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蹲在儿子新家玄关啃第三口干硬的全麦面包时,门开了。
是提前下班的儿子和他未婚妻。
我刚要起身解释,今天做了一整天开荒保洁,没舍得点外卖。
儿子先皱着眉开口,说我故意演苦情戏给孟萌看,逼她主动提不要彩礼。
孟萌踩着拖鞋往旁边躲,说面包渣掉在她三千块买的羊毛地毯上,洗一次要五百。
我攥着面包袋的手紧了紧,说这面包是我早上从家里带的,没掉渣。
儿子上来一把夺过我手里的面包,连带我装换洗衣物的布包一起扔到楼道。
他说既然来都来了,就把三个房间的玻璃擦完再走,别整这套上不了台面的把戏。
我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站起来,没去捡地上的包。
他们不知道,我卡里那一百二十万首付,昨天刚付了我自己看了三年的电梯小公寓。
这八年的凉面包,我吃到头了。
1
“妈,你故意的是吧?”
周凯把公文包摔在鞋柜上,铁青着脸瞪我。
“孟萌刚答应过来吃饭,你就坐在地上啃干面包,生怕别人不知道你受委屈?”
我两只膝盖因为跪着擦地板肿得发硬,撑着墙壁才勉强站直。
“我从早上七点干到现在,水都没喝上一口,只是有点低血糖。”
孟萌站在周凯身后,捏着鼻子换鞋,脚尖小心翼翼避开我踩过的地板革。
“阿姨,您身上这股馊汗味太冲了。”
“周凯,我那块纯羊毛地毯可是意大利进口的,真掉上油渣子,干洗费五百块你出啊?”
周凯脸上挂不住,转头冲我低吼。
“听见没有?赶紧把你的破面包收起来!”
“没钱买饭不会给我打电话?非要死皮赖脸坐在这恶心人?”
他伸手揪住我的布包带子,顺带着把我剩下的半个面包狠狠甩出门外。
塑料袋砸在走廊的水泥地上,面包滚了两圈,沾满了灰尘。
我盯着地上的面包,胸口一阵阵发紧。
“那是我明天的早饭。”
“丢人现眼的东西,吃了能成仙?”
周凯指着阳台的大落地窗,嗓门拔高。
“主卧和次卧的玻璃还没擦,你现在去擦干净。”
“擦完赶紧走,孟萌晚上要在这儿试婚纱,你在这一身臭味,人家摄影师怎么进门?”
我低头看着自己被草酸烧得脱皮的双手。
这套一百四十平的婚房,是周凯用我的积蓄交的定金。
为了省下五千块钱的深度保洁费,他连着打了六个电话催我过来。
他说,妈,外人打扫我不放心,你干活细致,累一天算什么。
我坐了两个小时的绿皮公交赶过来,连着干了九个小时。
刮水泥点子刮得手指抽筋,换来的就是这么一句一身臭味。
“周凯,我腰疼得直不起来了。”
我扶着玄关柜,直视着他的眼睛。
“剩下的活,你们花两百块找钟点工吧。”
孟萌扑哧一声笑了,把手里的高定手提包递给周凯。
“周凯,你妈脾气还挺大。”
“昨天我妈还说呢,要是婆婆连婚房都不肯好好收拾,以后带孩子肯定也指望不上。”
“要是这样,那三十万彩礼一分都不能少,首付款的名字也必须下周就加上我的。”
周凯急了,一把推在我的肩膀上。
我退后两步,后背撞在坚硬的防盗门框上,疼得吸了一口凉气。
“你作什么作?擦个玻璃能要你命?”
“孟萌怀着孕呢,你惹她生气,孩子要是保不住,你负得起责任吗?”
“今天不把玻璃擦完,那一百二十万首付款你一分都别想捂热乎,明天我就去你单位闹!”
我看着眼前这个三十岁的男人。
我供他读完大学,又供他读研究生,为了给他攒买房钱,我兼职做家政做了整整八年。
只要他一个电话,我连口热饭都顾不上吃就跑过来当免费劳动力。
他习惯了我随叫随到,也习惯了我逆来顺受。
他甚至觉得,我卡里的每一分钱,我身上的每一滴血,都理所当然是他的所有物。
我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一言不发地走出大门。
“站住!你往哪走?”周凯在后面喊。
我弯下腰,捡起地上那个装满旧衣服的帆布包。
至于那块滚落的面包,我直接抬脚踩碎,踢进了垃圾道。
“玻璃你自己擦。”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
“这房子,我不伺候了。”
周凯愣在原地,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孟萌抱着手臂冷笑:“周凯,这就是你说的全心全意为你奉献的好妈妈?我看她就是拿捏你呢,断她一个月生活费,看她跪不跪着回来求你!”
