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诞节前夕,我们推理社五个人被卷入了一场审判会。
一个戴着鹿角面具的神秘人在六点准时敲门。
它站在门外,摇着银色鹿铃,笑着说:
“你们之中,有人偷走了圣诞老人准备整整一年的尊贵礼物。”
“午夜十二点前找不出小偷,所有人都会受到惩罚。”
第一次听见这话时,我们以为那只是恶作剧。
可午夜到来后,我们亲眼看着被投选出来的人被神秘人用各种方式处死。
然后再睁眼,我们又回到了傍晚六点。
五次循环,五次死亡,而我们每个人都被证明过不是真正的“小偷”。
而这一次,鹿铃声又在门外响了。
“叮铃。”
我僵硬地抬起头。
门板外传来三下轻敲。
社长沈知意脸色惨白地看着我们,嘴唇动了动,几乎没有声音。
【他又来了。】
1
我从沙发上猛地坐起来时,喉咙里还残留着坠楼时灌进来的冷风。
活动室的挂钟指向六点整。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没有第五次循环里从三楼摔下去时,被硬生生折断的指骨。
可疼痛还在。
那种骨头扎进肉里的感觉,依旧像蛇一样紧紧缠绕着我。
“又回来了。”
角落里,周晏的声音哑得吓人。
我闭上眼,胃里一阵翻涌。
前五次,我们都死过,然后我们也都醒来了。
每一次都是圣诞节傍晚六点。
每一次都是这间老校区活动室。
每一次,三分钟后,门外都会响起敲门声。
没人说话。
只有热红酒在锅里咕嘟冒泡的声音,肉桂和橙子的味道浮在空气里,甜得发腻。
“这次怎么办?”
林蔓先崩溃了,“总不能还像上一次一样,互相指认吧?上一次许念都被推下去了,不也没结束吗?”
我听见自己的名字,心脏猛地缩了一下。
我摔下去前,看见四张脸挤在窗口。
没有一个人伸手。
贺庭川冷冷看了我一眼,“那你说怎么办?总得有人是最后那个小偷。”
“前五次已经证明了。”沈知意忽然开口,“我们五个,都当过小偷。”
她说得很轻。
可这句话落下来时,房间里像突然降了温。
六点零三分。
咚,咚,咚。
敲门声准时响起。
林蔓尖叫了一声,周晏直接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门外传来鹿铃晃动的声音。
叮铃。
叮铃。
一下,又一下。
我死死盯着那扇门。
厚重的木门被风雪浸得发黑,门缝里透进一点冷白的光。
贺庭川咬牙,“不开会怎么样?”
周晏看着他,“第三次你堵过门,结果壁炉里爬出来的东西把我们全拖进去了。”
贺庭川不说话了。
沈知意起身,走过去,把门打开。
风雪卷进来的那一刻,门口站着一个高高瘦瘦的影子。
它穿着暗红色斗篷,脸上戴着鹿角面具。
面具是木头做的,眼眶挖得又黑又深,嘴角却被刻成上扬的弧度。
它戴着干净得过分的白手套,脖子上挂着一枚银色鹿铃。
“圣诞快乐。”
它的声音仍旧带着笑。
明明不高,却像直接贴着耳膜响起。
“亲爱的推理社成员们。”
“游戏开始。”
没人接话。
鹿角面具歪了歪头,像是在打量我们这几张死人脸。
“看来你们已经熟悉规则了。”
它抬起手,白手套在空中轻轻一晃。
“第一,午夜十二点前,找出偷走尊贵礼物的小偷。”
“第二,指认错误,所有人受罚。”
“第三,拒绝游戏,所有人受罚。”
“第四,逃离活动室,所有人受罚。”
“第五,试图伤害使者,所有人受罚。”
贺庭川突然笑了一声,笑得比哭还难听。
“你他妈直接说我们怎么都是死不就行了?”
麋鹿使者转向他。
面具后的黑洞像是盯住了他的眼睛。
“也可以不死。”
它轻声说。
“只要归还礼物。”
活动室里安静了一瞬。
我盯着它,“什么礼物?”
