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静宜死了。
死在一个没有多少人知道的冬夜。
警方找到她的时候,房间里的暖气还开着,桌上摆着半杯凉透的水,以及一封没有写完的遗书。
遗书最后只有一行字:
“我没有撒谎,可为什么所有人都说我是坏人?”
消息传来的时候,沈知意正在法院外等候。
她手里攥着一叠厚厚的证据材料,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三个月。
整整三个月,她动用了家里所有能够动用的人脉,找证人、查资料、联系受害者,甚至不惜与家里长辈发生争执,只为了将那个披着教师外衣的女人送进监狱。
她以为只要证据足够充分,真相就不会被埋没。
可她还是低估了人心。
就在案件即将进入关键阶段时,那个曾经哭着向她求救的男人,亲手把她推向了深渊。
法庭上,周叙白穿着一身干净的白衬衫,神情平静,甚至称得上从容。
他是沈知意的男朋友,也是整件事情最重要的证人。
面对调查人员,他曾经声泪俱下地描述自己遭受的胁迫,称表演系主任罗曼青利用职务之便,以出演角色为诱饵,对他进行威逼利诱。
沈知意信了。
她不仅信了,还替他找律师、找证据,联系其他曾经遭受侵害的学生。
可现在,周叙白却坐在证人席上,亲口推翻了自己此前的一切陈述。
“我与罗曼青老师之间不存在胁迫。”
“当初的一切,都是我自愿的。”
旁听席上顿时响起一阵骚动。
沈知意猛地抬起头。
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周叙白,你在说什么?”
没有人回答她。
周叙白甚至没有看她一眼。
他只是继续说道:“沈知意因为个人情绪,对罗老师产生了偏见,随后利用家庭背景联系其他学生,试图通过舆论和举报毁掉罗老师的职业生涯。”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
沈知意站了起来。
“你撒谎!”
法警示意她保持安静。
她却死死盯着那个曾经在她怀里哭得浑身发抖的男人。
“你当初不是这么说的!你告诉我你是被逼迫的!你说她拿角色威胁你,说她不让你离开办公室!”
周叙白终于转过头。
四目相对。
那张曾经让她心疼无数次的脸上,此刻没有愧疚,只有一丝难以察觉的不耐烦。
“知意,够了。”
他轻轻叹了口气。
“我们之间的事情,不要牵扯到别人。”
那一瞬间,沈知意忽然笑了。
原来如此。
他不是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只是觉得,只要自己能够脱身,其他人的死活都不重要。
徐静宜死了。
其他几名曾经愿意站出来的受害者,也在铺天盖地的质疑和骚扰中选择了沉默。
而她沈知意,成了所有人口中的疯女人。
庭审结束后,周叙白从她身边经过。
沈知意伸手拦住他。
“为什么?”
周叙白停下脚步。
“什么为什么?”
“你明明知道她做过什么,为什么要翻供?”
周叙白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知意,你太天真了。”
“娱乐圈本来就是这样。罗老师能给我资源,能让我拿到角色,也能让我认识那些真正有用的人。我为什么要为了几个已经退出行业的人,把自己的前途搭进去?”
沈知意怔怔地看着他。
周叙白整理了一下袖口,声音压低了些。
“再说了,我和她之间本来就是你情我愿。你非要把事情闹大,最后弄得大家都不好看,又有什么意义?”
说完,他转身离去。
沈知意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
直到手机响起。
屏幕上是一个陌生号码。
她接通后,对面传来律师疲惫的声音。
“沈小姐,徐静宜的事情,你知道了吗?”
沈知意没有回答。
电话那头沉默几秒。
“她的遗书里提到了你。”
轰!
那一瞬间,沈知意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她想起徐静宜曾经握着她的手,说自己真的没有撒谎。
想起那个女孩在咖啡馆里低着头,反复问她:
“如果最后还是没人相信我,我该怎么办?”
当时她说,会有人相信的。
可她食言了。
她没有救下徐静宜。
也没能让那个罪魁祸首得到应有的惩罚。
更可笑的是,她拼尽全力保护的人,正是亲手将所有人推入绝境的那一个。
她跪在法院门口
她想,如果还有一次机会。
她绝不会再为那个男人流一滴眼泪。
……
“知意?”
“沈知意,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一道熟悉的声音,将她从黑暗中拉了回来。
沈知意猛然睁开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年轻而熟悉的脸。
周叙白。
他穿着南华艺术学院的新生训练服,眼眶通红,头发有些凌乱,正紧紧抓着她的手腕。
“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他声音发颤,眼泪顺着脸颊滑落。
“罗主任她……她把我叫进办公室,说可以帮我争取一个男二号的角色,可是后来……”
他欲言又止,像是受到了极大的屈辱。
“知意,我不想这样的。可她拿我的前途威胁我,我真的没有办法。”
沈知意没有说话。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日期:十一月十七日。
南华艺术学院,大一开学第七十三天。
她居然回来了。
回到了周叙白第一次向她哭诉遭受罗曼青胁迫的这一天。
窗外,梧桐叶被秋风吹得沙沙作响。
走廊上有学生抱着剧本匆匆跑过,远处排练室传来阵阵笑声。
一切都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就连周叙白眼角那滴泪,也没有丝毫变化。
“知意?”
见她久久不语,周叙白握紧了她的手。
“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很恶心?”
沈知意缓缓抬起头。
她看着这张曾经让自己牵肠挂肚的脸,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上辈子,她就是在这里抱住了他。
她心疼他的遭遇,愤怒于罗曼青的所作所为,甚至当场向他保证,无论付出什么代价,都一定会替他讨回公道。
可最后呢?
他为了自己的前途,毫不犹豫地背叛了她。
这一世,她倒想看看。
没有她替他铺路,没有她替他收拾残局,他究竟能走到哪一步。
想到这里,沈知意忽然笑了。
“怎么会呢?”
她轻轻抽回自己的手,语气温柔得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叙白,你这么优秀,怎么会没有机会呢?”
周叙白愣了一下。
沈知意拿起桌上的矿泉水,慢慢拧开瓶盖。
“我倒觉得,罗主任既然愿意亲自提携你,说明她是真的看好你。”
周叙白眼中闪过一丝希望。
“你……你也这么觉得?”
“当然。”
沈知意看着他,笑意浅浅。
“不过,机会难得,你可千万要好好把握。”
她说得认真。
仿佛仍然是那个愿意为他付出一切的沈知意。
只有她自己知道。
这一次,她不会再伸手拉他。
她要让他亲自走向那扇门。
亲自接受那些他梦寐以求的东西。
亲自为自己的贪婪签下代价。
至于那位高高在上的罗主任……
沈知意端起水杯,望向窗外。
上辈子,她没有把你送进去。
这辈子,希望你们都能得偿所愿。
毕竟,有些人只有走到悬崖边上,才知道自己究竟做了什么。
周叙白显然没料到沈知意会这么说。
他抬起头,眼眶还泛着红,像是没听清她的话。
“知意,你刚才说什么?”
沈知意把桌上的纸巾递过去,神情温和:“我说,罗主任既然愿意亲自提携你,说明她是真的看好你。这样的机会不是谁都有的,你可千万要好好把握。”
周叙白接过纸巾,指尖微微一顿。
他原本准备好的那些委屈,那些关于自己如何被逼迫、如何忍辱负重的说辞,在这一刻竟有些说不出口了。
“可是……她毕竟是学校的领导。”
“那又怎么样?”沈知意看着他,“你不是一直想拍戏吗?”
周叙白沉默了。
他当然想。
从进入南华艺术学院的第一天起,他就没想过老老实实等到大二、大三。他长得好看,镜头感也不错,入学不到一个月,便已经在学校论坛上有了些名气。每次路过表演系的公告栏,他都会下意识留意那些校外剧组的招募信息。
可学校有规定,大一新生原则上不能擅自外出接戏。
他不甘心。
同样是学生,凭什么有些人一出生就能拿到别人求都求不来的资源,而他只能在教室里一遍遍练习台词?
罗曼青出现的时候,他以为自己终于等到了机会。
最初只是一次单独谈话。
罗曼青告诉他,有个剧组正在筹备青春题材的电影,男二号还没有确定人选。她觉得周叙白形象不错,可以帮他争取试镜。
后来,谈话的地点从办公室变成了校外酒店。
再后来,那些原本可以通过邮件沟通的事情,渐渐有了别的意味。
周叙白不是没有犹豫过。
可每当他想到男二号的片酬,想到电影上映后可能带来的关注,想到自己或许能提前一步走进娱乐圈,他便说服了自己。
他告诉自己,这不过是一次交换。
等他有了名气,等他真正站稳脚跟,谁还会记得这些?
只是他没想到,罗曼青并不打算让这场交易轻易结束。
她开始要求他随叫随到,开始干涉他的社交,甚至连他和沈知意的关系都要过问。
周叙白害怕了。
于是,他选择把自己包装成一个受害者。
他知道沈知意喜欢自己,也知道沈家在影视圈有些人脉。只要沈知意相信他,事情就会变得简单许多。
她会替他出头,会替他找人,会想尽办法把罗曼青拉下来。
到时候,他既能摆脱罗曼青,又能保住自己的名声。
至于那些不堪的交易,只要没人知道,就永远不会有人知道。
“知意。”
周叙白忽然握住她的手。
“你是不是生我的气了?”
