妹妹把伸腿瞪眼丸塞进献给太子的补元丹匣时,激动地笑着。
“太子和太子妃就该一生一世一双人!只要太子以后不能让别人怀孩子,就没人能拆我 CP。”
所谓的伸腿瞪眼丸其实是让男子不孕不育的。
上一世我死死拦着姜若瑶,怕她祸及家族。
结果她转头嫁祸我。
我被逐出家门,流落街头,最后被兄长推下枯井,活活摔死。
再睁眼,妹妹正捏着那粒伸腿瞪眼丸,笑得满脸兴奋。
这一次,我收回了手。
我倒要看看,真让太子不能生育,她脑袋还在不在。
1
兄长姜云峤还笑着提醒:“若瑶,快些,父亲午后还要带贡丹入宫谢恩。”
姜若瑶吐了吐舌头。
“知道啦知道啦,哥哥,你们这里规矩真多。一个匣子而已,又不是保险柜,还要封来封去。”
“我这是在拯救太子妃姐姐,你们懂什么?”
“男子爱一个女子,就该为她守身如玉。”
我笑了。
姜若瑶转头看见,立刻扬起下巴。
“姐姐,你笑什么?是不是又想说我不懂规矩?”
“你高兴便好。”
姜若瑶愣住了。
她大概没想到,向来死板的我会顺着她说话。
我又温声补了一句:
“只是这药贵重,你既然要帮太子妃,就收仔细些,别让旁人碰坏了。”
她眼睛一亮。
“姐姐你也觉得我做得对?”
姜若瑶笑得更欢。
“不管你,你太封建了,太子妃姐姐一定会感谢我的,她一定要跟太子甜甜蜜蜜锁死一辈子。”
姜云峤宠溺地摇头:“若瑶就是心软。”
我低头掩住眼底讥讽。
她这一闹我肯定也脱不了干系。
为保自己我还得做点什么。
于是我绕过姜若瑶,翻出太子妃谢明檀近两年的脉案。
姜云峤皱眉:“清蘅,你拿这个做什么?”
“宫中近日忧心太子妃旧疾,父亲也说过,或许会召女医问话。我先核一遍,免得入宫时答不上来。”
姜若瑶立刻凑过来。
“姐姐,你要见太子妃姐姐?那你替我告诉她,我永远站她和太子这一边。”
我看着她,笑意更深。
“好。”
当晚,我在灯下写好请安帖。
这一世,我不做替罪的好姐姐。
我要做那个从刀口下活下来的人。
请安帖送入中宫第三日,皇后身边的女官到了姜府。
姜若瑶坐在母亲身边,正咬着一块桂花糕。
她一听,立刻放下糕点。
“姐姐,你是不是想去太子妃面前表现呀?”
母亲轻斥:“若瑶,不许胡说。”
姜云峤走到我身侧,压低声音道:
“进宫后谨言慎行,父亲献丹在前,你别抢风头,更别惹事。”
我垂眸应下,轻轻应了一声。
2.
临出门时,姜若瑶追到廊下,冲我挥手。
“姐姐,见到太子妃姐姐替我问好!告诉她,纯爱战神永远支持她!”
女官眉头一皱。
“纯爱什么?”
我面不改色:“舍妹落水后常说怪话,女官莫怪。”
宫车入宫后,我被带到皇后面前。
皇后年近四十,眉眼端庄,眼底带着忧虑。
她把谢明檀近来的膳单、起居注、旧脉案摆在我面前。
“你说你研习过女子寒症,太子妃多年未孕,太医院诸人都说她宫寒难调,你有几分把握?”
我跪在阶下,认真翻过几页。
“回娘娘,回娘娘,太子妃脉案近半月似有他象,晨起脉息与午后不同,不全是寒症之象。但只凭脉案,臣女不敢定论,需亲自诊脉才敢说准。”
皇后的指尖停住了。
“你的意思是?”