这句话我前五次也问过。
它每次都不答,这次也一样。
麋鹿使者慢慢走进来,把身后的门合上。
风雪被隔绝在外,门锁咔哒一声自动落下。
然后,它从斗篷里取出一个红色的礼盒。
礼盒系着金色缎带,边角被火燎过,散着一股焦糊味。
我记得这个盒子。
第一次午夜,壁炉里爬出来的就是这种盒子。
它们一边燃烧,一边打开,里面伸出烧焦的手,把我们一个个拖过去。
麋鹿使者把礼盒放在桌上。
白手套轻轻一拉。
缎带散开,盒盖弹起。
里面没有玩具,没有糖果,也没有所谓的礼物。
只有一张卡片。
卡片是黑色的,上面用银白色墨水写着一行字。
“五个小偷,少了一个。”
我的后背瞬间全是冷汗。
前五次,它说的是,有一个小偷藏在你们中间。
可这一次,它换了说法。
2
那张卡片摆在桌子中央,没有人敢碰。
林蔓盯着上面的字,声音发颤,“五个小偷?我们不就是五个人吗?少了一个是什么意思?”
“也许不是人数。”沈知意按着太阳穴,“也许是某个证据,某段真相,或者……”
她没说完。
贺庭川接过话,“或者还有一个我们没想起来的人。”
周晏冷笑,“陆星洲吗?他都死了两年了。”
这个名字一出来,所有人都沉默了。
陆星洲。
推理社前成员。
也是这场循环里所有证据指向的中心。
第一次循环刚开始时,我们真的以为是恶作剧。
那天也是六点,圣诞树亮着,热红酒煮着,沈知意还安排了社团年终聚会。
麋鹿使者敲门进来,说我们偷了礼物。
大家只当是沈知意准备的沉浸式推理活动。
直到午夜。
挂钟敲响十二下时,门窗同时锁死,手机信号全部消失。
圣诞树最顶端的星星突然掉下来,砸碎了酒杯。
下一秒,树上的彩灯线活了。
它们缠住沈知意的手腕,脖子,腰,把她一点点吊起来。
她两只脚拼命踢着桌腿,指甲抠进脖子,却只能发出破碎的气音。
麋鹿使者站在树下,递出第一张卡片。
“第一枚星星,归位。”
卡片背面,是沈知意储物柜的照片。
柜子里藏着陆星洲手稿残页。
而那一页,后来成了沈知意获奖小说里最核心的诡计。
那是我们第一次在循环里听见陆星洲的名字。
第二轮醒来后,沈知意几乎崩溃。
她说那只是旧稿,她只是替陆星洲保管。
贺庭川不信。
他主导我们投票,提前指认沈知意。
结果指认失败。
午夜时,投影幕自己垂下来,把贺庭川裹了进去。
他在里面疯狂挣扎,幕布上凸出他的脸和手指,像一只被封在白茧里的虫。
等投影亮起,幕布上出现的是他删除邮件的操作记录。
麋鹿使者说:“第二封信,归位。”
第三轮,大家开始防备彼此。
林蔓哭得最惨,说她什么都不知道,说自己只是管社费,根本没碰过陆星洲的东西。
可周晏从她支付宝记录里翻出一笔校外工作室转账。
备注是:【圣诞项目设定费】。
林蔓解释说,那只是几个点子。
午夜,壁炉上挂着的圣诞袜忽然鼓起来。
无数红丝带从里面涌出,钻进她嘴里,勒住她喉咙,把她拖到天花板上。
她的脚尖离地时,还在含糊地喊:“我只是卖了几页!几页而已!”
麋鹿使者说:“第三颗糖,归位。”
第四轮,周晏不信邪。
他提前拆了门锁,撬开配电箱,还把所有电脑连上自己的程序。
他说只要是人,就一定有痕迹。
可午夜前十分钟,活动室所有屏幕同时亮起。
屏幕里出现两年前的登录记录。
陆星洲的账号操作的事务,用的学号是周晏的。
周晏脸色惨白,还想解释:“我是受人拜托,我只是清理垃圾邮件……”
话没说完,屏幕里伸出那只黑手。
第五轮,轮到我。
那一轮,他们四个像疯了一样翻我的包,翻我的手机,翻我每一条聊天记录。
然后麋鹿使者替他们找到了。
两年前十二月二十四日,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
陆星洲给我发来一条消息。
【许念,救我。】
我没有回复。
十一点五十八分,他从老教学楼天台坠下。
我记得那一轮,所有人都沉默了很久。
然后贺庭川说:“所以最后一个小偷,是你。”
我想解释,可说不出口。
午夜,窗户自己开了。
风雪灌进来,我被一步步逼到窗边。
有人推了我。
可能是贺庭川,也可能是沈知意。
也可能每个人都伸了手。
我坠下去时,麋鹿使者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证人,归位。”
回忆到这里,我掌心全是汗。
沈知意盯着桌上的黑卡,慢慢说:
“前五次,证据都是真的。”
“我们每个人,都偷过陆星洲的东西。”
林蔓崩溃地抱住头,“那为什么还没结束?我们都死过了,还要怎么样?”
