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修真界出了名的废物小师妹。
师尊要我让出本命灵剑,给白月光师姐稳住神魂。
我眼皮都懒得抬:“拿走。”
师兄们逼我剜出护心鳞,替师姐续命。
我打着哈欠:“刀在桌上。”
人人都说我空有天赋,却无半点仙骨,是宗门最扶不上墙的烂泥。
他们不知道,上一世我为了师尊一句认可,卷生卷死,替宗门闯秘境、斩妖兽、夺魁首。
可师姐出关那日灵根受损,他们才告诉我,我只是她闭关百年时的替身。
问心台上,师尊亲手剖开我的丹田,挖走极品灵根。
师兄们冷眼旁观:“你占了她的位置这么久,也该还了。”
重活一世,我只想躺平,他们要什么我都给。
直到崖上,师姐抓着我的手哭喊:“师妹,你别推我!”
下一瞬,她自己跌向崖边。
师尊和师兄们毫不犹豫扑向她。
没人看见我也正倒向深渊。
这一次,我连求救都省了。
第一章
风从崖底卷上来时,像无数把细刀刮过脸。
我往后坠下去。
崖上,云姝师姐的哭声还在断断续续。
“师尊……我好怕……小师妹她不是故意的……”
玄珩真人一把将她护进怀里,素来冷淡的声音里带着罕见的慌乱。
“别怕,有为师在。”
大师兄谢无咎也赶了过去,掌心灵力覆在云姝腕上,仔细查探。
二师兄陆行舟怒声道:“她竟敢对师姐下手!亏师姐还处处替她说话!”
三师兄裴照看向崖边,语气冰冷。
“她自己掉下去了。”
“许是恶行败露,无颜面对师尊,畏罪坠崖。”
没人低头看一眼。
也没人发现,我落下去时,手里还攥着半截被云姝扯裂的衣袖。
上一世,也是这座崖。
云姝说想看云海,我陪她来。
她忽然抓住我的手往后倒,哭喊我推她。
我拼命解释。
我跪在问心台前,一遍遍说没有。
可没人信。
玄珩真人说:“阿离,你太让我失望了。”
谢无咎说:“师姐神魂脆弱,你何必如此歹毒?”
陆行舟说:“若师姐有事,我要你偿命。”
后来云姝灵根受损,他们说,只有我的极品灵根能救她。
于是玄珩真人亲手剖开我的丹田。
我疼到声音都叫不出来。
死前,我听见裴照轻声说:“早知她如此执迷不悟,当初就不该把她带回宗门。”
真累。
这一世,我没有解释,也不想活成他们满意的样子了。
耳边风声越来越尖。
身体砸进崖底浓雾的刹那,预想中的粉身碎骨没有来。
无数古藤从石壁间伸出,像一张沉默的网,将我层层缠住。
昏过去前,我听见远处隐约有弟子御剑而下。
“这里没有尸骨!”
“只找到一些血迹和碎布。”
“回去禀报师尊吧,这崖底瘴气太重,再往里搜恐怕危险。”
脚步声很快远了。
再醒来时,天光从藤叶缝隙漏下来,落在我脸上。
丹田仍在,灵根也还在。
换作上一世,我一定会强撑着爬起来,回宗门自证清白。
但现在,我只是翻了个身。
宗门那边,云姝伏在玄珩真人膝边,哭得几乎喘不过气。
“都怪我,若不是我想去看云海,师妹也不会一时想不开……”
玄珩真人闭了闭眼。
“她心性偏执,终是自毁。”
谢无咎沉默良久,将碎布扔进火盆。
“传令下去,沈听澜谋害同门,坠崖身死。此事到此为止。”
陆行舟皱眉。
“尸骨都没找到。”
裴照冷笑。
“崖底妖藤遍布,瘴兽成群。她还能活?”