“臣女需亲自诊脉,才敢定论。”
皇后看了我许久。
“去东宫。”
我去了东宫,看见太子妃谢明檀靠在软榻上,见我行礼,温声叫我起身。
“姜姑娘不必拘束,母后说你有新法子,本宫便试试。”
我点点头。
入东宫头两日,我只按旧疾替娘娘调养。
先撤了殿中浓香,又减了辛热暖宫药,换成温和粥饮。
丫鬟不解:“姑娘,娘娘宫寒多年,不该用暖药吗?”
我低声道:“脉象沉细里似有一丝滑意,月份太浅,我不敢贸然下暖药。”
调养几日后,谢明檀晨起恶心更明显,喜酸也重了。
谢明檀倚在榻边问我:“姜姑娘,本宫这旧疾,究竟如何?”
我屏退左右,轻声道:“娘娘别急,今日再诊一次,臣女才敢说准。”
我跪坐在榻前,将三指搭上她腕间。
脉来滑,滑中带虚。
如珠滚盘,却浮在浅处,确是喜脉。
我换另一只手又诊了一遍,随后退后三步,跪下叩首。
谢明檀一怔:“姜姑娘?”
“娘娘脉象滑而虚,似有孕象,只是月份尚浅,胎元不稳,不宜声张。”
殿中瞬间安静了。
贴身嬷嬷捂住嘴,眼圈一下红了。
谢明檀下意识护住小腹,声音很轻。
“你可确定?”
“若按有孕调养,于娘娘无害,若继续按寒症用辛热活血之方,却可能伤胎。”
谢明檀脸色白了。
她这些年喝过太多暖宫药,也承受过太多“无子”的目光。
我低声道:“娘娘未满三月,胎又弱。越多人知道,越危险。”
“臣女可借调理旧疾之名留在东宫,暗中改膳、换药、记脉案。待胎象稳固,再禀明皇后。”
嬷嬷急得落泪:“娘娘,这可是天大的喜事。”
谢明檀沉默许久,看向我。
“姜清蘅,本宫信你一次。”
从那日起,我撤下她膳食里的山楂、薏苡和红花,又让嬷嬷封存寝殿旧香。
那香丸里掺了极淡麝息,未孕时无妨,如今却容不得半点冒险。
谢明檀看着被封起的香盒,指尖微颤。
“这些年,本宫一直以为是自己不能生。”
我心里酸了一下。
“娘娘别再想从前,眼下护住这一胎,才最要紧。”
第六日,父亲姜怀礼带着姜云峤和姜若瑶入东宫谢恩,正式呈上伸腿瞪眼丸。
太子萧承砚亲自接见,神色冷峻。
可谢明檀一进来,他眉眼便软了。
“你身子弱,怎么也来了?”
谢明檀笑道:“父皇盼殿下调养身子,妾自然也盼。”
姜若瑶站在父亲身后,看见两人并肩,兴奋得脸都红了。
她拽着姜云峤衣袖,小声道:“看见没有?这就是宿命感!”
姜云峤满脸纵容。
我站在谢明檀身后,看着内侍打开银匣,取出第一粒丹药。
萧承砚没有疑心。
姜怀礼甚至躬身道:“殿下连服七日,元气必有起色。”
姜若瑶远远冲我眨眼。
丹药送入口中,谢明檀指尖轻轻一颤。
我俯身替她理好披帛,压低声音:“娘娘,今夜安胎药再加一味菟丝子。”
她看我一眼,点了点头。
3
服药第三日,太子萧承砚从前朝回来时,脸色比平日白了许多。
他在廊下停住,手按着腰腹,额角渗出冷汗。
谢明檀快步迎上去。
“殿下不适?”
萧承砚勉强笑了笑。
“许是夜里着了凉,腰间有些冷。”
我站在后头,心沉下去。
直到第七日傍晚。
书房里忽然传来内侍惊呼。
萧承砚腹痛难忍,冷汗浸透中衣,唇色泛青。
谢明檀披衣赶去,我扶着她,能感觉到她整只手都在抖。
太子躺在榻上,眉头紧锁。
东宫医官跪在榻前诊脉,脸色白下去。
谢明檀声音发紧:“殿下究竟如何?”