沈知意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随后不动声色地抽了出来。
“没有。”
“那你为什么……”
“我只是觉得,你应该为自己考虑。”
她站起身,将椅子推回桌下。
“我下午还有课,先走了。你也别想太多,罗主任既然答应帮你,就说明事情还有转机。”
周叙白望着她离开的背影,脸上的委屈渐渐淡了下去。
他原以为沈知意会像前世一样抱住他,替他难过,替他愤怒,甚至会不顾一切地替他讨回公道。
可今天的沈知意,实在太平静了。
平静得让他有些不习惯。
不过,他很快便将这点异样抛在脑后。
他想,或许是自己表现得还不够可怜。
只要再等等,等沈知意想明白其中的利害关系,她终究会站在自己这边。
他不知道,沈知意走出咖啡厅后,连脚步都没有停顿。
手机屏幕亮起,是母亲发来的消息。
问她晚上回不回家吃饭。
沈知意回复了一句回去,随后将手机收进包里。
阳光落在教学楼前的梧桐树上,风吹过,叶片轻轻晃动。
她忽然想起前世的自己。
那时,她也是这样走在校园里,满脑子都是周叙白。
为了替他寻找证据,她动用了家里的关系,拜托舅舅联系业内人士,又让母亲帮忙打听罗曼青过去的事情。她甚至放下了自己的课程和试镜机会,整整几个月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
她以为自己是在救一个爱人。
直到法庭上,周叙白亲口说出那句“我们是自愿的”,她才明白,自己不过是他计划里最方便的一枚棋子。
沈知意收回思绪,推开了表演教室的门。
她不打算再把人生浪费在周叙白身上。
至于罗曼青,她也不会放过。
但这一次,她不会再以一个恋人的身份冲在最前面。
她要让那些被压下去的声音,能够真正被听见。
接下来的几天,周叙白的生活似乎恢复了正常。
他开始频繁出入罗曼青的办公室,偶尔还会在朋友圈晒出一些剧本和片场照片。照片里没有明确的剧组名称,却总能让人看出他正在接触某些项目。
同寝室的人羡慕不已。
“叙白,你这资源也太好了吧?大一就能接触电影项目。”
周叙白笑了笑,故作谦虚:“只是运气好,罗主任比较照顾我。”
“那你可得请客啊!”
“等项目定下来再说。”
他说得轻松,眼底却藏不住得意。
沈知意偶尔也能听见这些议论。
有人问她:“你不是和周叙白关系最好吗?他最近是不是要进组了?”
她只是笑笑:“不太清楚。”
这句话传到周叙白耳中时,他终于有些坐不住了。
当天晚上,他主动给沈知意打了电话。
电话接通后,他的声音带着几分熟悉的亲昵。
“知意,你最近是不是很忙?”
“还好。”
“我这几天一直想找你,但怕打扰你上课。”
沈知意翻着手里的剧本:“有事吗?”
周叙白顿了顿。
“我想请你吃饭。”
“不用了。”
“知意。”
他声音低了下来。
“我们之间一定要这样吗?”
沈知意终于放下剧本。
“那你想怎么样?”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
“我只是觉得,有些事情我还没来得及跟你解释。”
“你不用解释。”
“可是我……”
“周叙白。”她打断他,“你现在有自己的机会,也有自己的选择。我不想干涉你。”
这句话听起来体面,甚至称得上善解人意。
可周叙白听完,却莫名觉得自己正在失去什么。
他想要的从来不只是沈知意的理解。
他想要她像以前一样,把他的事情当成自己的事情。
只有这样,他才能确定自己仍然掌握着某种东西。
“好吧。”他压下情绪,“等我忙完,再找你。”
挂断电话后,沈知意重新拿起剧本。
她没有拉黑周叙白,也没有刻意躲避他。
她只是把他从自己的生活中心,挪到了一个无关紧要的位置。
几天后,表演系公布了一次校内汇报演出的选拔名单。
沈知意报了名。
她选的是一段情绪跨度极大的独白,讲述一个人在漫长等待之后,终于决定放弃的故事。
第一次排练时,她没有刻意煽情。
她只是站在空荡荡的舞台中央,慢慢说出台词。
念到最后一句时,整个排练厅安静下来。
负责指导的老师翻了翻手里的记录本,抬头看她。
“你以前学过表演?”
“没有系统学过。”
“那你对人物的理解不错。”老师顿了顿,“尤其是最后那一下,不是哭出来,而是把情绪收回去。很多学生做不到。”
沈知意笑了笑。
她当然知道怎么收回情绪。
前世,她把所有的眼泪都留给了一个不值得的人。
这一世,她想把它们留给舞台。
而与此同时,周叙白也终于等来了罗曼青的新消息。
一份试镜通知。
男二号,电影项目,三天后。
他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随后立刻回复了一个好字。
罗曼青很快打来电话。
“准备得怎么样?”
“我会认真准备。”
“光认真可不够。”罗曼青的声音带着笑意,“这次机会不小,能不能抓住,就看你自己了。”
周叙白握紧手机。
“我明白。”
“还有,晚上过来一趟,我有些事情要当面跟你说。”
电话挂断后,他看着桌上的剧本,嘴角慢慢扬起。
他终于等到了。
他没有注意到,自己已经越来越习惯把每一次不合理的要求,都当成成功之前必须付出的代价。
更没有意识到,那些他以为可以随手抹去的痕迹,正在一点点汇聚。
沈知意没有去找他。
她只是把自己能够合法保存的相关信息整理好,交给了母亲介绍的律师。律师看过之后,没有立刻下结论,而是提醒她,涉及职权侵害与学生权益的事情,必须保护当事人隐私,不能以猜测代替证据。
沈知意点头。
她并不急着把一切公之于众。
她知道,罗曼青不会只对一个学生做过这样的事。
真正重要的,是让那些曾经被迫沉默的人,有机会在安全的环境里说出自己的经历。
于是,她托母亲联系了学校之外的法律援助机构。
几经辗转,一个名字出现在律师的记录里。
徐静宜。
沈知意看见这个名字时,指尖骤然发凉。
前世的画面像一把迟来的刀,毫无预兆地刺进心口。
她记得徐静宜。
那个总是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的女孩,话不多,成绩很好,曾经在汇报演出中拿过第一。后来,她突然休学,关于她的传闻却越来越多。
有人说她为了角色不择手段,有人说她私生活混乱,还有人说她是因为嫉妒周叙白,才故意诬陷罗曼青。
直到她死后,沈知意才知道,那些流言究竟有多恶毒。
她放下资料,久久没有说话。
律师看出了她的异样。
“你认识她?”
“认识。”沈知意轻声说,“但我不想替她做决定。”
律师点头:“这很重要。她是否愿意参与调查,应该由她自己决定。”
沈知意看向窗外。
“我明白。”
她不再是那个为了所谓正义,便急着替所有人安排结局的沈知意了。
这一次,她要给徐静宜选择的权利。
几天后,沈知意在学校的图书馆见到了徐静宜。
女孩比她记忆里更加瘦削,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外套,怀里抱着几本专业书。
沈知意没有直接提罗曼青。
她只是走过去,轻声问:“这里有人吗?”
徐静宜抬起头,摇了摇头。
“没有。”
沈知意在她对面坐下。
两个人安静地看了一会儿书。
直到临近闭馆,徐静宜才忽然开口。
“你是不是有话想问我?”
沈知意合上书。
“有,但我不想逼你回答。”
徐静宜低头看着桌面。
“是关于罗主任的吧?”
沈知意没有否认。
徐静宜的手指慢慢收紧,指节泛白。
“我知道你想做什么。”
“我不是来让你指证谁的。”沈知意说,“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帮你联系律师。你可以先了解自己的权利,也可以什么都不做。没有人能替你决定。”
徐静宜沉默了很久。
“如果我说出来,会有人相信吗?”
沈知意看着她。
“我不知道所有人会不会相信,但至少这一次,不应该再让你一个人承担所有后果。”
女孩的眼眶渐渐红了。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
沈知意没有催促。
她知道,有些伤口不是一句安慰就能愈合的。
而此时,周叙白正在酒店房间里,对着镜子整理自己的衣领。
罗曼青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合同。
“试镜的事情,我已经替你打过招呼了。”
周叙白眼睛一亮。
“谢谢罗主任。”
“别急着谢。”罗曼青把合同放到桌上,“项目还没正式签约,后面还有不少事情要处理。”
周叙白走过去,拿起合同看了看。
里面的条款比他预想的复杂,片酬、宣传安排、经纪约定,甚至还有一些他并不熟悉的授权内容。
“这些都要签吗?”
“当然。”罗曼青淡淡道,“你是新人,不懂这些很正常。有人愿意带你,你就应该珍惜。”
周叙白犹豫了一下。
“我能不能先找人看看?”
罗曼青脸上的笑意淡了。
“你不相信我?”
“不是,我只是……”
“周叙白,你要明白,机会不是一直都有的。”
她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学校里比你优秀的人不少。今天我愿意把机会给你,不代表明天还会给。”
周叙白看着手里的合同,最终还是没有放下。
他想起自己在学校里听到的那些羡慕声,想起沈知意越来越疏远的态度,也想起自己为此付出的种种。
他不愿意在这个时候停下来。
“我签。”
罗曼青笑了。
“这才对。”
笔尖落在纸上。
周叙白不知道,这一次签下的并不只是他梦寐以求的机会,还有一份逐渐收紧的束缚。
而沈知意也终于等到了律师的电话。
徐静宜愿意接受法律援助,但她需要时间整理材料。
“她愿意说出自己的经历了?”沈知意问。
“她愿意先向律师陈述。”律师提醒道,“但这不意味着她已经准备好公开,也不意味着我们可以替她做任何决定。”
“我明白。”
沈知意挂断电话,走进排练厅。
舞台上,老师正在调整灯光。
她把手机放到一旁,重新站到标记好的位置。
“沈知意,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灯光落下。
她抬起眼睛,望向空无一人的观众席。
这一回,她不再等待谁来相信她。
她只需要把自己的戏演好。
至于那些曾经欠下的债,总会有人一笔一笔地算清。
试镜当天,周叙白起得很早。
他特意换上了新买的衬衫,又对着镜子练了十几遍自我介绍。镜子里的年轻男人眉眼清俊,鼻梁挺拔,稍稍整理一下头发,便有了几分荧幕男主角的模样。
他很满意。
从南华艺术学院入学至今,他一直觉得自己缺少的只是一个机会。如今机会终于摆在面前,他不允许自己再出任何差错。
临出门前,罗曼青发来消息。
【到了先给我打电话,不要擅自和剧组的人聊合同。】
周叙白看了两遍,回复了一个好。
他没有察觉,这些看似寻常的叮嘱,已经让他失去了独立判断的空间。
试镜地点在一家影视公司的会议室。
等候区坐着十几名年轻演员,几乎都是科班出身。有人低头背台词,有人对着手机调整表情,也有人在和经纪人讨论角色。
周叙白扫了一圈,心里稍稍安定。
论外形,他并不比任何人差。
轮到他时,他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导演坐在最里面,旁边还有编剧和选角负责人。
“周叙白?”