电梯门缓缓关上,把他们的叫嚣隔绝在外。
我站在电梯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手机银行里的余额提示。
昨天下午,一百二十万的理财资金到期。
我没有转给周凯的开发商账户,而是直接划给了城东的锦绣华庭售楼处。
全款拿下了一套四十五平米的精装电梯单身公寓。
房本上,只有我苏玉芬一个人的名字。
2
走出周凯的小区,外面的冷风吹在我被汗水湿透的后背上,刺骨地凉。
我没有去坐那趟慢吞吞的跨区公交,而是伸手招了一辆出租车。
“师傅,去锦绣华庭。”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看我沾满石灰点的旧运动裤,眼神里有点诧异,但什么都没说。
二十分钟后,车子停在锦绣华庭小区门口。
这里是市中心的高档社区,绿树成荫,门禁森严。
我刷了昨天刚办好的门禁卡,大步走进六号楼。
乘电梯直达八层,打开802室的智能门锁。
房间不大,但向阳的落地窗洒满了温暖的阳光。
米白色的真皮沙发,实木地板,崭新的冰箱和洗衣机,没有刺鼻的消毒水味,只有空气净化器吐出的淡淡清香。
这是属于我自己的家。
没有挑剔的儿媳,没有理所当然索取的儿子,没有干不完的脏活累活。
我脱下脚上破了洞的线袜,赤脚踩在地暖温热的地板上。
走进卫生间,拧开花洒,热水冲刷掉我满身的酸痛和污垢。
洗完澡,我换上昨天在商场给自己买的真丝睡衣,坐在餐桌前,打开手机点了份平时绝对舍不得吃的一百六十八元单人海鲜粥。
外卖送来的时候,热气腾腾。
大颗的虾仁和鲍鱼片炖得软烂,鲜香扑鼻。
我一口一口喝着热粥,眼泪没有掉下来,心里只有一股说不出的痛快。
过去的八年里,我每天清晨五点起床,做两份保洁兼职。
中午就着自来水啃干硬的全麦面包,晚上回出租屋还要洗客户拿来的脏窗帘。
我把每一分钱都存进死期存单,为了周凯说的那句“妈,等我买了婚房,接你过去享福”。
结果呢?
婚房刚交了定金,他就迫不及待地宣布,主卧归他和孟萌,次卧改成婴儿房,书房留着他办公。
至于我,他指了指连窗户都没有的北向小储藏间,说放张折叠床刚刚好,反正我天天要早起做饭打扫,住那么好纯属浪费。
手机在这个时候疯狂地震动起来。
屏幕上跳动着周凯的名字。
我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嘴,按下免提接听。
“苏玉芬!你长本事了是吧?居然敢把我们锁在门外!”
周凯暴躁的吼声几乎震破扬声器。
“你走的时候把大门钥匙带走了,孟萌要回去拿换洗衣服进不去!你现在立刻马上给我送回来!”
我端着海鲜粥抿了一小口。
“钥匙在鞋柜上面的塑料盒里,你们自己眼瞎怪谁?”
周凯噎了一下,紧接着火气更大。
“你这是什么态度?跟谁说话呢?我告诉你,孟萌现在很生气,晚饭都没吃!”
“你赶紧转五千块钱过来,我带她去吃日料赔罪!”
“还有,首付款的一百二十万,明天上午十点必须转到我卡上,售楼处的置业顾问催了三次了,明天不交齐尾款,两万定金就要被没收!”
听着他理所当然的命令口吻,我冷笑了一声。
“五千块没有,首付款也没有。”
电话那头的声音猛地拔高了八度。
“你说什么?你疯了?那一百二十万不是早就存够了吗?”
“那是我的养老钱,不是你的首付款。”我平静地说。
“你的养老钱?你的钱不就是留给我的吗?我不买房怎么结婚?孟萌肚子里的孩子怎么落户?”
周凯在电话里跳脚。
“苏玉芬,你少在这里拿乔!你不把钱拿出来,信不信我以后不给你养老送终!”
“我不需要你养老送终。”
我一字一顿地回答。
“从今天开始,你的婚事、你的房子、你的生活,跟我没有任何关系。”
“你敢再说一遍?!”周凯气急败坏。
我直接按断了挂断键,顺手将他的号码拉进了免打扰名单。
接着,我打开微信,点开置顶的另一个对话框。
对面是国企能源集团的陈总监,也是我做了三年的高端家政VIP客户。
陈总监发来一条语音:“苏姐,上次你帮周凯递的那份管培生内推简历,我已经交给人事部门了。看在你的面子上,下周一直接走终面流程。”
我深吸一口气,打字回复:
“陈总,实在抱歉,周凯个人的职业规划有变动,请人事部门直接取消他的面试资格吧,不用给他走特批了。”
两秒钟后,陈总回了一个问号,接着回道:“好的苏姐,既然你这么说,那我这就通知人事撤回流程。”
我放下手机,把最后一口温热的海鲜粥喝下肚。
胃里暖烘烘的,全身的骨头缝都透着轻松。
周凯以为我只是个只会擦马桶的老妈子。
他根本不知道,在这个城市里,有些门槛不是靠他那张普通研究生的文凭就能跨过去的。
3
第二天上午,我是被窗外的鸟叫声唤醒的。
没有闹钟催促,没有急着去赶早班车,阳光暖洋洋地铺满整张大床。
我慢悠悠地爬起来,给自己磨了一杯手冲咖啡,煎了两个溏心蛋。
打开微信,里面堆了十几个未接语音,全是我妹妹苏玉兰打来的。
我划开接听,苏玉兰尖锐的声音立刻砸了过来。
“大姐!你到底在搞什么鬼啊?周凯一早给我打电话,哭得嗓子都哑了!”
