送进抢救区。
我跟着跑,鞋底在地砖上打滑。
周启明在后面喘着气,脸色比病人还难看。
可我已经没力气看他。
省城的医生来得很快。
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主任翻完病历,眉头越皱越紧。
她叫沈知禾,是胃肠外科的主任。
她问我。
“孩子从什么时候开始便血?”
我说。
“半个月前他自己记录第五天就有血。”
“但我们真正发现,是他在学校晕倒那天。”
沈主任抬头看我。
“家里有没有明确遗传性肠息肉病史?”
我喉咙发紧。
“他爷爷肠癌去世。”
“临终前说这病会传。”
“家里人瞒了我。”
周启明立刻开口。
“也不是瞒。”
“就是当时没搞清楚。”
沈主任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淡,却让周启明闭了嘴。
“有没有做过基因检测?”
“没有。”
“父亲做过肠镜吗?”
周启明僵住。
“我身体一直挺好。”
沈主任把笔放下。
“这种病不是身体好就没有。”
“孩子如果真是家族性腺瘤性息肉病,父母至少一方很可能携带致病基因。”
“你必须尽快检查。”
周启明脸色发白。
“我也要查?”
我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只剩冷。
儿子躺在抢救区,他怕的却是自己要查。
沈主任继续说。
“现在孩子的问题有三个。”
“第一,肠道多发息肉,部分高度异型,疑似癌变。”
“第二,持续出血,贫血严重。”
“第三,我们要评估上消化道和其他部位有没有病变。”
我听到最后一句,手心全是汗。
“其他部位?”
沈主任点头。
“这种遗传病,有些孩子不只结直肠有息肉。”
“胃,十二指肠,甚至甲状腺等部位,都要筛查。”
我眼前一阵发黑。
周启明扶了我一下,被我甩开。
沈主任的声音放缓了些。
“但现在不是绝望的时候。”
“先把出血稳住,再做增强CT,胃镜,复查肠镜,等完整病理。”
“如果确认风险很高,可能需要全结直肠切除。”
我猛地抬头。
“切除?”
“那他以后怎么办?”
沈主任沉默片刻。
“有不同术式。”
“要看直肠受累程度和病理结果。”
“但如果息肉密集到无法内镜下处理,保命优先。”
保命优先。
这四个字把我钉在原地。
周砚才十四岁。
我甚至还记得他小时候第一次学走路,摇摇晃晃扑进我怀里。
现在医生却要跟我讨论,怎么切掉他身体里一段原本属于他的东西。
我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办理住院时,缴费窗口让我先交三万押金。
我卡里只有一万多。
赵老师和林岚转来的钱还没到账。
我站在窗口前,指尖发麻。
周启明低声说。
“我问问我朋友。”
他拿着手机走到一边,打了好几个电话。
最开始还压着声音。
后来声音越来越低。
最后,他挂了电话,眼神躲闪。
我看懂了。
没人借给他。
或者说,他开不了口。
就在我准备给林岚打电话时,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一笔五万元转账到账。
备注只有四个字。
先救孩子。
我盯着屏幕,眼泪又涌上来。
我交了押金,拿着收据往病房跑。
半路上,赵老师发来一张照片。
是全班同学写给周砚的纸条。
最中间那张写着。
周砚,物理卷子我们等你回来一起错。
我哭着笑了一下。
我把照片拿给周砚看。
他还在半昏半醒。
可他的手指轻轻动了动。
像是听见了。
凌晨四点,周砚被送进儿童外科监护病房。
我只能隔着玻璃看他。
他身上接着管子,脸小得不像话。
沈主任从里面出来,把我叫到一旁。
“还有一件事。”
我心一紧。
“什么?”
她递给我一张同意书。
“明早我们会做全套评估。”
“但他的父亲,必须尽快抽血做基因检测。”
我转头看向周启明。
他站在走廊尽头,正在打电话。
声音压得很低。
可夜太静了。
我还是听见了他的话。
“妈,你先别来省城。”
“许蔓现在疯了。”
“她要是知道我以前也便过血,就真完了。”
09
我站在原地,血液一寸寸凉下去。
周启明背对着我,还不知道我已经听见。
他说得很急。
“那都是几年前的事。”
“后来不是自己好了么?”
“我怎么知道会遗传给周砚?”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
他压低声音。
“别提我爸当年的病历。”
“那东西要是被许蔓拿到,她肯定要闹离婚。”
我握着同意书的手一点点收紧。
纸边割进掌心。
疼。
可我没有动。
我忽然想起很多细节。
想起他有段时间总说胃口不好。
想起他晚上在厕所待很久。
想起我问他是不是便秘,他不耐烦地让我别管。
想起秦桂枝总给他煮一种黑乎乎的中药,说男人上了年纪要调理。
原来不是上了年纪。
原来他早就知道自己不对劲。
我走过去。
周启明刚挂电话,转身看见我,脸色瞬间变了。
“你什么时候来的?”
我把同意书递到他面前。
“签字。”
他眼神慌乱。
“什么?”
“基因检测。”
“还有肠镜检查。”
他喉结滚动。
“现在孩子这样,我哪有心思查自己?”
我看着他。
“你刚才电话里不是挺有心思吗?”
他的脸一下白了。
我一步步逼近。
“你以前也便过血?”
“你爸的病历不能让我拿到?”
“你们到底瞒了我多少?”
周启明伸手来拉我。
“许蔓,你听我解释。”
我后退一步。
“别碰我。”
走廊里有护士看过来。
他压低声音,带着求饶。
“我不是故意的。”
“我那时候查过一次,医生说有息肉。”
“切了几个就没事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
“你做过肠镜?”
他沉默。
我问。
“什么时候?”
“周砚几岁的时候?”
他避开我的眼睛。
“六岁。”
六岁。
周砚六岁那年,我还带他去学游泳。
他呛水后哭着抱我,说妈妈我是不是要死了。
我笑他傻,说妈妈在,怎么会让你死。
可同一年,他父亲查出了肠息肉。
却没有一个人告诉我,孩子可能也需要筛查。
我抬手又想打他。
可这一次,我忍住了。
打他太轻了。
我拿出手机,按下录音。
“把你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周启明脸色变了。
“许蔓,你别这样。”
我说。
“你不说,我就让医生和警察来听。”
他终于崩了。
“我承认,我查过。”
“医生当时说我息肉数量偏多,建议家属筛查。”
“但我后来没事了,我以为不严重。”
我盯着他。
“医生有没有建议孩子成年前检查?”
他不说话。
我抬高声音。
“有没有?”
他闭上眼。
“有。”
这一声有,像一把刀,彻底把我们之间最后一点东西斩断。
我把录音保存,发给林岚。
然后我对他说。
“从现在起,周砚的所有治疗决定,你没有资格插手。”
他急了。
“我是他爸。”
“你是。”
我看着他。
“可你这个爸,差点用隐瞒要了他的命。”
沈主任听到动静走过来。
我把情况告诉她。
她的脸色彻底沉下去。
“你六年前就被建议家属筛查?”
周启明不敢看她。
沈主任的语气罕见地冷。
“你知道你耽误的是什么吗?”
“对这种病来说,早筛查可能就是早几年切断癌变风险。”
“孩子本可以不走到今天。”
周启明弯下腰,双手捂住脸。
我没有同情。
天快亮时,周启明终于被护士带去抽血。
沈主任给我递了一杯温水。
“你也要撑住。”
“后面还有很多决定要做。”
我点头。
可水杯贴到唇边,我才发现自己牙齿一直在打颤。
上午八点,周砚被推进检查室。
增强CT,胃镜评估,甲状腺彩超,一项接一项。
我在走廊里等,像被放在火上烤。
十点半,林岚赶到医院。
她穿着风衣,手里提着一袋早餐和文件夹。
看见我,她什么也没问,只抱了我一下。
我忍了很久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她拍着我的背。
“哭三分钟。”
“三分钟后,我们打仗。”
我真的只哭了三分钟。
然后她打开文件夹。
“我查到周德海当年的住院记录线索。”
“需要你授权申请调取。”
“另外,你丈夫私自转移你工资卡的钱,证据已经够报警立案咨询。”
“如果你要争夺孩子医疗决策权和后续抚养权,要从现在开始准备。”
我看着监护室方向。
“我都要。”
林岚点头。
就在这时,沈主任从检查区出来。
她手里拿着刚打印的报告。
她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
我的心猛地沉下去。
“是不是又不好?”