无人再说话。
很快,所有人都围到云姝榻前。
汤药、灵丹、温养神魂的阵法,一样样送进去。
至于我。
不过是宗门名册上,被墨笔划掉的一个名字。
第二章
我在崖底养了三个月伤。
第四个月,我顺着一条暗河离开崖底。
暗河尽头,是云落山脚下一个凡人小镇。
镇子不大,叫桃溪镇。
我用身上最后一枚灵石换了些银钱,租下一间带小院的旧屋。
房东问我叫什么。
我想了想:“阿澜。”
从那以后,我每天睡到日上三竿。
醒了就浇菜。
饿了去街口买碗馄饨。
困了搬张竹椅躺在院子里,看云从屋檐上慢慢飘过去。
直到那天,镇口忽然落下三道剑光。
我正蹲在院子里拔萝卜。
门被敲响。
我叹了口气,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玄珩真人。
他一身白衣,尘埃不染,眉眼依旧冷得像山巅雪。
身后是谢无咎和陆行舟。
云姝被裴照扶着,脸色苍白,眼眶微红。
她看见我,先是一怔,随即眼泪落下来。
“小师妹,你还活着……太好了……”
陆行舟皱眉。
“既然活着,为何不回宗门?你知不知道师姐因为你的事,神魂一直不稳?”
我靠着门框,打了个哈欠。
“知道了。”
陆行舟像是被噎住。
谢无咎看着我,目光在我粗布衣裙和满手泥土上停了片刻,眉心微动。
“听澜,师姐需要你的本命灵剑温养神魂。”
本命灵剑,青檀。
是我十五岁那年,在剑冢跪了七天七夜,凭一口心头血唤出的剑。
上一世,它陪我闯过万妖窟,斩过噬魂蛟,也在问心台上被玄珩真人亲手折断。
因为云姝说,看见这把剑,就会想起自己闭关百年错过的一切。
我转身进屋。
几人跟到院中。
我从柴房角落翻出一个落灰的木匣。
匣子打开,青色长剑静静躺在里面。
剑身感应到我,轻轻震了一下,像是在委屈。
我把它递给谢无咎。
“拿去。”
陆行舟明显愣住。
他大概准备了一肚子训斥我的话。
可我给得太快,他反倒没话说。
云姝眼底闪过一丝极轻的喜色,又很快压下去。
“小师妹,这毕竟是你的本命灵剑,我不能……”
我看着她。
“那还我?”
云姝哭声一滞。
裴照立刻挡在她身前,冷声道:“沈听澜,你别阴阳怪气。若非你当日害师姐受惊,她何至于神魂不稳?”
我点点头。
“嗯。”
裴照脸色更难看了。
玄珩真人终于开口。
“听澜。”
他看着我,声音沉沉。
“云姝体弱,你既已平安,便不该再执拗。此剑暂借她温养神魂,日后为师会补偿你。”
“不用。”
我揉了揉困倦的眼角。
“送她了。”
他们离开时,谢无咎走在最后。
他忽然问:“你的修为呢?”
我说:“散了。”
他瞳孔微缩。
“为何?”
我想了想。
“太累。”
谢无咎看了我许久,像是想从我脸上看出赌气或怨怼。
可惜没有,我只想关门回去补觉。
一个月后,他们又来了。
这一次,云姝坐在软轿里,唇色白得几乎透明。
陆行舟开门见山。
“师姐寿元衰败,需要你的护心鳞吊命。”
我正在灶前煮粥,火候刚好。
我用木勺搅了搅,问:“什么鳞?”
谢无咎抿唇。
“你幼时曾吞过一滴青龙血,心口生有一枚护心鳞。取下后,不会死。”
不会死。
只是日日心悸,寒毒入骨,余生都不能再动灵力。
上一世,他们也是这样说的。
后来我的护心鳞被剜走,云姝寿元延续三百年。
我在雪夜里痛得缩成一团,陆行舟还嫌我装可怜。
“刀在桌上。”
我指了指屋里。
玄珩真人眉头一拧。
“沈听澜,你可知剜鳞之痛?”
我盛好一碗粥,吹了吹热气。
“快点,我粥要凉了。”
院中死一般安静。
云姝从软轿里探出头,眼泪滚落。
“小师妹,你别这样……你若不愿,我宁可死……”
我抬头看她。
“那你死?”
她脸色一僵。
陆行舟怒了。
“沈听澜!”
“开玩笑的。”我打了个哈欠,“取吧。”
玄珩真人最终还是走了进来。
他的手按上我心口时,指尖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我平静地坐在椅上。
刀锋入肉,剧痛像火一样炸开。
我疼得额头冒汗,却懒得叫。
很快,一片泛着青光的鳞甲被取出。
云姝立刻伸手接过,虚弱道:“多谢小师妹……”
我捂着血口,端起粥喝了一口。
有点凉了。
但还能喝。
陆行舟临走前冷哼。
“早这样懂事,也不至于走到今日。”
我靠在门边,慢慢把碗里的粥喝完。
懂事?