“他说你为了省几十万首付,故意玩失踪,连他的婚房都不管了?”
“孟萌她妈直接打电话到我这儿质问,说要是今天拿不出一百二十万,这婚就彻底不结了,孩子也立刻打掉!”
我端着咖啡走到阳台,看着楼下花园里跑步的业主。
“不结就不结,孩子爱打不打,跟我有什么关系?”
电话那头的苏玉兰倒吸了一口凉气。
“大姐,你是不是中邪了?周凯可是你唯一的亲儿子!你这些年拼死拼活不就是为了他吗?”
“你手里那一百多万攥着能下崽啊?不给儿子买房娶媳妇,你留着带进棺材里?”
“我花了。”我说。
“花……花了?一百二十万你全花了?!花哪儿了?!”苏玉兰的声音变调了,破了音。
“买了套单身公寓,我自己住。”
“你疯了!你简直是老糊涂了!”
苏玉兰在电话里破口大骂。
“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寡妇,买什么单身公寓?你住得过来吗你?”
“周凯马上要结婚生子,人家孟家是城里体面家庭,需要大房子撑门面!你买小公寓给谁看?你赶紧退了!现在去退房还来得及!”
“退不了,全款,合同已经签了,房本过两个月就下来。”
我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今天的天气。
“还有,以后周凯的事别来找我,谁爱管谁管。”
说完,我直接挂断了电话,顺手把苏玉兰也扔进了黑名单。
这帮所谓的亲戚,当年我丈夫因病去世,我带着八岁的周凯四处借钱交医药费,他们把大门关得死死的。
后来见我靠做家政赚了钱,能供周凯读研,又一个个凑上来装长辈,指点江山。
他们眼里只有周凯这个传宗接代的命根子,何曾把我的死活放在心上?
喝完咖啡,我换上一套得体的职业套装。
米白色的西装裤,浅灰色衬衫,头发在脑后利落地挽成一个髻。
今天上午十点,我有重要的事情要做。
半年前,我考取了国家高级整理收纳师和母婴护理指导师的证书。
在上门为高端客户做全屋收纳时,认识了现在的合伙人林薇。
林薇是本地知名家政连锁品牌的创始人,她看中了我精细化的收纳技术和极强的客户沟通能力,一直极力邀请我以技术入股,合伙开一家针对高净值人群的高端整理咨询工作室。
之前我顾忌着周凯要结婚,怕自己创业有风险影响给他攒首付,一直犹豫不决。
现在,所有的顾虑都被周凯亲手粉碎了。
我下楼打车,来到了位于金融街的高端写字楼。
林薇早就在宽敞明亮的办公室里等我了。
看到我一身干练的打扮,林薇眼前一亮,快步迎上来握住我的手。
“苏姐!你今天整个人的精气神都不一样了!”
“合同我已经准备好了,你出技术和客户管理经验,占股百分之三十五,负责带团队和高端定制项目,底薪一万五,项目提成另算。”
林薇把合同推到我面前,语气诚恳。
“陈总监和李董事长他们几个老客户,听说你要出来做高端工作室,都明确表示要把名下几处别墅的全屋动线改造交给你来做。”
我拿起签字笔,翻开合同,仔细看了一遍条款。
没有迟疑,我在最后一页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走出写字楼时,阳光洒在头顶。
我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微信好友申请。
头像是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女人,备注写着:孟萌妈妈。
申请留言只有极其嚣张的一句话:
“苏玉芬,中午十二点,来盛世华庭售楼处!当面把房子的事情说清楚,别逼我们全家上门找你麻烦!”
4
我看着那条好友申请,不仅没有生气,反而笑了。
盛世华庭,就是周凯看中的那个高档期房小区。
他们居然真敢把我当成任凭揉捏的软柿子。
我没有通过孟萌妈妈的好友申请,而是直接打开了售楼处的大众点评页面。
十二点是吧?
正好,我也想去现场看看,周凯没了我的首付款,拿什么在准岳母面前撑起他的滔天面子。
不过在那之前,我先去了一趟高端美发沙龙,把常年做家政染上的白发重新染黑,修剪了利落的短发。
又去商场挑了一身剪裁极佳的驼色双面羊绒大衣,踩上一双舒服的小羊皮软底鞋。
人靠衣装,我苦了半辈子,从今天起,我要为自己体面地活。
中午十二点十分,我准时迈进盛世华庭售楼处的大门。
大厅里金碧辉煌,人声鼎沸。
周凯、孟萌,以及孟萌的父母正围坐在靠窗的VIP洽谈区。
桌上摆着鲜榨果汁和精致的点心。
孟母穿着一身貂皮大衣,脖子上挂着粗金链子,手里拿着计算器,正对着周凯指手画脚。
周凯则低头哈腰地赔着笑脸,额头上全是冷汗,手里的手机按个不停。
我踩着高跟皮鞋,不疾不徐地走过去。
“小凯,你妈到底来不来?这都过了十二点了!”