沈主任没有立刻回答。
她把报告翻到第二页,指给我看。
“胃里也发现了息肉。”
“十二指肠有一处病灶,需要进一步活检。”
我眼前一黑。
可她接下来的话,让我彻底站不稳。
“另外,腹部CT提示,肠旁有几个淋巴结异常增大。”
“我们必须考虑,癌变可能已经不只停在原位。”
10
我扶住墙,耳边全是沈主任那句淋巴结异常增大。
林岚一把托住我。
“许蔓,先站稳。”
我想站稳。
可我的腿像被抽走了骨头。
沈主任没有吓我。
她只是把报告摊开,一项一项给我解释。
“现在不能直接下结论。”
“淋巴结增大可能是炎症,也可能和肿瘤相关。”
“但结合快速病理,我们必须按最坏情况准备。”
我问她。
“最坏是什么?”
沈主任看着我。
“如果正式病理确认癌变,并且有淋巴结转移,后续就不只是手术,还可能需要化疗。”
我胸口像被人狠狠捶了一下。
化疗。
这个词我以前只在别人的故事里听过。
现在它忽然压到我十四岁的儿子身上。
我攥着报告,手指抖得厉害。
林岚替我问。
“手术还来得及吗?”
沈主任点头。
“来得及。”
“但要快。”
“我们下午组织多学科会诊。”
“胃肠外科,肿瘤科,病理科,遗传门诊都会参加。”
“你们家属也要做好决定。”
我问。
“什么决定?”
沈主任沉默了一下。
“如果直肠受累严重,可能无法保留肛门功能。”
我整个人僵住。
她又补了一句。
“当然,现在还没到最后一步。”
“要等复查肠镜和盆腔核磁结果。”
我点头。
可我知道,医生不会无缘无故提前说这种话。
她是在给我预警。
也是在让我提前学会残忍。
中午,周砚从检查室回来。
麻药还没完全退,他睁眼看了我一会儿。
“妈。”
我立刻凑过去。
“疼吗?”
他摇头。
“我梦见我在考试。”
我勉强笑。
“考得好吗?”
他声音很轻。
“我不会做最后一道大题。”
我眼泪差点落下来。
他还是那个孩子。
哪怕躺在监护病房里,心里想的还是卷子。
我摸着他的头发。
“不会就空着。”
“这次妈妈允许你交白卷。”
他弯了弯嘴角。
可这个笑很快就没了。
他看着我,像是鼓足勇气。
“妈,我是不是得了癌?”
我手指一僵。
旁边的监护仪滴滴响。
我听见自己的心也跟着乱了。
我想说不是。
可他太聪明。
从市医院到省城,从抢救到检查,他什么都看在眼里。
我握住他的手。
“医生还在确认。”
“但不管是什么,妈妈都会带你治。”
周砚垂下眼。
“如果很麻烦呢?”
“也治。”
“如果要花很多钱呢?”
“也治。”
“如果治不好呢?”
我眼泪终于掉下来。
我俯下身,贴着他的额头。
“那妈妈也会陪你治到最后一秒。”
他闭上眼,睫毛湿了。
下午两点,周启明的基因检测加急结果先出来了一部分。
沈主任把我们叫到谈话室。
周启明坐在椅子上,双手交握,指节发白。
沈主任看着报告,声音冷静。
“初筛提示,周先生携带APC基因疑似致病变异。”
我虽然早有准备,还是觉得心口一沉。
周启明抬头。
“疑似是什么意思?”
“需要进一步验证,但结合家族史和你的肠镜史,临床意义已经很明确。”
沈主任看着他。
“你大概率就是遗传源。”
周启明脸上的血色一下褪尽。
他喃喃。
“可我现在没事。”
沈主任说。
“你没事,不代表孩子没事。”
“更不代表当年可以不筛查。”
我没有看他。
我怕自己看一眼,就会控制不住掐死他。
林岚把一份纸质材料放在桌上。
“沈主任,这是我们上午申请到的周德海部分病历复印件。”
我猛地看向她。
“这么快?”
林岚说。
“托了院方调档通道。”
“还不完整,但关键页拿到了。”
她把其中一页推到我面前。
那是一份六年前的出院小结。
诊断里写着结肠癌。
家族性腺瘤性息肉病可能。
下方医嘱有一行字。
建议直系亲属进行肠镜筛查及遗传咨询。
我盯着那行字,眼睛发疼。
可更让我发冷的是下一页。
那是知情告知书。
家属签名处,清清楚楚写着三个字。
周启明。
11
谈话室里安静得连呼吸声都刺耳。
我把那张知情告知书推到周启明面前。
“你再说一遍。”
“你当年不知道?”
周启明看着自己的签名,嘴唇动了几下。
一个字都没吐出来。
我笑了。
原来人气到极点,真的会笑。
“你签过字。”
“你听过医生提醒。”
“你知道你爸可能是遗传病。”
“你也知道直系亲属要筛查。”
“然后你让我儿子一拖就是八年。”
周启明猛地捂住脸。
“我那时候害怕。”
“医生说这个病可能要切肠子,我不敢查。”
“我以为只要不想,就不会发生。”
我看着他。
“所以你把眼睛闭上。”
“然后把周砚推到悬崖边。”
林岚按住我的肩。
“许蔓,录音。”
我才想起手机还开着录音。
周启明也听见了这句话。
他猛地抬头。
“林岚,你别挑拨我们夫妻关系。”
林岚冷冷看着他。
“你们还有夫妻关系吗?”
周启明被噎住。
我把手机放到桌上。
“继续说。”
“当年医生还说了什么?”
他眼神发乱。
“没什么。”
我盯着他。
“你最好想清楚。”
“你现在每一句谎,都可能写进以后法庭材料里。”
他肩膀塌了下去。
“医生说,如果孩子遗传,十岁以后就要查。”
“最好定期复查。”
我的耳朵嗡地一声。
十岁以后。
周砚十岁那年,学校体检说他偏瘦。
我带他去社区医院查微量元素。
周启明还嫌我事多,说男孩抽条正常。
原来那时候,他就该去做肠镜。
他本该在癌变之前被发现。
我闭了闭眼。
眼泪掉下来,又被我抹掉。
沈主任沉声说。
“现在追责不是我能处理的事。”
“但从医疗角度,我必须提醒你们。”
“孩子之后的治疗需要高度配合。”
“任何拖延,隐瞒,阻拦,都可能影响预后。”
我说。
“我配合。”
“所有决定由我来签。”
周启明立刻说。
“我也是监护人。”
我转头看他。
“你可以签。”
“但你没有资格反对治疗。”
林岚拿出另一份文件。
“我会协助许蔓申请紧急情况下的医疗决策证明。”
“如果你继续阻挠,我们会申请法院临时裁定。”
周启明脸色难看,却不敢再说。
傍晚,多学科会诊结束后,沈主任把我叫到办公室。
她给了我两个方案。
一个是尽快手术,切除全部结肠,并根据直肠情况决定是否保留一部分功能。
另一个是先做更多检查,等待正式病理和分期更完整后再定。
我问她。
“您建议哪个?”
沈主任说。
“孩子还在出血。”
“如果继续等,风险大。”
“但手术范围要谨慎。”
“明天的盆腔核磁和病理结果很关键。”
我问。
“如果已经转移呢?”
沈主任没有回避。
“那就手术加后续综合治疗。”
“十四岁很小,但也意味着身体恢复能力还有机会。”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同意书。
那些字密密麻麻。
出血。
感染。
吻合口瘘。
造口。
二次手术。
每一个都是我不敢想的深渊。
可我不能退。
周砚还在等我替他选路。
晚上,我被允许进监护病房陪他十分钟。
周砚醒着。
他看到我手里的纸,问。
“要签字了吗?”
我愣住。
他轻声说。
“我听见护士说手术。”
我坐到床边。
“可能要做。”
他点点头。
“会不会以后不能正常上厕所?”
我的心像被拧住。
我强忍着说。
“医生会尽量保。”
“如果暂时不方便,也只是换一种生活方式。”
他看着天花板,眼泪从眼角滑下去。
“那同学会不会笑我?”
我抓住他的手。
“谁敢笑你,妈妈第一个不放过他。”
他吸了吸鼻子。
“妈,我怕。”
我再也忍不住,抱住他。
“妈妈也怕。”
“但我们不能把命让出去。”
就在这时,病房外忽然传来吵闹声。
我回头看见护士拦着一个人。
秦桂枝拖着行李箱站在门口,身后还跟着两个陌生男人。
她冲着里面喊。
“周砚是我们周家的根。”
“谁敢切他的肠子,我跟谁拼命。”
12
我从监护病房出来时,手还是抖的。
不是怕秦桂枝。
是怕她的愚蠢再一次冲到周砚面前。
护士拦着她。
“这里是监护区,不能大声喧哗。”
秦桂枝却像听不懂人话。
她一屁股坐在走廊地上,拍着腿哭嚎。
“我的孙子啊。”
“你妈心狠啊。”
“医生说切就切,她连祖宗根都不要了啊。”
周围家属纷纷看过来。
我站在她面前,冷冷问。
“你带这两个人来干什么?”
