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生了女儿后,大姑姐说她能听懂婴语。
满月时,她半夜把女儿抱出去吹风,说宝宝嫌屋里闷,第二天就高烧39度。
百天时,她往女儿嘴里塞整颗车厘子,说宝宝嘴馋想吃,差点卡喉窒息。
半岁时,她往女儿的奶粉里放安眠药,说宝宝想睡个好觉,差点没救回来。
我忍无可忍要报警,公婆和丈夫却死死拦着:
“清清流产离婚抑郁,好不容易缓过来!”
“你生个孩子天天刺激她,她也是好心逗侄女,你怎么这么小心眼?”
为了家庭和睦,我咬牙忍了。
直到全家出去旅游那天,她弄坏女儿座位的安全带卡扣。
结果一个急刹,女儿飞出车外,当场惨死。
她却一脸无辜:“是宝宝跟我说安全带勒太紧,所以我才给她松了松。”
所有人都说是意外,让我别追究。
最后我精神失常,吞药自杀。
再睁眼,我回到了全家出游那天。
这次,我让婆婆坐了女儿原本的那个位置。
……
我猛地睁开眼,掌心湿透。
耳边没有刺耳的刹车声,也没有女儿被甩出车窗时的惨叫。
客厅里,婆婆王玉凤正扯着嗓子指挥。
“浩子,把那箱红富士搬后备箱去!”
“清清好不容易想出去散散心,东西都带齐整点!”
我低下头。
怀里的女儿点点咬着小手,正安安静静地看着我。
她的小腿搭在我胳膊上,身体温热,脸颊粉嘟嘟的。
我伸手碰了碰,她便弯起眼睛,冲我笑。
我没死。
我回到了全家自驾出游的这天早晨。
前世,就是这趟旅行,大姑姐陈清剪坏了点点的安全带卡扣。
一个恶意急刹,七个月大的女儿飞出挡风玻璃,倒在血泊里,再没动过。
陈清却歪着头,一脸无辜。
“是宝宝说勒得慌,让我帮她剪的呀。”
那声音仿佛还贴在耳边。
我浑身发冷,手抖得几乎抱不住孩子。
“姜雪!磨蹭什么呢?”
陈浩推门进来,皱着眉扯了扯领口。
“全家都收拾好了,就差你跟孩子,能不能快点?”
我抱紧女儿,下意识退了半步。
“陈浩,点点有点低烧,还咳嗽。”
“今天的自驾游,我和孩子不去了。”
陈浩一愣,脸立刻沉下来。
“不去?酒店都订好了,你现在说不去?”
“她才七个月,吹不得山风。你们去玩吧。”
我尽量稳住声音,手却始终护着点点的后背。
“姜雪,你存心扫兴是不是?”
他抓起床边的奶瓶,往被子上一摔。
“我姐为了这次出游高兴了好几天,你临阵变卦,给谁甩脸子呢?”
王玉凤听见动静,踩着拖鞋赶了进来。
“大清早吵什么?车都要出发了!”
陈浩朝我一指,冷笑。
“妈,姜雪说孩子发烧,不去了!”
王玉凤的脸顿时拉了下来。
“发烧?刚才量体温不是才三十六度八吗?”
“小门小户出来的就是娇气,养个丫头片子,当金疙瘩供着。”
“全家人都等你们娘俩,临出门了,你又闹什么?”
公公陈建国也背着手站到门口,重重咳了一声。
“一家人整整齐齐出门,落下两个算怎么回事?让亲戚看笑话!”
我吸了口气,看向他。
“爸,点点体质弱,真病了,路上不好照顾。”
“怎么不好照顾?合着你觉得我们都是摆设,没人帮你抱?”
王玉凤嗓门越拔越高。
“我看你就是针对清清!见不得她高兴!”
“她流产又离了婚,心里够苦了。好心带侄女出去看看,你非要触这个霉头!”
门外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
陈清披着披肩走进来,眼眶红着。
“妈,浩子,你们别怪雪雪,都是我不好。”
她吸了吸鼻子,走到我面前,伸手要碰点点的脸。
“雪雪要是不愿意跟我一起,我就在家待着,你们去吧。”
陈浩一把将她拉到身后,转头瞪住我。
“姜雪!你看把我姐逼成什么样了!”
“今天你必须去,没得商量!”
王玉凤立刻接话。
“就是!车里有空调,还能冻着她?少拿孩子当借口!”
点点被吵得缩起脖子,小嘴一瘪,眼看就要哭。
陈清又凑上来,声音放得又轻又软。
“点点不怕,大姑抱抱。大姑带你去游乐园,好不好?”