“是。”
“开始吧。”
他选的是剧本里一段情绪爆发的戏。
角色得知恋人背叛后,没有歇斯底里地质问,而是强忍着难堪,试图从对方脸上找出一丝解释。
周叙白很快进入状态。
他的眼眶渐渐泛红,声音压得很低,最后一句台词落下时,甚至连坐在一旁的编剧都抬起了头。
“不错。”导演翻了翻资料,“形象合适,表演也有灵气。”
周叙白心头一喜。
“谢谢导演。”
“不过我们还要综合考虑。”
“我明白。”
他退出会议室,立刻给罗曼青发了消息。
【试镜结束了,导演说我表现不错。】
罗曼青回复得很快。
【很好,晚上过来。】
周叙白盯着那四个字,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
他知道晚上意味着什么。
但他还是回复了好。
回学校的路上,他特意绕去一家咖啡店,拍了一张剧本的照片发进朋友圈。
配文只有两个字:努力。
很快便有人点赞评论。
室友甚至直接打来电话,问他是不是已经拿到角色。
周叙白笑着说还没确定,心里却早已把自己当成了电影男二号。
与此同时,沈知意正在排练厅里一遍遍调整自己的表演。
汇报演出的选拔结果已经出来,她顺利进入了最终名单。
指导老师对她颇为满意,却也没有因此放松要求。
“你的情绪很准确,但有时候太克制了。”
沈知意站在舞台中央,认真听着。
“表演不是把自己藏起来。你得让观众看见人物的痛苦,而不是只看见你在控制痛苦。”
她点了点头。
“我再试一次。”
老师重新坐回椅子上。
灯光亮起。
这一次,沈知意没有急着收住情绪。
她让人物的委屈、失望和不甘一点点浮上来,直到最后,才在那句告别里慢慢归于平静。
排练厅里安静了几秒。
老师合上剧本。
“就是这个感觉。”
沈知意鞠了一躬。
她走下舞台时,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周叙白发来的消息。
【知意,晚上有空吗?我想跟你谈谈。】
她看了片刻,没有回复。
以前,她总是第一时间回应他的消息。哪怕正在上课,哪怕手里有再重要的事情,只要周叙白找她,她都会想办法抽出时间。
如今,她已经不需要了。
周叙白等了半个小时,始终没有收到回复。
他心里有些烦躁,正准备再发一条,罗曼青的电话便打了过来。
“晚上七点,老地方。”
“知道了。”
“试镜结果怎么样?”
“导演说我表现不错。”
“那就好。”罗曼青停顿了一下,“别忘了是谁帮你争取的机会。”
周叙白握着手机,低声应道:“我不会忘。”
电话挂断后,他把手机扔到一旁。
他忽然觉得,自己似乎已经没有多少可以选择的余地。
可这个念头只持续了片刻。
只要电影能顺利开拍,只要他能够借此进入娱乐圈,一切就都值得。
至少,他一直是这样告诉自己的。
晚上七点,周叙白准时到了约定地点。
罗曼青已经等在那里。
她穿着一身深色套装,桌上摆着一份新的文件。
“试镜通过了。”
周叙白愣了一下,随即露出笑容。
“真的?”
“导演那边已经给了初步答复。”罗曼青把文件推过去,“角色还要等正式定妆,但问题不大。”
周叙白拿起文件,眼睛几乎没有离开过上面的项目名称。
他终于等到了。
“谢谢罗主任。”
“先别高兴得太早。”罗曼青端起茶杯,“合同的事情还没解决。”
周叙白翻开文件,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这是一份经纪合作协议,里面除了常规的演艺事务授权,还涉及长期独家代理、收入分成和违约责任。
他看不太懂。
“罗主任,这个合同是不是有点长?”
“新人签约都这样。”
“我能不能带回去看看?”
罗曼青抬眼看他。
“你想带给谁看?”
周叙白没有回答。
“沈知意?”
这三个字让他脸色微变。
罗曼青轻轻笑了一声。
“我早就提醒过你,不要什么事情都告诉别人。尤其是那些家里有背景的人,他们未必真的希望你出头。”
“知意不是那样的人。”
“那你为什么不敢让她知道?”
周叙白张了张嘴,却没能说出话来。
罗曼青把文件收了回去。
“你自己考虑清楚。机会我可以给你,但我不喜欢别人一边拿着我的资源,一边怀疑我的诚意。”
周叙白沉默良久。
最终,他说:“我签。”
罗曼青这才重新露出笑容。
“这就对了。”
第二天,周叙白正式向室友宣布自己拿到了电影角色。
消息很快传遍了表演系。
有人羡慕,有人惊讶,也有人觉得他不过是运气好。
但无论如何,他确实成了大一新生里第一个拿到正式电影邀约的人。
那天中午,他特意在食堂买了几杯饮料,分给同寝室的人。
“以后进组了,可别忘了我们。”
“那是当然。”
有人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叙白,你以后肯定能红。”
周叙白笑得格外灿烂。
他已经开始想象电影上映后的场景。
红毯、采访、粉丝、代言……
甚至连自己将来接受采访时该怎么介绍南华艺术学院,他都想好了。
只有一件事让他不太舒服。
沈知意始终没有主动来找他。
他不明白。
自己已经拿到了她曾经最希望他得到的机会,她难道不应该替他高兴吗?
下午,他终于忍不住在教学楼门口拦住了她。
“知意。”
沈知意停下脚步。
“有事?”
“你最近到底怎么了?”
“没怎么。”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沈知意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句话有些可笑。
以前的她是什么样?
是那个会在他失落时陪他熬夜,会在他生病时跑遍半座城市买药,会为了他的一句委屈便放下所有事情的人吗?
“人总会变的。”她说。
周叙白皱起眉头。
“是不是有人跟你说了什么?”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一直躲着我?”
“我没有躲你,只是最近有自己的事情。”
周叙白的语气逐渐急促。
“我拿到电影角色了,你知道吗?”
“听说了,恭喜。”
她说得很平静。
没有惊喜,也没有追问,更没有他期待中的拥抱。
周叙白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就这样?”
沈知意反问:“不然呢?”
他忽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
屏幕上显示着罗曼青的名字。
周叙白下意识把手机翻了过去。
沈知意看见了,却没有多问。
“你有事就先去忙吧。”她说。
“知意……”
“我下午还有排练。”
她绕过他,朝教学楼走去。
周叙白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心里第一次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慌乱。
他隐约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脱离自己的掌控。
而这种感觉,在接下来的几天里越来越强烈。
罗曼青开始要求他参加各种饭局。
有时是剧组的投资人,有时是所谓的业内前辈。每一次,她都告诉他这是积累人脉的机会。
周叙白起初还会犹豫。
后来,他发现只要自己表现得足够顺从,罗曼青就会给他更多承诺。
一部电影之后,还有下一部。
一个角色之后,还有更好的角色。
他甚至开始主动询问罗曼青,能不能帮自己争取一些商业广告。
罗曼青没有拒绝,只是笑着问他:“你现在是不是越来越离不开我了?”
周叙白沉默了一下。
“罗主任,我只是想把握机会。”
“那就听话。”
她说得轻描淡写。
周叙白却没有反驳。
他以为只要自己忍过这一段,就能真正拥有想要的一切。
可他不知道,罗曼青从来没有打算让他轻易离开。
她手里掌握着他的合同、项目往来和那些见不得光的约定。只要他稍有异议,便会有人提醒他,自己曾经主动争取过什么。
与此同时,徐静宜终于完成了第一次正式陈述。
她没有选择公开露面,也没有答应媒体采访。
她只是把自己保存的聊天记录、行程信息以及相关文件交给了律师,并在律师的陪同下,向有关部门提交了材料。
整个过程比沈知意想象中漫长。
有些记录需要核实,有些事情需要寻找旁证,还有一些证据必须通过合法程序调取。
徐静宜几次想要放弃。
每当这个时候,沈知意都会提醒她,是否继续,由她自己决定。
她没有替徐静宜做选择,也没有把她的经历当成复仇的筹码。
某个傍晚,两人在学校附近的小公园见面。
徐静宜坐在长椅上,手里捧着一杯已经凉掉的奶茶。
“我昨天又做噩梦了。”
沈知意没有打断。
“梦见自己站在办公室门口,怎么敲门都没人开。”徐静宜低头看着杯子,“后来门开了,里面所有人都在看我。他们问我为什么要把事情闹大,问我是不是想出名。”
她停了停。
“我明明什么都没做错。”
沈知意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压了一下。
“你没有做错。”
徐静宜抬起头。
“可我还是害怕。”
“害怕很正常。”沈知意轻声说,“你不需要现在就变得勇敢。”
徐静宜眼眶微红,许久才点了点头。
远处的操场上传来学生们的欢笑声。
年轻人的生活本该如此。
有人为了考试焦头烂额,有人为了一场汇报演出反复排练,也有人在食堂里讨论哪家外卖更便宜。
而不是在本该明亮的年纪里,独自承受那些不该发生的事。
沈知意陪徐静宜坐了一会儿,直到天色渐暗才起身。
她们没有约定下一次见面的时间。
因为她知道,徐静宜需要的不是被人催促着走向某个结局,而是重新拥有安排自己生活的能力。
同一时间,周叙白的电影项目也传来了新的消息。
原定的男二号角色被暂时搁置,剧组需要重新调整拍摄计划。
他第一时间联系罗曼青。
“怎么回事?不是说已经定了吗?”
“项目投资出了点问题。”
“那我的角色呢?”