不。
我是懒得再把你们当人。
第三章
云姝的情况确实好了很多。
青檀剑悬在她床头,日日吐出温润剑气,替她抚平神魂裂痕。
护心鳞被炼成玉坠,贴在她心口,替她挡下寿元衰败。
云落宗上下都松了口气。
“云姝师姐不愧是宗门气运所钟。”
“那沈听澜也算做了件好事。”
“她若早些知错,也不必坠崖受苦。”
他们在说这些的时候,我正坐在裁缝铺里学补衣服。
老板娘说我针脚丑得像蜈蚣爬。
我认真看了看。
确实。
修炼时我能一剑劈开山石,补个袖子却歪歪扭扭。
挺好。
凡人的烦恼也很具体,比修真界那些情情义义轻松多了。
宗门里,云姝却睡不安稳。
夜半,她从梦中惊醒,裴照守在床边。
“师姐,怎么了?”
云姝垂眸,泪光盈盈。
“我总梦见崖那日。小师妹看我的眼神……好冷。”
裴照冷笑。
“她伤你至此,你还替她难过?”
云姝摇头。
“不是的,我只是怕她心中怨我。如今她虽然交出了灵剑和护心鳞,可若有一日她后悔,回来指认我……”
裴照皱眉。
“她有什么资格指认你?”
云姝咬了咬唇。
“大师兄最重规矩。那日之事,毕竟没有留影石。若有人说我撒谎……”
裴照站起身。
“我去找大师兄。”
谢无咎听完时,正在执法堂翻阅卷宗。
他没有立刻应声。
崖那日的画面,其实一直在他脑中挥之不去。
沈听澜坠下去时,没有惊叫,没有挣扎,甚至没有看他们。
那不是畏罪。
更像是……终于解脱。
这个念头刚出现,就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他起身取了溯影盘。
“我去崖边。”
裴照一怔。
“大师兄真要查?”
谢无咎淡声道:“既然要定罪,就该证据清楚。”
崖边残留的灵力早被风吹散大半,但溯影盘是执法堂至宝,可追溯一月之内的气息印记。
谢无咎将盘置于崖边。
灵光散开。
雾气里,渐渐浮现出那日的影像。
云姝站在崖边,柔弱地笑。
“师妹,你是不是还怪我?”
沈听澜神色平淡。
“没有。”
云姝上前一步,忽然抓住她的手腕。
“小师妹,你别推我!”
可溯影盘映得清清楚楚。
沈听澜的手垂在身侧,从始至终没有半分推搡。
反倒是云姝自己脚尖一转,身子往崖边倒去。
与此同时,沈听澜被她扯得失了平衡,也向后跌去。
玄珩真人、陆行舟、裴照几乎同时扑向云姝。
没人伸手拉沈听澜。
她就那样站在崖边,半边身体已经悬空。
风吹起她的发,她的脸上没有恐惧,只有深到看不见底的疲惫。
下一瞬,她松开了抓着崖石的手。
谢无咎浑身一僵。
溯影盘继续转动。
坠崖前,沈听澜极轻地笑了一下。
那笑没有怨,没有恨。
像一个跋涉很久的人,终于卸下了肩上的重担。
谢无咎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沈听澜刚入宗门时,还是个瘦瘦小小的姑娘。
她跟在他身后,抱着比自己还高的剑,眼睛亮得惊人。
“大师兄,我今日多练了三百遍剑招,师尊会不会夸我?”
他当时说什么?
“不要总想着邀功。云姝师姐当年悟性比你高,却从不张扬。”
后来她真的不张扬了。
拿下秘境魁首,她不说疼。
斩杀妖兽满身是血,她不喊苦。
替宗门抢回灵脉,她只问一句:“师尊可满意?”
他们都说她功利,说她争强好胜。
可她只是想被看见。
溯影盘光芒散尽,崖边又恢复了空荡。
谢无咎站在那里,手指一点点攥紧,指节泛白。
裴照脸色惨白。
“不可能……师姐不会骗我们……”
谢无咎声音哑得厉害。
“她没有推人。”
裴照下意识反驳:“那她为什么跳崖?”