她伸出手,指甲修得尖尖的。
我正要侧身,她已经借着陈浩的遮挡,把手探进了点点的襁褓。
下一秒,点点猛地尖叫起来!
那哭声又急又厉,小脸一下憋得通红。
我立刻抱着她后退,陈清却已经抽回了手。
她满脸惊喜,甚至拍了两下巴掌。
“哎呀!妈,浩子,你们听见没有?”
王玉凤一愣。
“听见什么?”
陈清睁大眼睛,笑着看向我。
“宝宝刚才跟我说话了呢!”
“她说屋里好闷,想跟大姑坐车出去看大树!”
陈浩脸上的怒气散了,像是终于抓住了我的错处。
“听见没有?点点自己都想去!”
“你当妈的,连亲闺女想去玩都拦着,安的什么心?”
王玉凤直接伸手来拿我的包。
“行了行了!孩子都开口了,赶紧上车走人!”
点点还在我怀里哭,陈清却站在他们身后,慢慢抚平了袖口。
她抬眼看我时,脸上没有半点歉意。
我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终于看清了她那一点没来得及收起的笑。
第2章:
点点哭得一抽一抽,小手攥紧了我的衣襟。
我侧身避开王玉凤,压住喉咙里翻涌的怒意。
“行,去。”
陈浩松了口气,脸色缓和下来。
“这不就得了?赶紧收拾。”
“点点哭出了一身汗,我给她擦擦,换件衣裳。”
我看着陈清,尽量让声音听不出异样。
“十分钟,你们先下去。”
陈清笑得亲热。
“还是雪雪细心。那我们在楼下等你,别着急。”
一家人簇拥着她出了门。
脚步声刚远,我便反锁房门,把点点放到床上,小心解开她的连体衣。
大腿内侧赫然留着三块发紫的掐痕,指甲掐破的地方,已经渗出了血珠。
我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好一会儿才敢碰她。
这就是陈清所谓的“听懂宝宝说话”。
她掐疼了孩子,等孩子哭,再替孩子开口。
前世点点一次次发烧、卡喉、被灌安眠药,这一家人都说她是好心办坏事,说她抑郁,想事情简单,让我别跟她计较。
简单个屁。
她每回都知道该避开谁的眼睛,也知道说什么,能让全家人替她撑腰。
她自己流产、离婚,便容不下我怀里这个健康的女儿。
她要一点点折磨点点,还要我体谅她,感激她那点要命的“好心”。
“乖,点点不哭了,妈妈在。”
我拿出碘伏棉签,轻轻清理伤口,给点点换好柔软的纯棉衣服。
眼泪掉在手背上。
我低头擦掉,不敢让她看见自己这副模样。
只要还留在这个家,躲过今天,还有明天。
我不可能时时刻刻睁着眼,更不能再指望这群人保护我的女儿。
我拿起手机,拨通闺蜜的电话。
“帮我联系一家正规的司法鉴定机构,能做伤情鉴定的。孩子的事,我要留证据。”
挂断电话,我又拍下点点身上的伤,才抱着她下楼。
地下车库里,两辆车已经停好。
前面是陈清的红色大众,后面是陈浩的黑色丰田。
陈清靠在车门边吃橘子,看见我,抬了抬下巴。
“雪雪,快点呀,日头都上来了。”
陈浩拉开丰田的后车门。
“坐后面,安全座椅装好了。”
我没急着上车,先看向挡风玻璃上方。
“陈浩,行车记录仪修好了吗?”
他顿了一下,避开我的目光。
“没呢,又不耽误开车。”
“我不是提醒过你换一个?要上高速,万一路上有事呢?”
陈清扔掉橘子皮,踩着高跟鞋走过来。
“雪雪,怎么又说这个?”
“浩子开了十年车,还能出什么事?这会儿去修,少说耽误一两个小时。”
“到景区都晚了,宝宝再饿着、困着,你不心疼呀?”
王玉凤已经坐进副驾驶,闻声探出头来。
“姜雪,你有完没完?一个记录仪几百块,浩子挣钱容易吗?”
陈浩不耐烦地推了我一把。
“行了,后备箱还有张旧内存卡,我待会儿找出来插上,先凑合用。”
坏掉的机器,换张卡就能好?