“暂时不变。”
周叙白稍稍松了口气。
可接下来,罗曼青又发来一条消息。
【晚上有个饭局,你必须到。】
周叙白盯着屏幕,眉头紧锁。
他已经连续几天没有好好休息,学校的课程也落下不少。原本以为拿到角色后,事情会越来越顺利,没想到等来的却是没完没了的应酬。
他第一次产生了后悔的念头。
但很快,他又给自己找到了理由。
都走到这一步了,总不能现在退出。
晚上,他还是去了。
饭局结束时已经接近凌晨。
周叙白走出酒店,夜风吹得他清醒了几分。他拿出手机,发现沈知意几个小时前发过一条朋友圈。
照片是学校汇报演出的排练现场。
舞台上灯光明亮,她站在中央,身影被投影拉得很长。
配文只有一句:
【把时间还给自己。】
周叙白看了很久。
他忽然想起,他们刚入学时,也曾经约定过要一起站上更大的舞台。
那时候,沈知意说,她希望有一天能和他一起拍戏。
他笑着答应,说等自己成名了,一定给她留一个最好的角色。
如今,他已经拿到了电影邀约,她却好像不再在意了。
他点开她的头像,输入了一行字。
【知意,我有点想你。】
看了片刻,又删掉。
最后只发出一句:
【最近排练怎么样?】
沈知意第二天早上才看见。
她回复:
【挺好的。】
周叙白等了半天,没有等到第二句。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心里的烦躁终于压不住了。
他不知道的是,律师已经完成了第一轮材料核查。
罗曼青过去几年里,至少有三名学生曾经向不同渠道反映过类似情况,只是当时证据不足,事情最终不了了之。
徐静宜的材料,让这些原本孤立的线索有了重新核查的可能。
而其中一份材料里,出现了一个周叙白熟悉的名字。
周叙白。
他与罗曼青之间的项目往来、合同签署时间,以及几次特殊行程,开始进入调查人员的视线。
沈知意没有主动把他的名字递过去。
她也没有必要这样做。
该调查什么,由调查人员决定;该承担什么,由每个人自己的行为决定。
她只是在得知消息后,安静地合上了手里的剧本。
窗外的树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
她看了一眼日历。
距离前世周叙白翻供的那一天,还有很长一段时间。
这一世,她不准备提前替任何人写好结局。
但有些事情,已经开始不一样了。
调查的消息还没有正式传开,学校里却已经有了风声。
最先察觉异样的是表演系的几名老师。
罗曼青原本每周都会参加系里的例会,最近却接连缺席。有人说她正在外面谈项目,有人说她身体不舒服,还有人听说学校领导找她谈过话。
消息传到学生耳中,便成了各种版本。
“听说罗主任要调走了?”
“不会吧,她不是一直负责咱们表演系吗?”
“谁知道呢,反正最近她办公室门口都没人敢去了。”
周叙白听见这些议论时,正在食堂吃饭。
他夹菜的动作停了一下。
“你们从哪儿听来的?”
对面的男生耸了耸肩:“论坛上有人说的,估计是谣言。”
周叙白没再说话,拿出手机给罗曼青发了消息。
【罗主任,学校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
过了十几分钟,罗曼青才回复。
【不要听信外面的传言,做好自己的事情。】
这句话并没有让他安心。
因为就在昨天,罗曼青还主动联系他说,电影项目即将重新启动,准备让他参加下一轮围读。
今天却突然没了消息。
周叙白又拨了一个电话。
无人接听。
他盯着手机屏幕,心底隐隐生出不安。
下午,罗曼青终于回了电话。
“你找我?”
“罗主任,最近学校是不是在调查什么?”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谁告诉你的?”
“没有,就是听同学议论。”
“那就少听。”
罗曼青的声音比平时冷了几分。
“周叙白,我之前怎么跟你说的?不要在学校里乱打听,也不要随便跟别人谈我们的事情。”
“我没有。”
“最好没有。”
她停顿片刻,又道:“最近一段时间,你先不要来找我。剧组那边有变化,我会通知你。”
周叙白心里一沉。
“那电影呢?”
“我说了,会通知你。”
电话被挂断。
他握着手机,半天没有动。
这不是他第一次被罗曼青这样对待。
可之前每一次,她都会在冷淡之后给他一点甜头,让他相信自己仍然是被重视的那一个。
这次却不同。
她没有解释,也没有安慰,甚至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懒得说。
周叙白忽然想起那份经纪协议。
当初他签得太急,很多条款根本没有仔细看。
他找出电子合同,逐页翻阅,越看脸色越难看。
合同约定的独家代理期限远超他的预期,部分违约条款也极为苛刻。若是擅自终止合作,他不仅可能失去尚未兑现的项目,还要承担一笔不小的违约责任。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当初以为握在手里的机会,未必真的属于自己。
与此同时,学校召开了一次内部会议。
会议没有向学生公开具体内容,只发布了一则简短通知,称学校正在配合有关部门核查部分教职工涉嫌违反师德师风及侵害学生权益的问题。
通知发布不到一个小时,校园论坛便炸开了锅。
有人猜测是罗曼青。
有人翻出过去的帖子,试图寻找蛛丝马迹。
也有人开始质疑那些曾经举报过她的学生。
“真的假的?罗主任看着挺正常的啊。”
“知人知面不知心,学校都发通知了,应该不是空穴来风。”
“那之前休学的几个学生是不是也跟这件事有关?”
“别乱猜了,涉及个人隐私,等调查结果吧。”
沈知意看完帖子,退出了页面。
她没有参与讨论,也没有转发任何未经证实的消息。
她知道,事情越是接近真相,越不能让舆论先一步吞掉当事人的声音。
徐静宜也看到了通知。
那天下午,她给沈知意发来一条消息。
【学校是不是知道了?】
沈知意回复:【正在核查,具体情况还要等正式消息。】
过了一会儿,徐静宜又发来一句。
【我有点害怕。】
沈知意看着那几个字,想了想,回复道:
【害怕就先休息,不用一直盯着消息。律师会跟进,你不用一个人处理所有事情。】
徐静宜没有再回复。
但第二天,她主动告诉律师,愿意补充一份材料。
她想起了一个细节。
那年参加校外活动时,罗曼青曾经以安排试镜为由,要求她单独前往某个地方。她当时留下过一封邮件,里面有明确的时间和地点,也有罗曼青要求她不要告诉其他人的内容。
那封邮件一直保存在旧邮箱里。
她曾经无数次想把它删掉。
可最终还是留了下来。
律师收到材料后,立即安排了进一步核查。
事情开始出现突破。
周叙白却在这时做了一件让自己更加被动的事。
他主动去找了罗曼青。
那天晚上,他在学校外等了将近两个小时,终于看见罗曼青的车驶出停车场。
他快步走过去,敲了敲车窗。
罗曼青降下车窗,看见他后,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你怎么来了?”
“我有事情想问你。”
“上车再说。”
周叙白坐进副驾驶,刚关上车门,便迫不及待地开口。
“学校到底在调查什么?”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想知道是不是跟我们有关。”
罗曼青转过头,目光落在他脸上。
“你觉得呢?”
周叙白被她看得心里发毛。
“我什么都没做。”
“那你紧张什么?”
“我只是怕影响电影项目。”
罗曼青笑了笑。
“到了现在,你还只想着电影?”
周叙白没有回答。
“周叙白,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拿到了角色,就可以跟我撇清关系了?”
“我没有这个意思。”
“那你最近为什么一直问东问西?”
“我只是想知道接下来怎么办。”
罗曼青收回目光,重新发动汽车。
“你现在最应该做的,就是管好自己的嘴。”
周叙白心里一阵发凉。
他忽然发现,罗曼青说话的语气,已经不像是在提携一个学生,更像是在警告一个随时可能失控的人。
车停在路边。
罗曼青没有看他。
“下车吧。”
“罗主任……”
“我说,下车。”
周叙白最终还是推开车门。
他站在路边,看着车尾灯消失在街角,脸色阴沉得厉害。
他拿出手机,翻到沈知意的聊天框。
这一次,他没有犹豫。
【知意,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消息发出去后,他开始在原地来回踱步。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要怎么说。
只要沈知意愿意帮他,他就可以把自己重新包装成受害者。到时候即便罗曼青真的出了问题,他也能尽可能保住自己的名声。
可他等了很久,依然没有回复。
第二天早上,沈知意才看见消息。
她没有问是什么忙,只回复了一句:
【如果是学校或者合同上的事情,建议你先咨询专业律师。】
周叙白盯着屏幕,脸色逐渐难看。
他终于忍不住拨了电话。
“沈知意,你到底什么意思?”
沈知意正在教室里整理台词,听见他的声音,微微皱了下眉。
“你想让我帮什么?”
“我现在遇到了一些麻烦。”
“什么麻烦?”
“罗主任那边出了点问题,我担心会影响我的工作。”
“那你应该找律师。”
“你家里不是认识很多人吗?”
沈知意没有立刻回答。
原来如此。
直到这个时候,他想到的仍然是沈家的关系。
“周叙白,我家里认识谁,和你现在遇到的问题没有关系。”
“我们以前不是说好了吗?不管发生什么,都互相帮忙。”
“以前是以前。”
电话那头突然没了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周叙白才低声问:
“你真的不打算管我了?”
沈知意看着窗外。
阳光从玻璃上落下来,照在摊开的剧本上。
“我不是你的监护人,也不是你的经纪人。你已经成年了,应该为自己的决定负责。”
这句话说得不重,却让周叙白脸色彻底变了。
“沈知意,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什么了?”
“知道什么?”
“你最近一直躲着我,是不是因为罗曼青?”
沈知意沉默了两秒。
“你做了什么,自己应该最清楚。”
“我什么都没做!”
