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十一点,隔壁的对抗路女寝突然没声了。
她们四个人每晚熄灯后准时开骂,摔盆砸椅子,互揭黑料,连宿管阿姨都习惯了上楼拍门。
可今晚,隔壁安静得像空寝。
我后背一凉,立刻爬起来叫醒舍友:
“别说话,快起来穿衣服,跟我去校医院,就说我急性肠胃炎。”
舍友骂我有病:
“人家不吵了还不好?你被吵出幻觉了?”
我去提醒对门别在群里发隔壁偷拍视频,更别去门口看热闹。
结果整层楼都笑疯了:
“傍晚她们还一起吃麻辣烫呢,能出什么事?”
“想和男友厮混逃晚归检查就直说,少咒人。”
我看着隔壁紧闭的门,门缝下没有光,也没有一点活人该有的动静。
最后,我宁愿被记处分,也装到脸色惨白,硬逼班长陪我去了校医院。
凌晨一点二十七分,宿舍群突然弹出一条语音。
发送人是隔壁寝室长林嘉怡。
只有一秒。
班长点开后,脸色瞬间白得像纸。
第一章
我醒来的时候,手机屏幕显示十点五十八分。
我盯着床板上方看了两秒,忽然觉得不对。
太安静了。
我们隔壁602是全楼出了名的“对抗路女寝”。
四个女生住进去不到一个月,就把宿管阿姨气得血压飙升。
每晚十一点以后,她们像约好了似的准时开战。
今天骂谁偷用洗发水,明天骂谁背后说坏话。
最严重的一次,她们半夜把塑料椅砸裂了。
水盆从门里飞出来,咣当滚到走廊中央。
宿管阿姨一晚上爬上来三次,拍门拍到手掌发红。
我床位靠着和602共用的那堵墙,每天被她们吵到凌晨,第二天早八像魂没了半条。
可今晚,她们没吵。
我屏住呼吸,把耳朵贴到墙上。
墙面冰凉。
一开始什么都没有。
过了大概十几秒,隔壁深处突然传来很轻的一声——
“刺啦。”
像什么东西在地板上被拖了一下。
我全身汗毛立了起来。
又等了一会儿。
“刺啦……刺啦……”
声音断断续续,不像搬凳子,也不像拖鞋走路。
更像有人在吃力地拖一件很重、很软的东西。
我脑子里猛地闪过傍晚那一幕。
晚饭后我从图书馆回来,在宿舍楼后面的小路碰见602的周眠。
她平时存在感很低。
其他三个女生吵得最凶的时候,她总是缩在床帘里不出声。
那会儿她低着头,双手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黑色大袋子。
我看她脸色白得吓人,就随口问了句:
“周眠,你不舒服吗?要不要我帮你叫人?”
她像被针扎到一样,立刻把袋子往怀里一护。
“我买了感冒药。”
说完,她绕开我,几乎是跑进了楼道。
当时我只觉得怪。
现在想起来,一股寒意从脚底窜到后颈。
我翻身下床,手忙脚乱抓起外套。
对面床的沈茜被我弄醒,掀开床帘不耐烦地压低声音:
“苏晚,你大半夜折腾什么?”
我穿鞋的手都在抖。
“我肚子疼,可能急性肠胃炎,你们谁陪我去校医院?”
沈茜翻了个白眼:
“刚才还好好的,现在突然肚子疼?你演给谁看呢?”
我没理她,去推下铺的班长许知夏。
“知夏,醒醒,陪我出去一趟。”
许知夏迷迷糊糊坐起来:“怎么了?”
沈茜在上铺嗤笑:“你不是装病吧?”
我抬头看了她一眼:“隔壁太安静了,有问题。”
宿舍里另外两个舍友也醒了。
罗佳佳从床帘里探出脑袋:
“安静还不好?她们吵的时候你嫌吵,不吵了你又怕,苏晚你是不是被折磨出毛病了?”