周晏看向那张黑卡。
“五个小偷,少了一个。”
他声音发冷。
“也许我们偷的不是五件东西。”
“而是一件东西,被拆成了五份。”
沈知意抬眼看我们。
“那我们必须先弄清楚,所谓尊贵礼物到底是什么。”
3
没有人愿意第一个承认。
这很可笑。
我们都已经死过了,脖子断过,窒息过,坠楼过,仍旧没人愿意把一切都摊开来说。
沈知意说自己只是借鉴。
“陆星洲的大纲很粗糙,我只是受了一点启发。”
她语速很稳,像在答辩。
“真正完成作品的人是我,获奖的是我,这不算偷。”
贺庭川嗤笑一声。
“你借鉴到主诡计一模一样?”
沈知意猛地看向他。
“那你呢?你删他的投稿邮件,不就是怕他把原稿寄出去,证明你女朋友抄袭?”
“注意措辞。”贺庭川脸色沉了,“我当时只是觉得他状态不对。他到处发疯,说所有人都害他。我删掉那些邮件,是为了避免社团被他拖下水。”
林蔓立刻接话,“对,他那阵子真的很吓人,天天说我们偷他人生。我就卖了几个创意点而已,根本没想到事情会闹成那样。”
周晏一直没说话。
我看向他,“那你伪造道歉信,也是为了社团?”
他终于抬头,眼睛下面有很重的青黑。
“贺庭川让我做的。”
贺庭川骂了一声,“你少把锅全甩给我。”
他们又吵起来。
我坐在一边,指甲抠进掌心。
其实我们都在撒谎。
我也一样。
我说我只是收到短信没有报警。
可真正让我每次醒来都喘不过气的,不是那条短信。
是两年前那个夜晚,我其实去过天台门口。
我听见陆星洲在里面喊救命。
我听见贺庭川的声音,还有沈知意哭着说,你为什么非要毁了我。
林蔓尖着嗓子说,让他把硬盘交出来。
我当时握着手机,站在楼梯口。
只要我推开门,叫一声保安,或者拨出报警电话。
也许陆星洲不会死。
可我没有,我转身下了楼。
因为我怕。
怕卷进麻烦,怕得罪社团里这几个最有前途的人,怕自己刚进大学就被孤立。
后来警察问我,陆星洲最近有没有异常。
我说有。
他说过很多奇怪的话,情绪确实不好。
这句话成了他自杀定性的旁证之一。
“许念。”
沈知意突然叫我。
我回过神,“什么?”
“你是最后收到他消息的人。”她盯着我,“他有没有告诉过你,硬盘藏在哪里?”
“没有。”
我回答得毫不犹豫。
贺庭川眯了眯眼,“你最好别再藏了。”
“我藏什么?”我反问,“第五次我都被你们推下去了,还有什么可藏的?”
这句话让房间又安静下来。
林蔓别开脸。
周晏低声说,“陆星洲确实留过一个硬盘。”
我们同时看向他。
他抿了抿唇,“两年前,他说过自己把所有原稿和证据都做了备份。我当时找过电脑,宿舍,储物柜,都没找到。”
贺庭川脸色变得难看,“你怎么现在才说?”
周晏冷冷看他,“因为前五次你们忙着杀人。”
麋鹿使者一直坐在壁炉边的单人沙发上。
它像个安静的观众。
直到此刻,它忽然摇了摇铃。
叮铃。
活动室里的老音箱自己亮了。
一阵电流声后,传出陆星洲的声音。
很轻,很哑,像录音时他已经很久没睡。
“你们拿走的不是稿子。”
房间里每个人都僵住。
“不是奖,不是钱,也不是几个设定。”
陆星洲在录音里笑了一下。
那笑声比哭还难听。
“你们偷走的是我的明天。”
音箱啪地熄灭。
林蔓哭了出来。
沈知意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没了。
我盯着那只麋鹿面具,第一次觉得它不是在玩游戏。
它在逼我们回到那天。
逼我们把陆星洲死前每一秒都重新看一遍。
周晏忽然起身,走向靠墙的旧书柜。
那书柜放了很多年,里面塞满废弃社刊,旧剧本,获奖证书,还有一些没人要的道具。
他跪在地上,把最下面一排书全搬出来,摸索木板缝隙。
“你干什么?”贺庭川问。
“陆星洲以前总喜欢藏东西。”周晏头也不回,“他说推理社最安全的地方,就是所有人都觉得没用的地方。”
咔。
书柜底板被撬开。
里面露出一个暗格。
暗格里躺着一只红色硬盘。
硬盘上贴着一张已经泛黄的标签。
上面是陆星洲的字。
送给你们。
4
红色硬盘被放到桌上时,谁也没先伸手。
它只有巴掌大,却像一块烧红的炭,烫得所有人都下意识往后退。
最后还是周晏拿起了它。
他把硬盘接进电脑。
屏幕弹出密码框。
提示语只有一句。
第七只麋鹿的名字。
沈知意脸色微变。
贺庭川立刻看她,“你知道?”