医官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没敢说。
很快,太医院院使被连夜请来。
院使年过六旬,诊完脉后,竟直接伏地不起,惶恐道:“请陛下、皇后娘娘移驾东宫。”
谢明檀身形猛地一晃。
我扶住她,低声道:“娘娘,稳住。你不能倒。”
她死死攥住我,指甲几乎掐进我手腕。
“姜清蘅,殿下会不会……”
我看向榻上昏沉的萧承砚,一阵紧张。
我压低声音:“娘娘,稳住。”
谢明檀呼吸一滞。
半个时辰后,宣景帝和皇后赶到东宫。
皇帝一进书房,便沉声问:“说。”
院使伏在地上,声音发颤。
“回陛下,太子殿下脉象沉寒,精脉受损,似有阴毒入体。”
皇帝脸色骤冷。
“阴毒从何而来?”
“臣等验过殿下近日饮食,皆无异常。唯独伸腿瞪眼丸残渣中,查出断麟草、寒髓粉与青霜根。”
皇后失声:“断麟草?”
皇帝一脚踹翻药盏。
“传姜怀礼!”
不久后,父亲、姜云峤和姜若瑶被禁军押入东宫。
姜若瑶还没弄清状况,挣扎着喊:“你们干什么?我爹是太医院奉御!放开我!”
直到她看见榻上脸色青白的萧承砚,才愣住。
“太子怎么了?”
皇帝居高临下看着她。
“姜氏献上的贡药里,有断麟草,你问太子怎么了?”
父亲脸色瞬间惨白。
姜云峤猛地转头看姜若瑶。
姜若瑶眨了眨眼,小声嘀咕:“不该啊,我算过剂量,又不会死人……”
殿内死寂。
皇帝声音阴沉:“你说什么?”
姜若瑶慌了。
“不是!我不是要害太子!我只是想让他和太子妃一生一世一双人。”
“只要他不能让别的女人怀孕,不就没人能拆散他们了吗?”
皇后气得浑身发抖。
“荒唐!”
榻上的萧承砚不知何时醒了。
他看着姜若瑶,眼神冰冷。
“孤的身体,孤的子嗣,在你眼里只是成全你想象的玩意儿?”
姜若瑶脸色煞白。
“我是在帮太子妃姐姐啊……”
屏风旁,谢明檀终于开口:“本宫何时要你帮我伤害殿下?”
姜若瑶整个人僵住。
父亲忽然膝行上前,连连叩首。
“陛下明鉴!臣绝不敢谋害储君!若瑶年幼无知,必是受人挑唆。”
“臣长女姜清蘅也懂药理,如今又恰在东宫侍奉太子妃,此事未必与她无关!”
姜云峤立刻跟上:“对,清蘅入东宫太巧了!”
姜若瑶哭着指向我。
“姐姐,是不是你?是不是你看我不顺眼,故意把玩笑变成毒害太子的罪?”
我看着他们,心口寒得发麻。
他们要人顶罪,第一个想到的永远是我。
皇帝的目光落到我身上。
“姜清蘅,你有何话说?”
我跪下叩首。
“臣女入东宫后,一直随侍太子妃娘娘调理旧疾,未曾接触贡丹封存与递送。宫门册、女史起居注皆可查验。”
父亲怒吼:“你休要狡辩!”
皇帝猛地拍案。
“够了!”
他站起身,龙袍袖摆扫过案上药碗。
“谋害储君,断绝皇嗣。姜氏一族,其心可诛。”
“来人,查封姜府,男丁下狱,女眷收监。”
“待刑部会审,若罪证属实,按谋逆论,九族不留!”
姜若瑶怕了,哭得涕泪横流。
“不要!我只是嗑 CP,我只是反封建!你们为什么不懂?”
禁军上前拖人。
我扶着谢明檀,感受到她掌心冰凉,却一步未退。
我再次叩首,声音清楚地落在死寂殿中。
“陛下,东宫并非无嗣。”
所有人骤然看向我。
我一字一句道:
“太子妃娘娘,已经有孕了。”
4
殿中静得可怕。
皇帝盯着我,眼里有审视。
“姜清蘅,你知不知道,欺君是什么罪?”
“臣女知道。”
我额头抵着冰冷地砖,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正因知道,臣女不敢拿皇嗣妄言。”
皇后猛地看向谢明檀。
“明檀,她说的可是真的?”
