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去婆家过年,一进门我就愣了,乌泱泱坐了十多个人。
婆婆把围裙往我身上一甩:“儿媳妇,十六口人的饭,你来做。”
老公在旁边笑:“妈,她厨艺好,没问题。”
好啊。
我一个人进了厨房,从上午忙到下午。盐当糖放,生抽当醋倒,芥末当抹茶撒。
十八道菜,盘盘端上桌,摆得漂漂亮亮。
亲戚们欢天喜地动了筷子,我拎起提前点好的外卖,换上外套就往门口走。
门还没关上,里面已经炸了锅。
01
腊月二十九,车停在村口。
他拎着后备箱的年货,回头冲我笑了一下:“到了,走吧。”
我跟在后面,两手提着给公婆买的衣服和保健品,拐过一条巷子,远远看见那栋三层的自建房门口挂了红灯笼。
门开着。
我站在门槛外面,往里扫了一眼。
客厅里摆了三张大圆桌,乌泱泱坐了十几个人。男的翘着腿嗑瓜子,女的围在一起说话,几个小孩满屋跑。
我数了数,十六口人。
婆婆从人堆里站起来,脸上堆着笑,走到门口拉我的手:“哎呀,可算来了,路上累了吧?”
我刚想说还好,她手已经松开了,转身从椅子背上扯下一条围裙,甩到我胳膊上。
“儿媳妇,十六口人的饭,你来做。菜都买好了,在厨房放着呢。”
我抱着围裙没动。
他走过来,拍了下我肩膀,声音不大,但客厅里的人都能听见:“妈,她厨艺好,没问题的。”
十六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
有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嗑着瓜子说:“哟,建明媳妇手艺好啊?那今天有口福了。”
旁边一个老头接话:“年轻人就是要多干活,我们那个年代,新媳妇进门第一件事就是下厨,规矩。”
婆婆笑得脸上的褶子挤到一起:“对嘛,我提前跟大家说了,今年的年夜饭交给儿媳妇,让大家尝尝她的手艺。”
提前说了。
我低头看了看胳膊上的围裙。
布料洗得发白,带着油渍,不是新的,是干了很多年活的那种旧。
我又抬头看了看客厅。没有一个人站起来要帮忙的意思。连他都已经坐到了他二叔旁边,接过一杯茶,开始聊今年的收成。
我从进门到现在,脚还没迈进客厅。
“厨房在哪?”我问。
婆婆指了指走廊尽头:“往里走,最后一间。灶台、锅碗都在里头,你看着做。对了,人多,最少要十八个菜,六个凉菜十二个热菜。”
“好。”
我系上围裙,提着那两袋没人接的礼物,往厨房走。
走廊很窄,墙皮有些剥落,贴着几张褪色的年画。我路过第二个房间的时候,门开着一条缝,里面一个年轻女人坐在床沿上喂孩子。
她抬头看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我走过去了。
厨房比我想的大,但乱。两个灶眼,一个铁锅一个铝锅,案板上堆着没洗的菜。鸡、鱼、排骨、五花肉、各种蔬菜,像小山一样摞在一起。
我打开水龙头,水流细得跟线一样。
十八道菜。十六口人。一个人做。
从上午做到天黑都不一定做得完。
我关了水龙头,拿起手机看了看时间。
上午十点半。
婆婆的声音从走廊那头飘过来:“儿媳妇,动作快点啊,大家都饿着呢。中午十二点要开饭。”
一个半小时,十八道菜。
我把手机放回兜里,拉开调料柜。
盐、糖、酱油、醋、料酒、蚝油、辣椒面、花椒粉,还有一罐绿色的粉末,标签写着抹茶粉。
旁边还有一管芥末。
我拿起盐罐和糖罐,掂了掂。
白色的,都是白色的。
然后我把糖罐放到盐罐的位置,盐罐放到糖罐的位置。
拿起生抽和醋,换了个方向摆。
芥末放到了抹茶粉旁边。
我重新打开水龙头,开始洗菜。
门口传来脚步声。
那个喂孩子的年轻女人探进半个身子,压低声音:“嫂子,你第一次来吧?”
“嗯。”
“每年都这样。去年是我做的,做了两天。今年你来了,就轮到你了。”
她顿了顿:“我是老二媳妇。”
“你不用帮忙?”
她苦笑了一下:“我刚生完孩子,她说让我歇着。去年怀着孕也没让我歇着。”
客厅方向又传来催促的声音。老二媳妇缩回身子,走了。
我把鸡扔进锅里,水还没烧开就开始焯。
02
十一点,婆婆来了一趟。
站在厨房门口,探头看了看灶台上的锅,皱了下眉头:“怎么才弄了两个菜?”
“菜太多,得一个一个来。”
“那你手脚麻利点,外面十几口人等着呢。你大伯从县城过来的,你二叔一家也等了一上午了。”
她说完没走,靠在门框上看我切菜。
“刀工还行。”她点了下头,“建明说你会做饭,看来没吹牛。”
我没接话。
她又开口了:“对了,你大伯家的闺女不吃辣,你注意一下。老三不吃香菜。你公公血压高,别放太多盐。哦,我不吃酸的,醋少放。”
十六个人,十八道菜,一个半小时,还有八条忌口规矩。
“行。”
她这才走了。
油锅热了,我把切好的五花肉倒进去。
滋啦一声,油烟冲上来,抽油烟机声音像拖拉机一样响,但烟还是往脸上扑。
我用锅铲翻了两下肉,拿起“盐罐”往里撒了两勺。
糖。
五花肉甜口。
鱼已经在铝锅里煎上了,我往里倒了“醋”。
生抽。
红烧鱼变成了酱油鱼。
到十一点四十,我做完了六个凉菜。
凉拌黄瓜里放了芥末,不是抹茶粉。拌的时候我特意压到黄瓜底下,面上看不出来。
凉拌木耳用的糖醋汁,糖和醋的位置反着放的,所以实际上是盐和生抽。
皮蛋豆腐上面那层绿色的粉末,看着像葱花碎,其实是芥末兑了点水调的糊。
我端着三盘凉菜出去,放到桌上。
客厅里聊天的声音停了一秒,然后有人说:“来了来了,先吃凉菜垫垫。”
一只手伸过来就要夹黄瓜。
婆婆拦了一下:“等齐了再吃。”
那只手缩回去了。
我回厨房继续做热菜。
排骨焯了水直接下锅炖,水开了五分钟我就关了火。筷子戳了一下,表面软了,里头还带着血丝。
不管了。
红烧肉的糖色用盐炒的,颜色发暗,我加了点酱油遮了一下。
清蒸鱼没蒸熟,鱼眼还没凸出来就起锅了,淋了一层滚油,把表面的生色盖住。
蒜蓉虾焖了三分钟就出锅。虾壳是红的,看着没问题,但虾肉还是透明的。
到十二点十分,十八道菜全部端上桌。
我最后一趟端出来的是一盆炖鸡汤。鸡是整只的,汤面上飘着油花和枸杞,看着很像那么回事。
其实鸡只煮了二十分钟。
婆婆站起来,扫了一眼满桌的菜,脸上的笑又堆起来了:“行啊,儿媳妇能干,这么多菜一上午就整出来了。”
“来来来,都坐好,开饭。”
十六个人围着三张桌子坐下来。我站在最后一张桌子旁边,发现没有我的座位。
三张桌子,每桌坐的人我数了。六、六、四。正好十六个。
他坐在主桌,跟他爸和大伯挨着。
我看了他一眼。
他没看我。
婆婆招呼着大家动筷子,自己先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嘴里,嚼了一下,动作停了。
但她没吐出来。
她看了我一眼,把肉咽了下去,脸上的笑还挂着。
我转身回了厨房。
手机屏幕亮了,外卖App弹出一条消息:您的订单正在配送中,预计还有八分钟送达。
取餐地址我填的是村口小卖部。
我解下围裙,叠好,放在灶台上。
拿起挂在门后的外套穿上,把手机揣进兜里,顺手拎起自己的包。
走过客厅的时候,我没停。
三张桌上十六个人正在吃。
有人已经开始皱眉了。嗑瓜子的那个女人筷子停在半空中,嘴半张着。
那个老头在喝鸡汤,喝了一口,舌头伸出来又缩回去。
几个小孩吃了一口虾,吐到桌上。
我走到门口,换上鞋。
他终于看见我了:“你干嘛去?”