我咬住嘴唇。
隔壁那阵拖拽声已经停了。
如果今晚真有什么不对,我再多耽误一分钟,都可能来不及。
我弯下腰,故意按住肚子,脸色一寸寸憋白。
“我真的疼。知夏,求你,陪我去校医院。”
许知夏看着我额头上的冷汗,终于清醒了些。
她没有多问,立刻从床上下来拿外套。
“我陪你去。”
我松了一口气。
可这口气还没落稳,隔壁忽然传来“砰”的一声闷响。
像有什么东西重重倒在地上。
第二章
那一声响过后,沈茜立刻坐了起来。
“听见没有?”
她指着墙,语气里带着胜利似的嘲讽:
“这不是又开始了?能有什么事?”
罗佳佳也笑了:
“苏晚,你别自己吓自己了。602那几个命硬着呢,吵一学期都没出事,今晚还能突然死了?”
许知夏已经穿好鞋,皱眉看向我:
“你脸色真不好,要不我先扶你下楼。”
我抓紧手机和校园卡,点头。
“走。”
我们刚开门,对门611也被吵醒了。
一个女生顶着乱发探出头,火气很大:
“你们601能不能消停点?隔壁不吵了你们又吵?还让不让人睡?”
沈茜披着外套冲出来,立刻把矛头丢到我身上。
“跟我们没关系,是苏晚突然发疯。”
她抱着胳膊,声音故意放大:
“说隔壁太安静了有问题,非要装肚子疼拉班长去校医院。”
我心里一沉。
走廊里很快又开了几扇门。
女生们被吵醒,本来就窝火,一听这话,全都看向我。
有人打着哈欠冷笑:
“602终于不骂街了,大家能睡个好觉,她还嫌太安静?”
“她是不是恐怖小说看多了?”
“我看不是。她男朋友不是隔壁理工学院的吗?这个点出去,谁知道是去校医院还是去小树林。”
一阵低低的笑声从走廊两头响起来。
我攥紧手指,压着气:
“我不是开玩笑。刚才隔壁有拖东西的声音,周眠傍晚也很不对劲。”
沈茜立刻接上:
“又来了,又来了。周眠哪里不对劲?人家傍晚还跟她们寝室一起去吃麻辣烫呢。”
她掏出手机,翻出女生宿舍大群。
“你们看,五点多有人拍到的,602四个人坐一桌吃饭,林嘉怡还给周眠夹菜呢。”
屏幕上是一个偷拍视频。
画面里,602四个女生坐在学校后街麻辣烫店。
林嘉怡笑得很灿烂,手搭在周眠肩膀上。
可我一眼就看见,周眠的肩膀绷得很僵。
她面前的碗几乎没动过。
林嘉怡那只手不是亲昵地搭着,而是用力按着她的后颈。
我又往下看。
视频角落里,桌边放着周眠那个黑色大袋子。
袋子没拉严,里面隐约露出几杯封口奶茶,还有一板拆开的白色药片。
我呼吸发紧。
“别发了。”
我抬头看着她们:
“这视频别再往群里转,也别去602门口看热闹,今晚所有人把门锁好。”
走廊安静了一秒。
紧接着,笑声更大了。
“苏晚,你戏好多啊。”
沈茜盯着我,眼神越来越刻薄:
“你装病装得挺像啊。可你现在站得好好的,哪有半点肚子疼?”
她突然拔高声音:
“你是不是想借口出去找你男朋友?怕宿管记晚归,就拉班长给你当证人?”
我气得指尖发麻。
“沈茜,你嘴巴放干净点。”
她哼了一声:
“我说错了吗?平时装乖,半夜来这套。还诅咒隔壁出事,你缺不缺德?”