谢明檀扶着嬷嬷走出来。
她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声音却稳。
“回父皇、母后,姜姑娘入东宫当日,便诊出儿臣脉象有异。”
“只是月份尚浅,胎气虚浮,儿臣怕空欢喜,也怕招来祸端,便暂且瞒下。”
萧承砚撑着榻沿坐起,眼底惊喜。
“明檀?”
谢明檀看向他,眼眶红了。
“殿下,我们有孩子了。”
皇后捂住心口,眼泪瞬间落下。
皇帝却仍旧沉着脸。
“传太医复诊。”
三名太医很快赶来。
他们轮流替谢明檀诊脉,殿中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姜若瑶跪在地上,眼睛死死盯着谢明檀的小腹。
第一位太医叩首。
“回陛下,娘娘脉象滑而虚,确有孕象。”
第二位道:“胎期约一月有余,胎元弱,需静养。”
第三位最谨慎,诊了许久,才道:“以胎期推算,娘娘有孕在太子服丹之前。”
萧承砚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底已有湿意。
皇帝的怒火也被压下几分。
“既早已诊出,为何不报?”
我抬头道:“娘娘胎象极弱。臣女入东宫后,就为娘娘调养身体,怀上龙嗣,见膳食中仍有活血之物,寝殿旧香亦有不妥,便先以旧疾名义调养。”
“每日脉案和安胎方,皆由嬷嬷与东宫女史封存。臣女原打算胎稳后,再请皇后娘娘定夺。”
嬷嬷立刻呈上一只檀木匣,里面是一叠脉案。
每页都有日期、方子、女史押印。
太医院院使验过后叩首:
“方中皆为固胎养血之药,并无害人之物。姜姑娘所行,确为护胎。”
姜若瑶突然崩溃。
她挣开禁军半步,尖声喊:
“姜清蘅!你早就知道太子妃怀孕!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要是告诉我,我就不会换药了!”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荒唐。
“你换药前,可曾问过太子愿不愿意?”
她僵住了。
我又问:
“你可曾问过太子妃,愿不愿意用丈夫的身体和东宫子嗣,换你所谓的一生一世一双人?”
谢明檀站在我身侧,眼神冷如霜。
姜若瑶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继续道:“你谁都没问。你只是自以为是,替所有人做了主。”
姜若瑶哭得发抖。
“我只是想帮她……”
萧承砚沙哑开口:“孤不需要。”
她瘫坐在地。
皇帝眼里已有决断。
“姜氏献毒案,交由内廷、刑部、太医院三方会审。”
“姜清蘅暂免株连,留东宫戴罪护胎。若皇嗣有失,一并问罪。”
皇后立刻道:“臣妾会亲自照看明檀。姜清蘅既能稳胎,便让她留在东宫。”
我叩首谢恩,掌心全是冷汗。
我活下来了。
禁军拖走姜家人时,姜若瑶还在哭喊。“姐姐!你不能这么对我!我是你妹妹啊!”
我没有回头。
5
会审设在内廷慎刑司。
我因要护着谢明檀胎气,不能久离东宫,只隔着屏风听审。
萧承砚也来了,脸色苍白。
第一日,太医院拆验剩余贡丹。
二十四颗麟髓补元丹中,有三颗被重新封过蜜蜡。
外层颜色、气味仿得极像,可一切开,内里药粉发灰,寒味刺鼻。
院使将药渣入水验过,当众道:“其中确有断麟草、寒髓粉、青霜根。”
父亲姜怀礼当场软了腿。
他仍在狡辩:“臣封丹时绝无差错!定是入宫后有人掉包!”
刑部侍郎冷笑一声,命人呈上姜家药库签押册。
“贡丹入匣前一夜,姜若瑶持姜云峤钥牌入过禁药库。”
“库中断麟草封签被动,账册却无领用记录。姜奉御,你说是谁入宫后掉包?”
姜云峤脸白如纸。
“我只是把钥牌借给若瑶,她说想见识禁药,我不知道她会偷!”
姜若瑶猛地抬头。
“哥哥,你不是说我聪明,说我想法特别吗?现在出事就全推我?”