“走了。”
“走?去哪?饭还没吃呢。”
“没有我的座。”
我拉开门,走了出去。
身后是安静的两秒钟。
然后是大伯的声音:“这鱼怎么是生的?”
再然后是婆婆的尖叫:“这肉怎么是甜的?”
03
村口小卖部门前,外卖小哥站在那儿等着。
红色的保温袋,里面装着一份小锅米线、一份酸菜鱼、两个馒头。我昨晚下的单,付了加急费,让今天中午十二点送到。
我接过袋子,蹲在小卖部台阶上打开,先喝了口米线的汤。
烫的。咸淡正好。
手机开始震。
第一个电话是他的。
我按了静音,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台阶上。
米线吃到一半,手机又震了三次。
我翻过来看了一眼。两个他的,一个婆婆的。
还有一条消息,他发的:你搞什么?菜全都没法吃,你故意的?快回来。
我把酸菜鱼的盖子打开,夹了一筷子鱼肉放进嘴里。
手机再次响起来。这回我接了。
“你给我回来。”他压着嗓子,听得出旁边有人。
“不回。”
“你做的什么菜?排骨是生的,鸡汤里的鸡都没熟,芥末放了半罐。你成心让我丢人?”
“你让我一个人做十八道菜,还限一个半小时,中间没人帮一下忙。做成这样你还指望什么?”
他停了两秒。
“你在哪?我去接你。”
“不用。我回娘家。”
“大过年的你回娘家像什么话?”
“大过年的让媳妇一个人伺候十六口人吃饭,连个座都不给留,像什么话?”
我挂了电话。
把剩下的米线和鱼吃完,拎着袋子走到马路边上,拦了一辆去镇上的面包车。
车上有三个拎着年货的人,都不认识。司机收了我十五块钱,面包车摇摇晃晃开出了村子。
到镇上转了一趟长途汽车。我从包里翻出充电宝给手机接上,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弹出十几条未读消息。
他的、婆婆的、还有一个不认识的号码。
不认识的号码发了一条语音,我点开听了一下。
是他二叔的声音:“侄媳妇,叔跟你说两句。今天这事儿呢,是你婆婆安排得不对,但大过年的,你这一走,一家人面子都挂不住。你是个懂事的孩子,回来吧,吃个团圆饭。”
我关掉语音,打开地图查了一下,长途车到我爸妈那儿还要两个小时。
车窗外面飘起了小雪。
我给我妈发了条消息:妈,我今晚回家过年。
我妈秒回:出啥事了?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发了一句:回去再说。
我妈没再问,回了一个字:好。
车开了四十分钟的时候,他又打过来了。
这次他的语气软了很多:“老婆,今天是我没考虑好。你先回来,明天我带你去镇上下馆子,就咱俩,行不行?”
我没说话。
“我妈那个人你也了解,她就是嘴硬心软。她刚才还说你做的凉拌木耳味道还行。”
凉拌木耳。盐当糖、生抽当醋做出来的凉拌木耳。
“你觉得味道还行?”我问。
“啊?我没吃几口。”
“那你替我尝尝,每道菜都尝一遍,尝完了再跟我说话。”
我又挂了。
长途车在高速上跑起来,车厢里暖气不足,我把外套的拉链拉到最上面。
手机消息还在跳。
婆婆的:你做的菜把你大伯吃坏肚子了,你看你做的好事。
我回了三个字:我不做。
她没再回复。
又过了半小时,他发了一条长消息。
“我跟你说清楚,你今天这事做得太过分了。十几个亲戚在呢,你这么甩脸子走了,我在这边怎么收场?菜做成那样你自己心里没数?你要是不想做直接说,我找人帮你也行啊。现在搞成这样,我妈面子丢了,我面子也丢了。你要是今晚不回来,这个年就别过了。”
我看完,退出了对话框。
打开备忘录,写了一行字。
年后第一件事:咨询离婚手续。
车窗外的雪大了,白茫茫一片糊在玻璃上。
长途车播报到站的提示音响起来的时候,我拎着包站起来,身上还带着厨房里沾的油烟味。
我妈站在车站出口,穿着那件红色的羽绒服,手里捧着一杯热豆浆。
她看见我,没问为什么回来,也没问他怎么没跟着。
她把豆浆塞到我手里,说了一句:“走,回家,锅里给你留着饭。”
我跟着她走。
豆浆很烫,捂在手心里,指头慢慢暖回来。
04
到家门口的时候,我爸正蹲在院子里劈柴。
他看见我,斧头顿了一下,没说话,拎起地上劈好的柴禾往灶房走了。
我妈把我领进屋,桌上摆着四个菜。红烧肘子、炒白菜、蒸蛋、腊肉炒蒜薹。都是我爱吃的。
“先吃饭,吃完再说。”
我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蒸蛋。
咸淡刚好,嫩的,上面淋了几滴香油。
我吃了两碗饭,把四个菜吃了个干净。我妈坐对面看着我吃,一句话没问。
吃完了,我放下碗。
“妈,我想离婚。”
我妈手里剥橘子的动作停了一秒,然后继续剥。
“跟我说说。”
我从头讲了。十六口人,十八道菜,一个半小时,没人帮忙,没有我的座位。
我妈把剥好的橘子放到我面前,嘴抿了一下。
“第一次去就这样?”