我看着他,慢慢松开抿紧的嘴唇。
“那好吧,不换了。”
陈清笑了,转身往自己的车走。
前世也是这几句话。
直到点点出事,交警要调画面,陈浩才说记录仪早就烧坏了,什么都没录上。
没监控,没证据。
陈清哭几声,一条人命就被他们轻飘飘地归成了意外。
我趁他们各自整理东西,将事先带下来的微型摄像头固定在车内后视镜附近,调整好角度。
手机连上后,屏幕里映出了后排座椅,也能看见前方路况。
我确认画面正在上传备份,才收起手机。
陈清以为我又一次低了头。
这一次,我要她做过的事,一件也赖不掉。
第3章:
车队驶出地库,一前一后上了绕城高速。
陈清开着红色大众在前面领路,公公陈建国和她的两个表亲坐在那辆车里。
陈浩开丰田,王玉凤坐副驾驶,我和点点在后排。
刚上高速不到半小时,前车就开始频繁变道。
一会儿降到六十,一会儿又突然加速。
陈浩跟着她时快时慢,额头渐渐出了汗。
“我姐今天怎么回事?车开得一冲一冲的。”
王玉凤瞥他一眼。
“她心情不好,又有阵子没开车了。你离远点,跟稳了不就行了?”
“就知道抱怨,那是你亲姐!”
我看着前方那辆红色大众,后背一点点绷紧。
前世,她也是这样开车。
那时我只顾着安抚被颠醒的点点,从没想过,一次次加速、减速后面,还藏着什么。
现在再看,每一次缩短的车距,都让我想起最后那脚急刹。
“哇——”
点点又醒了,在安全座椅里哭起来。
王玉凤捂住耳朵,扭头骂了一句。
“哭哭哭,从出门就没消停,真是个丧门星!”
“你不会哄?喂点奶,把她嘴堵上!”
我没接话,只把手伸过去,让点点握着,轻轻拍她。
上午十点半,两辆车驶入服务区。
陈清先停进休息区车位,陈浩把车停在她旁边,抹了把额头。
“歇会儿,去趟厕所,累死了。”
众人陆续下车。
王玉凤拉着公公去了洗手间,陈浩转身进便利店买烟。
我解开安全带,把点点从座椅里抱出来。
陈清站在车旁,目光在孩子身上停了停。
“雪雪,你抱着孩子怎么上厕所?给我吧,我替你抱一会儿。”
她笑着伸手。
我侧过身,让她的手落了空。
“不用了,有母婴室,我顺便给她换尿布。”
陈清脸上的笑淡了一瞬,很快又恢复如常。
“那你去吧。我帮你们开着车门透透气,里面都是奶味。”
“谢谢姐。”
我抱着点点,朝母婴室走去。
转过拐角,确定她看不见我,我才拿出手机,点开监控画面。
后车门还敞着。
陈清站在旁边,先看向便利店,又回头望了望洗手间的方向。
随后,她快步拉开后排车门,从随身的手提包里拿出一把黑色小号斜口剪。
我的手指停在屏幕边缘。
她弯腰钻进车里,趴在点点的安全座椅旁,拉出了固定座椅的原车安全带。
手机里传来两声闷响。
她剪坏织带,又低头摆弄卡扣。
做完后,还把破损处往座椅旁塞了塞。
从外面看过去,那张安全座椅依旧好端端地摆在那里。
可我知道,它已经护不住我的孩子了。
陈清把剪刀收回包里,抚平裙摆,像做完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离开前,她甚至掏出口红,对着后视镜补了补妆。
镜头里,她抿起嘴唇,笑了。
母婴室里,我抱紧点点,直到她不舒服地动了动,才惊觉自己用了多大的力气。
“对不起,宝贝。”
我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重新看向屏幕。
前世那个怎么也想不明白的问题,终于有了答案。
不是意外,不是发病,更不是什么听懂了宝宝的话。
她清醒地拿出剪刀,清醒地毁掉保护点点的东西,然后等着我把女儿放进去。
我保存好视频,收起手机。
陈清,你亲手动过的安全带,这次不会再系在我女儿身上了。
第4章:
十分钟后,我抱着点点从母婴室出来。
陈清已经回到自己的车里。
她把车开出了车位,停到前面的出口指示牌旁。
我收回目光,把点点安置在胸前的婴儿背带里,护好她的头,才拉开车门。
安全座椅还摆在右后座,束带摊着,像在等我的女儿。
我指尖发冷,解开固定,把座椅搬出来,放进后备箱。
合上箱盖时,陈浩正叼着烟从便利店回来。
“你把座椅拆了干什么?”
“点点吐奶,弄脏了,先放后面,到了再洗。”
我扯了扯搭在肩上的口水巾,挡住他的视线。
陈浩嫌弃地皱眉,没往后备箱里看,径直拉开驾驶室的门。
“都上车吧,争取十二点前到农家乐,还能赶上吃饭。”
王玉凤伸手去拉副驾驶车门,我快走两步,按住门把。
“妈,等一下。”
她眉头一拧。
“又怎么了?姜雪,你今天事怎么这么多?”
