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江城大学男生宿舍402室。
张扬翘着二郎腿坐在电竞椅上,脚上踩着一双崭新的限量版球鞋,鞋底特意悬空,生怕蹭到地上的灰尘。
他手里捏着半截拆开的华子,嘴里喷着烟圈,唾沫星子在午后的阳光下四处乱飞。
王胖子正蹲在地上洗袜子,李迅戴着耳机缩在床角敲代码。
张扬猛地一拍桌子,上面的红牛拉环被震得叮当响。
“跟你们讲,昨天中秋节,我家那个防盗门从早到晚就没关严实过。”
张扬扬起下巴,鼻孔几乎要戳到天花板上。
“送礼的车直接从楼道口排到了小区大门外。我爸坐在客厅沙发上,眼皮都懒得抬一下。茅台低于三十年份的,我爸碰都不碰,直接让来人搬走。烟不是软中华,门都进不来。”
王胖子停下手里的动作,拧了一把湿漉漉的袜子,脸上堆出讨好的笑:“扬哥,三十年的茅台,那得好几万一瓶吧?”
“好几万?”张扬冷笑一声,弹了弹烟灰,“有价无市懂不懂?上次有个做绿化工程的老板,拎了两箱年份原浆,外加一张五万块钱的万象城购物卡。你们猜怎么着?”
李迅摘下半边耳机,探出头来问:“收了?”
“收个屁!”张扬满脸不屑,“我爸嫌少,指着鼻子把那老板训了一顿,那张卡随手就扔给擦地板的保姆了。我爸的原话是,拿这种破烂玩意儿来打发谁呢?”
宿舍里一片寂静。
王胖子倒吸一口凉气,搓了搓手,没敢接话。
我坐在靠窗的下铺,正低头给专业课课本包书皮,手里的透明胶带发出刺啦一声轻响。
张扬见我一直没吭声,嘴角往下撇了撇,眼底闪过一丝讥讽。
他站起身,两步晃荡到我的书桌前,伸手在我桌上那罐十块钱的黄桃罐头上敲了两下。
“陆舟,看你这一天天的,除了啃馒头就是吃罐头,你们这种普通家庭出来的孩子,肯定没见过这种世面吧?”
他双手叉腰,语气里的优越感几乎要溢出来。
“不是哥们打击你,投胎真的是个技术活。你在图书馆熬夜背书,毕业了撑死一个月拿几千块死工资。我爸随便动动嘴皮子,下面送上来的油水就够你在江城买半套房。”
我放下剪刀,将书皮多余的边角整齐地折进去。
王胖子疯狂给我使眼色,嘴型无声地念叨着:“别理他,忍忍算了。”
我抬起头,迎上张扬挑衅的目光。
“你爸叫什么?在哪个单位高就?”我声音平静,脸上甚至带着一点温和的笑意,“我回去问问我爸认不认识。”
张扬愣了一下,随即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放声大笑起来。
“问你爸?你爸算哪根葱啊,能接触到我爸那个圈子?”
他拉开抽屉,掏出一盒没拆封的九五之尊拍在桌上。
“听好了,我爸叫张建国!市城投集团的项目招投标处一把手!市里哪个搞工程的见了他,不得规规矩矩喊一声张处长?”
说完,张扬双手抱胸,下巴扬得更高了,眼神斜睨着我:“小子,你爸又是干什么的?在哪个厂里打螺丝啊?报个名号出来,说不定我爸手底下的施工队还能给他安排个保安当当。”
王胖子和李迅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我身上。
空气在这一瞬间仿佛凝固了。
我伸手把书桌上的笔筒摆正,看着张扬那一脸嚣张的横肉,顿了两秒,缓缓开口:
“纪检委的。”
第二章
张扬脸上的狂笑瞬间僵住了。
他张着的嘴还没来得及合拢,嘴角的肌肉抽搐了两下,嘴里的半截烟灰啪嗒一声掉在了他那双昂贵的球鞋鞋面上。
他甚至没顾得上去擦鞋。
宿舍里静得能听见水龙头滴水的声音。
王胖子张大嘴巴,手里的肥皂啪唧滑落在水盆里,溅了一裤腿泡沫。
李迅搭在键盘上的手指悬在半空,眼睛瞪得滚圆。
“你……你说什么?”