“第一次。”
“之前他没跟你提过他家过年的规矩?”
“没有。他只说回去过个年,见见亲戚。”
我妈站起来,把碗收到厨房去了。水龙头开了,哗啦啦的声音响了一阵。
她回来的时候,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坐到我旁边。
“离婚的事不急。你先在家住着,等过完年,想清楚了再说。”
“我想清楚了。”
“你跟他谈恋爱一年半,结婚半年。之前他对你怎么样?”
我想了想。
谈恋爱的时候他确实还行。会接我下班,会帮我搬家,换灯泡修水管都是他干。
但结了婚之后,变化是一点一点来的。
先是周末他开始往婆婆那跑,说他妈一个人不容易。后来每个月的工资他要转一半给婆婆,说是孝顺。
再后来,婆婆开始打电话教我怎么做家务,几点洗衣服,几点做饭,被子要叠成什么样。他在旁边听着,从来不拦。
“结了婚就变了。”我说。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
“行。那你歇着,手机先别看了。”
我回了自己的房间,床单是新的,我妈提前换好的。枕头旁边放了一个热水袋,还烫着。
我把手机充上电,屏幕上挂着二十多条未读消息。
他的。婆婆的。还有他大姑的、他堂妹的。
我没打开,把手机翻了过去,关了灯。
外面的雪下了一夜。
第二天上午,我被一阵敲门声吵醒的。
我爸在院子里说话,声音不高,但硬。
“大过年的上门来找人?你们什么意思?”
一个女人的声音,是婆婆的:“亲家,我来接儿媳妇回去过年的,一家人哪有隔夜的仇?”
我穿上衣服走出房间。
婆婆站在院子门口,没进来。她旁边站着他。
他手里提着两兜水果,脸上带着笑,那种我很熟悉的、在外人面前用的笑。
“爸、妈,昨天的事是我没安排好,跟你们赔个不是。我来接她回去。”
我爸没动,也没让路。
婆婆往里探了探头,看见我了。
“哎呀,闺女,昨天是妈不对,妈不该让你一个人忙活。你回去吧,今天你什么都不用干,妈亲自下厨。”
我站在堂屋门口,看着她的脸。
笑得跟昨天把围裙甩给我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不回去。”
婆婆的笑僵了一下。
他往前走了两步,被我爸伸手拦住了。
“话说清楚再走。”我爸说。
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爸,把水果放到地上。
“爸,这是两口子之间的小事,我们自己能解决。我把她接回去,好好说。”
“你说说,怎么好好说?”
“昨天是我考虑不周。”
“十六口人的饭让你媳妇一个人做,连坐的位子都没给留,这叫考虑不周?”
院子里安静了几秒。
婆婆脸上的笑彻底挂不住了:“亲家公,过年忙嘛,家里人多一时顾不过来。哪家儿媳妇不干活的?你们这闺女,也太娇气了。”
我妈从灶房走出来,手里拿着锅铲,围裙还没解。
“娇气?她从十二岁就开始做饭,从小到大家里的活没少干过。你们家十六口人的宴席,请个厨子都得开工钱,你让我女儿一个人免费干,还限一个半小时,完了连张凳子都不给,你管这叫不娇气?”
婆婆脖子一梗:“那你们养闺女就是这么养的?嫁到我们家就是我们家的人,干点活还委屈上了?”
我妈锅铲往灶台上一拍。
“嫁到你们家是去过日子的,不是去当丫鬟的。你今天来接人?接不走。我女儿就在这过年,你哪来的回哪去。”
我爸把院门关了一半。
他站在门口,两只手攥着那两兜水果,脸上的笑终于撑不住了。
“你想好了?真不回去?”他看着我。
“不回。”
“那行。”他把水果放到门槛上,声音压下去了,“你不回来也行。但你把你做的那些菜的事跟大家解释清楚。我大伯拉了一晚上肚子,我二叔差点没吐出来。你故意的,对吧?”
我没回避。
“对。”
他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
婆婆在后面拽他袖子:“走,不求了。一个不贤惠的女人,不要了。”
他甩了一下胳膊,指着我:“你给我等着,年后回去把你的东西收拾收拾,咱们把话说清楚。”
我爸把院门彻底关上了。
门外传来婆婆的声音,很大,像是说给周围邻居听的:“养了个什么闺女,做饭做成那样,还有脸跑回娘家。”
我妈没理她。
她端了碗红糖水递给我。
“喝了。手凉。”
05
年初三,他没再来。
电话也不打了,消息也不发了,朋友圈倒是发了一条。
一张全家福,三桌人围在一起,菜换了新的。配文写着:团团圆圆,家和万事兴。
照片里没有我。
评论区都是亲戚在夸,“一大家子真热闹”,“今年的菜不错”。
有个人回复问了一句:“建明媳妇呢?”
他回了三个字:回娘家了。
后面跟了个笑脸。
我把朋友圈关了,翻出一个号码。
是我以前的同事,她老公在法律服务所上班,不是律师,帮人写写协议文书。
电话打过去,她接得很快:“过年好啊,怎么这时候打电话?”
“想问你个事。协议离婚需要什么手续?”
她愣了一下:“你跟建明?”
“嗯。”
她没多问:“双方自愿的话,带身份证、户口本、结婚证,去民政局就行。现在有三十天冷静期,提交申请之后一个月才能去领证。”
“如果他不同意呢?”
“那就走调解,调解不成可以起诉。不过程序比较慢。”
“财产怎么分?”
“婚后共同财产一人一半。你们有房吗?”
“没有。婚后住的是他家的老房子,不算共同财产。我的工资卡自己拿着,但他每个月让我转两千给他妈。”
“转了多少?”
我算了算:“结婚六个月,转了一万二。”
“有转账记录吗?”
“有。”
“留好。”
挂了电话,我把对话里的关键信息记在备忘录里。
然后翻出结婚证,拍了张照片存着。户口本在我妈那儿,也拍了照。
下午,我妈上楼来叫我吃饭。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我收拾桌上的文件,没说话。
吃饭的时候,我爸开了一瓶酒,给自己倒了一杯。
“你真决定了?”
“决定了。”
“那就办。别拖。拖越久事越多。”
我妈夹了一块鱼肉放我碗里:“他家那些彩礼的事,你心里有数吗?”