孟母翻了个白眼,把手里的茶杯重重磕在玻璃茶几上。
“我们萌萌肚子里的孩子可等不起!今天要是刷不了这一百二十万,你们周家就是骗婚!我下午就带萌萌去医院把孩子引产!”
孟萌在一旁抹眼泪,满脸委屈。
“周凯,你昨天不是向我保证得好好的,说你妈手里有钱,今天一定会乖乖送过来吗?”
“你看看置业顾问看我们的眼神!我都觉得丢人现眼!”
周凯急得直跺脚,再次拨通了我的电话。
下一秒,清脆的手机铃声就在他们身后响了起来。
周凯猛地回头,看见我的瞬间,整个人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眼底爆发出浓烈的怒火。
“妈!你怎么才来?!”
他几步冲过来,伸手就想扯我的胳膊。
我微微侧身,避开了他的脏手。
周凯抓了个空,看着我的衣服和新发型,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你……你怎么穿成这样?你哪来的钱买这身行头?!”
孟母和孟父也站了起来,上上下下打量着我,孟母嘴角撇出一抹讥讽。
“哟,亲家母架子挺大啊,让我们一家人在这儿干等你半小时。”
“穿得倒是人模狗样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家富太太呢,实际上不就是个扫厕所的钟点工吗?”
孟萌挽着周凯的胳膊,娇滴滴地哼了一声。
“阿姨,既然来了就把银行卡拿出来吧。”
“置业顾问都准备好了pos机,一百二十万全刷进监管账户,合同我已经签了字,房产证写我一个人的名字,这也算周凯给我的诚意。”
她伸出手,理直气壮地找我要卡。
旁边的置业顾问也微笑着走上前,手里端着pos机和POS单。
“阿姨您好,周先生选的是九号楼一单元1802室,总价四百万,首付三成加契税一共一百二十万,请问是刷储蓄卡吗?”
全场的人都在看着我。
周凯抹了把额头的汗,压低声音催促:“妈,赶紧掏卡啊!别磨蹭了!你今天给我长点脸,昨天你摔门走人的事我就不跟你计较了!”
我看着周凯那张写满贪婪和焦躁的脸,缓缓从包里掏出了手机。
所有人都以为我要掏银行卡。
孟母脸上露出胜利的笑容,孟萌也得意地扬起下巴。
然而,我只是划开手机屏幕,点开微信朋友圈,按下了发送键。
配图是我刚刚在单身公寓拍的九宫格:明亮宽敞的客厅、视野开阔的阳台、精致的茶具,以及茶几上放着的购房合同封面。
配文只有八个字:
“告别过去,喜迁新居。”
发送成功后,我把手机收回大衣口袋,抬起头看着周凯。
“我今天来,不是来交首付的。”
“我是来通知你们一声,退房吧。”
5
售楼处大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周凯脸上的表情彻底僵住了,像是没听懂我的话。
“你……你说什么?退房?”
孟母腾地一下跳了起来,指着我的鼻子大骂。
“苏玉芬!你耍我们呢?!”
“定金交了两万块!退房定金一分都不退!你凭什么叫退房?一百二十万首付你到底拿不拿?!”
我平静地看着暴跳如雷的孟母。
“定金是周凯交的,不是我交的。谁交的谁心疼,跟我有什么相干?”
“还有,我再重申一遍,我手里的钱,昨天已经全款买了我自己的公寓,现在卡里只有几千块生活费。”
“想要一百二十万?让你们的好女婿自己去挣。”
“你胡说!”
孟萌尖叫起来,眼眶通红地摇晃着周凯的胳膊。
“周凯!你骗我!你不是说你妈是个逆来顺受的软柿子,一辈子都在为你当牛做马吗?!”
“你不是说这套四百万的房子首付你家全包,月供也是你妈打工帮着还吗?!”
周凯整个人像被抽了魂一样,脸色惨白。
他猛地上前一步,死死盯着我。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你哪来的胆子买房子?你一个人住什么房子?!”
“你把合同给我看!我不信你把钱全花了!”
我淡然地拿出手机,点开刚发的朋友圈,把屏幕转向他。
“自己看。”
周凯死死盯着屏幕上的购房合同照片,上面的买受人一栏,赫然写着“苏玉芬”三个大字,身份证号码也分毫不差。
落款日期,正是昨天下午。
周凯的瞳孔剧烈收缩,呼吸变得急促沉重,身体甚至开始发抖。
“你……你真的全买了?你宁可给自己买个小破窝,也不肯给我结婚用?!”
“我是你亲儿子啊!你怎么能这么自私?!你怎么能这么狠毒?!”
“自私?”
我冷笑出声,声音在大厅里回荡,周围几个看房的客户纷纷驻足观望。
“你八岁那年你爸死了,我白天在工厂踩缝纫机,晚上去夜市摆地摊,供你读小学初中!”
“你考上大学,四年学费生活费八万块,是我做保洁给人家掏下水道换来的!”
“你读研三年,每个月要三千块零花钱,我连一件超过五十块钱的衣服都没舍得买,每天就着咸菜啃全麦面包!”