张扬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发紧。
我面色如常,抽出一张湿纸巾,擦了擦手上的胶水残渣。
“省纪委第二监督检查室。”我语气平和,像是在报菜名,“平时主要负责市属国企和重点工程项目的违纪违法线索核查。你刚才说城投集团?那正好在他们的巡视监管范围里。”
张扬的脸色变了变,红一阵白一阵。
他盯着我看了足足五秒钟,试图从我脸上找出一丝心虚或者开玩笑的痕迹。
然而我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眼神清澈,甚至带着一点关切。
“噗——”
张扬突然嗤笑出声,狠狠一脚踩灭了地上的烟头。
“草,陆舟,你特么在这儿跟我演电视剧呢?”
他拍着大腿,脸上的慌乱迅速被恼羞成怒所取代。
“还省纪委?还第二监督检查室?你吓唬谁呢!谁不知道你开学报道是坐绿皮火车来的,身上那件洗得掉色的运动服穿了三年了吧?你要是纪检委领导的儿子,我特么还是联合国秘书长呢!”
王胖子在旁边赶紧打圆场:“哎呀扬哥,陆舟开玩笑的,开玩笑的,大家都是室友,别当真。”
“我开没开玩笑无所谓。”我把包好的民法典整整齐齐地码在书架上,“不过张扬,公职人员收受大额财物,五千块钱就够立案标准了。五万块钱的购物卡,够判好几年了。”
张扬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
“你少在这儿跟我扣帽子!”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九五之尊,指着我的鼻子大吼:“老子吹个牛逼不行啊?我说我爸收了他就真收了?证据呢?你有种让你那个纪检委的爹来抓啊!没本事就别在这儿装大尾巴狼!”
说完,他气冲冲地甩上宿舍门,哐当一声巨响,震得门框上的灰尘簌簌往下落。
王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凑到我跟前压低声音问:“舟哥,你刚才说的……真的假的啊?”
李迅也转过头来,推了推眼镜,眼神复杂。
我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带密码锁的小黑皮笔记本,翻开其中一页。
在抬头工整地写下:
时间:九月十五日下午两点。
地点:402宿舍。
涉案人员线索:张建国,市城投集团招投标处负责人。
涉嫌违纪事实:中秋节期间违规收受年份茅台、万象城购物卡五万元、高档香烟,拒不上交,数额巨大,性质恶劣。
信息来源:其子张扬口述。
合上本子,我抬头对王胖子说:“以后他在宿舍吹牛,你们尽量帮我把具体数字和时间记一下。”
王胖子整个人傻在原地,咽了口唾沫,默默往后退了两步。
第三章
张扬显然被那天晚上的对话刺激到了。
在接下来的一个星期里,他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像是要极力证明什么似的,开始了全方位的报复性炫耀。
周二中午,全班在阶梯教室上专业大课。
张扬特意坐在了正中间最显眼的位置,身旁围着几个平时喜欢蹭他吃喝的狐朋狗友。
辅导员站在讲台上宣布今年的国家助学金和贫困补助申请事宜。
“名单初步定下来了,各班班委核对一下材料,没问题的话周五上报学院资助中心。”
辅导员话音刚落,张扬就在下面嗤笑了一声,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让半个教室的人听见。
“几千块钱的补助,争得头破血流的,真是穷酸相。”
他身边的跟班立刻附和:“就是,扬哥一双鞋都不止这个数。”
张扬靠在椅背上,随手甩出一块亮闪闪的机械表,啪嗒一声磕在课桌上。
表盘是蓝宝石的,周围镶了一圈细碎的钻。
“绿水鬼,上个月我生日,我爸的结拜兄弟送的。”张扬晃了晃手腕,故意把手臂伸得很长,“那叔叔是搞土方工程的大老板,求着我爸在西区安置房项目上给条活路。这块表也就十几万吧,随便戴戴。”
几个平时爱慕虚荣的女生忍不住伸长脖子看,发出低低的惊呼。
张扬得意极了,目光在教室里搜寻了一圈,最后精准地落在我身上。
我正坐在后排,手里的黑色水笔在笔记本上飞快地划动。
张扬见我没有像其他人一样露出羡慕的表情,顿时觉得脸上的光彩少了一半。
他清了清嗓子,提高了嗓门:“不过话说回来,这年头戴好表也得小心,某些人自己家里穷得叮当响,心眼比针尖还小,动不动就说别人违法违纪,说不定暗地里眼珠子都红透了。”
教室里不少同学面面相觑,听出了话里的火药味。
跟班笑着起哄:“扬哥,谁这么不长眼啊,敢惹你?”