“不知道。”她说,“陆星洲那本小说里只有六只麋鹿。”
林蔓却下意识脱口而出:
“不是叫诺尔吗?”
话音刚落,她自己先捂住了嘴。
活动室里所有目光都钉在她身上。
沈知意慢慢站起来,“你怎么知道?”
林蔓眼神躲闪,“我,我听他说过。”
“陆星洲不会跟你说这个。”周晏声音很冷,“他防你防得最厉害。”
贺庭川一把抓住林蔓的胳膊,“你当年卖给工作室的,到底是什么?”
林蔓疼得皱眉,“松手!”
“说。”
她眼泪一下就下来了。
“是前半部手稿。”
她哭着说。
“不是几个设定,是前半部完整手稿。可我没看结局,我真的没看结局。我只知道里面有第七只麋鹿的名字,因为工作室问过我这个人物能不能做成隐藏NPC。”
沈知意气得发抖,“你不是说只卖了梗概?”
林蔓突然尖叫,“你有什么资格怪我?你偷得比我少吗?你拿他的稿子拿奖的时候,不也没手软?”
“够了。”周晏打断她们。
他输入密码。
N,O,E,L。
硬盘打开了。
文件夹一个接一个跳出来。
原稿。
录音。
聊天记录。
监控片段。
投稿证明。
申诉材料。
还有一个命名为,给小偷们,的视频文件。
没人点开视频。
我们先打开了原稿。
《圣诞夜的第七只麋鹿》。
作者,陆星洲。
我盯着这个名字,忽然有点不敢往下看。
小说开头写的是一个没有春天的孩子。
他每年圣诞夜都会许愿,希望自己能活到第二年春天。
圣诞老人准备了一整年,要送给他一份最尊贵的礼物。
可在礼物送达之前,七个路人分别偷走了一部分。
有人偷走星星,说只是想让自己的圣诞树更亮。
有人偷走信件,说只是删掉了一句无关紧要的请求。
有人偷走糖果,说只是换点钱过节。
有人偷走钥匙,说只是关上一扇门。
有人偷走证人,说只是沉默了一小会儿。
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拿走的不多。
直到孩子死在冬天。
他们才发现,七个人合起来偷走的,是那个孩子活到春天的机会。
我越看越冷。
原稿里的麋鹿使者,和门口那个东西一模一样。
鹿角面具。
暗红斗篷。
白手套。
银色鹿铃。
它会在圣诞夜拜访每一个偷礼物的人,把他们带进审判室。
每审判一个人,就送出一张卡片。
沈知意死前,它说过,星星归位。
贺庭川死前,它说过,信件归位。
林蔓死前,它说过,糖果归位。
周晏死前,它说过,门锁归位。
我死前,它说过,证人归位。
这些全在原稿里。
全是陆星洲写过的章节名。
林蔓已经不哭了。
她呆呆看着屏幕,“所以它不是随机杀人,它在按陆星洲的书杀我们。”
贺庭川脸色铁青,“不可能。死人写的小说怎么会变成真的?”