许知夏挡到我前面:
“够了。苏晚不舒服,我带她去校医院。你们要睡就回去睡。”
我拉了拉许知夏,想赶紧离开。
偏偏就在这时,隔壁602的门锁响了。
“咔哒。”
走廊里的笑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视线都转了过去。
那扇一直紧闭的门,慢慢打开了一条缝。
第三章
门后站着周眠。
她穿着浅灰色睡衣,头发披散下来,遮住半张脸。
她手里提着一个外卖纸袋,纸袋里满满当当全是奶茶。
她朝我们弯了弯嘴角。
“不好意思。”
“这段时间我们寝室太吵了,影响大家休息。我请大家喝奶茶,算道歉。”
走廊里几个女生面面相觑。
有人小声说:
“真的假的?602会道歉?”
周眠像没听见,机械地从袋子里拿出一杯杯奶茶。
她先递给离得最近的611女生。
那个女生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去:“谢、谢谢啊。”
周眠又看向我。
她把一杯奶茶递到我面前。
“苏晚,你也喝一杯吧。”
我往后退了半步,立刻弯腰按住肚子,装出疼得站不稳的样子。
“不行,我喝不了。”
我挤出一口气:
“我今晚就是喝了这家奶茶才肚子疼的,现在要去校医院。”
周眠举着奶茶的手停在半空。
她眼睛死死盯着我。
那一瞬间,我几乎以为她会扑过来把奶茶灌进我嘴里。
沈茜却在旁边冷笑:
“苏晚,你有完没完?人家都低头道歉了,你还当众甩脸子。”
罗佳佳也从宿舍里出来,顺手接过周眠递来的奶茶。
“别理她,她这人就爱小题大做。”
另一个舍友孟雨打了个哈欠:
“免费奶茶不喝白不喝。周眠,你早这样不就好了?天天听你们吵,我耳朵都快废了。”
周眠低低“嗯”了一声。
“以后不会吵了。”
我头皮一麻。
许知夏被硬塞了一杯热奶茶。
她看我脸色难看,没来得及细想,只把奶茶拿在手里:
“我先送苏晚去校医院,回来再说。”
周眠忽然问:“现在去吗?”
许知夏点头:“对,她疼得厉害。”
周眠看着我,眼神幽幽的。
“校医院晚上有人吗?”
我死死掐住掌心,努力让声音发虚:
“有。值班医生。”
周眠没再说话。
沈茜一边插吸管,一边阴阳怪气:
“装得跟真的似的。苏晚,你要真去校医院,记得拍挂号单回来,别到时候查寝查出你在外面鬼混。”
走廊里又有人笑。
我没理她们,抓住许知夏的手腕就往楼梯口走。
身后,罗佳佳问周眠:
“你们寝室其他人呢?林嘉怡她们怎么不出来道歉?”
周眠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她们睡了。”
孟雨纳闷:
“这么早?林嘉怡不是天天十二点以后还在群里骂人吗?”
周眠轻轻说:“太累了。”
我不敢回头。
一直走到楼梯转角,确认周眠看不见我们,我才拽着许知夏飞快往下跑。
许知夏被我拉得踉跄:
“苏晚,你慢点!你不是肚子疼吗?”
跑出宿舍楼,夜风扑到脸上,我才觉得自己重新喘上气。
门口值班宿管探出头:
“你们两个去哪儿?”
我捂着肚子,立刻弯腰:
“阿姨,我急性肠胃炎,班长送我去校医院。”
宿管看我脸白,皱眉登记:
“赶紧去,回来让医生开证明。”
离开宿舍楼十几米后,许知夏终于停下。
她看着我站直身体,愣住了。
“你没肚子疼?”
我伸手夺过她手里的奶茶,声音发抖:“别喝。”
许知夏脸色变了:“到底怎么回事?”
我抬头看向校园东门方向。
“去校医院没用。”
“我们去派出所。”
“报警。”
第四章
派出所值班大厅灯光明亮。
我和许知夏冲进去时,值班民警先被我们吓了一跳。
我把那杯奶茶放到接待台上,声音急得发颤:
“警察同志,我怀疑我们学校女生宿舍有人出事了。这个奶茶可能有问题,请你们帮忙检测。”
民警神情立刻严肃:
“别急,慢慢说。哪个学校?哪个宿舍?”