那两个男人一个五十多岁,一个三十出头。
年长的穿着灰色唐装,手里拎着一个布包。
年轻的拿着手机,一直对着我拍。
秦桂枝抹着眼泪。
“这是刘大师。”
“人家专治疑难杂症。”
“你公公当年要不是西医乱治,也不会死那么快。”
我看着那个所谓大师。
“出去。”
唐装男人皱眉。
“年轻人火气不要这么大。”
“孩子这种病,不能动刀。”
“动刀伤元气。”
我忍不住笑出声。
“他肠子里几百颗息肉,已经疑似癌变。”
“你跟我说伤元气?”
年轻男人把手机怼过来。
“大家看看啊。”
“现在有些儿媳妇为了报复婆家,连亲儿子都敢送去开刀。”
我一把拍开他的手机。
“你再拍,我报警。”
他立刻嚷。
“你打人了。”
“医院打人了。”
周启明从电梯口跑来,脸色铁青。
“妈,你闹够没有?”
秦桂枝看见他,哭得更响。
“启明,你快管管她。”
“她要让医生把你儿子肠子切了。”
周启明看了我一眼,又看向监护区。
他声音低了些。
“妈,医生说必须手术。”
秦桂枝猛地站起来。
“你也疯了?”
“你爸当年就是被他们越治越坏。”
“现在周砚还小,你们要把他切成残废吗?”
我走近她。
“残废也比死了强。”
秦桂枝像被这句话吓到,嘴唇哆嗦。
“你这个当妈的,怎么能咒孩子?”
我说。
“真正咒他的,是你们这些明知道会遗传却瞒着的人。”
走廊一下安静。
秦桂枝脸上闪过一丝慌。
我盯着她。
“周德海当年的病历,我拿到了。”
“周启明签过字。”
“你们全家都知道要筛查。”
“可你们没有一个人告诉我。”
唐装男人眼神闪了闪,提着包往后退了一步。
年轻男人还在拍。
林岚正好从电梯里出来。
她走到年轻男人面前,拿出证件一样的名片。
“我是许蔓的代理律师。”
“你未经同意拍摄未成年人重病治疗场所,涉嫌侵犯隐私。”
“如果视频发出去,我会立刻起诉你和发布平台。”
年轻男人的手一抖,把手机放下了。
林岚又看向秦桂枝。
“另外,秦女士,你昨天藏匿证件阻碍转院,警方已有记录。”
“今天你继续扰乱医疗秩序,我建议医院直接报警。”
秦桂枝的气焰终于矮下去。
可她仍死死盯着我。
“我不信你真敢让孩子开刀。”
“周砚醒了,他自己也不会同意。”
我心里一沉。
我转身冲进监护区门口。
护士刚好从里面出来,脸色有些急。
“周砚妈妈。”
“孩子情绪不太对。”
我进去时,周砚正侧躺着,脸白得可怕。
他的手里攥着一张纸。
是我放在床边的手术风险说明。
他看见我,眼睛红着。
“妈。”
“我不要做手术了。”
我的心狠狠一缩。
我蹲到床边。
“为什么?”
他咬着唇,声音发抖。
“我不想变成怪物。”
“我不想让你欠那么多钱。”
“我也不想以后同学都知道我肚子上挂着袋子。”
我握住他的手,发现他的掌心全是冷汗。
十四岁的孩子,已经被大人的恐惧推到了绝路上。
我强迫自己稳住。
“周砚,你听妈妈说。”
“手术不是把你变成怪物。”
“手术是把想杀你的东西拿出去。”
他哭了。
他从小很少哭。
他怕我担心,怕别人说他娇气。
可现在他哭得肩膀发抖。
“可是我害怕。”
我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胸口。
“怕就对了。”
“妈妈也怕。”
“但害怕不能替我们做决定。”
“我们要让想害你的病滚出去。”
他看着我,眼泪止不住。
“如果我治不好呢?”
我说。
“那也要治。”
“因为你活着一天,妈妈就赢一天。”
他终于伸手抱住我。
他的力气很小,却像抓住最后一根绳子。
我抱着他,听见自己心里有个声音在说。
谁再敢剪断这根绳子,我就跟谁拼命。
十分钟后,沈主任带着正式病理报告进来。
她看了一眼周砚,又示意我出去说。
我把周砚交给护士,跟她走到门外。
走廊里,周启明和林岚都在。
秦桂枝被保安挡在远处。
沈主任把报告递给我。
“结果出来了。”
“其中一处已经确认癌变。”
我的手指瞬间冰凉。
她继续说。
“更麻烦的是,病理科在另一处样本里发现了黏液成分。”
“这意味着肿瘤类型可能比我们预想的更凶。”
我眼前一阵发黑。
就在这时,周启明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脸色骤然变得惨白。
我看见来电备注只有两个字。
医院。
他接通后,对面传来一个陌生医生的声音。
“周先生,你昨天的肠镜加急结果出来了。”
“你的肠道里,也发现了高度疑似癌变病灶。”
13
周启明握着手机,整个人像被抽空了。
电话那头的医生还在说话。
我听不清具体内容,只听见几个断断续续的词。
多发息肉。
高级别。
尽快住院。
周启明的嘴唇发青。
他慢慢放下手机,看向我时,眼神里第一次有了真正的恐惧。
不是对周砚的恐惧。
是对他自己的。
秦桂枝被保安拦在远处,却还是听见了。
她疯了一样冲过来。
“什么癌变?”
“谁癌变?”
周启明没有回答。
他只是捂着胃,靠着墙慢慢蹲了下去。
我看着他,心里没有半点痛快。
我只觉得荒唐。
命运像一把迟来的刀,终于砍回了该砍的人身上。
可这把刀砍偏了。
先流血的,是我的儿子。
沈主任也听见了电话内容。
她皱眉问周启明。
“你昨天做了肠镜?”
周启明点头,又摇头。
“不是在你们医院。”
“我昨晚去旁边成人医院加急做的。”
我冷冷看着他。
“你不是说没心思查自己吗?”
他不敢看我。
林岚低声说。
“他不是没心思。”
“他是怕证据落在你手里。”
周启明猛地抬头。
“你少在这挑拨。”
我没理他。
我只问沈主任。
“周砚的手术,会受他影响吗?”
沈主任很快回答。
“不会。”
“孩子的情况更急。”
“父亲那边需要去成人医院进一步治疗,但目前不能改变周砚的手术安排。”
秦桂枝一下炸了。
“什么叫不改变?”
“启明也查出癌变了啊。”
“他是家里的顶梁柱。”
我慢慢转头看她。
“那周砚呢?”
她嘴唇一抖。
“周砚当然也要治。”
“可启明是大人,他要是倒了,这个家怎么办?”
我盯着她看了很久。
直到她自己都心虚地别开眼。
我忽然明白。
在秦桂枝心里,孙子是周家的根。
可儿子才是她的命。
周砚再疼,再出血,再躺在监护室里,她都能说回家找老中医。
可周启明一查出问题,她立刻慌了。
我笑了一下。
“你放心。”
“你的宝贝儿子死不了那么快。”
“我儿子也不会给他让手术台。”
秦桂枝扬手又想打我。
这一次,林岚直接挡在我前面。
“你再动手,我立刻报警。”
秦桂枝的手僵在半空。
周启明蹲在地上,忽然低声说。
“许蔓。”
“我不能死。”
我看着他。
他眼睛通红,声音发颤。
“我真的不能死。”
“我还没把周砚养大。”
这句话让我差点笑出声。
“你现在想起来养他了?”
“他拉血的时候,你说别花冤枉钱。”
“他晕倒的时候,你说别去大医院。”
“他要手术的时候,你妈带着骗子来闹。”
“现在你查出病了,你说你不能死?”
周启明脸色惨白。
他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沈主任打断我们。
“现在不是处理家庭矛盾的时候。”
“周砚明天是否能手术,还要看今晚复查结果和备血情况。”
“家属要做的是配合,不是继续消耗孩子。”
我立刻点头。
“我配合。”
“需要签什么,我签。”
秦桂枝尖声说。
“不行。”
“这么大的手术,必须全家商量。”
我拿出手机,点开那段录音。
周启明亲口承认医生建议十岁后筛查的声音,在走廊里响起来。
他的声音很清楚。
他说有。
他说医生提醒过孩子成年前检查。
他说他以为不严重。
秦桂枝的脸一点点白了。
周围路过的家属也停了脚。
我关掉录音。
“还要商量吗?”