没人回答。
麋鹿使者坐在壁炉旁,安静得像一件道具。
可它脖子上的铃铛在轻轻晃。
叮铃。
叮铃。
我继续往下翻。
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
圣诞老人准备整整一年的尊贵礼物,不是黄金,不是玩具,不是愿望,而是一个人应得的未来。
我的指尖一点点冷下去。
那一瞬间,前五次死亡,陆星洲的录音,桌上的黑卡,全部连到了一起。
我终于明白,所谓礼物是什么了。
我们偷走的从来不是一份稿子。
不是一个奖。
不是几封邮件,几笔钱,几句证词。
是陆星洲本该继续走下去的人生。
而门口那个戴着鹿角面具的东西,也不是圣诞老人的仆从。
它是陆星洲小说里的人物。
是他亲手写出来,专门审判我们的鬼。
5
屏幕光映在每个人脸上,谁都没再说自己无辜。
麋鹿使者终于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它一步步走到桌边,白手套按住那只红色硬盘。
“礼物已经被拆成五份。”
它的声音轻得像雪落下。
“分别藏在五个小偷手里。”
沈知意忽然摇头,“不,不是这样的。陆星洲的死不是我一个人造成的。”
“当然不是。”麋鹿使者看着她,“所以你只是第一个。”
屏幕自动切换。
一段录音开始播放。
沈知意的声音传出来。
“你把大纲让给我吧,算我借你的。等我得奖,我会在致谢里提你。”
陆星洲说:“这是我的长篇,我准备投给白塔奖。”
沈知意沉默几秒。
再开口时,她声音冷了。
“陆星洲,没人会相信你。你没有成稿,没有人脉,也没有导师推荐。你真要为了一个点子,把大家关系闹这么难看?”
录音停了。
沈知意整个人僵在原地。
麋鹿使者递出卡片。
“沈知意,偷走作品,荣誉,姓名。”
她嘴唇发抖,“我只是想赢一次。”
贺庭川忽然笑了,“你看,她承认了。”
下一秒,屏幕换成社团会议记录。
贺庭川站在白板前,说陆星洲近期精神状态异常,存在攻击社团成员和污蔑他人的倾向。
他提议暂停陆星洲社团活动资格。
下面举手的人里,有我们所有人。
我也举了。
贺庭川脸上的笑消失了。
麋鹿使者说:
“贺庭川,偷走申诉机会,证据备份,和别人相信他的可能。”
贺庭川猛地拍桌,“我那是为了维持秩序!他天天发疯,谁受得了?”
“他为什么发疯?”周晏低声问。
贺庭川瞪他,“你闭嘴。”
屏幕又变了。
林蔓和校外工作室的聊天记录一条条跳出来。
对方问,原稿作者会不会追究。
林蔓回:
放心,他在学校名声已经臭了,没人信他。
转账截图弹出时,林蔓捂着脸哭。
“我缺钱。我妈生病,我真的缺钱。”
沈知意冷笑,“所以你拿他的稿子救你的人生?”
林蔓突然抬头,眼神怨毒。
“你拿他的稿子救你的前途,不是一样吗?”
麋鹿使者没有理会她们。
“林蔓,偷走创意价值,作品流向,和最后的退路。”
接下来是周晏。
邮件后台记录,云盘删除记录,伪造道歉信的源文件。
一条条证据清清楚楚。
周晏看着屏幕,脸上没有表情。
只有放在桌下的手攥得很紧。
“我不是主谋。”他说。
麋鹿使者看着他。
“但你给所有主谋配了钥匙。”
“周晏,偷走出口,声音,和他证明自己的工具。”
最后,屏幕暗下来。
我听见了自己的呼吸声。
很快,很乱。
一段监控残片亮起。
老教学楼五楼楼梯口。
两年前的我站在那里,穿着白色羽绒服,手里握着手机。
天台门内传来争吵声。
陆星洲的声音穿透门板。
“许念?是不是你?”
我在监控里僵住。
下一秒,我后退了一步。
又退了一步。
然后转身跑下楼。
活动室里没人说话。
我几乎听不见外面的风雪,只能听见自己心跳一下一下砸在耳朵里。
麋鹿使者走到我面前。
它递给我第五张卡片。
不是上次那张证人。
这次卡片上写着:
许念,偷走最后一次被救的可能。
我没有接。
眼泪砸在手背上,很烫。
“我害怕。”我听见自己说,“我真的害怕。”
麋鹿使者歪了歪头。
“他也害怕。”
这四个字像一把刀,直接捅进我胸口。
屏幕忽然全部亮起。
上传界面铺满整面投影墙。
原稿。
录音。
监控。
聊天记录。
转账记录。
邮件后台。
五个人的供述。
每一项后面都显示待上传。
正中央只有一个蓝色按钮。
确认公开。
麋鹿使者站在屏幕前,银铃轻响。
“五个小偷找齐了。”
“现在,请归还礼物。”
贺庭川声音干涩,“归还是什么意思?”
麋鹿使者说:
“让他重新活在人间。”
6
那个蓝色按钮亮得刺眼。
只要按下去,所有东西都会传出去。
陆星洲的原稿,陆星洲的录音,陆星洲真正的死因,还有我们每个人藏了两年的罪。
空气像被冻结了。
我以为至少会有人动一下。
哪怕只是伸手。
可没有。
最先后退的是沈知意。
她盯着上传界面,像看见了什么比死亡更可怕的东西。
“不能公开。”
林蔓不敢置信地看她,“都这样了你还不肯?”