姜云峤怒道:“我什么时候让你害太子?”
姜若瑶哭得发抖。
“我没有害他!我只是让他不能让别的女人怀孕!你们为什么非要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萧承砚手中茶盏重重落在案上。
堂内瞬间安静。
刑部又从姜若瑶房中搜出一本册子。
册子上写满怪异文字,许多字缺胳膊少腿。
旁人看不全懂,但其中几句,她用大胤正楷反复写过。
“太子不能生,就没人逼太子妃让位。”
“没有庶子庶女,CP 才纯爱。”
“封建男人该被制度反噬。”
姜若瑶尖叫着扑过去抢,被禁军按住。
“那是我的日记!你们凭什么看?”
刑部侍郎皱眉:“日记?”
姜若瑶像被逼急了,突然抬头大喊:
“你们根本不懂!我见过男女平等的世界!见过一夫一妻!”
“我比你们都先进!我是在救太子妃摆脱封建后宅!”
屏风后,谢明檀的声音冷冷响起。
“本宫从未要你救。”
姜若瑶僵住。
谢明檀由嬷嬷扶着走出屏风,眉眼间全是威仪。
“本宫与殿下夫妻之事,轮不到你指手画脚。”
“殿下纳不纳侧妃,本宫如何处置东宫,自有本宫与殿下定夺。你凭什么拿殿下的身体做赌注?”
姜若瑶还想辩。
“我心疼你啊,你们女人就是被规训久了,才会替男人说话。”
谢明檀眼神彻底冷下去。
“你不是心疼本宫,你只是沉迷你脑子里的故事。故事若不如你意,你便亲自动手改。”
姜若瑶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净。
她忽然又指向我。
“那姜清蘅呢?她看见了!她为什么不拦?她就是想借我上位!”
我从屏风后起身,向太子和刑部侍郎行礼。
“药阁签押册上,没有臣女名字。贡丹由姜怀礼、姜云峤验药封匣,姜若瑶旁观。”
签押册呈上。
确无我的字迹。
我继续道:
“臣女入宫后,宫门册、女史起居注皆有记录。臣女每日只在东宫偏殿与太子妃正殿之间行走,从未接触太子书房中的丹匣。”
姜若瑶慌了。
刑部侍郎又转向姜怀礼。
“贡丹火漆有二次烫印痕迹。姜奉御,你身为太医院奉御,真看不出来?”
父亲浑身一颤。
姜云峤也愣住。
原来父亲看出来过,只是怕误了献药时辰,怕担责,便装作没看见。
姜家最后一点体面,也被撕得粉碎。
堂内很快乱成一团。
父亲骂姜若瑶祸害满门,姜云峤骂她骗钥牌,姜若瑶哭着骂他们宠她时不说她疯。
我隔着屏风看着他们互相撕咬,胸口有些疼,也有些痛快。
6
姜府被查封的消息,很快传遍京城。
太医院奉御府门前贴了封条,药坊关门,族中男丁被锁拿,女眷被看押。
昔日门庭若市的姜家,一夜之间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晦气地方。
可流言传的很快。
最先传出来的版本,是我为了攀附东宫,故意纵着妹妹闯祸,等事情闹大后,再用太子妃喜脉邀功。
“姜家大姑娘够狠啊,亲妹妹都能拿来垫脚。”
“她若早拦一句,姜家何至于满门下狱?”
“听说皇后还赏了她。啧,踩着全家往上爬。”
这些话传进东宫时,我正在熬安胎药。
嬷嬷气得脸都青了。
“娘娘,这定是姜家人在外头放风!姜姑娘日日为您守夜看脉,他们竟敢这么说她!”
谢明檀靠在软榻上,脸色仍弱,眼神清明。
“他们是想逼清蘅心软,也想把水搅浑。”
我拨了拨炭火。
“若人人都说我早知不报,姜家便能把罪往我身上拖。只要拖到胎象有变,他们就还有翻盘余地。”
谢明檀看向我。
“你怕吗?”