“您跟我换一下,坐后面行不行?”
王玉凤甩开我的手。
“你让我坐后面?我一坐后排就晕车,你不知道?”
我低下头,声音放软。
“点点刚才吐奶,可能是后排晃得厉害,她不舒服。”
“我想换到前面坐一会儿,也好看着她,免得再吐起来呛着。”
王玉凤看了一眼空出来的后座,脸拉得更长。
“她吐奶就让我挪?我晕车吐了,你不管?”
陈浩绕过来,皱眉推了我一下。
“妈一直坐前面,你跟她抢什么?回后面去。”
我抱稳点点,抬头看他,声音也高了起来。
“陈浩,点点也是你的亲骨肉!”
“她刚才吐得脸都白了,你问都不问一句,就知道你妈晕车!”
“今天她要是在路上呛出个好歹,我跟你没完!”
旁边几个游客停下脚步,朝这边看过来。
陈浩面上挂不住,压着嗓子让我小声点,又转头劝王玉凤。
“妈,要不您坐后面吧,就一个小时,忍一忍就到了。”
王玉凤脸色发青,指着我骂。
“拿个丫头片子压我头上!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
前面忽然响了一声喇叭。
陈清摇下车窗,朝这边喊。
“浩子,怎么还不走?再磨蹭真赶不上吃饭了!”
陈浩抬手应了一声,回头催王玉凤。
“妈,快上车吧,我姐都等急了。”
王玉凤朝前车看了一眼,这才不情不愿地往后走,嘴里还在骂。
“倒了八辈子霉,娶回来这么个东西!”
她拉开后门,坐进了原本安放点点安全座椅的右后座。
她扯过身侧的安全带,往卡扣里一按,顺手拽了拽衣摆。
我看着那根被陈清动过手脚的织带,喉咙发紧,却没有出声。
车子重新发动,驶出服务区。
我坐在副驾驶,把点点护在怀里。
婴儿背带贴着胸口,她温热的呼吸落在我颈边,我的心却始终悬着。
陈清仍在前面带路。
开出不到十公里,车速已经提到了一百一十。
我盯着前车,连眼睛都不敢眨。
红色大众忽然晃了一下。
前方没有障碍,也没有别的车逼近,它的刹车灯却猛地亮了!
“靠!她怎么又急刹?!”
陈浩大吼一声,狠狠踩下刹车。
轮胎摩擦路面的尖响钻进耳朵,我整个人被惯性往前拽,安全带骤然勒紧,怀里的点点惊哭起来。
我死死护着她的头颈,肩膀撞得生疼。
后排紧接着传来一声断裂的脆响。
王玉凤连叫都没来得及叫,身体便猛地向前冲去,撞上前排座椅,又重重磕向前方。
一声闷响。
挡风玻璃裂开了,血顺着裂纹往下淌。
王玉凤蜷在前排,头歪着,一动不动。
陈清一路跑过来,脚步急得踉跄,脸上却带着藏不住的兴奋。
她还没站稳,就往车窗里探头。
“哎呀,浩子,我不是故意的!宝宝怎么……”
后半句话卡在了喉咙里。
她先看见副驾驶上的我,又看见我怀里还在哭的点点。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满脸是血的王玉凤身上。
陈清张着嘴,几秒钟没发出声音。
随即,一声尖叫刺了进来。
“妈?!妈——”
第5章:
陈清扒着车窗,手指用力到发白。
“妈!你醒醒啊!妈!”
陈浩僵在驾驶座上,双手还抓着方向盘,怎么也松不开。
“血……妈流了好多血……”
“陈浩,打120!快点!”
我冲他喊了一声,他才猛地回神,哆哆嗦嗦地去摸手机。
陈清拉开车门,伸手就要拽王玉凤。
“别乱动她!”
我喝住她,低头查看怀里的点点。
孩子吓坏了,哭得直打嗝,身上暂时没见伤。
我贴着她的脸,一遍遍叫她的小名。
陈清却忽然转过头,死死瞪住我。
“怎么会是妈?为什么是妈?”
“姜雪,是你!你为什么要换位置?!”
我抱紧孩子,看着她。
“点点吐奶,我跟妈换了位置,陈浩也同意了。”
“在服务区,你不是一直催着我们赶紧走吗?”
“陈清,前面没车,也没障碍,你为什么突然踩刹车?”
她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动了几下。
“有鸟……刚才有只鸟飞过去,我吓着了!”
“那安全带呢?”
我指向后排。
断开的织带垂在座椅边,损坏的卡扣掉在地垫上。
“妈系着安全带,为什么还是冲到前面来了?”
陈清的视线扫过去,立刻又移开。
“我怎么知道!这车本来就不行,安全带老化了,能怪我吗?”