沈知意猛地回头,“你知道公开意味着什么吗?我的奖会被撤,出版合同会取消,保研也完了。我这些年所有努力都会毁掉。”
贺庭川冷笑,“你终于说实话了。”
“你呢?”沈知意反问,“你敢公开?你家里为了给你铺路花了多少力气,你比谁都清楚。一旦这些东西传出去,你爸会第一个把你撇干净。”
贺庭川脸色阴沉得吓人。
林蔓哭着摇头,“我不能坐牢。我真的不能坐牢。我只是卖了稿子,我没有推他。”
周晏忽然伸手去拔硬盘。
我扑过去按住他的手,“你干什么?”
他眼神发红,“删掉。”
“你疯了?”
“我没疯。”他声音压得很低,“只要文件不公开,循环最多重来。重来就还有别的办法。”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荒唐。
死了六次,我们想的居然还是逃。
麋鹿使者没有阻止。
它站在壁炉旁,安静地看我们互相撕扯。
挂钟指向十一点四十。
还剩二十分钟。
沈知意忽然说,“也许不需要所有人认罪。”
我们同时看向她。
她咬着牙,“它说五个小偷找齐了,但礼物是被拆成五份。只要推出一个最主要的,还掉最关键的那一份,也许就够了。”
林蔓脸色变了,“你什么意思?”
“卖稿拿钱的是你。”沈知意指着她,“如果不是你把稿子卖出去,事情不会扩大。”
林蔓尖叫,“核心诡计是你偷的!你才是第一个小偷!”
贺庭川看向周晏,“技术痕迹全在你手里。邮件是你删的,道歉信是你伪造的。警方查起来,你才最像主犯。”
周晏冷笑,“贺庭川,你忘了聊天记录里你怎么指挥我的?”
他打开手机录音。
里面传出贺庭川的声音。
“把他的申诉全清掉,别让导师看到。陆星洲这种人,只要没人理他,自己就会崩。”
贺庭川扑过去抢手机。
林蔓突然从包里翻出一支录音笔。
“你们别逼我。我这里还有沈知意承认抄袭的录音。”
沈知意脸色彻底变了。
“林蔓!”
活动室瞬间乱成一团。
我趁他们争抢,扑向电脑,想按下上传键。
手指刚碰到鼠标,贺庭川一把抓住我的头发,把我往后拖。
头皮传来撕裂般的疼。
“你想当圣母?”他贴着我耳边吼,“许念,你也不干净。公开了你一样完蛋。”
“我知道。”我疼得眼泪直流,“可我们本来就完了。”
他愣了一下。
我趁机挣开,沈知意却被林蔓推了一把,后脑狠狠撞在桌角。
鲜血流出来,滴到圣诞树下的礼物盒上。
挂钟开始响。
十一点五十九。
麋鹿使者终于动了。
它摇响银铃。
叮铃。
叮铃。
“拒绝归还礼物。”
“惩罚开始。”
圣诞树顶端的金星掉下来,摔成锋利碎片。
沈知意刚想爬起,一只奖杯从书柜上飞落,碎裂的尖角直接扎进她喉咙。
她捂着脖子,血从指缝里喷出来。
贺庭川转身想跑,壁炉里的火突然变成暗红色,几根红绳钻出,缠住他的脚腕,把他往里面拖。
他抓住桌腿,指甲崩裂,还是被一点点拖进火里。
林蔓尖叫着躲到角落,红色礼盒自己打开,里面飞出一页页稿纸,纸边薄得像刀,割开她的手腕,脸颊,脖子。
周晏冲向电脑,电线却像活了一样缠上他的脖子。
他张着嘴,眼睛暴突,电脑屏幕映出一行字。
门锁归位。
我爬向上传键。
掌心被硬盘碎片划开,血糊住鼠标。
进度条跳出来。
百分之十。
百分之四十。
百分之九十九。
一只白手套按住了我的手。
麋鹿使者低头看我。
“还差一点。”
午夜钟声落下。
世界黑了。
再次睁眼时,挂钟指向傍晚六点。
第七次循环开始。
7
这一次,我醒来后没有尖叫,也没有看其他人。
我直接从沙发上滚下来,冲向自己的背包。
还剩三分钟。
麋鹿使者才会敲门。
三分钟,够了。
我把备用手机藏进圣诞树底座后面,打开录制和自动上传。
又把自己的主手机连上校园网,登录早就记在脑子里的论坛账号和云盘账号。
第六次循环里,周晏输入密码时,我看得清清楚楚。
第七只麋鹿的名字。
Noel。
我拿起马克笔,在掌心写下这五个字母。
沈知意刚从主位上醒来,脸还白着,“许念,你在干什么?”