“跟谁商量?”
“跟一群明知道危险却装聋作哑的人商量吗?”
秦桂枝忽然软了下来。
她抓住周启明的胳膊,哭着说。
“启明,你说句话啊。”
“你不能让这个女人把咱们家毁了。”
周启明没有说话。
他只是低着头。
我第一次在他身上看见了彻底的狼狈。
可我没有心软。
林岚拉我到一边。
“许蔓,接下来你要更小心。”
“他们现在同时面对周砚和周启明的病,钱会变成最尖锐的问题。”
我明白她的意思。
一个家里,两个可能要治癌的人。
谁先治,钱给谁用,很快会变成一场明面上的抢夺。
我看向监护室。
玻璃后面,周砚安静地躺着。
他还不知道,他的父亲也查出了问题。
他更不知道,他奶奶已经在心里开始称量两条命的轻重。
晚上十一点,护士通知我进去陪周砚几分钟。
他醒着,眼神很清。
我刚坐下,他就问。
“妈,外面怎么了?”
我握住他的手。
“没事。”
他看了我一会儿。
“爸爸也病了吗?”
我心口一窒。
原来他听见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却轻声问。
“是不是我传给他的?”
我的眼泪一下涌上来。
我用力摇头。
“不是。”
“周砚,永远不是你的错。”
他看着我,眼圈红了。
“那为什么我们家会这样?”
我握紧他的手。
我也想问。
为什么偏偏是他。
为什么上一辈人的懦弱和隐瞒,要落在一个十四岁的孩子身上。
可我只能说。
“因为有人做错了事。”
“但你没有。”
他闭上眼,泪水从眼角滑进枕头里。
就在这时,监护仪忽然急促响了起来。
护士冲进来,一把掀开他的被子。
我看见床单下方,又洇出了一片暗红色。
14
那片血不大,却足够让所有人变了脸色。
护士立刻叫医生。
周砚被重新推去处理。
我站在门口,手心冰凉。
沈主任很快赶来。
她看完情况,声音比之前更果断。
“不能再拖。”
“今晚完善术前准备,明天第一台手术。”
我点头。
“好。”
这一个好字说出口时,我知道自己再也没有退路。
周启明站在我旁边,像是想说什么。
我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你去处理你自己的病。”
“周砚这里,不需要你决定。”
他的脸一白。
“许蔓,我是他爸。”
“你也是病人。”
“你现在连自己都管不好。”
他被我噎住。
秦桂枝却又哭起来。
“这叫什么事啊。”
“老天爷怎么这么狠。”
我看着她。
“老天爷不狠。”
“狠的是明明看见火坑,却把孩子往前推的人。”
她哭声一停。
林岚陪我去办术前手续。
签字的纸一张接一张。
输血同意书。
麻醉同意书。
手术同意书。
病危风险告知。
我的名字写到最后,手腕都是麻的。
林岚把所有文件拍照保存。
“这些都留着。”
“以后也许用得上。”
我低声问她。
“以后真的还会有以后吗?”
林岚看着我。
“会。”
“你先别替最坏的结局哭。”
“你要把力气留给明天。”
可我还是忍不住发抖。
那不是哭。
是身体本能的害怕。
凌晨两点,遗传门诊的医生也来了一趟。
她带来了周砚基因检测的初步结果。
APC基因致病变异,和周启明初筛位点一致。
她说得很专业,也很克制。
“这基本可以解释孩子的病因。”
“家族性腺瘤性息肉病。”
“直系亲属还需要进一步筛查。”
我问她。
“如果十岁就查,会不会不一样?”
她停顿了一下。
“多数情况下,早期发现,可以通过密切随访或预防性手术降低癌变风险。”
我懂了。
她没有说绝对。
但已经足够。
我把这句话记下来。
不是为了现在吵。
是为了将来每一个需要他们承担责任的时刻。
周启明听完,整个人靠在椅背上。
他像是终于被现实压垮了。
“我害了他。”
我没有安慰他。
因为这是事实。
秦桂枝却立刻扑过去抱住他。
“你别这么说。”
“谁能想到孩子这么严重。”
“你也是受害者。”
我看着他们母子。
一个明知不查。
一个明知不说。
现在还要抱在一起互相原谅。
真可笑。
我转身离开。
我怕再多看一眼,会忍不住把手术同意书砸到他们脸上。
天快亮时,我终于被允许再见周砚。
他已经输了血,嘴唇有了一点颜色。
他看见我,第一句却是。
“妈,你是不是一夜没睡?”
我坐到他身边。
“睡了。”
他轻轻皱眉。
“骗人。”
我摸了摸他的头。
“等你手术出来,我就睡。”
他沉默了一会儿。
“要切很多吗?”
我喉咙发紧。
“医生会尽量保住能保的。”
他点头。
“如果保不住,也没关系。”
我愣住。
他看着我,明明眼睛还红着,却努力装得很平静。
“我刚才想了很久。”
“如果不手术,我可能会死。”
“如果手术,我至少还能活。”
我再也忍不住,把脸别到一边。
他反过来安慰我。
“妈,我不怕了。”
“就是有一点怕疼。”
我擦掉眼泪。
“疼了就告诉医生。”
“别逞强。”
他轻声说。
“我以后不逞强了。”
这句话像针一样扎进我心里。
如果这半个月他不逞强。
如果他第五天看到血就告诉我。
如果我早一点发现他在逞强。
可世界上没有如果。
早上七点半,手术室来接人。
周砚被推出来时,走廊里安静得吓人。
赵老师也赶来了。
她站在不远处,眼睛红红的。
几个同学的家长托她送来一只小小的纸鹤玻璃瓶。
里面塞满了纸条。
周砚看见了,虚弱地笑了一下。
“老师,告诉他们,我卷子还没写完。”
赵老师俯下身。
“卷子不急。”
“你回来,老师给你单独讲。”
周砚点点头。
担架经过周启明时,他伸手想摸儿子的脸。
周砚却微微偏开了头。
动作很小。
但所有人都看见了。
周启明的手僵在半空。
秦桂枝立刻说。
“孩子麻药前紧张,你别多想。”
可我知道。
周砚不是紧张。
他只是开始明白,有些伤害来自最亲近的人。
手术室门口,护士让我最后确认身份。
我一项项回答。
姓名。
年龄。
手术部位。
过敏史。
回答到最后,我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周砚看着我。
“妈。”
我低下头。
他轻声说。
“如果我出来了,你能不能别哭?”
我握住他的手。
“能。”
“妈妈等你出来。”
他点点头。
手术室的门缓缓关上。
红灯亮起的瞬间,我听见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周启明倒在了地上。
15
周启明倒下后,走廊又乱成一团。
秦桂枝尖叫着扑过去。
“启明!”
“启明你别吓妈!”
护士跑来查看。
他说自己胸口闷,眼前发黑。
很快,成人医院那边联系的急诊医生也赶了过来。
我站在手术室门口,没有动。
我的儿子刚被推进去。
那盏红灯像一只眼睛,死死盯着我。
这时候就算周启明真倒下,我也没有多余的心去扶他。
秦桂枝抬头看见我站着不动,眼神一下怨毒起来。
“许蔓,你还有没有良心?”
“启明都这样了,你看都不看一眼?”
我低头看她。
“我儿子在手术台上。”
“我的良心在里面。”
秦桂枝被噎得说不出话。
急诊医生初步判断周启明是情绪刺激加贫血,建议送去成人医院进一步处理。
秦桂枝抓着他的手不放。
“不能走。”
“周砚还在手术。”
“启明也要治。”
她看向我。
“许蔓,你把钱拿出来。”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钱?”
“赵老师给的,林岚借的,还有你卡里的钱。”
“启明现在也查出病了,总不能只顾孩子不顾大人。”
我看着她。
她终于说出来了。
林岚挡到我前面。
“那些钱明确用于周砚医疗。”
“有转账备注,也有捐赠对象。”
“秦女士,你没有权利动。”
秦桂枝哭得满脸是泪。
“启明是孩子爸爸。”
“他活着才能赚钱给孩子治病。”
“先给启明看,不也是为了周砚?”