我从头讲起。
602长期矛盾、今晚墙后的拖拽声、周眠傍晚拎着奇怪袋子、刚才深夜给整层楼发奶茶。
许知夏在旁边补充:
“我是班长,苏晚平时不是乱说话的人。她刚刚一路都在躲那个女生,确实很害怕。”
值班民警把奶茶封存,立刻联系上级和学校保卫处。
另一个民警问:
“你们现在有没有宿舍群聊天记录?”
“有。”
我打开手机。
屏幕一亮,无数消息跳出来。
女生宿舍六楼群里,沈茜还在疯狂刷屏。
【苏晚真把班长骗出去了,笑死。】
【她不是说喝奶茶肚子疼吗?我喝了怎么没事?】
【周眠这次还挺会做人,一人一杯,味道还行。】
【我这杯有点苦,是不是奶茶粉没冲开?】
【我也觉得怪怪的,有股药味。】
我看着最后几条消息,心脏一点点往下沉。
许知夏也看见了,脸色白了几分。
她飞快在群里打字:
【所有人不要喝奶茶!已经喝了的立刻催吐,马上联系宿管和120!】
沈茜几乎秒回:
【你俩演上瘾了?】
【苏晚是不是躲在你旁边?让她别装神弄鬼。】
我抢过手机,直接发语音:
“别喝!周眠给的奶茶谁都别喝!喝过的现在立刻去催吐,马上!”
群里沉默了十几秒。
随后炸了。
【什么意思?】
【我已经喝半杯了,你别吓我。】
【苏晚你有病吧?我看你就是记恨周眠没给你台阶下。】
我没有再回。
民警看完聊天记录,立刻站起来:
“先联系学校保卫处控制现场。你们两个暂时不要回去。”
许知夏握着手机,声音抖得不像话:“她们会不会有事?”
我没办法回答。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大厅墙上的钟走到凌晨一点二十七分。
一直混乱刷屏的六楼群突然安静了。
下一秒,群里弹出一条语音。
发送人:602林嘉怡。
只有一秒。
许知夏手指发颤,点开了。
扬声器里传出一个几乎变调的女声。
短促、撕裂,只剩一个字:
“救——”
声音戛然而止。
大厅里所有人都静了。
许知夏的脸一瞬间白得没有血色。
她猛地抬头看向民警:
“是林嘉怡!是隔壁寝室长!她在求救!”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手机又震了一下。
一条私聊消息弹出来。
来自周眠。
【你们不在校医院。】
【你们在哪儿?】
第五章
我盯着周眠发来的消息,手指一下子凉透。
她知道我们没去校医院。
她一直在确认我们的位置。
值班民警也看见了,立刻接过手机:“不要回复。”
他转身对同事说:
“通知出警人员加快速度,让学校保卫处立刻封锁女生宿舍六号楼,优先控制602室周眠。”
另一个警察快步进来,手里拿着刚送回的快速检测结果,脸色沉得吓人。
“奶茶里有高剂量镇静类成分和一类禁用毒物,混合摄入会导致呼吸抑制。”
他看了我和许知夏一眼,声音压低:
“剂量很重。一个小时内可能窒息死亡。”
许知夏腿一软,直接跌坐到长椅上。
那杯奶茶,她差一点就喝了。
我喉咙发紧,连声音都挤不出来。
手机还在震。
群里开始出现断断续续的求救。
【我头好晕……】
【我吐不出来,谁来帮帮我。】
【沈茜一直在抽,她怎么了?】
【宿管!宿管呢!】
紧接着,宿管阿姨的电话打了进来。
我按下接听,里面全是哭喊和脚步声。
“苏晚!你现在在哪儿?”