我没理她。
我冲到投影仪旁,把线路接到校内直播系统。
这是周晏第四次循环时发现的漏洞。
老校区网络很差,但社团活动室的直播端口没有完全停用,只要手动切换,就能把画面同步到校园论坛首页。
周晏也反应过来,猛地站起,“你怎么知道接口在这里?”
“你上次教我的。”
我头也不抬。
贺庭川皱眉,“许念,你别乱来。”
我终于回头看他。
“放心,这次不让你们选小偷了。”
六点零三分。
敲门声响起。
咚,咚,咚。
我走过去开门。
风雪扑进来,麋鹿使者站在门外。
“圣诞快乐。”
它刚开口,我就打断它。
“我是小偷。”
房间里其他四个人全愣住了。
麋鹿使者歪头看我。
我侧身让它进来,声音发抖,但一句没停。
“我偷走了陆星洲最后一次被救的可能。”
“但不止我一个。”
“这间屋子里所有人,都是小偷。”
沈知意脸色大变,“许念,你疯了?”
“对。”我打开直播,“我早就该疯了。”
投影墙亮起的瞬间,校园论坛的直播页面跳了出来。
在线人数开始慢慢增长。
暴雪困住了很多留校学生,圣诞夜的论坛本来就热闹。
标题是我刚刚打上去的。
推理社陆星洲坠楼真相直播。
弹幕很快刷出来。
【什么情况?】
【陆星洲?两年前那个自杀的?】
【这是剧本杀宣传吗?】
贺庭川第一个冲过来想关投影。
我把红色硬盘从书柜暗格里掏出来,举到镜头前。
“陆星洲留下了原稿和证据。”
沈知意扑过来抢,被我避开。
我故意对她喊:
“沈知意,你敢说你的获奖作品没有偷陆星洲的核心诡计吗?”
她脸色铁青,“我没有偷!那是共同讨论出来的创意!”
我点开原稿和她获奖作品对比图。
这是第六次循环里我看过的位置。
弹幕一下炸了。
【我靠,好像真的一模一样。】
【这不是沈知意去年获奖那篇?】
【她抄袭了?】
沈知意看见弹幕,彻底慌了。
“我只是用了框架!真正写出来的是我!”
我看向镜头。
“听见了吗?她承认用了。”
贺庭川怒吼,“许念!”
我转向他,“还有你。陆星洲的投稿邮件,是你让周晏删的。”
“你放屁!”
“那这段录音呢?”
我点开周晏上一次暴露过的那段录音。
贺庭川的声音从音箱里传出。
把他的申诉全清掉,别让导师看到。
直播人数跳到一千多。
林蔓已经吓哭了,她往门边退,“我不玩了,我要出去。”
门锁咔哒一声合上。
麋鹿使者站在壁炉旁,没有说话。
我盯住林蔓,“你卖了陆星洲的原稿。”
“我没有全卖!”她崩溃大喊,“我只卖了前半部,而且钱后来你们也拿了!凭什么只说我?”
这句话一出口,她自己都僵住了。
弹幕密密麻麻刷过。
【分钱?】
【卧槽真不是剧本?】
【报警啊!】
周晏转身去拔网线。
我早防着他,备用手机在圣诞树底座后面,已经开了热点和同步上传。
“没用的。”
我看着他。
“周晏,你伪造过陆星洲的道歉信,也清空过他的云盘。”
他盯着我,眼神几乎要杀人。
“许念,你以为你公开就能洗白?”
“不能。”
我转身面向镜头。
喉咙像被什么堵住,每个字都刮得生疼。
“两年前圣诞夜,我到过天台门口。”
“我听见陆星洲求救。”
“我也收到过他的短信。”
“但我没有报警。”
“后来警方问话时,我说他情绪不稳定。”
“我做了伪证。”
活动室里死一样安静。
弹幕停了一瞬,随后疯狂滚动。
我不敢看。
我只看着麋鹿使者。
它第一次没有倒数。
它问我:
“你确定要归还礼物吗?”