谢无咎闭了闭眼。
因为她不想回头了。
她不要师尊的偏爱,不要师兄的怜惜,不要云落宗小师妹的身份。
甚至连修仙大道,都不要了。
他们以为她低头服软。
可她只是把所有曾经珍视的东西,一件件从心里丢出去。
第四章
执法堂的钟响了三声。
玄珩真人赶到时,谢无咎正跪在殿中,溯影盘悬在半空。
云姝也来了。
她披着雪白狐裘,脸色比雪还白。
“师尊,发生什么事了?”
无人回答。
谢无咎抬手,溯影盘再次亮起。
崖上的画面,一寸寸摊开在众人眼前。
云姝主动抓住沈听澜,云姝自己往崖边倒。
沈听澜没有推她。
沈听澜松开手,坠入深渊。
殿中死寂。
陆行舟手中的剑哐当落地。
裴照后退半步,脸上最后一丝血色褪尽。
云姝僵在原地,眼泪悬在睫毛上,落也不是,不落也不是。
“不是这样的……”
她颤声说。
“师尊,我当时吓坏了,我记错了……”
玄珩真人没有看她。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溯影里沈听澜坠崖前的脸。
那张脸太平静了。
平静到不像在赴死,倒像在离开一个早就厌倦的地方。
玄珩真人袖中手指微颤。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沈听澜第一次闯过剑塔第九层。
她浑身是伤,膝盖还在流血,却捧着一枚剑魄跑到他面前。
“师尊,我拿到了。”
他当时正在给云姝的魂灯添灵油。
头也未抬。
“放下吧。修行之人,胜不骄,莫要一有成绩便求夸赞。”
那孩子眼里的光暗了一瞬。
但很快又笑起来。
“弟子知道了。”
后来,万兽渊暴动,她一个人守了三天三夜。
回来时血浸透了衣衫。
他说:“你既有天赋,便该多担些责任。云姝若醒着,也会如此。”
她低声道:“是。”
再后来,宗门大比她夺魁,为云落宗争得百年灵矿。
陆行舟嫌她出手太狠。
裴照说她抢了云姝师姐的风头。
谢无咎罚她去寒潭静思。
她也只是沉默着去了。
原来不是她不疼,只是他们没人问。
玄珩真人喉间涌上一股腥甜,被他生生压下。
陆行舟猛地冲到云姝面前。
“师姐,你告诉我,溯影盘是不是错了?”
云姝泪如雨下。
“我真的不知道……我那日神魂不稳,我以为是小师妹推我……”
“那你为什么说她一直嫉妒你?”谢无咎声音冷得发沉。
云姝肩膀一抖。
“我害怕……我只是害怕你们怪我……”
裴照张了张嘴,想替她说话,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玄珩真人转身就走。
谢无咎立刻跟上。
“师尊?”
“下山。”
玄珩真人声音发哑。
“去桃溪镇。”
桃溪镇那日下着小雨。
我蹲在菜地边,给刚长出来的小白菜遮草帘。
护心鳞被剜后,雨天心口会疼,但还能忍。
门外忽然有人唤我。
“听澜。”
我回头。
玄珩真人站在雨里,白衣湿了半边。
他身后,是谢无咎、陆行舟、裴照。
四个人看起来都不太好。
我想了想,问:“还要什么?”
这话一出,几人脸色同时变了。
陆行舟眼眶瞬间红了。
“不是……我们不是来要东西的。”
我点头。
“那有事?”
谢无咎喉结滚动,半晌才道:“崖的事,我们查清了。”
“哦。”
“是云姝自己摔的,你没有推她。”
“嗯。”
“听澜。”玄珩真人往前一步,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为师错怪你了。”
我把草帘压好。
“知道了。”
陆行舟再也忍不住。
“小师妹,你骂我也好,打我也好,你别这样行不行?”
我有些疑惑地看他。
“怎样?”
裴照红着眼:“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
以前我会委屈,会难过,会跪在他们面前解释一整夜。
但那都是上辈子的事了。
玄珩真人取出一个玉盒。
“这是万年灵髓,可修复你的心脉。青檀剑为师也会替你取回,护心鳞……”
“不用。”
我打断他。
“送出去的东西,我不要。”
谢无咎急声道:“那你跟我们回宗门。你仍是云落宗的小师妹,以后再没人会偏袒云姝。”
我摇头。
“我不修仙了。”
四人像是没听懂。
陆行舟怔怔问:“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修仙了。”
我指了指身后的院子。
“我种菜,织布,睡觉。挺好。”
玄珩真人脸色微白。
“你天生极品灵根,不该埋没在凡尘。”
我笑了一下。
“师尊,请回吧。”
我关上院门。
宗门内,云姝听说他们下山道歉,气得砸碎了药碗。
她捂住心口的护心鳞,眼神怨毒。
“沈听澜,你都已经成废人了。”
“为什么还要抢走他们的目光?”