我手一顿,抬头道:“怕也要往前走。”
谢明檀沉默片刻,命女官取来太子妃印。
当日午后,东宫女官奉命出宫,向内廷与京兆府宣明部分案情。
姜若瑶私入禁药库,盗取断麟草;
姜云峤私借钥牌,协助仿火漆;
姜怀礼发现贡丹封蜡有异,却未上报;
姜若瑶册子中写明“太子不能生”;
姜清蘅入宫后未碰贡丹,反而暗中护胎,保住东宫皇嗣。
与此同时,皇后以赏赐安胎药材为名,赐我“护嗣有功”玉牌。
十二车药材明晃晃送入东宫偏殿。
京中风向立刻反转。
茶楼里有人拍案痛骂:
“那姜家小女简直疯魔!拿储君龙体当话本情节,还敢说是为太子妃好?”
街头巷尾也变了说法。
“太子妃又不是傻子,要她一个外人替自己害丈夫?”
“姜大姑娘若真攀附,何必护胎?皇嗣一出事,她也活不了。”
“那姜若瑶才是祸根!”
流言反噬到慎刑司时,姜家崩了。
父亲骂姜若瑶:“孽障!姜家百年清名,全毁在你手里!”
姜云峤恨得眼睛通红:“你骗我说只是拿禁药做香丸!你知不知道我会被你害死?”
母亲被押来对质时,仍哭着护她。
“若瑶年纪小,她懂什么?清蘅既然有本事救太子妃,为什么不救亲妹妹?”
谢明檀听闻后,冷笑一声。
“姜夫人的意思,是姜清蘅替姜若瑶坐牢,才算姐妹情深?”
母亲被噎得说不出话。
姜若瑶突然疯了一样尖叫。
“你们凭什么都怪我?娘明明替我遮掩过药库后门!哥哥帮我仿过火漆!”
“爹明明看见封蜡不对,还说别误了进宫时辰!现在想让我一个人死,休想!”
录事立刻记下。
姜母脸色惨白,扑过去想捂她的嘴。
已经晚了。
案件即将定罪那夜,我收到一封密信。
信从姜家家庙送来,字迹像父亲。
“若想拿到原始药谱,证明你彻底清白,今夜子时,独自来家庙枯井旁。”
“否则,姜家供词一改,你也难逃牵连。”
我盯着“家庙枯井”四个字,指尖发冷。
那里埋着我的噩梦。
也是他们以为,能再次埋掉我的地方。
7
我没有独自赴约。
密信送到我手中半盏茶后,便摆在了萧承砚案前。
萧承砚看完,眼底寒意沉沉。
“到了这个地步,他们还想动你?”
谢明檀坐在旁边,手护着小腹,脸色难看。
“不许去。”
我跪下道:“娘娘,臣女愿去。”
她急了:“那是陷阱。”
“臣女知道。”
我抬头,看向萧承砚。
“正因是陷阱,才要去,他们若不亲口说出逼供害人的话,日后仍会反咬。臣女想彻底断了姜家的路。”
萧承砚沉默片刻,唤来东宫卫统领裴玄。
“暗中布控。她若少一根头发,你提头来见。”
裴玄拱手:“是。”
子时,姜家家庙。
破败屋檐下,风吹得残烛忽明忽暗。
我走向后院枯井。
井口还在那里,青苔爬满石沿,冷意顺着夜风钻进骨缝。
我脚步顿了一下,耳边仿佛又响起石子滚落井底的声音。
我咬住舌尖,让自己清醒。
这一次,我是来送他们最后一程。
枯井旁,父亲、母亲、姜云峤都在。
姜若瑶也在。
她被买通的看守带来,头发凌乱,脸瘦了一圈,眼神却仍旧怨毒。
父亲把一份供状拍在石桌上。
“签了。”
我扫了一眼。
供状上写着:姜清蘅嫉妒幼妹受宠,私换贡丹,后借喜脉邀功,栽赃姜若瑶。
我抬眼看他:“慎刑司证据俱全,你以为一张供状能翻案?”
姜云峤冷笑。
“若你死前认罪,就能翻。”
母亲扑上来抓我的手,哭得凄切。
“清蘅,你如今有太子妃护着,就算认了罪,也未必会死。若瑶不一样,她吃不了流放的苦啊!”