“彩礼给了六万八,我妈你当时陪嫁回去了四万的家电和被褥。实际差额两万八。”
“他家肯定会揪着六万八不放的。”
“那就让他说。我不亏他的。”
年初五,他的消息来了。
不是发给我的,是发给我妈的。
“阿姨,我想跟她好好谈谈。年后我去接她回来,以前的事我保证改。您帮我劝劝她。”
我妈把手机递给我看。
我看完,把手机还给她。
“您别回。”
我妈点了下头,把手机收起来了。
年初七,老二媳妇给我发了条消息。
是偷偷发的,号码是新注册的,头像都没有。
“嫂子,跟你说个事。你走之后那天晚上,妈把那些菜全倒了,重新去镇上饭店订了八个菜回来。花了一千二。她气得摔了两个盘子。”
我回了个“嗯”。
她又发:“还有件事。年初二妈在饭桌上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你做的菜故意使坏,说你心术不正。大伯和二叔都附和她,说这种媳妇不能要。建明当时没吭声。”
“没吭声?”
“嗯。他低着头喝酒,一句话没帮你说。后来大伯说要不就散了算了,他说再看看。”
再看看。
我把这段对话截了图存下来。
年初八,我回了一趟出租屋。
他不在。
我收拾了自己的衣服和日用品,两个行李箱,一个背包。
梳妆台上我的护肤品,全拿走了。
书架上几本我的书,也装进了包里。
冰箱里还有我上次买的酸奶,过期了,我倒进了水池。
整个屋子没什么属于我的东西了。结婚半年,我带过来的,我都带走。
走之前,我把备用钥匙从门框上的缝里抽出来,放到了桌上。
门锁反锁,用我的钥匙锁的。
出门的时候碰见隔壁的房东阿姨。
她拎着菜篮子上楼,看我搬着行李箱,问了一句:“搬家啊?”
“嗯。”
“你老公呢?”
“不住了。”
她“哦”了一声,没再问。
我拖着箱子走到公交站。
手机响了一下。
他发的:你去出租屋了?
我没回。
过了五分钟,又一条:你把东西都搬走了?你什么意思?
我打了几个字发过去:离婚。年后去民政局。
对面沉默了很久。
将近十分钟之后,他回了一条语音。
我点开听。
他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种我没怎么听过的冷:“你别逼我。我要是把你做的那些菜的事说出去,你觉得谁丢人?”
我关掉语音,把手机放回兜里。
公交车来了。
06
年初十,他来了我爸妈家。
这回没带水果,也没带笑脸。
我爸开的门。他站在院子外面,外套上沾着灰,脸色不好看。
“我找她说两句话。”
我爸没拦他,侧身让他进了院子,但没让进屋。
我从堂屋走出来,站在台阶上。
他抬头看我,嘴唇动了几下,最后说了一句:“你真要离?”
“真要离。”
“为了那顿饭?”
“不是为了那顿饭。”
“那为了什么?”
“你自己想。”
他把手插进兜里,踢了一下地上的石子。
“你要离可以。彩礼六万八,一分不少还给我。”
我妈在屋里听见了这句话,掀开门帘走出来。
“我嫁闺女的时候陪回去四万的家电和床上用品,在你家放着,你们用了半年了。六万八减四万,你算算是多少。”
他没接我妈的话,盯着我:“你别装糊涂。我妈说了,彩礼是彩礼,陪嫁是陪嫁,两码事。嫁妆那些东西是你自愿带来的,退不退是你家的事。彩礼是我们出的钱,你一分钱都不能少退。”
我从台阶上走下来,站到他面前。
“那我也跟你算一笔账。婚后六个月,你让我每月转两千给你妈。一共转了一万二。你的工资卡从结婚第三个月开始就没交过家用,水电气网全是我付的。算上房租、菜钱、日用品,六个月我一个人花了两万七。你要算清楚,就把这些也算上。”
他愣了一下。
“那是家里的开销,跟彩礼有什么关系?”
“你要算彩礼,我就把所有的账都算。不想算,就一拍两散,谁也不欠谁。”
他的脸黑了。
“你以为你做的那些事我不能说出去?你故意把菜做成那样,让我全家人吃坏肚子,我大伯到现在胃还不舒服。你信不信我把这事往外说,看看到底谁丢人?”
我看着他。
“你说吧。我做菜放错了调料,你大伯吃坏了肚子。那你再跟大家说说,为什么我一个人做十八道菜,为什么限我一个半小时,为什么满桌子没有我的座位。你把前因后果一起说,看看大家评理评到谁头上。”
他嘴张了一下,没出声。
我爸搬了把椅子坐到院子里,没说话,就坐在那儿看着我们。
沉默了有快一分钟。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院门口停了一下。
“行。你等着。年后你会收到律师函的。”
门被他带上了。
我妈在后面叹了口气。
我回屋坐下来,拿起手机,给那个同事又打了个电话。
“他说要发律师函。”
她在电话那头停了两秒:“他要打官司?”
“不确定。他说的话不一定算数,可能就是吓唬我。”
“那你做好两手准备。把你们婚后所有的转账记录、消费记录、聊天记录都整理一份。微信的、银行的、支付宝的,全部截图留底。”
“好。”
“还有一个事。”她顿了顿,“你刚才说他每个月让你转两千给他妈?”
“对。”
“转到谁的账户?他妈的还是他的?”
“他妈的。每次都是他把他妈的收款码发给我,我直接扫码转的。”
“截图都有?”
“有。”
“留好。这个如果上了调解桌面,算你对他方家庭的经济支出,不算共同债务,可以主张返还。”
挂了电话,我花了一下午的时间整理手机里的记录。
六个月的转账流水,我一笔一笔截图。
水电费的缴费通知,物业费的收据,超市购物的小票。
我翻到一条三个月前的聊天记录。
他发的:老婆,这个月钱紧,你先转三千给我妈,下个月少转。
下个月没有少转。
还有一条更早的。
婆婆发给他的,他转发给我看的:让你媳妇把这个月的钱打过来,别忘了。上次那个两千是给你爸看病的,不够,这个月多打一千。
我当时问他:“你爸怎么了?”
他说:“老毛病,腰不好。”
我转了三千。
后来听老二媳妇说,公公的腰没去过医院,那三千块是婆婆拿去给小姑子交驾校学费了。
我把这条记录也截了图。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
屏幕突然亮了。
是他发的,一条很短的消息。
“你要是铁了心走,以后别后悔。”
我没回。
把手机翻过去,闭上了眼。
窗外的风把院子里晾着的被单吹得啪啪响。
我妈的房间还亮着灯。
07
正月十五一过,我回了市里上班。
在公司附近租了间单间,月租八百,带独卫,没有厨房。楼下有个粉面馆,早上三块钱一碗素粉,中午晚上吃食堂,凑合着过。
搬进去那天晚上,我坐在床沿上把行李拆开。
两个箱子一个背包,就是我结婚半年攒下的全部家当。
手机响了。不是他,是老二媳妇。
“嫂子,跟你说个事。妈这两天到处打电话,跟亲戚说你卷了彩礼跑了,说你们家赖着不还钱。”
“我没卷钱。彩礼的事还没谈。”
“我知道。但妈说的那些话,亲戚们信了大半。初八那天大伯打电话来,说要帮建明讨公道,还说要去你爸妈家堵门。”
“去了吗?”