第五章
云姝来桃溪镇时,我正坐在院子里晒萝卜干。
“小师妹,我来向你赔罪。”
我翻了翻萝卜干。
“不用。”
她咬唇。
“我知道你怨我。那日是我记错了,害你受了这么多委屈。”
云姝跪了下来,周围凡人顿时一片惊呼。
“仙子怎么跪了?”
“这姑娘是谁啊,竟让仙子给她赔罪。”
云姝哭得更厉害。
“小师妹,只要你肯原谅我,要我做什么都行。”
我终于抬眼看她。
“那你走吧。”
她脸上表情一僵。
“什么?”
“你挡我太阳了。”
云姝指尖掐进掌心。
她忽然抬手,袖中数道阵旗飞出,钉入院子四角。
灵光暴涨,院门砰地合上。
围观凡人被隔在阵外,惊慌后退。
云姝缓缓站起身,脸上的柔弱一点点褪去。
“沈听澜,我给过你机会。”
我叹气。
“你赔罪还带困阵?”
“若你乖乖把灵根给我,我何必如此?”
她盯着我,眼里满是嫉恨。
“凭什么你生来就是极品灵根?凭什么我闭关百年,一出关便神魂残缺,灵根枯萎?”
“师尊疼我,师兄们护我,那又如何?只要你还活着,他们迟早会看见你!”
我坐在竹椅上,没动。
“所以呢?”
云姝笑了。
“所以你就该彻底消失。”
阵法忽然收紧。
数十道灵线缠上我的四肢,直冲丹田封印而来。
我皱了皱眉,有点烦。
上一世她夺我灵根时,我挣扎过。
现在连站起来都嫌费力。
我抬手,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铜铃。
这是前几日街口老乞丐卖给我的。
他说可驱邪避祸。
我觉得铃声好听,就买了。
铜铃轻轻一响。
院中地面忽然亮起另一重阵纹。
云姝脸色大变。
“你早有防备?”
“嗯。”
我靠回椅背。
“你哭得太假了。”
她布下的困阵被我提前埋的引灵阵反噬,灵线倒卷,缠住她自己的手腕。
云姝尖叫一声。
“沈听澜!你算计我!”
“算不上。”
我打了个哈欠。
“只是懒得搬家。”
两阵相撞,灵力失控。
她心口的护心鳞骤然亮起。
我曾经的本命灵剑青檀,也从她身后剑匣里飞出,发出凄厉剑鸣。
下一瞬,镇上空出现一面巨大的水镜。
云姝这些年藏在灵府深处的秘密,被阵法硬生生扯了出来。
画面里,她闭关时并非意外受损。
是她修炼禁术失败,神魂残缺,灵根枯萎。
为了保住天才师姐的名声,她暗中借秘法牵引我的灵韵。
我每次闯秘境受伤后,总有一缕生机流向她的魂灯。
我每次突破失败,消散的道韵都被她吸走。
我在寒潭静思时,她借阵法抽我的灵力温养神魂。
我在万妖窟濒死时,她靠我的气运修复灵根。
围观凡人看得目瞪口呆。
“这仙子吸人命啊?”
“亏她刚才还哭成那样!”
“这不就是妖邪吗?”
云落宗弟子也赶到了。
谢无咎最先落地,看到水镜画面,脸色惨白如纸。
陆行舟随后而至。
他看见云姝心口那片护心鳞正贪婪吸食我残存灵气,整个人都僵住。
裴照踉跄一步,喃喃道:“怎么会……”
玄珩真人最后出现。
他看着水镜里一幕幕画面,眼中寒意寸寸凝结。
云姝见他们来了,立刻哭喊。
“师尊,救我!是小师妹陷害我!她设阵害我!”
我抬眼看了玄珩真人一眼。
“哦。”
“那你救她吧。”
玄珩真人身形一震。
云姝爬向他,泪流满面。
“师尊,我只是太怕了……我怕你们不要我……”
玄珩真人垂眸看她。
曾经那双看向她时总带着怜惜的眼睛,此刻只剩陌生。
“所以你便盗她灵韵,夺她生机,污她清名?”