我低头看着她,心口那点残存的酸涩凉透。
“所以我吃得了?”
母亲脸色一白。
姜若瑶突然尖叫:
“你装什么委屈?那天在药阁,你明明看见了!”
“你为什么不抢走丹匣?为什么不告诉爹娘?为什么非要等我出事?”
我看着她,声音很轻。
“你动手前,听过谁的劝吗?”
她一噎。
我一步步道:“你说规矩是封建糟粕,说太子身体该为你的纯爱让路,说太子妃会感谢你。你不是不懂,你是不愿意把别人当人。”
姜若瑶眼睛通红。
“可你是我姐姐!”
“我是你姐姐,不是你的替死鬼。”
姜云峤冲上来扭住我的手腕,试图把我按到供状前。
“少废话!按手印!”
父亲压低声音,面色狰狞。
“清蘅,别逼我们,你若乖乖认罪,姜家还有一线生机。”
“你若不认,今夜摔进井里,明日便是畏罪自尽。”
我的后腰抵上冰冷井沿,失重的恐惧猛地涌上喉头。
母亲哭着别开脸。
姜若瑶站在一旁,眼底竟闪过一丝快意。
我忽然笑了,对着漆黑院墙开口。
“殿下,裴统领,诸位可听清了?”
姜云峤动作一僵。
下一瞬,家庙四周火把骤亮。
破门声轰然响起。
“东宫卫在此,全部拿下!”
裴玄带人冲入,将姜云峤和父亲按倒在地。
姜母尖叫着后退,被女卫扣住双臂。姜若瑶转身想跑,没跑两步便摔倒在泥里。
萧承砚从暗处走出。
他披着黑色大氅,脸色仍带病色,眼神却冷得像刀。
“姜家真让孤开了眼。”
父亲浑身发抖:“殿下,臣只是……”
“只是想逼护住皇嗣的女医顶罪,逼不成便推井灭口。”
萧承砚冷声接上:“姜怀礼,你当孤是死人?”
姜云峤被按在地上,额头磕破。
姜若瑶瘫在泥里,喃喃道:“不可能……你怎么总有后手……”
我站在枯井边,夜风吹干掌心冷汗。
这口井,曾经吞过我的命。
如今,它吞下了姜家最后的侥幸。
8
两个月后,谢明檀胎象稳住,姜家献毒案正式落判。
宣旨那日,天色阴沉。
姜若瑶跪在堂下,整个人瘦得几乎脱形。她原本被判斩立决。
谢明檀为腹中孩子积福,向皇帝求了半句情。
“臣媳不愿皇孙未出世,便背上血孽。”
皇帝最终改判姜若瑶黥面流放三千里,终身为官奴,发往边地药山采制毒草,不得赎身。
姜若瑶猛地抬头,脸上一丝血色都没有。
“不,我不要!我不是这里的人!你们不能这样对我!”
没人理她。
差役上前拖人。
她哭着喊父亲,喊母亲,喊哥哥,最后喊我的名字。
可这一次,姜家谁也救不了她。
父亲姜怀礼身为太医院奉御,失察贡丹、包庇幼女、攀咬护嗣功臣,又在家庙逼供害人,革职抄家,流放北境。
姜云峤私借药库钥牌,协助仿造封蜡,又在家庙谋害证人,判入苦役营二十年。
母亲知情包庇、散布流言、胁迫长女顶罪,被发往皇陵为奴。
姜氏药坊查封,禁药库焚毁,涉案族人按罪轻重流放、夺籍、罚没家产。
宣旨太监念到最后,又展开一卷新旨。
“姜清蘅,护太子妃有功,保皇嗣有功,协查献毒案有功。”
“念其虽出姜氏,却未涉其罪,特准从姜氏族谱除名,另立女户。封东宫司医,赐安嗣玉牌。”
我跪下接旨。
从族谱除名。
另立女户。
从今往后,我不再是姜家随时可以推出去抵命的女儿。
谢明檀亲自扶我起身,掌心温热。
她胎象已稳,脸上有了血色。
“清蘅,若没有你,本宫和这个孩子走不到今日。”
我低头道:“娘娘言重了,臣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萧承砚站在一旁,声音仍有些虚弱,却郑重。