我笑了。
“当初周砚拉血,你说他娇气。”
“现在周启明头晕,你说他要救命。”
“秦桂枝,你的偏心真是明晃晃地长在脸上。”
她指着我发抖。
“你太狠了。”
我说。
“对。”
“我现在只想对周砚心软。”
周启明被推上轮椅时,终于抬头看我。
他的眼睛里有羞愧,也有哀求。
“许蔓。”
“我没想跟儿子抢钱。”
我盯着他。
“那就管好你妈。”
“别让她再把手伸到周砚的救命钱里。”
他嘴唇动了动。
最后只是低声说。
“对不起。”
我没有回答。
有些对不起太晚了。
晚到听起来都像另一种侮辱。
周启明被送走后,手术室外终于安静下来。
秦桂枝没有跟去。
她坐在椅子上,眼睛直勾勾盯着手术室门。
不知道是在担心周砚,还是在盘算周启明。
我坐在另一头。
林岚把早餐塞到我手里。
“吃一点。”
我摇头。
她直接掰开豆浆吸管,递到我嘴边。
“你倒下,周砚怎么办?”
这句话比任何劝都管用。
我喝了两口。
豆浆是温的。
可我咽下去,只觉得喉咙发苦。
手术开始后的第三个小时,沈主任出来了一次。
我立刻站起来。
“怎么样?”
她摘下口罩,额头有汗。
“已经探查完。”
“结肠息肉非常密集,部分区域出血明显。”
“我们按原计划切除全结肠。”
我腿一软。
林岚扶住我。
沈主任继续说。
“直肠情况比影像上更复杂。”
“我们还在评估能否保留。”
我听懂了。
这就是最难的地方。
保留,可能留下风险。
不保留,周砚以后的人生会被彻底改变。
我问。
“您建议呢?”
沈主任看着我。
“以保命为第一原则。”
我闭上眼。
几秒后,我睁开。
“听您的。”
沈主任点头。
“我们会尽力。”
她转身前又停下。
“另外,术中发现肠旁有可疑淋巴结。”
“已经取样送快速冰冻。”
我的心猛地一沉。
“多久出结果?”
“半小时左右。”
她进去了。
手术室门再次关上。
红灯还亮着。
我坐回椅子上,整个人像被按进冰水里。
秦桂枝忽然低声说。
“要是早知道会这样,当年就不该让你生。”
我猛地抬头。
她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故意说给我听。
“医生那时候说可能遗传。”
“我就说别急着要孩子。”
“可启明非说你想生。”
我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
“你再说一遍。”
她也许是被一整夜折磨疯了。
也许是终于不想装了。
她抬头看我,眼里全是怨。
“我说错了吗?”
“你那时候非要孩子。”
“你要是不生,哪有今天这些事?”
我的耳边嗡的一声。
原来他们隐瞒还不够。
到了今天,她还要把周砚的出生说成我的错。
我抬手,狠狠给了她一巴掌。
这一巴掌比打周启明那一下更响。
秦桂枝捂着脸,呆住了。
林岚没有拦我。
她只冷冷说。
“这一句我录下来了。”
秦桂枝脸色一变。
我俯身看着她。
“周砚不是错误。”
“错误是你们这些明知风险却不肯承担责任的人。”
“他要是活着出来,我会让他好好活。”
“他要是有任何不好,我也会让你们一个都别想轻松。”
秦桂枝嘴唇哆嗦,却不敢再说话。
半小时后,手术室门再次打开。
这次出来的是病理科护士。
她把一张临时结果单递给沈主任的助手。
助手看完,脸色明显变了。
我冲过去。
“结果怎么样?”
助手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看向手术室里面。
几秒后,沈主任亲自走了出来。
她的口罩还没摘,眼神比刚才更沉。
“周砚妈妈。”
“冰冻结果提示,其中一枚淋巴结发现可疑转移。”
我脑子一片空白。
沈主任继续说。
“我们现在必须扩大手术范围。”
“需要你马上补签一份同意书。”
16
我看着那份补充同意书,手指僵得握不住笔。
扩大手术范围。
可疑转移。
每一个字都像从手术室里伸出来的手,掐住我的喉咙。
沈主任把情况说得很快,也很清楚。
“可疑淋巴结不能留。”
“如果只按原计划做,后面复发风险会更高。”
“我们现在需要清扫相关区域淋巴结,同时根据直肠受累情况决定最终术式。”
我听见自己问。
“会不会保不住肛门?”
沈主任停了一秒。
“可能。”
这两个字落下来,我眼前一阵发黑。
林岚扶住我,把笔塞进我手里。
“许蔓,看着我。”
我抬头看她。
她一字一句说。
“你现在不是在签残忍。”
“你是在签活路。”
我低头看纸。
纸上密密麻麻的风险,像一群蚂蚁爬过我的眼睛。
出血。
感染。
吻合口瘘。
永久造口。
肿瘤残留。
二次手术。
我想到周砚刚才问我,同学会不会笑他。
想到他发着抖说,我不想变成怪物。
我的眼泪砸在纸上,把一小块墨晕开。
可我还是签了。
许蔓。
这两个字写下去的时候,我像把自己的心也剜了一块。
秦桂枝忽然冲过来抓我的胳膊。
“你不能签。”
“你这是毁了他一辈子。”
我猛地甩开她。
“他得先有一辈子。”
她被我吼得愣住。
林岚立刻挡在我前面。
“保安,请把她带远一点。”
秦桂枝又哭又骂。
“你们都欺负我一个老太婆。”
“你们合起伙来害我们周家。”
我看着手术室紧闭的门,已经没有力气再跟她争。
周家。
到这个时候,她心里还是周家。
不是周砚。
不是那个躺在手术台上,被一刀一刀从鬼门关往回拽的孩子。
补签完同意书,沈主任立刻转身进去。
门再次关上。
红灯更刺眼了。
我坐在椅子上,耳边却一直回响着永久造口四个字。
我不知道等周砚醒来后,我要怎么告诉他。
我更不知道,一个十四岁的孩子要怎样接受从此不同的人生。
上午十一点多,周启明从成人医院打来电话。
我本来不想接。
林岚看了一眼屏幕,说接,录音。
我按下接听。
周启明的声音很虚。
“许蔓。”
“我这边医生说,也要尽快住院。”
我没有说话。
他喘了两下。
“他们说我情况也不好。”
“可能也要手术。”
我终于开口。
“所以呢?”
他沉默片刻。
“我账户上没钱。”
我闭了闭眼。
果然。
人的无耻一旦开始,就不会有底线。
他低声说。
“能不能先从周砚那边的钱里拿一点?”
我握着手机的手慢慢收紧。
“你再说一遍。”
他急忙解释。
“我不是要抢儿子的钱。”
“我只是先借。”
“我活着,才能挣钱还。”
我笑了一声。
“周启明,你爸当年签了告知书,你六年前也被医生提醒过。”
“你们把所有该花在筛查上的钱省下来。”
“现在病砸到你自己身上,你想拿周砚的救命钱?”
电话那边没声了。
我一字一句说。
“你死不死,是你的事。”
“周砚的钱,一分钱你都别想碰。”
秦桂枝听见了,又扑过来抢手机。
“你怎么能这么跟启明说话?”
我直接挂断电话。
她气得眼睛通红。
“那是你丈夫。”
我盯着她。
“躺在里面的是我儿子。”
“他要是醒不过来,你们母子就一起给我跪到他病床前。”
秦桂枝嘴唇哆嗦,终于不敢再说。
下午一点四十,手术室门打开了。
沈主任走出来的时候,口罩上方的眼睛布满血丝。
我几乎是扑过去的。
“他怎么样?”
沈主任摘下口罩,声音哑得厉害。
“手术做完了。”
“孩子暂时保住了。”
我腿一软,差点跪下。
林岚扶住我。
可下一秒,沈主任的话又把我拽回深渊。
“全结肠已经切除。”
“直肠受累比预想严重。”
“我们没有保留肛门功能。”
“做了永久性造口。”
我耳边轰地一声。
永久。
这个词比癌变还沉。
我张了张嘴,半天才问。
“他知道以后,会不会恨我?”
沈主任看着我,眼神很沉。
“他会活着。”
“活着才有机会慢慢接受。”
我用力点头。
可眼泪还是不停掉。
很快,周砚被推了出来。
他脸白得像纸,身上插着很多管子。
我跟着跑了几步,却被护士拦住。
“先送ICU。”
“家属在外面等。”
担架经过我身边时,我看见他腹部被被子盖着。
那里下面,已经多了一个他醒来后必须面对的事实。
我俯身在他耳边说。
“周砚。”
“妈妈在外面等你。”
他没有回应。
只有监护仪发出冰冷的滴声。
就在ICU的门即将关上时,一名护士忽然从里面跑出来。
“沈主任。”
“孩子血压又掉了。”
17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身体里的血也跟着掉了下去。
沈主任立刻转身冲进ICU。
门在我面前关上。
厚厚的玻璃挡住了所有声音。
我只能看见里面的人影来回跑动。
护士拿着血袋进去。
医生低头看监护仪。
有人在调整管路。
我的手贴在玻璃上,指尖冰凉。
林岚站在我身边,一直没有说话。
她知道这个时候任何安慰都没用。
秦桂枝坐在椅子上,嘴里不停念佛。
念着念着,她忽然哭起来。
“怎么会这样。”
“我们周家到底造了什么孽。”
我没有回头。
我怕自己一回头,就会忍不住让她闭嘴。
因为造孽的人从来不是周砚。
ICU里抢救了半个小时。
沈主任出来时,脸色比刚才更白。
“暂时稳住了。”
“术中出血多,孩子基础贫血太重,术后这二十四小时很关键。”
我问。
“会不会醒不过来?”