周叙白的声音陡然拔高。
教室里有人回头看她。
沈知意起身走到走廊。
“那就更不用害怕了。”
说完,她挂断电话。
周叙白握着手机,胸口剧烈起伏。
他第一次发现,沈知意竟然可以如此冷漠。
明明他们曾经那么亲密。
明明她曾经说过,无论发生什么都会站在他这边。
他不明白,为什么一个人说变就变。
可他没有想过,真正改变的从来不是沈知意,而是她终于不再替他承担那些本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几天后,调查进入了新的阶段。
学校正式发布公告,称已对罗曼青暂停相关职务,并将有关线索移交有关部门处理。
消息一出,表演系彻底沸腾。
罗曼青的办公室被暂时封存,原本负责的课程也交由其他老师接手。
不少学生在论坛里发帖,讲述自己曾经遇到的异常情况。
有人说罗曼青经常以试镜为由要求学生单独见面;有人说她曾暗示学生,想获得角色就必须懂得回报;还有人说,自己曾经拒绝过她,随后便失去了原本已经谈好的机会。
这些内容真假不一,学校也提醒学生不要传播未经核实的信息。
但至少,曾经被压在沉默之下的事情,终于有了被认真调查的机会。
徐静宜看到公告后,在宿舍里坐了很久。
室友问她要不要出去吃饭。
她摇摇头。
“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室友没有追问,只把一盒牛奶放在她桌上。
她拿起手机,给沈知意发了一条消息。
【我今天第一次觉得,事情可能真的会有结果。】
沈知意回复得很快。
【会的。】
徐静宜看着那两个字,眼泪忽然掉了下来。
这一次,她没有急着擦掉。
而周叙白的麻烦,也终于彻底摆到了台面上。
调查人员依法核查罗曼青相关材料时,发现她曾经利用职务便利,为部分学生安排校外演出和影视项目,并从中获取不正当利益。
周叙白的名字出现在其中一份项目资料里。
他与罗曼青之间的合作协议、项目介绍邮件,以及相关往来记录,都需要进一步核实。
学校随后通知他配合调查。
接到通知时,周叙白正在宿舍里刷短视频。
他看着那条短信,手指僵在屏幕上。
室友问他怎么了。
“没事。”
他迅速锁屏。
可接下来的半个小时,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想起罗曼青曾经说过的话。
想起那份合同。
想起几次饭局。
更想起自己曾经主动给她发过的那些消息。
那些他以为能够证明自己被重视的东西,如今每一条都像是把他推向更深处的证据。
他终于拨通了罗曼青的电话。
这一次,电话直接被挂断。
他又打了一遍。
仍然无人接听。
周叙白坐在床边,脸色越来越白。
他突然想起沈知意。
如果是她,或许还有办法。
他翻出两人过去的聊天记录,一条条往上看。
里面有许多他已经忘记的细节。
沈知意曾经问他想要什么角色,问他喜欢什么类型的电影,问他将来想去哪家公司。
她甚至替他整理过一份演员简历,帮他修改过自我介绍。
那些消息密密麻麻,记录着一个人曾经毫无保留的付出。
周叙白看着看着,心里竟生出几分委屈。
他觉得沈知意不该这样对他。
她明明有能力帮忙,却偏偏选择袖手旁观。
他越想越不甘心,最终给她发了一条长消息。
【知意,我知道你最近对我有意见,但我希望你明白,我当初真的有自己的难处。罗主任的事情很复杂,我也不是完全自愿的。现在学校要调查我,如果你不帮我解释,我可能连继续读书都成问题。我们毕竟认识这么久,你真的忍心看着我这样吗?】
消息发送成功。
沈知意看完,没有立即回复。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修改自己的表演笔记。
直到晚上,她才给周叙白回了一条消息。
【如果你确实受到胁迫,可以如实向调查人员说明,也可以依法寻求帮助。不要为了保护任何人而隐瞒事实。】
周叙白看着这条消息,心底最后一点期待也慢慢沉了下去。
他想要的不是这句话。
他想要的是沈知意替他证明清白,替他联系关系,替他把所有麻烦挡在外面。
可沈知意没有。
她甚至没有问他究竟发生过什么。
他把手机扔到床上,双手捂住脸。
与此同时,沈知意收到了汇报演出的最终安排。
她被分到了压轴节目。
老师告诉她,学校邀请了一些业内人士来观看,希望她们认真准备。
她接过节目单,轻轻点头。
“我会的。”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自己曾经也有过一个站在舞台中央的梦想。
只是那个梦想,前世被她亲手放在了周叙白身后。
如今,她终于重新拾了起来。
汇报演出前一晚,沈知意独自在排练厅待到很晚。
她把最后一段台词反复练习,直到每个停顿都恰到好处。
结束时,手机响了。
是母亲。
“知意,明天演出结束后,家里给你准备了饭。你舅舅也回来,想听听你最近的学习情况。”
“好。”
“还有一件事。”母亲的语气稍稍认真了一些,“学校那边的事情,你不要再往里掺和太多。你已经帮徐静宜联系了律师,后面就让专业的人处理。”
“我知道。”
“你外公也听说了这件事。他说,保护学生权益是学校和社会应尽的责任,但你首先要保护好自己。”
沈知意轻轻笑了笑。
“我明白,妈。”
挂断电话,她关掉排练厅的灯。
走廊尽头的窗户映出她的身影。
她忽然想起前世最后一次见周叙白的情景。
那时她站在法庭外,手里拿着厚厚一叠材料,等着他出来。
她以为只要他愿意说出真相,一切就还有挽回的余地。
可他走出来时,只淡淡看了她一眼。
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他们之间从来没有什么胁迫。
那一刻,她才知道,原来一个人真的可以把另一个人的真心踩得如此彻底。
沈知意闭了闭眼。
这一次,她不会再站在那里等他了。
第二天,汇报演出如期举行。
礼堂里坐满了师生,舞台灯光交错,掌声一阵接着一阵。
沈知意在后台等候时,听见有人提起周叙白。
“他今天怎么没来?”
“听说在配合学校调查。”
“可惜了,之前还以为他能拿到电影角色。”
“现在谁知道呢。”
沈知意整理了一下衣袖,没有参与讨论。
轮到她上场时,主持人念出了她的名字。
灯光亮起。
她缓缓走到舞台中央。
台下安静下来。
她抬起头,望向前方。
这一次,她没有看见周叙白,也没有想起任何与他有关的事。
她只看见台下那些等待着故事开始的人。
然后,她开口了。
“我曾经以为,只要站在原地等得足够久,就一定会有人回来。”
她的声音清晰而平稳。
“后来我才明白,有些人离开,并不是因为走得太远,而是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回头。”
台下没有声音。
她继续说着,情绪一点点推进。
那不是一个单纯的失恋故事。
那是一个人终于看清自己,终于决定不再等待的故事。
最后一句台词落下时,她没有落泪。
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
几秒后,掌声响起。
起初只是零星几声,随后越来越响。
指导老师坐在台下,满意地点了点头。
沈知意鞠躬,下台。
后台的同学围上来向她道贺。
“知意,你刚才演得太好了!”
“我差点以为你真的经历过什么。”
她笑着说谢谢。
不远处,学院负责接待嘉宾的老师正在和几位业内人士交谈。
其中一位导演看过她的表演,主动询问了她的名字。
“沈知意?”
“是。”
“刚才那段戏,是你自己选的吗?”
“是。”
导演点点头。
“有机会可以试试镜。”
沈知意没有表现得过分激动,只认真道了谢。
她知道,一次演出不代表什么。
真正的演员,需要经得起更长时间的打磨。
但至少,她终于走出了第一步。
而在同一座城市的另一端,周叙白正在学校办公室里接受询问。
他原本准备了一套说辞。
说自己是被罗曼青利用的,说那些合同是对方让他签的,说他并不清楚其中的具体内容。
可当工作人员逐项询问时间、地点和相关记录时,他开始发现,自己根本无法把所有事情解释圆满。
有些邀约,是他主动提出的。
有些饭局,是他自己答应的。
有些合同,是他看过之后签下的。
甚至在罗曼青提出某些要求之前,他也曾主动询问过能不能获得更多资源。
他当然可以强调自己后来受到过压力。
但他无法把自己曾经的主动选择全部抹去。
询问结束后,工作人员提醒他,后续仍可能需要补充材料,要求他保持联系方式畅通,并如实配合调查。
周叙白走出办公室,额头上全是冷汗。
他看见走廊另一头贴着汇报演出的海报。
沈知意的名字赫然在列。
海报上的女孩穿着简单的演出服,目光清亮,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周叙白停住脚步。
他忽然想起今天是什么日子。
原本,他也应该坐在礼堂里。
他甚至曾经答应沈知意,会去看她的表演。
可现在,他连走进礼堂的资格都没有了。
手机再次响起。
是经纪公司那边的人。
“周叙白,你的项目暂时暂停了。合同的事情,我们之后再谈。”
“为什么暂停?”
“你先处理好学校的事情。”
“那角色呢?”
电话那头叹了口气。
“现在不是角色的问题。”
周叙白还想说什么,对方已经挂断。
他站在走廊里,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他终于明白,自己最害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他没有成为想象中的演员。
反而因为那些曾经不愿意承认的选择,开始失去原本拥有的一切。
而礼堂里,沈知意正和同学们一起收拾道具。
她没有注意到周叙白的消息,也不知道他此刻站在什么地方。
她只是在演出结束后,认真地把自己的服装叠好,交还给工作人员。
然后拿起包,走出了礼堂。
门外,母亲已经等了她很久。
“演得不错。”
沈知意笑着走过去。
“你看见了?”