“没有。你公公拦了。他说大过年的别把事闹大,等过完年再说。”
公公拦的。
我在婆家那天,公公从头到尾坐在主桌上没说过一句话。不帮我,也没帮婆婆。
“还有件事。”老二媳妇的声音又压低了,“建明前天回来了一趟,跟妈在房间里关着门聊了一下午。我路过的时候听见妈说了一句,让他查查你名下有没有存款。”
“查我存款?”
“对。妈的意思是,如果走法律程序,就把你婚前存款也算进去。她说你工作了三年,手里肯定有钱。”
我没说话。
“嫂子,我不是帮哪边。我在这个家待了四年了,什么样我都见过。你能走就走,别犹豫。”
挂了电话,我把那条对话记录也存了下来。
第二天上班,中午休息的时候我去了趟银行。
打了一份婚前的存款流水,盖了章。又打了一份婚后的工资流水。
两份分开放好。
婚前存款是我的个人财产,法律上不算共同财产。这个我问过了。
下午三点,他打来电话。
这回语气很平,平得不像他。
“我周末去市里找你,咱们当面谈一次。”
“谈什么?”
“离婚的事。你不是要离吗?那就当面把条件说清楚。”
“可以。你说时间地点。”
“周六下午两点,老城区那个茶楼。你总去的那家。”
“行。”
周六下午我提前到了茶楼。
要了个角落的位子,点了一壶菊花茶。
他两点整进来的,手里拎着一个档案袋。
坐下来之后没喝茶,把档案袋放到桌上,拉开拉链,抽出一沓纸。
最上面是一份离婚协议书。
“你看看。”他把纸推过来。
我拿起来一页一页翻。
第一条:双方自愿解除婚姻关系。
第二条:女方退还男方彩礼六万八千元整。
第三条:婚后共同财产各自名下归各自所有。
第四条:双方无共同债务。
第五条:双方无子女抚养争议。
我翻回第二条,看了两遍。
“六万八全退?”
“对。”
“陪嫁的四万呢?”
“陪嫁是你家给的,跟彩礼没关系。你要拿回去,自己去拿。东西都在老房子里放着,没人动。”
“你把我陪嫁的四万块的家电和被褥折价退给我,我退你彩礼。差多少补多少。”
他靠到椅背上,两只手交叉放在胸前。
“协议上写得清楚,彩礼是彩礼,陪嫁是陪嫁。你签不签?”
“不签。”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
“你知不知道,我妈已经跟村里的人说了你故意做坏菜的事。你大伯的胃到现在还没好利索。你做的事不是闹着玩的,真要追究起来,你得负责任。”
“追究什么?食物中毒?那你拿出医院的诊断证明。”
他嘴角抽了一下。
“你别以为我不敢。”
“你敢的话早就拿出来了。你大伯要是真吃坏了,初二就该去医院,不是等到现在跟我说嘴。”
茶楼里放着很轻的音乐,旁边那桌的人在小声说话。
他把那份协议书抽回去,塞进档案袋。
“行。你不签,那就走法律程序。”
“可以。”
他站起来,推了一下椅子。
“我跟你说一句话。我妈这个人你了解,她要是铁了心跟你过不去,你日子不会好过的。”
“你是在帮她传话,还是在替自己说?”
他没回答,拎着档案袋走了。
茶壶里的菊花茶还剩大半壶,我把它喝完了。
出了茶楼,走到街角的时候我掏出手机,把谈话的内容大致记了一遍。
时间、地点、他说的每一句关于彩礼和威胁的话。
不是录音,是我自己的文字记录。
但茶楼的监控应该拍到了我们的会面。
回到出租屋,我坐在桌前把所有的材料理了一遍。
六个月的转账记录。婆婆让我多转钱的聊天截图。老二媳妇告诉我的那些消息。
今天他拿出来的那份协议书上的条款。
还有一条我一直没删的聊天记录。
结婚第二个月,他发给我的消息:“老婆,我妈说家里要翻修房子,让咱们先出两万块。你卡里有吧?”
我当时回的是:“有。但翻修房子不是应该用公婆的钱吗?”
他回的是:“都是一家人,分那么清干什么。你先转了,回头算。”
我转了。
回头没算过。
那两万加上每月两千的一万二,再加上日常开销两万七。
半年,我一个人花了将近六万。
我把这个数字写在备忘录的最后一行,画了个圈。
08
三月初,民政局。
我提交了离婚申请。
一个人去的。窗口的工作人员问我对方来了没有,我说没来。
她说协议离婚需要双方到场,让我跟对方约好了再来。
我出了民政局,给他发了条消息:协议离婚需要双方到场。你哪天有时间?
他隔了四个小时才回:不去。要离你自己去起诉。
我没再多说,第二天去了法律服务所。
同事的老公姓何,三十出头,戴副眼镜,说话不快,一条一条帮我理清楚。
“你的情况不复杂。没有小孩,没有共同房产,主要争议就是彩礼和婚后财产分割。”
“他要我退六万八的彩礼。”
“彩礼的事看具体情况。你们共同生活了半年,不属于没有共同生活的情况,法院一般不会支持全额返还。但如果对方坚持要,可能会酌情判一部分。”
“大概多少?”
“看法官。一般百分之三十到五十。但你有证据证明婚后你大量支出家庭开销,而且对方家庭以各种名义从你这里拿了钱,这些可以作为抵扣的依据。”
“那翻修房子的两万呢?”
“这个要看。如果房子是对方婚前财产,你出的翻修费用可以主张返还。有转账记录吗?”
“有。”
“那就好办。”
从服务所出来,我给他发了最后一条消息。
“我下周去法院交起诉书。你想好了就来协商,不想的话法院见。”
他没回。
但当天晚上,婆婆的电话打过来了。
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你这个女人,心够狠的。”婆婆的声音又尖又快,“嫁过来半年,家里上上下下哪个不是客客气气对你?让你做顿饭你就甩脸子走人,现在还要告我们?你这是把我儿子往绝路上逼。”
“妈,我不是告你们。我是要离婚。”
“离什么离?建明哪点亏待你了?他挣的钱哪分没花在家里?你看看人家老二媳妇,进门四年了,一声都没吭过。你倒好,来了半年就要闹翻天。”
“老二媳妇怀着孕还在干活,生完孩子月子都没坐好就下厨。这是她不吭声,不是你做得对。”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你少拿老二媳妇说事。她的事轮不到你管。你现在就一句话,离婚的事你撤不撤?”