“买了才两年的车,后排平时没坐过几次人,你跟我说老化?”
我盯着她,声音不高。
“你刚才跑过来,第一句问的又是什么?”
“你问宝宝怎么了。”
陈清喘得厉害。
“我关心侄女也有错?姜雪,我妈还在流血,你有完没完!”
她转头冲陈浩哭喊。
“救人啊!浩子,救护车什么时候来?!”
陈建国也从前车赶了过来。
看见王玉凤的样子,他腿一软,扶着车门才没倒下。
两个表亲忙着帮他打电话、提醒后面的来车,现场乱成一团。
二十分钟后,救护车终于赶到。
医护人员检查伤情,给王玉凤固定颈部,小心将她移上担架。
“颅脑损伤很重,怀疑有胸腔出血,需要马上送医院。家属跟车,其他人别围着!”
陈浩和陈建国急忙跟了上去。
陈清也想往救护车上挤,我伸手拉住她。
“姐,你是前车驾驶员,交警马上就到,先把事故说清楚。”
她猛地甩开我。
“我要去看我妈!有什么话不能以后说?”
我压低声音,只让她听见。
“那把黑色的斜口剪,你打算什么时候解释?”
她的手一下停在半空。
我看向她肩上的包。
“还在里面吧?”
第6章:
陈清下意识抱住手提包,往后退了一步。
“什么剪刀?姜雪,你别胡说八道!”
警笛声由远及近。
高速交警赶到现场,安排警戒和疏导后,两名警察朝我们走来。
“谁是前车驾驶员?后车司机呢?”
陈清抢着上前,眼泪立刻掉了下来。
“我是前车司机,后面是我弟的车。他陪我妈去医院了。”
“刚才前面有东西,我就踩了一下刹车,谁知道他跟得那么近……”
“警察同志,我妈伤得那么重,我能先去医院吗?”
交警没有立刻接话,先看了眼两辆车的位置和受损情况。
“伤者当时坐哪里?系安全带了吗?”
我抱着点点走过去。
“坐右后座,系了。但安全带断了。”
交警皱起眉,戴上手套,俯身检查后排。
陈清站在一旁,目光跟着他的动作走,手始终没离开包带。
过了一会儿,交警直起身,神情严肃。
“织带上有可疑的切割痕迹,卡扣也有损坏,不能简单按老化处理,需要进一步检验。”
陈清立刻摇头。
“不可能!谁会动自己家的安全带?是不是急刹的时候扯坏了?”
“具体原因要调查。”
交警看了她一眼,拿起对讲机报告情况,请求刑侦人员到场。
听见“刑侦”两个字,陈清突然转向我。
“是她!肯定是她动的!”
她伸手指着我的脸,声音陡然尖起来。
“她跟我妈一直不对付,天天在家吵!这车她也能碰到,除了她还能有谁?”
“她想害死我妈,好分家里的钱!”
她越说越激动,扑过来就要抓我。
我抱着孩子后退,交警及时挡在中间,将她拦住。
“站好!有什么情况就说,不许动手!”
我看着她。
“这辆车平时是陈浩上下班开,钥匙也在他手里。你刚才还说是安全带老化,现在又这么肯定是我剪的?”
陈清嘴唇一抖。
“不是你还能是谁?”
“出门的时候,这个位置装着点点的安全座椅。你觉得我会剪坏安全带,再把自己的女儿放上去?”
“你……你就是想害孩子骗保!后来我妈坐过去,你就顺水推舟!”
听着她越编越离谱的话,我反而静了下来。
前世我就是被这样的嘴,一句一句堵得无处可去。
她从不需要证据。
只要她开口,就有人替她把谎圆上,再逼我认下。
可今天站在这里的,不只有陈家人。
我转向交警。
“警察同志,服务区有监控,可以查谁接触过后排。另外,我怀疑她包里有破坏安全带的工具。”
陈清猛地把包往身后藏。
我看着她,轻声问。
“姐,你不是说没见过剪刀吗?”
“那你护着包干什么?”
第7章:
刑侦人员赶到后,依法检查并扣押了陈清的手提包。
那把黑色斜口剪被取出来时,她还想伸手去抢,随即被拦住。
剪刀刃口附着细小的黑色纤维。
民警将它装进物证袋,准备与受损织带一并送检。
陈清盯着那个透明袋子,脸上的表情一点点散了。
“不是我……是宝宝嫌勒得慌……”
“她跟我说的,是她让我松开的……”
直到被带上警车,她还在反复念这几句话。
我把手机里的视频线索交给办案人员,随后带点点前往市中心医院检查,也配合做了记录。
孩子没有明显外伤,我这才松了半口气。
可刚走到急救室外,陈浩就冲了过来。
一记耳光狠狠甩在我脸上,耳边顿时嗡的一声。
他还要再打,被同行的便衣民警一把拦住,按到墙边。
“不许动手!”