云姝浑身发抖。
谢无咎拔剑,剑尖抵住云姝眉心。
“执法堂弟子听令。”
他的声音冷得像冰。
“将云姝押回宗门,开审罪台。”
云姝尖叫起来。
“不!大师兄!你以前最疼我的!”
陆行舟红着眼别开脸。
裴照站在原地,嘴唇颤抖,却没有再上前一步。
青檀剑挣脱剑匣,飞到我身边。
剑身蹭了蹭我的袖口。
我摸了摸它。
“你自由了。”
青檀剑一震,化作一道青光,没入院中老槐树下。
从此不再认主。
也挺好。
第六章
云姝被押回云落宗那日,审罪台前站满了弟子。
她曾是宗门最受敬仰的师姐。
所有人都说,若非当年闭关出岔,她本该是修真界第一仙姝。
如今证据悬在审罪台上。
一桩桩,一件件。
再无人替她说话。
长老念完罪状,声音沉重。
“云姝,修禁术,盗同门灵韵,夺同门生机,构陷同门坠崖,罪证确凿。”
云姝跪在台上,发髻散乱。
她看向玄珩真人。
“师尊,我是你亲手养大的弟子啊!你说过会护我一生的!”
玄珩真人站在高阶之上,脸色苍白。
“我护的是我的弟子,不是披着弟子皮的恶鬼。”
云姝又看向谢无咎。
“大师兄,你忘了吗?我小时候怕黑,是你守在我门外一整夜。”
谢无咎握剑的手青筋毕露。
“我也记得听澜十三岁入门,第一次下山除妖,被你引错路线,险些死在乱葬岗。”
云姝脸色一白。
陆行舟接着道:“我查过了。那次她回来一身尸毒,你说她贪功冒进。可传讯符是你改的。”
裴照声音发颤。
“还有我的生辰礼。她送我的剑穗,不是她故意弄丢,是你剪碎后丢进寒潭,再说她嫌弃我。”
云姝疯狂摇头。
“不是的!你们不能这样对我!沈听澜现在不是好好活着吗?她什么都没失去!”
这句话落下,台下一片哗然。
玄珩真人闭了闭眼。
好好活着?
她散尽修为,封住灵根,剜了护心鳞,连本命灵剑都不要了。
她在凡尘里种菜织布,看见他们第一句是“还要什么”。
这也叫好好活着?
审罪长老抬手。
“按门规,废修为,断灵脉,除仙籍,逐出云落宗。”
云姝终于怕了。
“不!不要!师尊救我!”
刑剑落下。
她体内那些原本靠掠夺堆起来的修为,像破了洞的水囊,迅速外泄。
灵根枯萎。
灵脉寸寸断裂。
护心鳞从她心口脱落,落地碎成灰。
青檀剑留在凡尘后,她神魂再无依托,整个人迅速衰败下去。
满头青丝染上灰白,脸上爬出细纹。
她尖叫着捂住脸。
“不可能!我不要变成这样!”
没人扶她。
当日傍晚,云姝被逐出山门。
她穿着一身脏污白衣,跌跌撞撞下山。
曾经被她踩在脚下的外门弟子站在山道旁,冷眼看她。
有人低声说:“她也有今天。”
有人啐了一口:“偷来的东西,终究要还。”
后来我听镇上卖茶的老伯说,有个疯女人流落到隔壁县。
她病痛缠身,不能劳作,只能沿街乞讨。
她还总对人说自己是仙门师姐,让人给她下跪。
孩子们朝她丢石子。
她追两步就咳血,倒在泥里哭。
我听完,正在挑豆子。
老伯问我:“阿澜姑娘,你怎么一点不惊讶?”
我把坏豆子挑出来。
这世上因果循环挺忙的。
轮到谁,都不稀奇。
云姝被逐出宗门后,玄珩真人和三位师兄没有再进我的院子。
他们在桃溪镇外搭了几间竹屋。
远远守着,不靠近,也不离开。
每日清晨我去河边洗菜,总能看见陆行舟站在桥头,手里拿着一个油纸包。
“小……阿澜,这是你从前爱吃的桂花糕。”
我看一眼。
“我现在不爱吃甜。”
他手一僵,眼眶泛红。
“那你现在爱吃什么?我去买。”
“不用。”
谢无咎每日替镇上百姓修屋铺路。
沉默寡言,一身仙门大师兄的矜贵,被泥灰染得看不出原样。
有一次屋梁塌了,他抬手撑住,手背被木刺划得鲜血淋漓。
他却先看向我。
“有没有吓到你?”