“不撤。”
“行。你等着。彩礼一分不少,翻修房子的钱也别想要回来。房子是我们家的,你出的钱是你自愿的,白纸黑字没写欠条,你上哪要去?”
我没接话。
“还有,你故意把菜做坏的事,我已经跟所有亲戚都说了。你以为你跑了就完了?你大伯说了,要是你不把医药费出了,他也去告你。”
“让他告。诊断证明拿出来,发票拿出来。”
她挂了。
我把通话记录截了图。
三月中,法院受理了我的离婚起诉。
传票寄到他的户籍地址。
老二媳妇当天晚上就给我发了消息:“传票到了。婆婆在客厅摔了个茶杯,骂了半个小时。建明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没出来。”
隔了一行她又补了一句:“公公倒是说了一句,该来的总会来。”
一周后,他终于打来了电话。
语气变了。不是年前那种硬邦邦的架势,也不是茶楼里的冷,是一种我没听过的疲惫。
“能不能不走法院?”
“你说怎么走。”
“协议。我退一步。彩礼你退三万,剩下的不要了。翻修房子的两万就算了。你每个月转给我妈的钱也不提了。大家清清楚楚散了。”
“不行。翻修房子的两万我要拿回来。转给你妈的一万二也要退。彩礼我退一半,三万四。剩下的用你欠我的抵。你算算,两万加一万二,三万二。我再补你两千。”
电话里沉默了很长时间。
我听见他在那头呼气的声音。
“你早就算好了,是不是?”
“不是算好了,是逼到这了。”
“行。我跟我妈商量一下。”
他挂了。
我放下手机的时候发现手心全是汗。
擦了擦,去楼下的粉面馆要了碗粉。
坐在塑料凳上吃粉的时候,手机又响了一下。
老二媳妇发的。
“嫂子,建明刚跟妈吵了一架。妈不同意他的方案,说一分钱都不能让步。建明摔了门出去了,到现在没回来。”
我把粉吃完了,碗推到桌边,坐了一会儿。
馆子里的电视在放一个相亲节目,嘉宾在台上笑得灿烂。
我站起来,结了账,往出租屋走。
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三月的夜风刮在脸上,还有点凉。
09
四月份,他妈来了市里。
不是来找我的。是去找我同事的。
我不知道她怎么打听到的,但她确实找到了帮我整理材料的那个法律服务所。
同事那天中午给我打电话,语气有点紧:“你婆婆今天上午来了服务所,坐在大厅里不走,非要见我老公。说我们帮着外人拆散她儿子的家,要投诉。”
“她闹了吗?”
“没闹。她不吵不骂,就坐着。有人问她什么事,她就说自己的儿媳妇被人教唆了要离婚。说你本来不懂法律,肯定是我老公怂恿的。”
“你老公怎么说的?”
“我老公没见她。让前台跟她解释了,说服务所只是提供法律咨询,不存在教唆。她不信,说要看我老公跟你的聊天记录。”
“然后呢?”
“坐了两个小时走了。走之前放了一句话,说如果我们继续帮你打官司,她就天天来。”
我把这件事记在了备忘录里。
当天下午下班后,我去了法律服务所,跟同事的老公何哥当面说了这个情况。
何哥推了推眼镜,没有什么特别大的反应。
“这种事我们见多了。她来也没有用,我们提供的是合法服务,她干扰不了。不过你要注意,她如果去你公司闹,那就麻烦了。”
我回去想了一晚上。
第二天上班,我跟组长请了个假,说家里有事要处理一段时间,可能需要偶尔请半天假。组长没多问,签了。
回来的路上我收到他的消息。
“我妈去你朋友那了?”
“你不知道?”
“她没跟我说。我回家才听老二说的。”
“你管不管?”
“我跟她说了,让她别去了。”
“说了管用吗?”
他没回。
隔了一天,婆婆果然没再去服务所。
但她做了另一件事。
她给我爸妈打了电话。
我妈那天晚上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声音很平稳,但我听得出来她在压着火气。
“你婆婆今天给我打电话了。说了半个小时。”
“她说什么了?”
“先是哭。说自己一个人把两个儿子拉扯大不容易,说建明好不容易娶了媳妇结果半年就要散。然后说你心狠,大过年的跑了,还要上法院告她的儿子。”
“后来呢?”
“后来就不哭了。说如果我们家不让你撤诉,她就带着亲戚来我们家讨公道。说彩礼六万八是她卖了家里一亩地凑的,你不还钱她没法跟家里人交代。”
“卖地?她家的地是承包地,卖不了。”
“我也说了。她说是把地租出去了,拿了三年的租金凑的彩礼。”
“三年租金六万八?她家那块地一年租金最多两千。”
我妈叹了口气:“编不编的我不管。你爸差点没在电话里跟她吵起来,我把电话抢过来挂了。”
“妈,你们别理她。她说什么都是为了让我退钱撤诉。”
“我知道。但她要是真带人来家门口闹呢?”
“她不会来。她怕的是真上法庭。她一闹,法院那边对她更不利。”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你拿得准?”
“拿得准。”
“那行。我跟你爸说。”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沿上想了很久。
婆婆这个人,我结婚前见过两次面。每次都笑呵呵的,拉着我的手说“以后就是一家人了”,给我塞红包,夸我长得好看、手又巧。
结婚那天她穿了一件大红旗袍,在酒席上挨桌敬酒,跟每个亲戚说“我们家建明找了个好媳妇,能干又孝顺”。
那时候我信了。
后来我才明白,她夸的每一句话都是在给后面铺路。
能干,就要干活。孝顺,就要给钱。
两次见面的笑脸是定金,婚后的日子是分期付款。
四月底,法院安排了调解。
地点在法院的调解室,一张长桌,两边各坐一方。
他来了,婆婆没来。
调解员是个五十多岁的女法官,戴着花镜,翻了翻双方的材料。
“男方,你的诉求是什么?”
他清了下嗓子:“我要求女方退还彩礼六万八千元。”
“女方呢?”
“我同意退还部分彩礼。但我要求男方退还我婚后为男方家庭支出的费用,包括房屋翻修两万元、每月支付给男方母亲的生活费一万两千元,以及我独自承担的家庭日常开销两万七千元。总计五万九千元。我愿意退还彩礼差额部分,九千元。”
调解员翻了翻我提交的材料。转账记录、聊天截图、消费流水,一页一页的。
她看了很久,抬起头看他。
“这些转账记录,你有异议吗?”
他低着头,翻了翻他那边的材料。
“翻修房子的两万我承认。每个月两千的钱……是她自愿给的。”
“有没有书面约定?”
“没有。”
“是你主动要求对方转的,还是对方自愿的?”