“当然。”母亲替她整理了一下衣领,“走吧,你舅舅已经在家里等着了。”
夜风吹过校园。
沈知意回头看了一眼礼堂。
里面的灯光还亮着,隐约能听见工作人员收拾场地的声音。
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重新活过来了。
不是因为仇人即将受到惩罚。
而是因为她终于有了一个不必围着任何人转的未来。
沈知意的汇报演出结束后,生活重新回到了原本的轨道。
早课、排练、形体训练、台词课,日子被排得满满当当。偶尔有剧组来学校选角,她也会主动报名参加,不再像从前那样把所有机会都让给周叙白。
母亲曾问过她,是否需要提前安排一些资源。
沈知意摇了摇头。
“先不用,我想自己试试。”
母亲看着她,眼中有些意外。
以前的沈知意虽然也喜欢表演,却总把周叙白的事情放在第一位。如今,她终于肯把时间花在自己身上。
“那就按照你的想法来。”母亲笑道,“不过有一点,机会来了就要抓住,别因为不好意思开口而错过。”
“知道了。”
沈知意笑着应下。
她开始更加认真地训练。
别人练习两遍,她便练习五遍;别人下课后去休息,她还会留在教室里琢磨人物的情绪和动作。她的天赋不算惊艳,却胜在肯下功夫。
几位任课老师渐渐记住了她。
而周叙白的日子,却一天比一天难熬。
罗曼青被暂停职务后,他原本期待的电影项目彻底没了消息。经纪公司最初还安慰他,说只是暂时调整,等事情结束后再安排新的工作。
可没过多久,公司便通知他,原定的拍摄计划取消。
紧接着,之前谈好的广告也没了下文。
周叙白坐在宿舍里,看着手机里一条条取消合作的通知,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室友察觉到他的异常,试探着问了一句。
“叙白,你最近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了?”
“没有。”
“那电影呢?之前不是说要进组吗?”
“项目出了点问题。”
室友点点头,没有再追问。
但周叙白知道,大家已经开始议论他了。
尤其是表演系的学生。
有人说他是罗曼青重点照顾的对象,有人说他能拿到电影角色,本来就不正常。甚至还有人把他过去发在朋友圈的剧本照片翻出来,暗示他早就知道其中的内情。
他不愿意听这些话。
可越是不愿意听,越是有人在背后议论。
某天晚上,他终于忍不住在宿舍里发了脾气。
“你们有完没完?”
室友愣住。
“我说什么了?”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在背后议论我!”
“周叙白,你是不是太敏感了?”
“我敏感?”
他站起身,声音越来越大。
“你们一个个没有资源,没有机会,就知道在背后说别人!”
宿舍顿时安静下来。
其中一人冷笑了一声。
“那你倒是把你的机会拿出来啊。”
周叙白脸色一僵。
他想反驳,却发现自己已经没有什么可以拿出来证明的东西。
他坐回床边,死死攥着手机。
屏幕上,是罗曼青最后一次发来的消息。
【最近不要联系我。】
他看着那句话,忽然觉得无比讽刺。
曾经,他为了这条消息兴奋得彻夜难眠。
如今,却只想把它彻底删掉。
可他不敢。
他怕删掉之后,自己连最后一点能证明双方关系的东西都没有了。
几天后,学校正式发布了第二份公告。
罗曼青因涉嫌严重违反教师职业规范及相关法律规定,已被学校解除职务,后续将配合有关部门依法处理。
公告不长,却在校园里引起了极大的反响。
那些曾经不敢开口的学生,终于看见事情有了明确进展。
徐静宜也看到了。
她坐在图书馆里,反复看了好几遍公告,随后给沈知意打了电话。
“她被开除了。”
沈知意听出了她声音里的颤抖。
“我看到了。”
“我以前一直觉得,她不会有事。”
“现在至少有了进展。”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
“知意,谢谢你。”
沈知意轻轻摇头。
“真正走出来的人是你自己。”
徐静宜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她才轻声道:“我想回去上课了。”
沈知意微微一怔。
“什么时候?”
“下周。”
“好啊。”
“我还有点怕见到那些人。”
“那就慢慢来。”
徐静宜笑了一下。
这是沈知意第一次听见她主动笑出来。
电话挂断后,沈知意站在窗边,望着远处的操场。
她忽然想起前世。
那个女孩最终没能等到这一天。
而现在,至少一切还有机会。
罗曼青被开除的消息,也终于传到了周叙白耳中。
他坐在教室最后一排,整个人像被抽走了力气。
他知道,罗曼青倒下之后,自己迟早也会被调查。
果然,当天下午,他收到了新的通知。
学校要求他配合补充说明,重点核实他与罗曼青之间的项目合作、合同签署以及相关资金往来。
周叙白盯着通知看了许久。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不能再等下去了。
他必须先把自己摘出去。
于是,当晚,他联系了一个熟悉的娱乐记者。
那人以前采访过不少新人演员,偶尔也会帮一些艺人发布澄清消息。
周叙白开门见山。
“我想请你帮我做个采访。”
“什么方向?”
“关于罗曼青。”
对方沉默了一下。
“你是说南华艺术学院那个被调查的系主任?”
“对。”
“你有内幕?”
周叙白握着手机,缓缓开口。
“我也是受害者。”
他说这句话时,眼睛盯着桌上的合同。
“她利用职务便利,向我施压,要求我配合她安排的事情。我当时只是一个学生,没有能力反抗。”
记者没有立即答应。
“你有证据吗?”
周叙白顿了顿。
“有一些。”
“那你先整理一下,我们再谈。”
电话挂断后,周叙白终于松了口气。
他觉得自己找到了新的出路。
只要把自己塑造成受害者,舆论就会站在他这边。
到时候,即便有人问起那些合同和项目,他也可以解释成是在压力之下签署的。
他甚至开始重新组织语言。
哪些事情应该说,哪些事情不能说,哪些细节可以模糊过去。
他忘了,自己曾经对沈知意说过同样的话。
前世的沈知意,就是这样一步步相信了他。
而这一次,没有人再替他把谎言补完整。
记者收到他发来的部分材料后,觉得事情并不简单。
一方面,周叙白声称自己遭到胁迫;另一方面,他提供的聊天记录里,却有多条主动向罗曼青索要试镜机会、询问项目进度的内容。
其中一条尤其醒目。
【罗主任,如果这个角色能定下来,我一定好好感谢您。】
记者没有直接下结论,只要求他补充完整的聊天记录和相关合同。
周叙白却开始犹豫。
那些完整记录里,有太多对自己不利的内容。
他试图解释。
“有些话是为了应付她才说的。”
记者问:“那你能证明自己当时受到胁迫吗?”
周叙白沉默了。
“我可以帮你做采访,但前提是内容必须真实。否则,后面出了问题,我也承担不起。”
这句话让周叙白彻底慌了。
他原以为只要有人愿意听他说话,就能重新掌握主动权。
可现实并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与此同时,调查人员也在进一步核实他的情况。
周叙白与罗曼青之间是否存在不正当利益往来,是否涉及其他违法行为,都需要依据事实和证据判断。
学校方面则对他在校期间的相关情况进行核查。
这意味着,他已经不可能像过去那样,轻易把一切归咎于罗曼青。
几天后,周叙白终于忍不住再次找到沈知意。
那天是周五。
沈知意刚结束一节台词课,抱着书从教学楼出来,便看见他站在台阶下面。
他瘦了不少,眼下带着明显的青黑,身上的衣服也不再像从前那样精心搭配。
看见她,他立刻走了过来。
“知意。”
沈知意停下脚步。
“有事?”
周叙白看了看四周。
“我们能不能找个地方聊聊?”
“就在这里说吧。”
他脸上闪过一丝难堪。
“我不想让别人听见。”
沈知意没有动。
周叙白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
“我知道你可能误会我了。”
“我误会你什么?”
“罗曼青的事情。”
他顿了顿。
“我承认,我之前确实想通过她拿到一些资源。但后来她开始控制我,我也没有办法。”
沈知意静静看着他。
“所以呢?”
“所以我希望你能帮我证明,我不是自愿的。”
她忽然笑了。
“周叙白,你觉得我能证明什么?”
“你了解我。”
“我了解以前的你。”
“我们以前……”
“以前你告诉我,你是被迫的。”沈知意打断他,“我相信了你,所以替你奔走,替你找人,替你承担那些本不属于我的压力。”
周叙白脸色发白。
沈知意继续道:“可后来呢?”
他没有说话。
“你亲口承认了自己是自愿的,还告诉所有人,是我利用家里的关系诬陷罗曼青。”
“那是因为……”
“因为你害怕失去资源?”
周叙白猛地抬起头。
沈知意看着他,目光平静得近乎陌生。
“你不必向我解释。你应该向调查人员说明。”
“知意,我真的……”
“周叙白。”
她轻轻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你有没有想过,徐静宜当初也曾经像你一样,想要有人相信她?”
周叙白的表情瞬间变了。
“你怎么知道徐静宜?”
沈知意没有回答。
他却像突然想到了什么,脸色一点点变得难看。
“是不是你?”
沈知意皱眉。
“什么?”
“是不是你把她找出来的?”
“她有自己的律师,也有自己的选择。”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周叙白的声音开始发抖。
“你是不是早就计划好了?”
沈知意看着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陌生得可怕。
直到现在,他仍然觉得所有事情都有人在背后操纵。
他从来没有认真想过,自己曾经做过什么。
“周叙白,没人替你做过那些选择。”
说完,她转身离开。
这一次,周叙白没有追上去。
他站在台阶下,望着沈知意越走越远,忽然想起她刚入学时的样子。
那时,她总是走在他身边。
无论他去哪儿,她都会陪着。
他以为那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
可现在,她甚至不愿意多看他一眼。
他突然有些后悔。
如果当初没有去找罗曼青,如果当初没有为了角色答应那些要求,如果当初没有在法庭上翻供……
可世上从来没有如果。
更何况,真正让他走到今天的,并不只是某一次选择。
而是他一次又一次明知道不对,却仍然不肯停下。
周叙白回到宿舍时,手机里又多了几条消息。
经纪公司通知他,由于项目暂停及合同争议,暂时停止对外安排工作。
他曾经期待的电影角色,已经正式更换演员。
紧接着,学校要求他再次配合调查。
他坐在床边,盯着那些通知,忽然笑了一声。
笑着笑着,眼眶却红了。
他以为自己终于要出名了。
没想到,真正被所有人记住的,却是这些事情。
而沈知意并不知道这些。
她正在和母亲一起吃饭。
舅舅坐在对面,谈起最近接触的一个新项目,顺口问她有没有兴趣参加试镜。
“是个现实题材的电影,女主角年龄跨度比较大,挺考验演技。”
沈知意放下筷子。
“什么时候试镜?”