我伸出全是冷汗的手,按下上传键。
原稿,录音,监控,聊天记录,转账记录,全部同步发往校园论坛,导师邮箱,警方邮箱,媒体投稿邮箱和云端公开链接。
沈知意尖叫着扑过来。
贺庭川掀翻桌子。
林蔓哭着抢鼠标。
周晏拔掉了插座。
可备用电源亮着。
上传进度仍在跳。
百分之六十。
百分之八十。
百分之九十九。
一百。
圣诞树的灯全部熄灭。
只剩那枚鹿铃,在黑暗里轻轻响了一声。
8
上传完成后,整个活动室忽然安静下来。
风雪声没了。
壁炉里的火也灭了。
连挂钟指针都停在午夜前最后一分钟。
麋鹿使者走到我面前。
它递给我最后一张卡片。
黑底银字。
礼物归还。
我接过那张卡,手抖得几乎拿不住。
沈知意瘫坐在地上,头发散乱,再也没有社长的体面。
她抬头看着麋鹿使者,声音尖锐。
“为什么她不用死?她也有罪!她见死不救,她作伪证,凭什么她还能活?”
贺庭川也红着眼看我,“对,凭什么?”
麋鹿使者缓缓转头。
“活着不是赦免。”
它说。
“活着,是审判的另一种形式。”
这句话说完,它抬起白手套,摘下了鹿角面具。
我屏住呼吸。
我以为会看见陆星洲的脸。
哪怕是苍白的,腐烂的,带着坠楼后的血。
可面具下面什么都没有。
没有五官,没有皮肤。
只有一张空白的纸。
纸面上慢慢浮现出一行字。
那是陆星洲的笔迹。
真相回来时,我就不必再一遍遍死在圣诞夜。
我眼泪一下掉了下来。
不是因为被原谅。
我知道自己没有被原谅。
只是那一刻,我终于明白,这场循环从来不是为了让我们活。
它只是想让陆星洲不要再被埋在那场雪里。
咔哒。
活动室的门开了。
窗户也开了。
外面的暴雪停了,夜空黑得干净,老校区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
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然后是警笛。
校园广播滋啦响了两下,恢复正常。
“请推理社活动室内人员留在原地,警方已经到达。”
门外挤满了人。
老师,保安,学生,还有穿制服的警察。
他们看着满地狼藉,看着投影墙上还没关闭的证据页面,也看着我们五个面如死灰的人。
沈知意想站起来解释,可她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贺庭川的手机响个不停,他看了一眼来电,脸色比刚才更难看。
林蔓一直哭,反复说自己不是故意的。
周晏低着头,像一截彻底断掉的木头。
我把硬盘交给警察时,手心的血已经干了。
有人问我,“你是许念?”
我点头。
“直播里说的那些,都属实吗?”
我闭了闭眼。
“属实。”
那一晚,我们五个人都被带走了。
后来的事情,像一场漫长的余震。
陆星洲的坠楼案被重新调查。
沈知意的获奖作品被撤销,出版合同取消,学校也撤回了她所有荣誉。
贺庭川的保研资格没了,他家里想压消息,可直播早就传遍全网,谁也压不住。
林蔓因为非法售卖未公开作品和隐瞒关键证据被起诉。
周晏涉及入侵账号,伪造材料,删除证据,成了调查重点。
而我,因为作伪证和隐瞒关键信息,也接受了漫长的调查和处分。
我没有坐牢太久。
但我失去了学籍,失去了原本规划好的一切。
这听起来像代价。
可比起陆星洲失去的,实在太轻了。
很多年后,我在一家书店看见了《圣诞夜的第七只麋鹿》。
封面是暗红色的。
一只戴着鹿角面具的影子站在雪夜里,脖子上挂着银铃。
作者名,陆星洲。
那一刻,我在书架前站了很久。
后来我买下那本书,回到出租屋,一页一页翻开。
导师在序言里写,他整理遗稿时,发现陆星洲早就完成了结局。
只是这个结局,迟到了很多年才抵达人间。
扉页上只有一句话。
献给那个终于把礼物还回来的人。
我盯着那句话,眼睛酸得厉害。
可我不敢把它当成原谅。
我继续往后翻。
翻到最后一页时,书脊里忽然掉出一个很小的东西。
叮铃。
一枚银色鹿铃滚到桌上。
我全身血液在那一瞬间凉透。
窗外是又一个圣诞夜。
街上灯火通明,人群在唱歌,孩子举着气球跑过。
而我听见身后有个熟悉的声音,贴着耳边轻轻笑了一下。
“圣诞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