宿管阿姨嗓子都劈了。
我握紧手机:
“阿姨,我在派出所。您别进602,等警察!”
宿管阿姨哭着喊:
“我没进!我哪敢进啊!”
“刚才几个孩子跑出来敲我门,说喝了奶茶不舒服。一个在楼梯口吐得站不起来,还有一个脸都紫了!”
“你们601也出事了!沈茜倒在地上,罗佳佳一直哭,孟雨手抖得拿不住手机!”
我眼前一黑,扶住接待台才站稳。
宿管阿姨那边忽然传来尖叫。
“救护车!快!这边还有人喘不上气!”
电话被杂乱的哭声淹没。
许知夏捂住嘴,眼泪一下子掉下来。
我看着手机里周眠的聊天框。
她最后又发来一句:【为什么你不喝?】
我忽然明白,她不是只想害602那几个人。
她是想害整层楼。
我抬头看向民警,声音发哑:
“她不是临时起意。”
“她提前准备了很多杯奶茶。她想害死我们所有人。”
半个小时后,警车和救护车的警笛声几乎划破半座校园。
我和许知夏坐上警车返回学校。
车窗外,宿舍区灯火通明。
六号楼下挤满了披着外套、哭到失声的女生。
救护人员抬着担架一趟趟往外跑。
有女生趴在花坛边呕吐。
有人被同学架着,腿软得站不住。
还有人一看见警车,哭喊着扑过来:
“警察叔叔!周眠在六楼!她锁门了!”
“602里面还有人!”
许知夏抓住我的手,指甲几乎掐进我肉里。
我没有喊疼,因为我也在抖。
直到这一刻,我才真正意识到。
我拉着班长逃出来的那几分钟,不是小题大做。
是从死神手里抢了一条缝。
第六章
警察冲进宿舍楼时,楼下已经乱成一团。
保卫处拉了警戒线,却挡不住恐惧蔓延。
女生们抱在一起哭。
有人一遍遍给家里打电话,说自己没喝奶茶。
有人崩溃地喊学校为什么不早点管602。
我刚下车,一个扎着马尾的女生忽然冲过来抓住我的胳膊。
“苏晚!”
她是611的李悦。
脸色惨白,嘴唇还在发抖。
“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我怔住。
她哭得喘不过气:
“你当时说你喝那家奶茶肚子疼,我就没敢多喝,只喝了一口,觉得苦就放下了。”
“后来班长在群里喊别喝,我马上去抠喉咙吐了。”
“医生说幸好摄入少。”
她哭着跪坐到地上:
“我刚才还在群里笑你,对不起,苏晚,对不起……”
我把她扶起来,心里沉得像压了石头。
“别说了,先去让医生看看。”
楼上不断有人被抬下来。
我看见罗佳佳了。
她脸上戴着氧气面罩,手无意识地抓着担架边缘。
孟雨被两个医护扶着,哭到几乎昏厥。
沈茜最后被抬出来时,整个人已经没有反应,医护人员一边推担架一边做急救。
许知夏捂住嘴,眼泪砸在手背上。
她以前和沈茜关系也不好,可看见前几个小时还在走廊里尖酸刻薄的人,现在生死不明地躺在担架上,她还是崩溃了。
“为什么会这样……”
我说不出话。
警察很快控制了602。
周眠被发现时,坐在阳台门边,身边散落着空药板和未开封的奶茶杯。
林嘉怡和另外两个室友躺在寝室里,情况极差。
急救人员进去时,里面的味道让几个女警都红了眼眶。
凌晨三点,学校临时开放了行政楼会议室。
所有接触过周眠、喝过奶茶、或者参与群聊传播视频的学生,都被陆续叫去问话。
我和许知夏坐在最前面。
辅导员脸色灰白,一直在打电话协调医院。
民警给我做笔录。
“你什么时候开始怀疑周眠?”