“昨天我给你做了九个小时的免费开荒保洁,低血糖坐在地上喘口气,你把我的早饭扔进垃圾桶,嫌我身上有馊汗味!”
“你未婚妻踩着三千块的地毯索赔,你不仅不护着你妈,还要我把全款一百二十万双手奉上,房产证写她的名字,让我去住没窗户的北向储藏室!”
“周凯,你说我狠毒?”
“论狠毒,论狼心狗肺,我连你的万分之一都比不上!”
字字诛心。
售楼处的置业顾问们面面相觑,周围的看客开始指指点点。
“天哪,这当儿子的也太不是东西了吧?亲妈做保洁供他读研,还这么糟践人?”
“就是,一百多万给儿媳妇全款买房,自己住储藏室?这谁受得了啊!”
“这当妈的做得对!换我一分钱都不给,白眼狼养不熟的!”
窃窃私语声像密集的针,扎得周凯无地自容。
孟母更是脸上挂不住,恼羞成怒地冲上来推搡我。
“你少在这里装可怜!你儿子没出息,那是你没教育好!”
“我告诉你苏玉芬,今天拿不出首付,我闺女立刻去打胎!你们周家就等着绝后吧!”
我面无表情地后退一步,冷眼看着孟母。
“那你们就去打,那是你们孟家的骨肉,周凯要是在乎,周凯自己去求你们。”
“我苏玉芬只有周凯这一个儿子,但从今天起,我就当他死了。”
说完,我转身就往售楼处门外走。
周凯彻底疯了,冲上来想要拉住我。
就在他的手快要碰到我大衣衣角的一瞬间,他口袋里的手机突然疯狂地响了起来。
刺耳的专属企业铃声打断了所有的拉扯。
周凯脚步一顿,掏出手机,看到来电显示是“省能源集团人力资源部”。
那是他梦寐以求的国企管培生岗位,也是他向孟家炫耀的最大资本。
他颤抖着手指按下接听,甚至还特意按了免提,想要借着这个体面的国企工作挽回一点尊严。
“喂,您好,是人力资源部的刘处长吗?我是周凯……”
电话那头传来冰冷公事公办的声音。
“周凯先生,非常遗憾地通知您,经集团综合评审,因您不符合我司管培生岗位的背景考察标准,您原定于下周一的终面资格已被正式取消。”
“我们已在系统内终止您的录用流程,祝您前程似锦。”
嘟……嘟……嘟……
机械的忙音在售楼处大厅里回响。
周凯手一滑,手机啪嗒一声摔在地上,屏幕瞬间摔得粉碎。
他的脸色比死人还要惨白,整个人瘫软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
6
“取消录用?为什么会被取消?!”
孟萌的尖叫声在售楼处炸开。
她冲上去抢过周凯摔碎屏幕的手机,发疯似地按着,可电话早就挂断了。
“周凯!你不是说你通过了省能源集团的高管内推吗?!”
“你不是说只要下周走个过场,年薪二十万起步,还有六险二金和住房补贴吗?!”
“现在房子首付没了,工作也没了,你拿什么娶我?!”
孟母更是直接上前,一巴掌狠狠甩在周凯的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整个售楼处的人都震住了。
周凯被打得偏过头去,嘴角渗出了血丝,整个人还处在巨大的茫然和惊恐中。
“骗子!一家子都是骗子!”
孟母指着地上的周凯破口大骂。
“我就说一个单亲家庭出来的穷小子,怎么可能突然攀上国企总监的高枝!”
“合着全是在吹牛画大饼!想空手套白狼骗我闺女进门当免费保姆?!”
“走!萌萌,现在就跟我回家!明天一早就去医院把孩子做了!”
“妈!不要啊妈!萌萌你听我解释!”
周凯像条丧家犬一样跪爬过去,伸手想抱住孟萌的腿。
孟萌嫌恶地往后退,一脚踢开他的手,踩着高跟鞋哭着跑了出去。
孟父孟母在后面边追边骂,售楼处的置业顾问们面面相觑,连两万块定金的单子都没人去递,纷纷散开去接待其他客户。
周凯瘫坐在地上,失魂落魄。
我站在旋转门前,冷漠地看完了这场闹剧,没有多停留一秒钟,转身推门离开。
深秋的风吹在脸上,格外清爽。
我知道周凯的工作为什么会丢。
当初为了帮他递那份简历,我在陈总监家里连着做了三个周末的深度除螨和全屋整理,甚至在陈总监母亲住院时,连夜赶去医院陪护了两宿。
陈总监敬我为人老实本分、干活无可挑剔,才破例在集团高管内推名单上写下了周凯的名字。
周凯真以为那是凭他那张平平无奇的硕士文凭拿到的入场券?
他做梦也没想到,能把他捧上去的亲妈,反手就能把他打回原形。
离开售楼处后,我直接去了市中心的新工作室。
林薇已经带人把工作室打扫得一尘不染,原木色的北欧风装修,展架上摆满了各种专业的收纳工具和荣誉证书。
“苏姐,你来得正好!”
林薇兴奋地拉着我往里走。
“刚才滨海壹号院的赵夫人打电话过来,指定要你带队去给她那套七百平的临海别墅做全屋衣帽间和厨房的动线改造!”