“下个月。”
“我想试试。”
舅舅笑了笑。
“那就好好准备,别因为是熟人介绍的就放松要求。”
“我知道。”
母亲给她夹了一块鱼。
“先把饭吃好,别一天到晚想着练习。”
沈知意笑着点头。
窗外夜色渐深,餐桌上的灯光却很暖。
她忽然发现,原来生活可以这么简单。
不必时刻担心某个人会不会离开,不必为了谁的一句话辗转反侧,也不必把所有委屈都藏在心里。
她只需要认真生活,认真学习,认真走好自己的路。
至于周叙白。
他的人生,终究要由他自己负责。
电影试镜安排在一个月后。
沈知意为了这个角色,几乎把所有空闲时间都用在了准备上。剧本被她翻得卷了边,人物小传写了厚厚一叠,连吃饭时也会不自觉地琢磨某句台词该用怎样的情绪表达。
舅舅偶尔会过来看看她的练习,却从不主动给出答案。
“你觉得她为什么要在这里笑?”
沈知意想了想:“因为她不想让别人看见自己难过。”
“那她为什么不哭?”
“因为她已经习惯了。”
舅舅没有评价,只是让她再演一遍。
直到第三遍结束,他才点了点头。
“比上次好。”
对于沈知意而言,这已经是很好的肯定。
而另一边,周叙白的生活却逐渐失去了方向。
罗曼青被解除职务后,学校对其相关情况的调查并未停止。与此同时,公安机关也在依法核查此前收到的材料。
徐静宜提交的陈述、她保存的部分聊天记录,以及其他学生提供的线索,被分别整理、核实。调查人员并没有因为某个人的一面之词就作出结论,而是逐一核对时间、地点、人员往来和相关材料。
周叙白也因此被多次要求补充说明。
第一次,他坚持自己是被罗曼青利用职务便利施压。
第二次,他承认自己曾主动询问过角色和项目,却解释那只是为了维持关系,不代表他愿意接受其他要求。
到了第三次,他的说法又发生了变化。
他开始强调,自己与罗曼青之间的往来属于正常的资源合作,所谓胁迫只是外界的误解。
调查人员没有追问他的动机,只是将几次陈述逐一记录,要求他对其中不一致的地方作出解释。
从询问室出来时,周叙白的额头已经渗出一层薄汗。
他并不是真的不知道自己说过什么。
只是每当他想起那些聊天记录,便忍不住想要将其中对自己不利的部分全部抹去。
他曾经以为,只要拿到角色,其他事情都可以慢慢解决。
可如今,角色没了,资源没了,连过去那些被他当作敲门砖的聊天记录,也成了摆在面前的一道道难题。
更糟糕的是,经纪公司开始催促他处理合同问题。
当初为了争取电影角色,他签下了一份附带长期经纪约和违约条款的合作协议。如今项目暂停,公司不愿轻易放弃已经投入的成本,反而要求他配合公关安排。
经纪人把一份声明递到他面前。
“先把这个发出去。”
周叙白低头看了一眼。
声明里没有直接承认任何事情,只说他与罗曼青之间存在正常的工作接触,网络传言严重失实,希望外界停止传播未经证实的信息。
“我不想发。”
经纪人皱起眉头。
“你现在还有选择吗?”
“我说了不想发。”
“周叙白,你最好弄清楚,现在不是你想不想的问题。”
经纪人把手机推到他面前。
“公司已经替你承担了不少损失。你要是继续不配合,后面的合同纠纷,公司不会再替你兜底。”
周叙白盯着那份声明,久久没有说话。
他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曾经为了得到资源签下的东西,如今正在一点点变成束缚自己的绳索。
最后,他还是发了。
声明发布不到半小时,评论区便涌入了大量质疑。
有人要求他公开完整聊天记录,有人指出他此前曾多次主动向罗曼青询问角色,还有人翻出了他在学校里炫耀试镜机会的旧动态。
当然,也有人提醒网友,在调查结论出来之前,不应仅凭网络信息给任何人定罪。
周叙白看着不断刷新的评论,烦躁地关掉手机。
他原以为这份声明能够替自己争取一些喘息的时间。
可他不知道,真正让他陷入被动的,并不是别人如何议论,而是他始终无法给出一套前后一致、能够经得起核实的说法。
与此同时,徐静宜也在慢慢恢复自己的生活。
她重新回到了课堂。
第一次走进教室时,她在门口站了很久,手指紧紧攥着书包带。教室里有几个人认出了她,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又很快移开。
她仍然会紧张,仍然会在听见某些名字时下意识地僵住。
但这一次,她没有再独自离开。
沈知意坐在靠窗的位置,朝她招了招手。
“这里。”
徐静宜看见她,犹豫片刻,终于走了过去。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来?”
“猜的。”
沈知意把旁边的书本挪开。
“位置给你留着。”
徐静宜坐下,低头整理书本。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问:“如果有一天,所有事情都结束了,我还能重新开始吗?”
沈知意转头看她。
“当然可以。”
“可是我总觉得,别人会一直记得那些事。”
“别人记得什么,不是你能决定的。”
沈知意声音很轻。
“但你以后想成为什么样的人,可以自己决定。”
徐静宜沉默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
她没有再说谢谢。
有些感谢说得太多,反而像是在提醒自己曾经有多么无助。她开始明白,自己不必永远以受害者的身份生活,也不必为了证明曾经遭受过什么,就把伤口一次又一次展示给别人看。
她可以继续上课,可以重新交朋友,也可以有一天重新站上舞台。
这些事情,与罗曼青是否受到惩罚有关,却又不完全有关。
一个星期后,沈知意收到了试镜通知。
试镜地点在一家影视公司的摄影棚。
她提前半小时抵达,在走廊里等候时,碰见了几个同样来参加试镜的演员。其中有一位已经出演过两部网剧,另外几人也都有些经验。
沈知意没有因为对方的履历而紧张。
轮到她时,她将手机交给工作人员,走进试镜间。
导演坐在监视器后面,旁边还有编剧和选角负责人。
“沈知意?”
“是。”
“先做个简单的自我介绍。”
她简短地介绍了自己的学校和学习经历。
导演翻了翻手里的资料。
“听说你舅舅是这部电影的投资方之一?”
沈知意没有回避。
“是,但我今天是来试镜的。”
导演抬头看了她一眼,笑了笑。
“好,那就开始吧。”
她拿起剧本,按照要求演绎其中一段母女争执的戏。
戏里的女人刚刚得知女儿要离开家,嘴上说着不在乎,手却始终没有松开桌角。
沈知意没有刻意拔高声音。
她只是站在那里,眼神一点点冷下来,直到最后一句话出口,才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颤抖。
“你走吧,别再回来了。”
台词结束,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导演没有马上说话。
他让她换一种方式,再演一次。
第二遍,她没有哭。
第三遍,她甚至没有看向对手演员,只是将目光落在桌上的那只旧茶杯上。
结束后,导演合上剧本。
“回去等通知。”
沈知意礼貌地道谢,转身离开。
走出摄影棚时,她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得到这个角色,但至少,她没有辜负这段时间的努力。
三天后,剧组通知她进入下一轮试镜。
母亲听见消息时,比她还高兴。
“我就说你可以。”
沈知意笑道:“只是下一轮,还没定下来呢。”
“那也值得高兴。”
母亲拍了拍她的肩膀。
“别总想着结果,先把眼前的事情做好。”
沈知意点头。
她越来越明白,人生并不是只有一个答案。
与此同时,关于罗曼青的调查也有了新的进展。
公安机关经过一段时间的调查取证,结合多名学生的陈述、相关聊天记录、邮件往来、项目推荐材料以及其他能够相互印证的证据,依法对案件作出进一步处理。
罗曼青被采取相应强制措施的消息传出后,南华艺术学院再次发布公告,表示学校将继续配合有关部门调查,并按照规定做好学生权益保护和后续善后工作。
公告没有公布案件细节,也没有对尚未经过司法程序认定的事实作出结论。
但对于那些曾经被罗曼青以资源为筹码施压的学生而言,这已经是一个重要的进展。
周叙白得知消息时,正在公司开会。
经纪人把手机放到桌上,示意他看新闻。
他只看了一眼,便将手机推了回去。
“跟我有什么关系?”
经纪人没有接话。
会议室里的人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
周叙白低下头,假装翻看手里的文件。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和罗曼青之间的关系并没有结束在那几次询问里。那些合同、聊天记录和项目往来,仍然需要他作出解释。
而且,他已经没有办法再像从前那样,轻描淡写地把一切推到别人身上。
几天后,他收到了一份正式的法律文书。
罗曼青涉嫌相关犯罪的案件进入后续司法程序,具体事实和法律责任将由司法机关依法审查认定。
周叙白盯着文书上的字,手心渐渐发凉。
他忽然想起前世。
那时候,沈知意为了他四处奔走,替他联系律师,替他寻找能够证明罗曼青行为的人。她一次次告诉他,只要把事实说出来,就一定有人愿意帮助他。
可到了最后,他却在最关键的时候改变了说法。
他当时觉得,只要否认自己受到胁迫,就能保住角色和资源。
他甚至觉得,沈知意家里有能力承担那些后果。
如今,那个曾经愿意替他承担一切的人,已经不在他的身边。
他终于尝到了孤立无援的滋味。
只是这一次,没有人再为他感到心疼。
随着案件进入司法程序,学校也完成了对罗曼青相关违纪问题的校内处理。罗曼青被解除职务,学校依规解聘,并将相关材料移交有关部门。
至于刑事责任,则仍需等待法院审理。
周叙白的情况也逐渐被更多人知道。
最初,他还试图维持沉默。
可经纪公司为了降低损失,开始要求他参加一些低成本的商业活动,甚至安排他在直播中回应争议。
他不愿意。
公司便拿出合同。
“你现在没有资格挑工作。”
经纪人说。
“之前给你谈电影的时候,你怎么不说这些?”