她看着我。
“现在不能这么说。”
“但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心理准备。
这四个字我这几天听了太多次。
每一次都像有人把我推到悬崖边,让我先练习掉下去的姿势。
我坐在ICU外面,一直等到天黑。
期间赵老师来了。
她带来一个保温杯,里面是热粥。
“许蔓,你多少吃点。”
我摇头。
她没有劝太多,只把杯子放到我手里。
“班里孩子都在等消息。”
“我没敢说太细。”
我低声说。
“先别告诉他们造口的事。”
赵老师眼睛一下红了。
“我明白。”
她坐了一会儿,又轻声说。
“周砚很要面子。”
“以后学校这边,我会安排。”
“如果他愿意回来,我会尽量保护他的隐私。”
我捂住眼睛。
“谢谢。”
她叹了口气。
“你别谢我。”
“是我们这些大人,都欠孩子太多了。”
晚上九点,周启明又打来电话。
这次是秦桂枝接的。
她躲到走廊尽头,可声音还是传了过来。
“启明,你别急。”
“妈想办法。”
“许蔓手里肯定有钱。”
“她同学不是律师吗,她肯定还能借。”
我慢慢站起来。
林岚按住我。
“别过去。”
“让她说。”
她打开录音。
秦桂枝压低声音,却压不住急。
“周砚手术都做完了,后面慢慢养就是。”
“你这边可不能拖。”
“你是妈唯一的儿子。”
我闭了闭眼。
心里最后一点荒凉,也被她这句话填满了。
原来她不是不知道命有多贵。
她只是觉得周砚的命,可以排在周启明后面。
秦桂枝挂了电话回来时,看见我和林岚都盯着她。
她脸色一僵。
“你们看我干什么?”
林岚晃了晃手机。
“继续说。”
“你刚才的话很有证据价值。”
秦桂枝嘴唇一抖。
“我只是心疼我儿子。”
我说。
“那你就去陪他。”
“别守在这里盘算我儿子的钱。”
她一下急了。
“我孙子也在这里,我凭什么不能守?”
我看着她。
“因为你每守一分钟,我都觉得恶心。”
秦桂枝被气得胸口起伏,却没敢再骂。
半夜十二点,ICU终于允许我进去看周砚两分钟。
我穿上隔离衣,走到床边。
周砚还没醒。
他的脸被氧气面罩遮住一半。
被子下方微微隆起,旁边接着引流袋。
我不敢去看他的腹部。
可我知道那里有什么。
我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很凉。
我低声说。
“周砚。”
“手术做完了。”
“你很勇敢。”
“你一定要醒过来。”
他的睫毛没有动。
监护仪上的数字跳得很慢。
我俯下身,把额头轻轻贴在他的手背上。
“妈妈已经替你选了一条很难的路。”
“你别怪妈妈。”
“你只要回来,剩下的难,妈妈陪你一点点走。”
护士提醒时间到了。
我不舍得松手。
可我不能影响治疗。
出来后,我站在洗手池前洗手。
洗着洗着,眼泪砸进水里。
我忽然想起他小时候,每次摔倒都会先看我。
只要我不慌,他就忍着不哭。
可这一次,我真的快装不下去了。
第二天早上,周砚醒了。
护士来喊我时,我差点跑掉鞋。
我冲到床边。
他睁着眼,眼神很散。
我叫他。
“周砚。”
他缓慢地转过眼珠,看见我后,眼角忽然湿了。
他动了动嘴唇。
我凑近。
“你说什么?”
他的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
“疼。”
我眼泪一下掉下来。
“我叫医生。”
沈主任很快调整了镇痛泵。
周砚闭着眼,呼吸慢慢平稳。
可过了一会儿,他的手忽然往被子下面摸。
我的心猛地一紧。
我按住他的手。
“别动。”
他睁开眼,看着我。
那一瞬间,我知道他已经感觉到了。
他的眼神从迷茫变成恐惧。
然后,他声音发抖地问我。
“妈。”
“我是不是没有肛门了?”
18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这不是一个母亲该对十四岁儿子说出口的话。
可我又不能骗他。
他的眼睛那么清醒,那么害怕。
他已经在自己身体里发现了那个残酷的答案。
我握住他的手,强迫自己看着他。
“医生为了把病灶尽量切干净。”
“做了永久造口。”
“以后排便方式会变。”
“但你还活着。”
周砚愣愣地看着我。
他的眼泪没有立刻掉下来。
他只是盯着天花板。
很久很久后,他问。
“永久是什么意思?”
我喉咙像塞满碎玻璃。
“就是以后都要这样。”
他闭上眼。
那一刻,他没有哭喊。
也没有责怪我。
可他越安静,我越害怕。
我宁愿他砸东西,骂我,问我为什么要签字。
可他只是把脸转到一边。
“妈。”
“你先出去吧。”
我心口一疼。
“周砚。”
他声音很轻。
“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ICU不允许我久留。
护士也轻声劝我先出去。
我松开他的手时,他没有回握我。
走出ICU的那几步,我像踩在刀尖上。
林岚迎上来。
“他说什么了?”
我摇头。
一开口,眼泪就会掉。
赵老师也在外面。
她听完护士转述,眼眶红了很久。
“他需要时间。”
我点头。
可我知道,时间不会把伤口变没。
它只会让人学会把伤口藏起来。
上午,正式术后病理的第一部分出来了。
沈主任把我叫进办公室。
“肿瘤已经确认。”
“黏液腺癌成分明确。”
“清扫出的淋巴结里,目前有两枚提示转移。”
我坐在椅子上,手脚冰凉。
“是不是很不好?”
沈主任没有回避。
“属于中晚期风险。”
“后续必须化疗。”
化疗两个字再次落下来。
这一次,比之前更沉。
“他刚做完这么大的手术。”
“能承受化疗吗?”
“要等恢复情况。”
“但从肿瘤控制角度,不能拖太久。”
我点头。
我已经不会问为什么了。
因为没有答案。
林岚陪我去缴费。
新的费用清单打印出来,比我想象中还要长。
手术。
ICU。
病理。
输血。
药物。
每一项后面都是数字。
我刚把卡递进去,收费员却皱了皱眉。
“这张卡限额。”
“刷不过去。”
我愣住。
“怎么会?”
这张卡是我昨晚新绑定的。
林岚的钱和老师们筹的钱都在里面。
我立刻打开手机银行。
账户余额还在。
可卡片状态显示异常冻结。
我脑子嗡的一声。
林岚拿过手机看了一眼,脸色瞬间沉下来。
“有人申请了账户争议冻结。”
我浑身发冷。
“谁?”
她没有立刻回答。
但我们都想到了同一个人。
就在这时,我手机响了。
是周启明。
我接起来,手指都在抖。
他的声音比昨天更虚,却带着一种慌乱后的理直气壮。
“许蔓。”
“你先别激动。”
我闭上眼。
“账户是你冻结的?”
他沉默一秒。
“我只是申请保护共同财产。”
“妈说那些钱来源复杂,不能都由你一个人管。”
我笑出了声。
“周启明。”
“那是周砚的治疗费。”
“有借款,有捐赠,有备注。”
他急忙说。
“我知道。”
“但我这边也要治疗。”
“法院没判之前,夫妻财产你不能独占。”
我听着他的话,忽然不认识这个男人了。
过去十四年,我们睡在一张床上,吃同一锅饭,养同一个孩子。
我以为他只是懦弱,自私,逃避。
可现在我才知道。
他还能在儿子刚从手术台下来时,亲手冻住儿子的救命钱。
我没有骂他。
我只是按下录音外放,让林岚一起听。
“周启明。”
“你确定要在周砚需要ICU费用和后续化疗费用时,冻结他的医疗账户?”
电话那头慌了一下。
“你别给我扣帽子。”
“我也是为了这个家。”
我说。
“你说清楚。”
“哪个家?”
“是ICU里的周砚,还是成人医院里的你?”
他急了。
“许蔓,你非要把话说这么难听吗?”