“这可是开门红的大单子!服务费给到了八万八!”
我脱下大衣,系上崭新的深蓝色工作围裙。
“好,现在就清点工具,明天一早带团队进场。”
接下来的整整一周,我把手机设置了陌生号码拦截,全身心投入到工作中。
赵夫人的别墅很大,光是步入式衣帽间就有三层。
我带着四个年轻的收纳师,爬梯子、测尺寸、分类归纳高定礼服和珠宝首饰。
虽然每天也累得腰酸背痛,但心里踏实、痛快。
因为每一滴流出的汗水,都是为了我自己的事业,换来的每一分钱,都真真切切躺在我自己的账户里。
一周后,项目完美收官。
赵夫人站在焕然一新的衣帽间前,赞不绝口,当场不仅结清了尾款,还直接包了五千块的额外红包塞给我。
“苏老师,您这手艺简直绝了!以前找的保洁把我的爱马仕丝巾揉成一团,您这分类比巴黎专柜还专业!”
“下个月我妹妹家乔迁,我还找你们团队!”
走出别墅区时,傍晚的夕阳把天空染得通红。
我和林薇一人手里捧着一杯热咖啡,迎着晚风慢步走着。
然而,就在我们刚走到别墅区大门外时,一个蓬头垢面的身影突然从旁边的绿化带里窜了出来,死死挡住了我的去路。
“苏玉芬!你终于露面了!”
7
跳出来的正是周凯。
短短一周没见,他整个人瘦脱了形。
原本烫得整整齐齐的头发乱得像鸡窝,身上的西装皱巴巴的,眼眶深陷,布满血丝,下巴上全是青黑色的胡茬。
他指着我,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地面。
“我找了你整整七天!”
“你把原来的出租屋退了,电话拉黑我,我托人查你的社保公积金,发现你根本没交!”
“结果你居然躲在这种几千万的富人区里?!”
林薇吓了一跳,下意识挡在我身前。
“你是谁?想干什么?保安!叫保安!”
周凯根本不看林薇,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我手里的外带咖啡,又落在我身上的品牌羊绒大衣上。
“叫保安?我是她亲儿子!我看谁敢动我!”
周凯突然咧开嘴笑了起来,笑容扭曲又恶毒。
“苏玉芬,难怪你死活不肯给我出一百二十万首付!”
“难怪你能全款买得起单身公寓,还能穿得起几千块的大衣!”
“你一个五十多岁扫厕所的保洁,怎么可能突然有这么多钱?你老实交代,你是不是在这别墅区里被哪个有钱老头包养了?!”
这句话说得极大声,引得门口进出的几辆豪车纷纷降下车窗,路过的业主和安保人员全都停下脚步,惊诧地看过来。
我身边的林薇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周凯破口大骂。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黄腔?!这是你亲妈!”
“亲妈怎么了?哪个正经当妈的能做出这种事?!”
周凯越说越兴奋,像抓住了什么天大的把柄,声音拔高到破音。
“我全明白了!你退了出租屋,不给我钱,全是因为你攀上了高枝,嫌我是个累赘!”
“难怪我的国企工作突然被取消了,肯定是你怕我进国企查你的底细,故意让你的金主断了我的前程!”
“苏玉芬,你个不要脸的老东西!你花着卖身的脏钱住新房,把我害得家破人亡!”
“孟萌把孩子打了!她爸妈向我要二十万精神损失费,不然就去法院告我欺诈!”
“你今天不给我拿五十万出来平事,我就在小区门口拉横幅,把你的丑事印成传单发给所有人!我看你那个金主还要不要你这个残花败柳!”
围观的人群窃窃私语,几个保安拿着对讲机犹犹豫豫地围了上来。
周凯满脸得意,自以为把我的软肋死死捏在手里。
他习惯了用名声和孝道要挟我。
以前只要他在亲戚面前抹两句眼泪,说我不体谅他,我就不得不妥协,哪怕通宵加班也要满足他的要求。
可他忘了,现在的我,早就不是那个任他吸血的软弱母亲了。
我冷冷地看着他,直接拿出手机,当着所有人的面按下了110。
“喂,110吗?滨海壹号院门口有人寻衅滋事、当众造谣诽谤,并且涉嫌敲诈勒索五十万元,请立刻出警。”
周凯愣住了,显然没想到我真敢报警。
“你……你报假警吓唬谁呢?!警察来了也是调解家庭纠纷!”
就在这时,一阵低沉的引擎轰鸣声响起。
一辆黑色的迈巴赫稳稳停在小区门口。
车门推开,一个穿着考究西装、气度不凡的中年男人沉着脸走了下来。
正是省能源集团的总监,陈总。
陈总是这处别墅区的业主,刚巧下班回家。
他扫了一眼地上的周凯,快步走到我面前,语气极其关切和客气。
“苏老师,出什么事了?我刚才在车上就听见有人在大喊大叫。”
周凯看见陈总的那一刻,整个人彻底呆住了。
“陈……陈总监?!”
周凯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连滚爬爬地扑过去。
“陈总!我是周凯啊!之前投简历给您的周凯!”