周叙白咬紧牙关。
“那是你们自己安排的。”
“合同是你签的,项目也是你自己争取的。现在出了问题,你想把责任全推给公司?”
周叙白被堵得说不出话。
经纪人把活动流程递给他。
“明天去直播,按稿子说。其他的不要多讲。”
他拿起那份流程,纸张边缘被捏出一道褶皱。
曾经,他以为自己只要有了名气,就能拥有选择的权利。
如今,他甚至连明天要说什么,都要由别人替他决定。
而这一切,还只是开始。
沈知意并没有关注他的近况。
她已经进入下一轮试镜。
这一次,导演要求她进行一段即兴表演。
没有完整台词,没有固定动作,只有一个简单的场景:一个女人在多年后回到故乡,发现曾经熟悉的一切都已经改变。
沈知意站在空荡荡的摄影棚里,沉默了很久。
随后,她慢慢抬起头。
她没有表现出过分的悲伤,也没有急着寻找所谓的情绪爆发点。
她只是看着前方,像是在寻找一个早已不可能出现的人。
片刻后,她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浅,却带着一点释然。
导演看着监视器,没有打断她。
直到表演结束,他才转过头问道:“你刚才在想什么?”
沈知意想了想。
“我在想,她终于不用再等了。”
导演微微一怔。
“为什么?”
“因为她已经知道,有些人不会回来。有些事情,也不可能重新发生。”
她说完,安静地站在那里。
导演没有再问。
一周后,剧组公布了演员名单。
沈知意拿到了女主角的年轻时期戏份。
虽然不是整部电影的核心角色,却有着相当重要的情感线。
母亲看见名单时,第一时间把截图发给了家里人。
舅舅只回了两个字。
“不错。”
沈知意看着屏幕,忍不住笑了。
她终于凭自己的试镜,拿到了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角色。
开机前一天,她独自去了学校附近的旧书店。
那家书店不大,门口挂着一串风铃。她曾经和周叙白来过很多次,过去每次进门,他总会先替她推开门,然后站在一旁等她挑书。
如今再经过这里,她已经没有太多感触。
她买了一本表演理论书,结账时,店主认出了她。
“以前常和你一起来的那个男生,最近怎么没见了?”
沈知意顿了顿。
“我们已经不联系了。”
店主点点头,没有继续问。
走出书店时,风铃轻轻响了一声。
她回头看了一眼,随后继续向前走。
与此同时,罗曼青案件的审理工作也在按程序推进。
检察机关依法审查相关证据后,认为案件符合起诉条件,遂向有管辖权的人民法院提起公诉。
庭审当天,沈知意没有到场。
她正在剧组拍摄。
徐静宜也没有被要求必须出庭。她在律师协助下,按照司法机关依法安排的程序提供了相关陈述和材料。对于需要当庭说明的部分,她经过充分考虑后,选择在法律允许的范围内配合。
庭审持续了数日。
法庭围绕罗曼青是否利用职务便利实施相关行为、是否存在利益输送、相关证据能否相互印证等问题展开调查和辩论。
多名证人出庭,部分书证、电子数据和其他材料也在庭审中依法出示。
罗曼青起初仍试图将部分行为解释为正常的师生交往和项目推荐。
但面对经过核实的聊天记录、邮件、合同材料以及多名证人的陈述,她的辩解逐渐失去了支撑。
最终,法院根据查明的事实和证据,依法作出判决。
罗曼青因法院认定的相关犯罪被判处有期徒刑,并依法承担相应法律后果。
判决结果公布后,南华艺术学院再次发布情况通报,表示将持续完善教师管理和学生权益保护机制,避免类似事件再次发生。
徐静宜看到新闻时,正在宿舍里收拾行李。
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随后将手机放到一旁。
没有欢呼,也没有哭泣。
她只是觉得,压在心里许久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晚上,她给沈知意发了一条消息。
【知意,判决出来了。】
沈知意那时刚结束拍摄,坐在化妆间里卸妆。
她回复:
【看到了。】
过了一会儿,徐静宜又发来一条。
【我准备申请转专业了。】
沈知意有些意外。
【想好了?】
【嗯。我想重新学点别的东西。以前我总觉得,只要离开这里,就等于逃避。现在我觉得,换一条路也没什么不好。】
沈知意看着那段话,慢慢打下一行字。
【只要是你自己想走的路,就值得。】
徐静宜回了一个笑脸。
这一次,她没有再说谢谢。
她开始有了自己的打算,也终于不再把未来交给那些曾经伤害过她的人决定。
而周叙白的处境,却没有因为罗曼青被判刑而好转。
相反,随着更多事实被公开,他过去试图将自己包装成完全被动一方的说法,也遭到了进一步质疑。
部分媒体披露了经核实的相关材料,指出他在项目合作过程中曾多次主动争取角色和资源,并且在不同场合对双方关系作出过不一致的陈述。
报道同时强调,是否构成违法犯罪,应当以司法机关认定为准,不能仅凭私人往来或舆论推断。
但对一个尚未真正站稳脚跟的新人演员而言,公众信任一旦崩塌,便很难轻易修复。
原本与他接触的剧组陆续取消合作。
经纪公司不愿继续投入宣传费用,却又不肯放弃合同中尚未履行的权益。周叙白只能按照公司安排参加一些零散活动,偶尔在短视频平台露面,维持着微弱的曝光。
他不再有资格挑选角色。
有时是没有台词的背景人物,有时是只出现几秒的路人,还有些活动甚至与表演毫无关系。
他曾经最看不起的工作,如今却成了他维持收入的主要来源。
某次活动结束后,周叙白独自坐在化妆间里。
工作人员已经离开,桌上只剩一盏没有关掉的化妆灯。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发现眼角已经多了几道疲惫的纹路。
手机响了。
经纪人发来下一周的工作安排。
他点开一看,连续七天,只有两场商演和一次直播。
没有剧组,没有角色,也没有任何值得期待的消息。
他把手机扔到桌上,仰头靠在椅背上。
许久之后,他忽然想起沈知意。
想起她曾经在深夜陪他对台词,想起她替他争取试镜机会,想起她在他最狼狈的时候握着他的手,说一定会帮他讨回公道。
那些记忆曾经让他觉得理所当然。
直到失去之后,他才发现,那些东西从来不是他应得的。
他拿起手机,翻出沈知意的联系方式。
聊天记录停留在很久以前。
最后一条,是她发来的:
【你应该为自己的决定负责。】
周叙白看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发出消息。
他知道,即便现在道歉,也不可能回到从前。
更何况,他直到今天,也没有真正弄清楚自己究竟是后悔伤害了她,还是后悔失去了她带来的那些好处。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
他关掉手机,化妆镜里的灯光随之熄灭。
另一边,沈知意的电影已经拍摄过半。
她在剧组里认识了许多认真工作的演员,也逐渐学会如何与导演沟通,如何在镜头前控制情绪,如何在一次次重拍中寻找更准确的表达。
她不再只是那个依靠家庭背景进入表演学院的女孩。
她开始拥有自己的作品,也开始拥有属于自己的评价。
电影杀青那天,导演特意把她叫到一旁。
“你这段时间进步很大。”
沈知意笑道:“谢谢导演。”
“以后有合适的角色,我会再联系你。”
她认真地点头。
“我会继续努力。”
离开剧组时,天边正好落下一场晚霞。
她站在摄影棚外,和工作人员一一道别。
母亲开车来接她。
“累不累?”
“有一点。”
“回家吃饭。”
沈知意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
车子缓缓驶出片场。
她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街景,忽然想起自己重生回来的那个早晨。
周叙白坐在她面前,红着眼睛告诉她,自己被罗曼青逼迫。
那时的她,明明已经经历过一次背叛,却还是忍不住感到心痛。
如今再想起来,竟像是在看一段与自己无关的旧电影。
她没有再追问周叙白的结局。
也没有刻意打听他是否后悔。
她知道,他终究会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
而她,也终于有了重新开始的机会。
几年后,沈知意凭借一部现实题材电影中的出色表现,获得了业内多个重要奖项的提名。
她没有一夜成名。
从配角到重要角色,从电影新人到能够独立扛起作品的演员,她走过了许多漫长的日子,也经历过质疑、失败和不被看好的时刻。
但她始终没有停下。
后来,她凭借一部口碑与票房双丰收的电影,拿下了国内重要电影奖项的最佳女主角。
颁奖礼上,聚光灯落在她身上。
主持人问她,获得这个奖项,最想感谢谁。
沈知意握着奖杯,沉默了片刻。
“我想感谢过去的自己。”
台下响起掌声。
她继续说道:“感谢那个曾经走过弯路、犯过错误,也曾经把别人看得比自己重要的自己。是她让我明白,一个人可以真心爱别人,但不能因此失去自己。”
她没有提起任何人的名字。
也没有把过去的伤害当作自己成功的勋章。
那些经历只是她生命中的一部分,既不值得炫耀,也不必刻意遮掩。
颁奖礼结束后,她走出会场。
夜风吹过,远处的城市灯火连成一片。
助理抱着奖杯和鲜花跟在她身后,笑着说:“知意姐,今晚的采访还要继续吗?”
沈知意摇头。
“今天不接了,回去休息。”
她抬头看了看夜空。
很多年前,她曾经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努力,就能留住一个人;只要自己愿意付出,就能改变一个人的选择。
后来她才知道,人心不是靠牺牲换来的,人生也不该围着另一个人的错误打转。
周叙白曾经是她青春里最重要的人。
可那已经是过去了。
至于徐静宜,她后来离开了南华艺术学院,选择了新的专业,偶尔还会给沈知意发来近况。她们不再频繁见面,却始终记得彼此曾经给予的那份善意。
每个人都在走自己的路。
有人在错误里越陷越深,有人在伤害之后重新站起,也有人终于学会把自己的人生握在手中。
沈知意坐进车里,车窗外的灯光从她脸上缓缓掠过。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奖杯,轻轻笑了。
这一世,她没有再为谁停下脚步。
她终于成为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