“我也是癌。”
“我也可能会死。”
我握着手机,看向走廊尽头。
那里有一扇玻璃门。
门后面,是我儿子刚刚失去一部分身体后还没学会哭的样子。
我低声说。
“那你就去死。”
电话那边彻底安静。
几秒后,周启明喘着粗气。
“你疯了。”
“你真的疯了。”
我挂断电话。
林岚立刻打电话联系银行和法院熟人。
她一边走一边说。
“这事不能拖。”
“我们马上申请解除冻结。”
“同时提交紧急医疗支出证明。”
我跟在她后面,腿却软得厉害。
可事情还没有完。
半小时后,赵老师脸色惨白地跑过来。
“许蔓。”
“出事了。”
她把手机递给我。
屏幕上是一个短视频。
视频里,秦桂枝坐在医院走廊地上哭。
旁边有人配了刺耳的文字。
恶毒儿媳为夺家产,逼十四岁病儿切肠造口,丈夫患癌仍被赶出医院。
视频的最后,还拍到了周砚被推进手术室前的侧脸。
虽然打了模糊,可熟悉的人一眼就能认出来。
我手脚瞬间冰凉。
赵老师声音发抖。
“班级群里已经有人转了。”
“周砚同学看到了。”
我猛地抬头。
“谁发的?”
林岚只看了一眼,脸色就沉到极点。
“就是昨天那个拿手机拍你的男人。”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ICU方向忽然传来护士急促的喊声。
“周砚妈妈。”
“孩子情绪崩溃,扯了造口袋。”
19
我冲到ICU门口时,护士正死死按着周砚的手。
他的病号服被血和渗液弄脏了一片。
造口袋被扯开,边缘的皮肤红得吓人。
周砚哭得几乎喘不过气。
他不是那种放声大哭。
他只是咬着牙,眼泪一直流,整个人抖得像一片快碎掉的叶子。
“我不要这个。”
“我不要别人看见。”
“我不要活成这样。”
我冲过去抱住他。
护士急得喊我别压到伤口。
我只能跪在床边,用双手固定住他的肩膀。
“周砚,看着妈妈。”
“看着我。”
他眼神散乱,像听不见我的声音。
“他们都知道了。”
“全班都会知道。”
“我以后怎么回学校?”
“我怎么活?”
我的心被这几句话剜得血肉模糊。
可我不能跟着碎。
我抬手擦掉他的眼泪。
“你不是怪物。”
“你是病人。”
“你是从手术台上活下来的人。”
“羞耻的不是你。”
“是把你拍出去的人。”
周砚红着眼看我。
“可是他们会笑我。”
我说。
“那妈妈就让他们知道,笑你的人才该低头。”
“你只管活。”
“剩下的仗,我去打。”
沈主任赶来后,立刻检查伤口。
幸好没有撕裂深层组织。
可造口周围皮肤已经受了刺激,需要重新处理。
周砚疼得额头全是汗,却再也没有挣扎。
他只是闭着眼,一声不吭。
那种沉默比哭更让我害怕。
我退出ICU时,腿软得几乎站不住。
林岚已经把视频链接、发布账号、转发记录全都截了图。
赵老师也在联系学校,让班级群里的家长立刻停止传播。
可短视频这种东西,一旦发出去,就像一盆泼出去的脏水。
你明知道它脏,却无法在第一时间把每一滴都收回来。
林岚脸色冷得可怕。
“先报警。”
“再给平台发律师函。”
“医院监控也要调。”
我点头。
“我要告他们。”
“一个都不放过。”
话音刚落,秦桂枝从走廊那头过来。
她显然也知道视频的事了。
可她没有半点愧疚。
她反而红着眼冲我喊。
“你把启明逼成那样,我找人说两句怎么了?”
我盯着她。
“你承认视频是你找人发的?”
她脸色一变。
“我没说。”
林岚举起手机。
“刚才这句已经录下来了。”
秦桂枝慌了一瞬,随即又开始撒泼。
“你们就会录音。”
“你们把我们老周家往死里逼。”
我一步走到她面前。
“秦桂枝。”
“周砚刚刚扯了造口袋。”
“他差点把伤口弄裂。”
“你满意了吗?”
她愣住了。
脸上的嚣张一点点退下去。
可下一秒,她又嘴硬。
“小孩子不懂事,过几天就好了。”
我扬手又想打她。
林岚拦住了我。
“别脏了你的手。”
民警很快到了医院。
这一次,我没有再给任何人留面子。
我把秦桂枝藏证件的记录、周启明冻结账户的通话、视频发布者的拍摄证据、周家隐瞒遗传病史的录音,全都交了出去。
民警听完,表情越来越严肃。
医院方面也出面了。
监护区外拍摄患儿影像,已经严重违反医院管理规定。
那个年轻男人很快被找到。
他一开始还嘴硬,说自己是在替老人讨公道。
直到林岚拿出他收秦桂枝两千块转账的记录,他才白了脸。
“我就是帮忙发个视频。”
“我不知道孩子会崩溃。”
我冷冷看着他。
“你不知道?”
“那你现在知道了。”
“以后法院会慢慢教你知道。”
傍晚,平台终于下架了视频。
但伤害已经发生。
周砚在ICU里拒绝说话。
护士给他换药时,他只是把脸偏向墙。
我进去看他,他也不看我。
我把同学们写的纸条一张张读给他听。
有的说等他回来打球。
有的说他不在,物理课都没人问难题了。
还有一张写着,周砚,你不是奇怪的人,你是我们班最勇敢的人。
读到这里时,周砚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我知道他听见了。
我把纸条放在他枕边。
“你可以难过。”
“也可以生气。”
“但你不能把别人的恶,变成惩罚自己的刀。”
他没有回答。
可在我准备离开时,他忽然用很轻很轻的声音问我。
“妈。”
“我以后还能被人喜欢吗?”
我眼泪一下掉下来。
我握住他的手。
“会。”
“妈妈会第一个喜欢你。”
“以后也会有很多人喜欢你。”
他闭上眼,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就在这时,林岚推门进来,脸色很沉。
“许蔓。”
“法院那边刚反馈。”
“账户可以申请紧急解冻。”
我刚松一口气,她却把手机递给我。
屏幕上是周启明发来的消息。
他说,如果我不撤案,他就拒绝配合周砚后续所有签字。
20
我看着那条消息,手指一点点收紧。
威胁我可以。
抢钱也可以。
可他不该拿周砚的治疗当筹码。
我把手机递给林岚。
“这条够不够?”
林岚冷笑。
“够。”
“够他把自己最后一点监护信誉亲手埋了。”
当天晚上,林岚连夜提交材料。
医院也出具了紧急医疗证明。
沈主任在证明里写得很清楚。
患儿术后需ICU治疗,后续化疗不可中断,任何费用冻结或监护人阻挠均可能危及生命。
第二天上午,账户临时解冻批复下来。
我拿到通知书时,眼前一阵发酸。
不是因为钱终于能用。
而是我第一次发现,一个母亲想救自己的孩子,竟然要先越过这么多人的手。
周启明也收到了消息。
他打电话来,声音已经没了之前的理直气壮。
“许蔓。”
“我昨天是急糊涂了。”
“你别真把事情做绝。”
我问他。
“什么叫做绝?”
“是我逼你签知情告知书不筛查?”
“是我逼你挪走学费?”
“是我逼你冻结医疗账户?”
他沉默了很久。
最后只说。
“我也病了。”
我闭上眼。
“所以呢?”
“你病了,就能让儿子替你承担后果吗?”
他声音哑了。
“我怕死。”
这一次,他终于说了实话。
我轻声说。
“周砚也怕。”
“可他才十四岁。”
电话那头传来压抑的哭声。
我没有挂。
也没有安慰。
我只是让他哭。
因为那是他该承受的东西。
几分钟后,我说。
“离婚协议,林岚会发给你。”
“周砚的抚养权、医疗决策权归我。”
“你需要承担医疗费和隐瞒病史造成后果的法律责任。”
周启明哑声问。
“我们一定要走到这一步吗?”
我看着ICU的玻璃门。
“是你们把路走断的。”
周砚术后第三天转出了ICU。
他被推到普通病房时,瘦得像一张纸。
造口治疗师来教我护理。
她拿着模型,一遍遍讲怎么清洁,怎么测量,怎么贴袋,怎么预防皮炎。
我听得很认真。
每一个步骤都记在本子上。
周砚侧躺在床上,假装睡着。
可我知道他一直醒着。
治疗师离开后,我坐到他身边。
“要不要一起看看?”
他闭着眼。
“不想。”
我没有勉强。
“那妈妈先学。”
“等你想学的时候,我再教你。”
他忽然说。
“我不想一辈子都让你弄。”
我心口一酸。
“那就慢慢学。”
“你不是废了。”
“你只是多了一件要学会的事。”
他的眼睛睁开一点。
“像学骑车那样吗?”