“您肯定被这个女人骗了!她是打着保洁的幌子在骗人钱财!您快让人把她抓起来啊!”
8
陈总厌恶地退后一步,两名身材高大的保镖立刻上前,一把将周凯按在地上。
周凯的脸贴在冰凉的柏油马路上,嘴里还在疯狂叫嚣。
“放开我!陈总,您别被她蒙蔽了!她就是个洗厕所的!”
陈总冷哼一声,整理了一下西装领带,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地上挣扎的周凯。
“放肆!满嘴喷粪的东西!”
“你知不知道你今天能站在这里叫嚣,全凭你母亲以前为你积的德?!”
周凯满脸不可置信:“为我积德?陈总,她是靠不正当关系……”
“闭上你的臭嘴!”
陈总怒声打断,声音响彻整个小区大门。
“苏老师是我母亲的救命恩人,也是我们整个行业圈子里重金难求的高级整理咨询专家!”
“我母亲重度抑郁瘫痪在床三年,换了二十几个护工都不管用,是苏老师用专业的心理疏导和无微不至的居家照料,把我母亲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她考取的高级收纳师资格证,是全省前三名!她和林总合开的工作室,是我们几家企业高管共同注资推荐的重点扶持项目!”
陈总指着周凯的鼻子,眼神里全是毫不掩饰的鄙夷。
“你以为你之前为什么能拿到我们集团的内推名额?是因为你有多优秀?你那破学校的文凭,在我们集团连初筛都过不了!”
“那是苏老师为了你的前途,在我们家做完工后,放下所有的尊严,红着眼睛求了我三次!”
“她说我儿子有上进心,请您给他一个改命的机会!”
“结果呢?你拿到名额之后,连你母亲的死活都不顾,吃干抹净还要反咬一口,说她是靠不正当手段?!”
“是我亲自给人事部打电话撤回录用的!像你这种寡廉鲜耻、猪狗不如的白眼狼,要是进了我们国企,那是对我们企业的侮辱!”
全场一片死寂。
周围围观的业主和保安看周凯的眼神,彻底从看热闹变成了赤裸裸的唾弃。
“呸!真不要脸!亲妈辛辛苦苦帮他托关系,他反过来造黄谣污蔑亲妈?!”
“什么人啊这是!受过高等教育的畜生!”
“白眼狼!保安赶紧打断他的腿轰出去!”
周凯趴在地上,浑身颤抖得像筛糠一样。
所有的幻想、所有的自尊、所有自以为是的骄傲,在这一刻被击得粉碎。
他一直以为是自己能力出众才被大企业看中。
他一直以为我手里的钱见不得光,以为可以用名声轻易拿捏我。
他根本不知道,在这个现实的社会里,他所有的光环,都是我用满是老茧的双手一寸一寸替他托举起来的。
“不……不是这样的……陈总,您听我说,我是被气糊涂了……”
周凯瘫软在地,语无伦次地想要辩解。
就在这时,警笛声呼啸而来。
两辆警车在路边停下,全副武装的民警大步走了过来。
“谁报的警?”
我深吸一口气,从林薇身后走出来,平静地看着带队的民警。
“警官,是我报的警。”
“这个人公然在公众场合造谣诽谤侮辱我的人格,并涉嫌暴力索要五十万元,这里有完整的现场监控,以及这位陈总监和周围业主的口供。”
我转过头,看着地上如同死狗一般的周凯。
“我要求依法严惩,绝不和解。”
9
派出所调解室里,气氛冰冷得让人窒息。
周凯坐在铁椅子上,双手铐在扶手上,整个人抖得像落汤鸡。
办案民警把厚厚的一叠询问笔录摔在桌上。
“周凯,涉嫌敲诈勒索巨额财产、公然侮辱他人,情节恶劣。”
“如果你母亲坚持追究刑事责任,你至少要面临三年以上有期徒刑,档案里留下案底,你这辈子都别想考公、进国企,甚至找普通工作都难。”
民警的话像一道惊雷劈在周凯头上。
他猛地抬起头,痛哭流涕地看着坐在对面的我。
“妈!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我是一时糊涂,被孟家逼疯了才口不择言的!”
“孟萌把我所有的积蓄都卷跑了,她爸妈天天带人去我租的房子堵我,还要我赔偿二十万,我实在走投无路了啊妈!”
他跪倒在铁椅子前,试图把头往地上撞,撞得咚咚作响。
“妈,看在我是你亲骨肉的份上,你饶我这一次吧!我不能坐牢啊!坐了牢我这辈子就全毁了!”
我看着他痛哭流涕的模样,心里却没有一丝波澜。
以前他只要一掉眼泪,我就心疼得整宿睡不着觉,恨不得把自己的心掏给他。
可现在,我只觉得无比恶心。
他不是后悔伤害了我,他只是后悔自己踢到了铁板,害怕自己要承担法律责任。
“周凯,你今年三十岁了。”
我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
“你是个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做任何事,都要为自己的选择买单。”
“你说你被孟家逼得走投无路,可那条路,不是你自己选的吗?”