他没立刻回答。
我把手机里的聊天截图翻出来,递给调解员。
那条消息就在屏幕上:“老婆,这个月钱紧,你先转三千给我妈。”
调解员看完了,摘下花镜,放到桌上。
“男方,你看看。这条消息是你发的吧?”
他看了一眼,点了下头。
调解员把花镜重新戴上,低头在本子上写了几行字。
“我的建议是这样的。双方共同生活半年,彩礼不宜全额返还。考虑到女方在婚后为男方家庭承担了大量支出并有证据支持,建议男方不再主张彩礼返还,女方也不再主张费用返还。双方各自承担各自的财产,协议解除婚姻关系。”
调解室里安静了。
他攥着桌上的那支签字笔,指节发白。
半天之后,他说了一句:“我回去考虑一下。”
调解员合上本子:“给你一周时间。一周后没有答复,案件转入审判程序。”
我站起来收好了自己的材料。
他坐在椅子上没动。
我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在后面开口了。
“你这半年,就是在等这一天,对吧?”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
“我等的是你站在我这边。你没站过。”
10
调解结束第三天,他打来电话。
凌晨一点多,我已经睡了,手机在枕头边上震。
我摸过来看了一眼,接了。
那头没有立刻说话,有风的声音,像是在外面。
“我签。”
两个字。
“什么时候?”
“你定。”
“后天上午,民政局。”
“行。”
他又沉默了几秒。
“我问你一个事。你做那桌菜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
我没有马上回答。
“想的是,如果你从厨房门口走进来,接过我手里的锅铲,跟你妈说一句我来帮她。那顿饭我会认认真真做,十八道菜,每道都做好。”
电话里他的呼吸声顿了一下。
“你没等到。所以你就动了手脚?”
“不是没等到。是你坐到你二叔旁边喝茶的那一刻,我就知道没什么可等的了。”
他不说话了。
风声在电话里呼呼地响。
过了大概十几秒,他说了句“后天见”,挂了。
后天是周四。
上午九点半,我到了民政局门口。
他已经在那儿站着了,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本结婚证。
我们进去,取号,等叫号。
大厅里有三对在办业务。一对在结婚登记窗口笑着拍照,一对在补证窗口填表,还有一对跟我们一样坐在离婚窗口外面的椅子上等着。
那对比我们年纪大一些,女的在翻手机,男的两手交叉放在膝盖上,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座位。
我跟他也隔了一个座位。
叫到号了,我们一起走到窗口。
工作人员核对了身份证、户口本、结婚证,然后把协议书打印出来让我们确认。
协议内容跟调解员的方案一致。双方不主张彩礼返还,不主张费用返还。无共同财产分割,无共同债务,无子女。
“确认无误的话,双方签字。今天开始算冷静期,三十天后双方再来领取离婚证。如果三十天内任何一方反悔,申请自动作废。”
他拿起笔,在协议书上签了名。
我接过笔,也签了。
出了民政局,阳光很大,我站在台阶上眯了一下眼。
他走到我旁边,把那个塑料袋递给我。
“你的那本结婚证。另一本我拿着。”
我接过来。
他站在那儿没走,看着马路对面的法院大楼。
“我妈让我问你一句。你陪嫁的那些东西还要不要?要的话这周去拉。不要就处理了。”
“要。周六我找个车去拉。”
“行。”
他把手插进裤兜里,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回头。
“你以后一个人,多注意点。”
说完他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拐进路口消失了。
手里的塑料袋很轻,就一本小红本。
我把它放进包里,拉上拉链。
周六我借了同事的面包车去了一趟他家。
公公开的门。
他不在,婆婆也不在。屋里只有公公一个人。
公公头发比过年那会儿白了不少,腰弓着,拖鞋踩在地上沙沙地响。
他领我走到二楼的房间,门推开,我的陪嫁品堆在角落里。一台洗衣机、一台小冰箱、四床被子、两个枕头、一套床品。
洗衣机用过了,盖子上有水渍。小冰箱在通着电,里面放着半袋饺子。
我把电拔了,把饺子拿出来放到桌上。
开始往楼下搬东西。
公公站在楼梯口看了一会儿,弯腰帮我抬洗衣机。
我说不用了,他没吭声,还是帮我抬到了车上。
搬完了,我关上车门。
公公站在院门口,手搭在门框上。
“闺女,对不住了。”
就这一句话。
我点了点头,上了车。
车开出村子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
他站在院门口没进去,直到车拐了弯看不见了。
冷静期第十八天,他给我发了条消息。
“我妈让我问你,你能不能撤了。”
我回了一个字:不。
他没再说。
冷静期第二十五天,老二媳妇给我发消息。
“嫂子,妈这几天天天在家哭,说自己命苦,说养了个白眼狼儿子,连媳妇都留不住。建明每天下班回来她就骂一顿,说都怪他没本事。”
“老二呢?”
“老二不吭声。他不敢吭声。上次他帮你说了一句公道话,妈把他骂了一个钟头,说他胳膊肘往外拐。”
我没再问。
冷静期第三十天。
上午九点,我到了民政局。
他比我早到了五分钟。
这回他没拎塑料袋,两手空空。衬衫皱巴巴的,像是没有熨过就穿出来了。
我们进去,走完了最后的程序。
工作人员把两本离婚证递过来。绿色的小本子,跟红色的那本差不多大。
一人一本。
我接过来翻开看了一眼,名字、日期、编号。
合上,放进包里。
他拿着他那本,翻都没翻,直接揣进了口袋。
从民政局出来的时候快到中午了。
他站在门口抽了根烟。
我往公交站走。
走了十几步,他在后面喊了一声。
“最后问你一句。”
我停下来。
“你后悔过吗?”
“没有。”
他把烟掐了,扔到垃圾桶里。
我转身继续走。
公交车等了三分钟就来了。
我上了车,坐在最后一排。
车子发动,窗外的民政局越来越小。
11
离婚后的日子过得很快。
五月份我换了份工作,离出租屋近一点的,走路十分钟就到。收入比之前多了几百块,够我交完房租还剩下吃饭的钱。
日子简单了。早上起来上班,晚上下班回来做饭。买了个小电磁炉放在阳台上,一口锅一把铲子,够了。
周末有时候回去看看爸妈,带两斤排骨或者一条鱼。我妈做菜我帮着打下手,我爸在旁边看电视,偶尔喊一句“盐别放多了”。
挺好的。
六月初,同事跟我说了个事。
“你前婆婆又去了一趟服务所。”
“干嘛?”