我摇头。
“没有。”
他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更难过了。
裴照最不敢见我。
他常坐在巷尾老槐树下,一遍遍编剑穗。
编好了又拆,拆了又编。
有一日,他把一枚青色剑穗放在我门口。
我拿去拴了腌菜坛子。
第二天看见时,他蹲在墙角哭得肩膀发抖。
玄珩真人从不说话。
他只是站在远处。
看我浇菜,看我晒被子,看我和邻居婶子讨价还价。
那个曾经高高在上的师尊,如今像一尊被雨水浸透的石像。
镇里人问我:“那几个仙长是不是欠你钱?”
我想了想。
“差不多。”
欠的不是钱。
是一些早就还不上的东西。
第七章
桃溪镇的日子慢得像一锅小火熬的粥。
凡人的一生很短。
镇东卖糖人的老伯,前一年还笑呵呵给孩子们捏兔子,后一年开春便没了。
他的孙女哭得眼睛肿成桃子。
我去帮忙守灵。
小姑娘问我:“阿澜姐姐,人死了会去哪儿?”
我想了很久。
“也许去睡一场很长的觉。”
她抽噎着说:“那爷爷会醒吗?”
我摸摸她的头。
“会不会醒,都不疼了。”
说这话时,我忽然觉得心口那处空洞没有那么疼了。
护心鳞没了,可心还在跳。
修为没了,可我还能走路,吃饭,晒太阳。
灵根封住了,可我并没有变成一滩烂泥。
原来我不是靠他们的认可活着。
也不是靠修为高低活着。
我只是我。
那年深秋,王婶的儿子娶亲。
我被拉去帮忙剪喜字,剪得依旧很丑。
王婶笑我:“阿澜啊,你这手,适合拿剑,不适合拿剪子。”
我也笑。
“拿剪子也挺好,不用杀妖。”
门外,陆行舟听见这句话,脸色白了白。
他这些年变化很大。
从前意气风发,脾气暴烈。
如今说话都轻声细气,生怕惊扰我。
他低声道:“阿澜,冬日要到了,我给你劈了些柴。”
“放门口吧。”
“好。”
他放下柴,却没走。
“你……还疼吗?”
我知道他问的是护心鳞。
“不怎么疼了。”
他眼眶瞬间红了。
“对不起。”
这些年,他说了很多次对不起。
我从来没有回应,因为回应也要费心。
谢无咎后来接任了执法堂堂主。
他比从前更沉默,也更严苛。
云落宗再没人敢仗着偏爱欺辱同门。
裴照开始游历凡尘,每过一地,便救治贫苦百姓。
他说从前总觉得凡人如蝼蚁。
后来才明白,有些蝼蚁活得比他们这些修士清醒。
玄珩真人修为停滞了。
听说他闭关时总会心魔缠身。
心魔里,是问心台上,他亲手剖开我丹田的画面。
可那明明是上一世的事。
我有时候会想,天道也挺记仇。
这一日,我在田里拔草。
指尖碰到一株刚冒头的小苗。
丹田深处忽然传来极轻的一声。
我动作顿住,低头看着掌心。
脚下枯黄的田埂,忽然冒出细细嫩芽。
远处,玄珩真人猛地抬头。
谢无咎的剑从鞘中轻鸣。
陆行舟手中柴刀掉在地上。
裴照从镇口匆匆赶来,站在风里,怔怔看着我。
天地间有一缕道韵,以我为中心,缓缓荡开。
镇上凡人不懂。
王婶端着菜篮子,惊喜地喊:“阿澜!你家地里怎么突然开花了?”
我看向脚边一朵小小野花。
笑了笑。
“可能它想开吧。”
玄珩真人站在田埂尽头,眼中有震动,也有说不出的悲凉。
他终于明白。
他们曾以为我封印灵根,是自毁前程。
以为我留在凡尘,是放弃大道。
可我只是离开了他们设下的那条路。
不争,不怨,不求。
反而走到了他们永远无法触及的地方。
谢无咎哑声道:“师尊,那是……”
玄珩真人闭上眼。
“清净道心。”
修士苦修千年,也未必能得一瞬明悟。
而我在一畦菜地里,得了。
第八章
天劫来得很安静。
那日清晨,我刚把一篮青菜送给王婶。
天边忽然垂下一道淡金色云光,整个桃溪镇都被笼在温润霞色里。
镇民们纷纷走出门。
“这是怎么了?”