“你为了迎合虚荣的女朋友,把生你养你的亲妈踩在脚底下当垫脚石的时候,你想过退路吗?”
“你把我的早饭扔进垃圾桶,逼我擦玻璃,嫌我一身臭味的时候,你想过我是你亲妈吗?”
周凯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妈!我改!我以后一定孝顺你!你把房子卖了,替我还了孟家的债,我以后天天伺候你,给你端茶倒水当牛做马!”
听听,死到临头,他的第一反应还是让我把刚买的公寓卖了替他还债。
在他的潜意识里,我这辈子就该为他兜底,为他牺牲。
我冷笑了一声,转头看向办案民警。
“警官,谅解书我不会签。”
“不过,鉴于他敲诈未遂,也没有对我造成实质性的肢体伤害,依法该怎么拘留就怎么拘留,该怎么留行政处罚记录就怎么留。”
“至于他和孟家的经济纠纷,那是他的民事问题,与我无关。”
说完,我不再看周凯一眼,直接转身朝门外走去。
“苏玉芬!你不能走!你是我妈!你不能见死不救!”
周凯在审讯室里疯狂地挣扎哀嚎,铁链碰撞发出刺耳的声响。
“你这个狠毒的女人!你会遭报应的!我恨你!我恨你一辈子!”
他的咒骂声被厚重的隔音门彻底切断。
从派出所出来,夜色已经深了。
林薇开着车在路边等我,见我出来,递给我一杯温热的奶茶。
“苏姐,处理好了?”
“处理好了。”我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拘留十五天,留行政违法记录。”
林薇松了一口气,笑着启动了车子。
“走,带你去庆祝一下,明天我们还要去省电视台录制收纳专题访谈呢,你可是压轴嘉宾。”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车窗外流光溢彩的城市夜景,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这一次,我终于把压在身上三十年的枷锁,彻底砸碎了。
10
半个月后,周凯从拘留所被放了出来。
他拖着一身馊臭的衣服回到他租住的单间,发现房东早就把他的行李全扔在了楼道里,门锁也换了。
因为他被拘留的事情传开,加上孟家三天两头来闹事,房东直接扣了他的押金,单方面解除了合同。
他兜里只剩下不到一百块钱,手机也因为欠费停机了。
没有工作,没有住处,身败名裂。
他去以前的大学同学那里借钱,所有人对他避之不及,甚至直接把他拉黑。
他去几家普通的小公司面试,人事在背景调查里查到了他的行政拘留记录,当场客客气气地把他请了出去。
走投无路的周凯,最终只能去了一家名不见经传的低端家政劳务中介。
为了活下去,他不得不弯下腰,应聘以前他最看不起的钟点保洁工。
那天上午,阳光很好。
中介公司简陋昏暗的门店里,老板翘着二郎腿,把一块脏兮兮的抹布和一把马桶刷扔在周凯面前。
“一天一百二,包一顿午饭,去市中心写字楼刷马桶、倒垃圾,干不干?”
曾经心比天高、自诩天之骄子的名校研究生周凯,眼眶通红地咬着牙,颤抖着伸出手抓住了那块抹布。
“干……我干……”
就在这时,中介公司墙上挂着的二手液晶电视突然传出一阵欢快的片头音乐。
是省电视台的黄金档都市生活栏目。
主持人清脆的声音在狭小的门店里回荡:
“今天我们演播室请到的是全省首位国家特级高级整理规划师、‘雅居’高端生活服务品牌联合创始人——苏玉芬女士!”
周凯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死死盯住电视屏幕。
屏幕里,演播厅灯光璀璨。
我穿着一袭干练优雅的深蓝色职业定制西装,画着淡雅精致的妆容,头发盘得一丝不苟。
面对镜头,我从容自信地侃侃而谈,分享着现代家居空间规划与独立女性的生活哲学。
屏幕下方打着一行醒目的头衔:
“优秀女性创业先锋、省家政服务协会副会长——苏玉芬”。
主持人满脸敬佩地问我:“苏会长,作为从一线保洁一步步走出来的创业典范,您最想对现在的年轻人说什么?”
我直视着镜头,眼神平静而清醒。
“我想说,人这一辈子,永远不要把希望寄托在别人的无条件牺牲上。”
“靠吸血亲情换来的体面,脆弱得像纸糊的一样,风一吹就散。”
“唯有靠自己的双手踏踏实实走出来的路,才走得稳,走得长远。”
中介老板看着电视,啧啧赞叹。
“瞧瞧人家!五十多岁白手起家,开公司上电视,身价几千万!”
“再看看你,二十多岁小伙子,念了那么多书,混到过来抢着刷马桶,真是人比人气死人啊!”
周凯站在电视机前,手里的脏抹布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他看着屏幕里万众瞩目、光芒万丈的我。
那是他曾经弃如敝履、随意践踏的母亲。
也是他如今仰望一生,再也触碰不到的参天大树。
他缓缓蹲下身子,双手捂住脸,在这间阴暗潮湿的中介小屋里,发出了一声绝望而凄厉的呜咽。
而电视机里的我,正微笑着向观众挥手致意,走向属于我自己的、崭新而辽阔的锦绣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