我护着点点,退到一旁。
脸颊火辣辣地疼,孩子又被吓哭了。
陈浩挣扎着,冲我吼。
“姜雪!你把我姐怎么了?警察为什么带走她?”
“妈还在里面抢救,你就忙着害我姐,你还是不是人!”
陈建国坐在走廊的椅子上,闻声撑着膝盖站起来。
“家门不幸啊!”
他指着我,手抖得厉害。
“清清是有病,可她也是浩子的亲姐姐!你非要把她送进去,才肯罢休?”
几个闻讯赶来的亲戚也围了过来。
二叔先开口。
“小姜,听句劝,去跟警察说清楚,就是家里的误会,别闹大了。”
“你婆婆还没脱险,清清再进去,这一家人以后怎么过?”
“有什么事关起门来讲。都是自家人,非得往绝路上逼?”
我抱着点点,听着这一句句熟悉的话。
前世女儿死后,他们也是这样围住我。
一家人,别计较,活着的人总得往前看。
我最后吞药自杀,撑不下去的那些夜里,耳边反复响的也是这些话。
现在躺在抢救室里的是王玉凤,他们还是先来堵我的嘴。
“你们说是误会?”
我看向陈浩。
“她剪坏的是固定点点安全座椅的安全带。今天坐在那个位置的,原本是你女儿。”
“如果没有换位置,你觉得点点现在会在哪里?”
陈浩怔了一下,随即梗着脖子反驳。
“她现在不是好好的吗?你少拿没发生的事吓唬人!”
“我姐天天帮你抱孩子,她能害点点?”
“帮我抱?”
我拿出刚刚检查后留下的伤情记录和照片,递到他面前。
“你看看,她是怎么抱的。”
照片里,点点大腿内侧的伤格外清楚,腋下还有几处深浅不一的旧伤。
“医生查出来十一处掐伤,新伤旧伤都有。今天早上,她的手伸进襁褓,点点立刻就哭了,你们都在场。”
“那不叫宝宝跟她说话,那叫疼。”
陈浩低头看着照片,喉结动了动。
过了几秒,他才挤出一句。
“她病了,手上没轻没重……也不一定是故意的。”
我看着他,连失望都觉得多余。
“好!掐伤不是故意的,那剪刀呢?”
我拿出手机,打开已经备份的视频,将屏幕转向他们。
画面里,陈清左右张望,拉开后车门,从包里取出了那把剪刀。
走廊上的争辩声一点点停下。
她俯身动手,收好工具,最后对着后视镜补口红。
我没有快进,让他们从头到尾看完。
“陈浩,你再告诉我一遍。”
“这也是没轻没重?”
第8章:
没有人接话。
二叔张了张嘴,最后把劝人的话咽了回去。
陈浩死死盯着屏幕,直到视频结束,才抬头看我。
“哪来的视频?记录仪不是坏了吗?”
“我自己装了摄像头,有备份,原始文件也会交给警方。”
我收起手机。
“你是不是以为,没录下来,就又能说成意外?”
陈浩脸上抽动了一下。
“我不知道她会……”
“满月那回吹风,百天那回喂车厘子,还有半岁时奶粉里的安眠药,你哪次知道?”
“可每一次我要追究,你都拦着。”
“你不用知道她准备做什么。你只要在她做完以后,替她说一句不是故意的,就够了。”
陈浩低下头,不再看我。
陈建国扶着椅背,慢慢坐回去,嘴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
“怎么会这样……她怎么会干这种事……”
这时,急救室的门开了。
我们都转过头。
医生摘下口罩,向家属说明情况。
“手术结束了,命暂时保住,但伤情很重。颅内有大量血肿,颈椎第三节骨折,脊髓损伤严重。”
“后续很可能出现高位截瘫,需要长期治疗和护理,你们要有心理准备。”
陈浩一把抓住医生的袖子。
“什么意思?她以后站不起来了?能不能再想想办法?”
医生又解释了几句,让他先松手。
王玉凤被推出来时,身上连着管子,脸被遮去了大半。
陈浩跟在病床旁,叫了几声妈,声音越来越哑。
我站在原地,没有跟过去。
前世点点出事,她说孩子还能再生,让我别毁了清清一辈子。
如今轮到她躺在那里,我才想问一句:这一回,她还舍不舍得让人别计较?