“天亮得怪好看的。”
我站在田埂上,抬头看了一眼。
雷云在我头顶聚拢。
可那云不黑,反倒洁白如雪,边缘泛着金光。
玄珩真人和三位师兄几乎同时赶来。
陆行舟脸色大变。
“阿澜,是飞升劫!”
谢无咎下意识拔剑。
“我替你护法。”
“不用。”
我把菜篮子放到田埂边。
“你们离远些,别踩到苗。”
几人身形一僵。
雷光落下第一道。
没有毁天灭地的杀意,只有清润如雨的道光。
它落在我肩头,洗去这些年身体里残余的伤。
剜鳞留下的心口旧痛散了。
崖摔断的骨缝不疼了。
前世问心台上的血色,也像被一场春雨轻轻冲淡。
第二道雷落下,极品灵根舒展开来,与天地灵气相连。
却不再像从前那样锋芒毕露。
它沉静,清透,自在。
第三道雷落下。
我看见了很多画面。
刚入云落宗时,我站在山门前,仰头看着高高的玉阶,满心欢喜地想,以后这里就是我的家了。
我看见自己在剑塔里摔倒又爬起。
看见自己在寒潭冻到嘴唇发紫。
看见自己捧着战利品跑向玄珩真人,却一次次停在他冷淡的目光里。
看见问心台上血流满地。
看见崖上,我松开手。
那些画面从眼前掠过。
没有撕裂,没有怨毒,像看一场很久以前的旧梦。
梦醒了,也就醒了。
天上仙门缓缓开启。
桃溪镇所有人都跪了下来。
王婶捂着嘴哭。
“阿澜要成仙了?”
卖馄饨的小哥喊:“阿澜姑娘,以后还能回来吃馄饨吗?”
我笑着看他。
“看情况。”
他哭得更大声了。
玄珩真人忽然跪了下去。
这位云落宗人人敬畏的真人,跪在凡尘泥土里,声音颤抖。
“听澜。”
“为师错了。”
谢无咎也跪下。
“大师兄欠你一声公道,欠你很多年。”
陆行舟眼泪砸进泥里。
“小师妹,你打我骂我都好,你别一句话都不留给我……”
裴照哽咽得几乎说不出话。
“我以前总说你不如师姐温柔。可最不配当你师兄的人,是我。”
他们跪在田埂外。
一身仙衣沾满泥水,狼狈得不像话。
若是上一世的我看见,大概会很难过,也很痛快。
可现在我只是觉得,天光有些刺眼。
玄珩真人抬头,眼底满是破碎的希冀。
“你可愿……原谅我们?”
我想了想。
“没什么原不原谅。”
他们同时怔住。
我平静地看着他们。
“我曾经很想要你们选我。”
“想要师尊夸我一句,想要师兄们护我一次,想要云落宗是我的家。”
“后来不要了。”
陆行舟哭着摇头。
“小师妹……”
“别哭。”
我说。
“好吵。”
他立刻捂住嘴,眼泪却止不住。
仙门光芒越来越盛,我的身体渐渐变轻。
玄珩真人伸出手,却不敢碰我。
“听澜,若有来世……”
“没有来世了。”
我打断他。
“就算有,也不同路。”
霞光落下,裹住我的衣摆。
我最后看了一眼桃溪镇。
看见王婶哭着朝我挥手。
看见镇口那棵老槐树下,青檀剑化出的嫩枝已经长成小树。
也看见玄珩真人和三位师兄跪在原地,像被遗弃在旧梦里的人。
我没有恨他们,恨也很耗力气。
我只是终于明白。
有些路,同行一段已是缘尽。
仙门在身后合拢。
凡尘渐远。
后来听说,云落宗那几位仙长再也没有飞升。
玄珩真人终年守着桃溪镇外那片田。
谢无咎把溯影盘供在执法堂,日日警醒后人。
陆行舟每年春天都会替我曾经的小院种菜。
裴照走遍人间,给无数孤苦孩子系上平安剑穗。
他们岁岁年年仰望天门。
却再也等不到我回头。
而我在九重天上,寻了一处云海边的小院。
种花。
晒太阳。
睡到自然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