我把能想到的细节全部说了出来。
“她平时不是主动挑事的人。602吵架时,最常听见的是另外三个人骂她。”
“骂她穷酸、装可怜、心机重。”
“有几次她哭着说自己没有偷东西,但林嘉怡她们把她柜子翻出来,还拍视频发小群。”
“今晚太安静了,不符合她们平时状态。”
“再加上我听见拖拽声,看见她傍晚拎着异常的袋子,后来她半夜给整层楼发奶茶,我才确定不对。”
会议室角落里,一个女生突然崩溃大哭:
“那你为什么不把大家都拉走?”
她是612的,刚才喝了半杯奶茶,被洗胃洗到脸色惨白。
“你都看出来有危险了,为什么不强行拦住她们喝?”
许知夏立刻站起来:
“苏晚提醒过!群里、走廊里,她都提醒过!”
女生哭着吼:
“那她为什么不说清楚?为什么不直接说会死人?”
我看着她,喉咙像被堵住。
民警放下笔,声音严肃:
“苏晚同学已经在当时条件下尽到了提醒义务。她不是执法人员,没有权力强制控制任何人,更没有能力在没有确凿证据时命令整层楼撤离。”
会议室静了下来。
民警继续说:
“真正需要反思的,是长期围观、偷拍视频、传播他人矛盾,把别人的痛苦当笑料的人。”
“这些行为,也许不直接拿刀,但会把一个人一步步推到失控边缘。”
没人再说话。
窗外天色开始发灰。
医院那边不断传来消息。
有人脱离危险。
有人还在抢救。
也有人,再也醒不过来。
第七章
天亮之后,事情彻底传遍全校。
校园论坛、表白墙、匿名群,到处都是昨晚六号楼的消息。
【六楼奶茶投毒是真的?】
【602到底发生了什么?】
【听说601有个女生提前跑了,还报警了。】
【她既然知道有问题,为什么不救更多人?】
那些不知道当晚经过的人,敲着键盘比谁都理直气壮。
有人说我冷血。
有人说我只顾自己逃命。
还有人编得有鼻子有眼:
【那个苏晚估计早知道奶茶有毒,故意看别人喝。】
我看见这些话时,手心一片冰凉。
许知夏一把夺过我的手机:“别看。”
我低声说:“可是他们说的,好像我真的没做好。”
许知夏眼睛通红:
“你还要怎么做才算做好?你提醒了,报警了,救了我,也救了那些后来没继续喝的人。”
下午,几个家长冲到学院办公室。
沈茜的父母最先到。
她妈妈头发乱得厉害,一看见我就扑上来:
“你就是苏晚?”
“你明明知道那奶茶有问题,为什么不把我女儿拖出来?”
“为什么死的不是你?”
辅导员和保安赶紧拦住她。
我站在原地,耳边嗡嗡响。
沈茜爸爸也红着眼瞪我:
“你和她住一个寝室,你怎么能自己跑了?”
我闭了闭眼,声音很轻,却尽量稳住:
“阿姨,叔叔。”
“我提醒过她不要喝。”
“我也劝过整层楼锁门、别接周眠给的东西。”
“她不相信,还说我是装病出去找男朋友。”
沈茜妈妈哭得撕心裂肺:
“那你就不能再坚持一下吗?”
我眼眶发酸。
“我坚持了。”
“可是她们都在笑我。”
许知夏从旁边走过来,把手机投屏到办公室大屏幕。
那是她保存下来的聊天记录和走廊录音。
群里我反复提醒别喝奶茶。
走廊里沈茜尖刻的声音清清楚楚:
“苏晚,你是不是想借口出去找你男朋友?”