下午四点,刑警大队来电,让我们过去继续配合调查。
我把视频原始文件和相关资料一并提交,详细说明了孩子此前几次出事的经过。
接下来的调查,不再是陈家人几句“她有病”就能挡住的。
剪刀上的附着纤维、受损的安全带、服务区监控和车内视频,陆续被核查、固定。
更让我发冷的,是后来警方告知的手机取证情况。
陈清过去半年的搜索记录里,不止一次出现婴儿窒息、伪装意外、破坏安全带和高速事故致死风险等内容。
她甚至查过侄女死亡后,弟弟的财产继承问题。
那些记录横跨五个月。
我盯着相关材料上的时间,忽然想起许多曾经被自己忽略的细节。
点点哭时,她站在旁边笑。
我彻夜守在病房里,她劝我想开点。
不是哪一天突然失控,也不是一时糊涂。
她一边亲热地喊着侄女,一边反复琢磨,怎样让这个孩子消失。
陈浩得知这些后,许久没有说话。
他坐在走廊上,两只手抵着额头,肩膀不停地颤。
“她不是冲着妈去的……”
“她是想害点点……”
我没有应声。
他忽然抬起头,看向我,眼睛红得吓人。
“姜雪,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你装摄像头,又换位置……你是不是看见她动手了?”
他的声音一点点拔高。
“你故意让妈坐过去,是不是?你借我姐的手,害了我妈!”
第9章:
那一刻,我看着陈浩,忽然觉得可笑。
剪刀是他姐姐拿的,刹车是他姐姐踩的。
证据摆在眼前,他绕来绕去,最后还是绕回我身上。
我没能忍住,抬手打了他一巴掌。
清脆的一声,走廊里的人都看了过来。
民警立刻上前,将我们隔开。
“都冷静点,不许动手!”
我的手掌发麻,声音也在抖。
“陈浩,到了现在,你最想追究的还是我?”
他捂着脸,死死盯着我。
“你敢说你一点都不知道?”
“我知道她一次又一次伤害点点,知道我只要开口,你们就会说我小题大做。”
“今天早晨,我说不去,你让了吗?”
“我说换记录仪,你们听了吗?”
“我抱着孩子站在家门口,连不出门都要被你们轮番骂一遍。现在出事了,你来问我为什么没有做得更好?”
陈浩嘴唇动了动。
“那也不能是我妈……”
“对,不能是你妈。”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那要是点点呢?”
“如果今天躺在里面的是她,你会这样追着陈清问吗?你会报警,会拿着伤情记录去跟她对质吗?”
他没回答。
我替他说了下去。
“你不会。你会说她病了,说她不是故意的,说孩子以后还能再有。”
“刚才看见十一处伤,你还在替她解释。”
“陈浩,点点是你的女儿。她才七个月,不会告状,不会躲,你就是这么护着她的。”
他慢慢蹲下去,双手抱住头,终于哭出了声。
我看着他,胸口堵得厉害,却再也没有蹲下去安慰他的念头。
陈建国从旁边走过来,没说几句话,竟直直跪到了我面前。
“雪雪,爸求你了!”
我往旁边让开,他又转向我。
“是我们对不起你,对不起点点。可你妈已经这样了,清清再坐牢,这个家就真散了!”
“你签个谅解书,帮她说句话,好不好?”
二叔也赶紧过来扶他,一边扶,一边劝我。
“小姜,你看你爸都跪下了,差不多就行了。”
“她要是能少判几年,出来还能照顾她妈。否则全压在浩子身上,你们小家不也得跟着受累?”
我终于听明白了。
他们不是认了错,只是发现再不求我,以后就没人替他们收拾残局。
“我不会签谅解书。”
我从包里取出两份文件。
一份是离婚协议。
另一份,是我作为点点的母亲,对陈清追究责任、绝不谅解的书面意见,以及准备依法提出的民事索赔材料。
我把离婚协议递给陈浩。
“这一份,你看。”
他抬起头,看清上面的字,伸手就想推回来。
“离婚?姜雪,我妈都瘫了,你现在跟我提离婚?”
“对,就现在。”
“房子首付是我爸妈出的,按揭大部分是我的公积金在还。我的要求写在里面:房子归我,存款平分,点点由我抚养。”
“该核对的出资、该分清的财产,交给律师。谈不拢,就起诉。”
陈浩看着我,像第一次发现我真的会走。
“你就这么狠心?我一个人怎么照顾他们?”