“不是人人都能在灭门刀下,还记得保别人一条命。姜清蘅,东宫记你的功。”
我鼻尖忽然发酸。
几个月后,谢明檀顺利诞下皇长孙。
那日东宫红绸铺满长廊,宫人奔走相贺。
皇帝大赦天下,却唯独没有赦免姜家。
我在产房里守了一整夜。
孩子落地那一刻,哭声清亮,谢明檀满头汗水,虚弱地抓住我的手。
“清蘅,是个男孩。”
我看着襁褓里皱巴巴的小脸,心口忽然一松。
风吹动檐下铜铃,叮当作响。
我站在东宫檐下,看着满宫红绸,明白。
人不能指望用牺牲自己,换来恶人的良心。
要活,就得自己从枯井里爬出来。
9
三年后,皇长孙已能扶着栏杆满殿跑。
萧承砚的寒毒虽未彻底拔除,但经多年调养,已不再危及性命。
谢明檀稳坐东宫,皇长孙聪慧康健,朝堂再无人敢拿侧妃之事做文章。
我也从东宫司医升为尚药局女官,专掌宫中女眷孕产调理。
入冬前,我奉旨前往边地药山巡查贡药采制。
药山风冷。
刮在脸上像刀。
山脚下,官奴们披着粗布衣,排成长队分拣毒草。
有人手指冻裂,血沾在草根上,很快又被寒风吹干。
随行官员低声介绍:
“此处多采寒髓草、断麟草一类毒药,须罪奴亲手分拣。寻常人不愿来,怕沾晦气。”
我脚步忽然停住。
不远处,一个女人弯着腰,把一筐灰黑药草倒在席上。
她脸上有黥字,皮肤被风吹得粗糙发红,手指肿得像胡萝卜。
破棉袄套在身上,袖口磨得发亮。
可她抬头那一瞬,我还是认出了她。
姜若瑶。
她也看见了我,怔怔望着我。
随后,她猛地丢下药草,疯了一样扑来。
“姜清蘅!”
差役立刻将她拦住。
她挣扎得厉害,嗓音嘶哑。
“你现在做了尚药局女官,满意了吧?你害我在这里受苦,害我变成这样,你高兴了?”
我看着她。
三年过去,她眼里的怨恨一点没少。
我问:“到如今,你还觉得是我害你?”
姜若瑶眼眶通红。
“难道不是吗?如果当年你在药阁里拦住我,如果你告诉我太子妃怀孕,如果你再用力一点抢走丹匣,我怎么会落到今天?”
她哭得几乎喘不上气。
“你明明有机会救我!”
山风呼啸,吹得我披风猎猎作响。
我想起药阁里那枚黑色药丸。
想起她把别人的身体和子嗣当成话本桥段时,那副兴奋得发亮的神情。
我开口。
“药是你取的,丹匣是你开的,火漆是你烫的。你动手时,没有人拿刀逼你。”
姜若瑶嘴唇发颤。
“可我是为了太子妃……”
“太子妃没有求你害太子。”
我打断她。
“萧承砚也没有求你替他断嗣。你所谓的帮忙,只是把活生生的人当成你磕 CP 的筹码。”
姜若瑶眼底的光碎了,喃喃道:“我只是想让他们相爱啊……”
“相爱不是你给人下毒的理由。”
我转身欲走。
差役不耐烦地踹了踹她脚边的筐。
“还不快干活?今日分不够数,晚饭减半!”
姜若瑶浑身一颤。
她再也顾不上骂我,慌忙跪回地上,把散落的断麟草一根根捡起来。
寒风吹过,她冻裂的手指渗出血,却不敢停。
我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前,我最后看了她一眼。
曾经满口“反封建”“纯爱战神”的穿越女,如今弯着腰,在一堆苦涩刺鼻的毒草里翻找生路。
那些她曾以为能改变世界的任性和恶意,最后都变成了压在她自己背上的枷锁。
我放下车帘,淡淡吩咐:“启程。”
马车驶离药山,风声渐远。
我没有回头。
把姜若瑶推进深渊的,从来不是别人。
是她自己那只伸向贡丹匣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