“不是来闹的。她来问离婚后能不能追讨彩礼。我老公跟她说了,协议上写了双方不再追讨,具有法律效力。她不信,说要找别的地方问。”
“让她问。”
“她走的时候还念叨了一句。说她儿子最近交了个女朋友,花钱花得厉害,问能不能把彩礼要回来给她儿子再娶。”
我笑了一下,没接话。
七月份的时候,老二媳妇给我发了一段话。
我们还留着联系方式,偶尔聊几句。她跟我说的这些事,我没打听过,都是她主动说的。
“嫂子,跟你说个事。建明真的交了女朋友,是镇上开小卖部的那家的二闺女。比他小两岁,离过一次婚,带着个三岁的男孩。”
“挺好。”
“好什么。这个女的厉害得很。进了门第一天就跟妈说了三条规矩。第一,她不做全家的饭,谁吃谁自己做。第二,她的工资她自己管,一分钱不上交。第三,她的孩子不能被打不能被骂,谁动她孩子她跟谁拼命。”
我看着这段消息,读了两遍。
“你妈同意了?”
“妈敢不同意?那女的第一次来吃饭,妈让她去厨房帮忙,她把筷子往桌上一放,说了一句我是来吃饭的不是来当保姆的。妈脸都绿了,但建明在旁边不吭声,妈也没办法。”
“建明还是不吭声?”
“嗯。不过这回他不吭声是被那女的管住了。那女的管得严,他的工资卡上交了,每个月就发五百块零花钱。妈让他拿钱回家,他说没有,妈去找那女的要,那女的把门一关不理她。”
我退出聊天,把手机放到桌上。
八月。
老二媳妇又来消息了。
“妈上周跟新媳妇吵了一架。起因是新媳妇的儿子把妈养的鸡给吓跑了两只,妈骂了孩子一句,新媳妇冲出来当着全家面指着妈的鼻子说你再碰我儿子一根手指头试试。”
“然后呢?”
“妈哭了一下午。建明夹在中间两头挨骂。晚上新媳妇带着孩子回了娘家,三天没回来。建明去接了两趟,第二趟才接回来。回来之后妈一句话不敢多说。”
“公公呢?”
“公公还是老样子,不说话。不过上周我听见他跟妈说了一句,你当初要是对人家好一点,也不至于闹成这样。妈差点没把碗摔了。”
九月份中秋节前,我回了趟爸妈家。
我妈包了月饼,蛋黄莲蓉的,我爸不爱吃甜的,但每年都陪着吃两个。
晚上坐在院子里看月亮的时候,我妈突然说了一句。
“听说他又结婚了?”
“嗯。”
“过得好吗?”
“不知道。”
我妈嗑了颗瓜子:“不知道就不知道吧。跟你没关系了。”
我爸端着茶杯在旁边晃了一下:“往后有合适的就处,不合适就一个人过。别将就。”
“知道了,爸。”
十月,老二媳妇发来最后一条消息。
“嫂子,我跟你说个事。妈住院了。”
“怎么了?”
“高血压。跟新媳妇吵架的时候犯的。新媳妇当天就搬走了,说她受不了了要离婚。建明追出去没追上。妈在家急得血压飙起来,送去镇医院住了一个星期。”
“严重吗?”
“不严重。但医生说以后不能生气了。妈躺在病床上,没人照顾。建明白天上班,公公腰不好弯不下去,老二每天送饭但也顾不上一直守着。妈第一次说了一句软话。”
“说什么?”
“她说,早知道这样,当初不该把人家赶走。”
我看着这段文字,没有回复。
过了一会儿我打了两个字发过去:保重。
然后我把这段对话往上翻了翻,从年前到现在的聊天记录,一条一条的。
从“每年都这样”到“你能走就走”到“妈住院了”。
我退出了对话,把手机放到一边。
窗外有桂花的味道飘进来。
楼下的粉面馆打烊了,老板娘在收桌椅,铁脚拖在水泥地上刺啦刺啦地响。
我站起来,把阳台上的小电磁炉擦了一遍,锅也洗干净了,倒扣在架子上。
明天周一,该上班了。
12
第二年春节,我在爸妈家过的年。
年三十的下午,我跟我妈在厨房包饺子。白菜猪肉馅,我擀皮她包,我爸在客厅贴对联。
一共包了六十个。三个人吃,够了。
六点钟准时开饭。四个菜一个汤,一盘饺子。
红烧排骨、清炒菠菜、酸辣土豆丝、蒜蓉虾。
虾是我做的,这回是真正的蒜蓉虾。大火焖八分钟,虾肉紧实,蒜香到位。
我妈尝了一口:“手艺没丢。”
我爸夹了个饺子:“比外面买的强。”
吃完饭我洗碗,我妈擦桌子,我爸去院子里放了一挂鞭。
噼里啪啦响完之后,空气里弥漫着火药的味道。
我站在院子里,围裙还系着。
不是那条洗得发白带着油渍的围裙。
是我自己买的,深蓝色,棉布的,口袋上印了一朵小花。
我低头看了看这条围裙,伸手把带子紧了紧。
手机响了一下。
是同事发的拜年消息。我回了一个“新年好”。
又响了一下。
是老二媳妇发的:嫂子新年好。妈出院了。新媳妇没回来,听说在办手续了。建明瘦了好多。
我回了一句:新年好,你也保重。
然后我把手机揣回兜里,回了屋。
电视里在放春晚,我爸躺在沙发上看着,眼皮已经开始打架了。我妈坐在旁边织毛线,给她同事的孙子织的小背心,红色的。
“妈,我去阳台上坐会儿。”
“去吧。冷就披件外套。”
我端着一杯热茶走到阳台上,搬了把椅子坐下。
夜风不大。远处村子里零星地响着鞭炮声,红光一闪一闪的。
院子里的柿子树掉光了叶子,枝丫上挂了两个红灯笼,是我爸下午挂的。
一年前的这个时候,我站在另一个院子的门口,手里拎着两袋礼物,数着客厅里十六个人的脑袋。
一年后,我坐在自己家的阳台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
茶是我妈晒的菊花泡的,带着一股淡淡的甜味。
我喝了一口,看着院子里的两个灯笼在风里轻轻转。
鞭炮声渐渐稀了。
电视里传来倒计时的声音。十、九、八。
我妈在屋里喊了一声:“快十二点了,进来看电视。”
“来了。”
我站起来,端着茶杯走回屋里。
我爸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正坐在沙发上剥花生。看见我进来,递了一把过来。
“吃。今年的新花生,你二姨家种的。”
我接过来,坐到他旁边,把花生壳剥开,一颗一颗地吃。
电视上主持人在喊新年快乐。
窗外的天空被烟花炸亮了一瞬间,红的绿的金的,一朵一朵地散开。
我妈放下毛线,抬头看了一眼窗外。
“今年比去年热闹。”
我爸嘴里嚼着花生,含糊地应了一声。
我坐在他们中间,茶杯捧在手里,热气往上飘。
这是我的家。
三个人,四个菜,一盘饺子,一挂鞭。
灯笼在院子里转,风吹进来的时候带着火药和桂花混在一起的味道。
刚好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