“那是你该想的事。”
我把文件放到他身旁。
“陈浩,我嫁给你,不是为了让你一家人欺负我的女儿,再替你们忍下所有后果。”
“以前我为了所谓的家庭和睦,一次次退。退到最后,连孩子的安全都保不住。”
“以后不会了。”
陈建国还跪在那里,哽咽着喊我。
我没有回头。
“陈清的案子,我会如实配合调查。她做过什么,就该承担什么。”
“至于你们的一家人,往后自己过吧。”
第10章:
三个月后,陈清的案子一审宣判。
法院结合她实施犯罪的证据、此前伤害孩子的行为,以及此次造成一人重伤、重度残疾的后果,依法作出判决。
故意杀人罪、故意伤害罪,数罪并罚,有期徒刑十二年,剥夺政治权利三年。
听到刑期时,陈清的腿一下软了。
她抓着被告席边缘,哭喊着说自己有病,说自己不是故意的。
法警扶住她,她还在不停回头,朝旁听席找人。
这一次,没有人能再把她护到身后。
陈建国受不住刺激,当场昏倒,被紧急送往医院。
我走出法庭时,阳光照在台阶上,亮得有些晃眼。
我站了一会儿,才慢慢呼出那口压了太久的气。
后来得知,陈建国突发脑出血,抢救后留下了偏瘫。
王玉凤仍需长期卧床护理。
陈家的积蓄花在两位老人的治疗和陈清的律师费上,剩下的已经不多。
陈浩卖掉代步车,又低价处理了老家的小产权房。
他每天上班、跑医院,回去还要照顾父母。
曾经熨得笔挺的衬衣皱成一团,电话里也只剩下喘气和抱怨。
那些劝我顾全大局的亲戚,偶尔探望一趟,放下点水果便走。
真要轮流照护、分摊费用,一个比一个忙。
离婚手续办妥那天,陈浩推着王玉凤来拦我。
我推着婴儿车,停在台阶下。
才几个月,他已经瘦了一圈,眼窝深陷,下巴上的胡茬也没刮干净。
王玉凤靠在轮椅里,盖着毯子,头偏向一侧。
看见点点,她费力地转动眼睛,嘴唇开合了几下。
陈浩叫我。
“雪雪……”
我没有应。
他看了一眼婴儿车,突然跪了下来。
“我知道错了,真的。”
“你回来帮帮我行不行?我一个人撑不住了。爸妈都离不了人,我一晚上睡不了几个小时……”
他说着说着,哭出了声。
“看在点点的份上,你就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握着推车把手,没有动。
点点刚睡醒,正抓着自己的小毯子玩,听见他的哭声,抬头看了一眼,又转过脸来找我。
王玉凤也含糊地叫着。
“孙女……回家……”
我俯身将点点抱起来。
她的小手搭上我的肩,脸颊贴在我颈边,安静下来。
“陈浩,你今天来,还是想找人替你照顾他们。”
他急着摇头。
“不是,我也想你,想孩子……”
“可你刚才说了那么多,没问过点点一句。”
他愣住了。
我看着他的脸,想起前世那些醒不过来的夜。
每次闭眼,都是孩子离开我的那一瞬。
屋里留着她没喝完的奶粉,床边还放着她的小袜子,我不敢收,也不敢看。
而他们坐在餐馆里,替陈清庆祝所谓的新生,说少了拖累,日子总会好起来。
“你知道我做过一个什么样的噩梦吗?”
陈浩茫然地抬头。
“梦里,那天坐在后排的是点点。她死了,我也没能活下去。”
“你们却劝我别追究,说不能为了一个已经没了的孩子,毁掉你姐的一辈子。”
他脸色一点点白下去,张了张嘴,却没有否认。
也许他自己都知道,那些话,他真的说得出口。
我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女儿,替她理好卷起的衣领。
“好在这次,她还在。”
“陈浩,我不会再把她带回那个家。”
他伸手来拉我的衣角,我退开了。
“该承担的抚养费,按协议来。其他的事,别再找我。”
我抱着点点,推车离开。
路边停着一辆白色SUV,闺蜜已经等在那里。
她看见我,先走过来接过孩子,放进后排的安全座椅,仔细检查好固定和束带。
“办完了?”
她关好车门,递给我一杯温热的奶茶。
“办完了。”
我捧着杯子,手心慢慢暖起来。
身后,陈浩还在喊我的名字。
王玉凤坐在轮椅里,哭声断断续续。
我没有再回头。
坐上车,系好安全带,我才看向后排。
点点睁着圆圆的眼睛,好奇地望着车窗外。
阳光落在她脸上,她举起小手,像要去抓那一小片光。
车子缓缓驶离路边。
后视镜里,那对母子的身影越来越远,终于被转角挡住。
点点忽然叫了一声。
“妈妈……”
发音还不清楚,却足够让我一下红了眼。
“哎,妈妈在。”
我转过头,冲她笑。
这次,前面还有很长的路。
我会陪她好好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