我点头。
“对。”
“刚开始会摔,会害怕,会觉得别人都比自己正常。”
“但后来你会发现,你也能骑很远。”
他沉默很久。
“那我还能上学吗?”
“能。”
“还能考试吗?”
“能。”
“还能去厕所吗?”
我喉咙一哽。
“能。”
“只是方式不一样。”
他眼眶又红了。
“我不想让别人闻到味道。”
我握住他的手。
“我们会买最好的护理用品。”
“会学怎么处理。”
“会跟老师商量。”
“你有权利保护自己的隐私。”
“这不是丢人的事。”
那天晚上,他第一次没有让我出去。
我守在床边,听他睡着后浅浅的呼吸。
他偶尔会疼醒。
我就按铃,叫护士,调整姿势。
凌晨三点,他迷迷糊糊抓住我的手。
“妈。”
“你别不要我。”
我的眼泪无声砸下来。
“傻孩子。”
“妈妈这辈子都不会不要你。”
后来的几天,事情一件件往前推。
视频发布者被行政处罚,并面临民事诉讼。
秦桂枝因为多次扰乱医院秩序,被医院限制进入病区。
周启明最终签了离婚协议的初步版本。
但他在医疗费分担上仍然拖延。
林岚说没关系。
“拖得越久,对他越不利。”
“证据太完整了。”
我点头。
可我已经没有太多力气恨他。
因为周砚很快开始第一次化疗。
化疗前一天,医生给我们做宣教。
恶心。
脱发。
骨髓抑制。
感染风险。
每一个词都像一扇新的黑门。
周砚听得很安静。
等医生走后,他摸了摸自己的头发。
“会掉光吗?”
我说。
“可能会。”
他低头笑了一下。
“那我是不是会更丑?”
我故作轻松。
“不会。”
“妈妈给你买最酷的帽子。”
他看着我。
“妈。”
“如果我以后真的好不了,你别太难过。”
我猛地捂住他的嘴。
“这种话不许说。”
他眼神却很平静。
“我只是想提前说。”
“我这段时间总觉得,自己让你太累了。”
我眼泪一下涌出来。
“你不是让妈妈累。”
“你是在让妈妈有事可做。”
“只要你还在,妈妈就还有方向。”
他看了我很久,终于轻轻点头。
“那我努力。”
我笑着哭了。
“好。”
“我们一起努力。”
可第一次化疗开始后的第二天,周砚突然高烧。
白细胞迅速下降。
医生下了病危观察通知。
我签字时,手又一次抖得不像自己的。
沈主任只对我说了一句话。
“这一关,必须熬过去。”
21
那一夜,我坐在病房外,几乎没有眨眼。
周砚烧到三十九度八。
抗感染药一组接一组上。
护士每隔一会儿就进去测体温,抽血,观察造口和伤口。
我站在门口,看着玻璃上的自己。
头发乱了。
脸也瘦得脱了相。
可我不敢倒。
因为周砚还在里面熬。
凌晨四点,他的体温终于开始往下退。
沈主任出来时,声音里也有一丝疲惫后的放松。
“暂时过关了。”
我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
眼泪这才掉下来。
不是崩溃。
是身体终于知道,自己还能喘一口气。
周砚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下午。
他看见我,第一句话是。
“妈,我还活着吗?”
我握住他的手。
“活着。”
他很轻地笑了一下。
“那我赢了一天。”
我愣住。
然后也笑了。
“对。”
“你赢了一天。”
之后的日子很慢,也很难。
周砚经历了几轮化疗。
他吐到吃不下东西。
头发一把一把掉。
造口周围皮肤反复发炎。
他也有过情绪崩溃的时候。
有一次换袋失败,排泄物弄脏了衣服和床单。
他把自己蒙在被子里,哭着说不想见人。
我没有掀开他的被子。
我只坐在床边,轻轻拍着他。
“没关系。”
“妈妈小时候也尿过床。”
他在被子里闷声说。
“这不一样。”
我说。
“是不一样。”
“所以你比小时候的妈妈勇敢多了。”
他沉默了很久。
最后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
我握住那只手。
我们谁都没有再说话。
但那一天之后,他开始愿意跟造口治疗师学习。
第一次自己完成护理时,他花了四十分钟。
贴得歪歪扭扭。
可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说。
“好像也不是完全不行。”
我笑着点头。
“本来就不是。”
学校那边,赵老师做了很多事。
她没有在班里公开周砚的病情。
只是告诉同学,周砚需要长期治疗,希望大家尊重他的隐私。
那些曾经看过视频的家长,也在学校和警方介入后陆续道歉。
视频发布者赔偿了一笔钱。
钱不多。
但我让林岚把赔偿协议里的道歉声明写得很清楚。
伤害过周砚的人,必须明明白白承认自己错了。
周启明后来做了手术。
他的情况比周砚轻一些。
可也需要长期治疗。
他几次想见周砚。
周砚都拒绝了。
直到第三次化疗结束后,周砚才同意见他十分钟。
那天,周启明瘦了很多。
他站在病床前,眼眶通红。
“儿子,对不起。”
周砚看着他。
很久后,他问。
“你当年真的知道我可能会得病吗?”
周启明低下头。
“知道。”
周砚又问。
“你为什么不带我查?”
周启明哭了。
他说他害怕。
他说他以为不会那么巧。
他说他没想到会害了亲生儿子。
周砚听完,没有骂他。
他只是平静地说。
“我也害怕。”
“但我没有办法装作事情不存在。”
周启明捂住脸。
周砚把脸偏向窗外。
“你走吧。”
“我现在不想原谅你。”
周启明走后,周砚问我。
“妈,我这样是不是很坏?”
我说。
“不坏。”
“原谅不是别人跪下来,你就必须给的东西。”
“你有权利慢慢来。”
秦桂枝后来也来过一次。
她被挡在病区外。
她带着鸡汤,哭着求护士让我见她。
我没有出去。
周砚也没有。
她在门口站了很久,最后把汤放下走了。
那碗汤我没有拿。
有些迟来的关心,已经凉得不能入口。
半年后,周砚的复查结果稳定。
肿瘤指标降了。
影像没有发现新的明确转移灶。
医生说,不能掉以轻心,但这是一个很好的阶段性结果。
我拿着报告,在医院走廊里哭了很久。
周砚站在我旁边,戴着一顶黑色鸭舌帽。
他头发还没完全长回来。
人也瘦。
可眼睛亮了很多。
“妈。”
“我们是不是又赢了一天?”
我点头。
“赢了很多天。”
一年后,离婚判决下来。
周砚由我抚养。
周启明需要承担医疗费和抚养费。
隐瞒遗传风险、转移财产、冻结医疗账户等行为,也在民事责任里被一一写明。
我没有觉得痛快。
只是觉得尘埃落了一点点。
那些伤害不会因为一纸判决消失。
但至少,它们被写在了白纸黑字上。
周砚重新回学校那天,我送他到校门口。
他穿着宽松校服,书包里放着备用护理用品。
临下车前,他低头整理了很久衣摆。
我知道他紧张。
我说。
“如果不舒服,就给妈妈打电话。”
“如果想回家,也可以回。”
他沉默了一会儿,摇头。
“我想试试。”
赵老师在校门口等他。
几个同学远远看见他,也没有围上来。
只是朝他挥手。
其中一个男孩喊。
“周砚。”
“物理卷子真给你留着呢。”
周砚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那是他生病以来,第一个像十四岁孩子的笑。
他回头看我。
“妈,我进去了。”
我点头。
“去吧。”
他走了几步,又回头。
“晚上吃红烧肉吗?”
我鼻子一酸。
“吃。”
“少放点油。”
他笑着说。
“我现在很养生。”
我看着他走进校门。
阳光落在他的背上。
他依旧瘦。
依旧带着病痛留下的痕迹。
可他在往前走。
后来有一天,他在日记里写了一句话。
我不是被病毁掉的人。
我是带着伤口继续活的人。
我看到那句话时,哭了很久。
如果可以,我宁愿他一辈子不用懂得这种勇敢。
可命运已经把刀递到他面前。
他没有被刀吓退。
他握着我的手,一点点走了过来。
至于我。
我依然会害怕复查。
害怕夜里突然响起的电话。
害怕他皱一下眉,说哪里不舒服。
但我也学会了另一件事。
恐惧不能替我们活。
眼泪也不能。
我们只能在每一个清晨醒来时,确认彼此还在。
然后告诉自己。
今天也要赢。
赢一天。
再赢一天。
直到把这条本该被隐瞒毁掉的命,硬生生抢回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