“免费奶茶不喝白不喝。”
“人家好心道歉,你还甩脸子。”
办公室里的人全都沉默了。
许知夏声音发颤,却一字一句:
“当晚苏晚不是没救。”
“是没有人愿意信她。”
“我信了,所以我活下来了。”
后来,校方发布正式通报。
通报里没有隐去残酷事实。
602寝室长期存在排挤、辱骂、偷拍传播等问题,宿舍矛盾未被及时干预。
周眠在极端心理状态下购买药物和有毒物质,将其混入奶茶分发给多名同学,造成严重后果。
学校成立专项调查组,辅导员、宿管系统、学院学生工作全部被追责整改。
通报最后一段写得很重:
禁止以围观、偷拍视频、转发聊天记录等方式消费他人矛盾。
任何宿舍霸凌、言语侮辱和网络羞辱,都不是玩笑。
那天傍晚,我坐在行政楼外的长椅上。
许知夏把一瓶温水递给我。
“苏晚,别把别人的错背到自己身上。”
第八章
沈茜最终没能抢救回来。
罗佳佳和孟雨捡回了命,却留下了严重后遗症,需要长期治疗。
602寝室里,林嘉怡和另一个女生死亡,剩下一个人还在重症监护室住了很久。
周眠也死了。
警方在她枕头下找到一封遗书。
遗书很长,字迹从工整到凌乱。
她写自己被怀疑偷钱,被翻柜子,被拍下哭的视频,被逼着在寝室里一遍遍道歉。
她写林嘉怡说她天生一副死人脸,说她不如消失算了。
她写整层楼都知道602吵架,却没人真的问她一句是不是需要帮助。
最后一行字刺得人眼睛疼。
她写:“我恨她们,也恨所有看热闹的人。”
学校整改得很快。
每栋宿舍加装了公共区域监控和紧急报警按钮。
辅导员开始定期查寝,不再只看卫生和违禁电器,也会单独约谈被孤立、长期沉默的学生。
宿舍群里再也没人敢随手发别人吵架的视频。
那些曾经最爱围观的人,像突然学会了闭嘴。
许知夏后来继续当班长。
每次查寝,她都会多停一会儿,问那些不爱说话的同学:
“最近还好吗?”
“需要帮忙可以私聊我。”
我搬出了宿舍。
学校没有处分我和许知夏,反而在调查报告里写明,是我及时报警,避免了更大范围伤亡。
可我没办法再住回601。
那间寝室里,沈茜的床位空着,桌上还贴着她没撕掉的课程表。
走廊尽头的602被封了门。
每次路过,我都能想起周眠那张灰白的脸,和她递给我奶茶时那双没有光的眼睛。
收拾行李那天,宿管阿姨陪着我上楼。
她站在走廊口,眼睛红了又红。
“以前总觉得学生吵吵闹闹正常,拍门骂两句就完了。”
“谁能想到……”
她说不下去。
我把最后一本书放进行李箱,拉上拉链。
楼道空空荡荡。
没有吵架,没有笑声,也没有脚步声。
安静得让人难受。
我心里没有劫后余生的痛快。
只有一种沉甸甸的疲惫。
很久以后,校园慢慢恢复了原来的样子。
期末结束那天,我和许知夏在校外小饭馆吃晚饭。
热气腾腾的砂锅端上来,她搅了搅汤,忽然问我:
“苏晚,如果那天晚上什么都没发生呢?”
我抬头看她。
她认真地说:
“如果周眠只是普通道歉,奶茶也没问题。我们半夜骗宿管出楼,又跑去报警,最后被全校通报处分。”
“你会后悔吗?”
我看着窗外。
校门口人来人往,年轻的脸上带着寻常又鲜活的笑。
过了很久,我摇摇头。
“不会。”
我轻声说:
“记处分,只是一张通报。”
“赌错了,最多被笑话一阵子。”
“可要是赌对了却没走,就再也没有机会后悔了。”
许知夏眼眶微红,端起杯子碰了碰我的水杯。
“敬活着。”
我也端起杯子。
窗外夜色温柔,街边灯火明亮。
这一次,安静不再让我害怕。
因为我知道,有些警觉不是多余。
有些离开,是为了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