“还能有谁?”张扬斜着眼睛看着我,“咱们班某些装模作样的正义使者呗。嘴上喊着廉洁奉公,实际上连一件像样的衣服都买不起,纯粹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
周围几道目光聚集到我身上。
我合上手里的法条释义,站起身,拿起水杯准备去接水。
路过张扬那一排课桌时,我停下脚步,目光落在那块闪闪发光的绿水鬼上。
张扬下意识地把手腕往后缩了缩,随即又挺起胸膛:“看什么看?没见过真表啊?要不要拿放大镜给你瞅瞅?”
“不用了。”我看着他,神情严肃,“劳力士潜航者系列,单表公价十一万左右,二手市场溢价到十四万。根据规定,公职人员及其特定关系人,无偿接受管理服务对象赠送的贵重物品,价值超过三万元即涉嫌受贿犯罪。”
我顿了顿,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本子。
“张扬同学,请问送表的这位土方老板,具体叫什么名字?他的工程公司挂在哪个集团名下?他拿到的西区安置房土方标段,合同编号是多少?”
教室里刹那间鸦雀无声。
连讲台上的辅导员都愣住了,推着眼镜看着我们这边。
张扬的脸涨成了猪肝色,猛地一拍桌子站起来:“陆舟!你特么找茬是不是?老子跟朋友吹个牛,你在这儿审犯人呢?你算个什么东西啊!”
“我不是审犯人。”我认真地看着他,眼神没有丝毫退缩,“我只是在依法搜集违纪线索。既然你一再强调这是真实发生的,并且涉案金额已经达到了数额巨大的标准,我有义务作为公民向有关部门提供线索。”
张扬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我的手指剧烈颤抖着:“好!你有种!你给老子等着!”
他抓起桌上的劳力士表,看都没看一眼直接塞进裤兜里,由于动作太猛,表扣狠狠刮破了他的掌心,渗出一道血印子。
第四章
当天晚上,学校贴吧和几个年级大群里炸开了锅。
张扬发了一条长篇动态,配图是一张在某豪华海鲜酒楼的账单,实付两万八千多。
配文火药味十足:“某些底层的穷鬼,一辈子没见过大钱,天天拿着几条破法律到处碰瓷。这顿饭也就是我爸平时接待客户的普通标准,有本事接着去举报,看看上面是信你这个穷光蛋,还是信我爸给江城做的贡献!”
底下评论区迅速盖了几十楼,有起哄看热闹的,也有看不惯张扬跋扈作风的。
张扬在评论区疯狂叫嚣,甚至直接艾特了几个班委:“周六我过生日,在金陵大饭店顶层包厢摆四桌!全班同学,只要来,人手一份两千块的随手礼!某个姓陆的要是敢来,我当场给他敬一杯八二年的茅台,就怕他虚不受补喝进医院!”
宿舍里,王胖子拿着手机看得心惊肉跳。
“舟哥,他这指名道姓要打你脸呢。周六你可千万别去,那摆明了是个鸿门宴,张扬那帮狐朋狗友肯定准备了损招整你。”
李迅也转过头:“陆舟,张扬家里好像确实有点背景,听说他爸跟几个大建筑公司的老总是把兄弟。真闹大了,咱们学生斗不过他们的。”
我正坐在台灯下整理材料,将手机里保存的几张贴吧截图打印出来,夹进档案袋里。
“为什么不去?”我抬头笑了笑,“金陵大饭店顶层包厢,最低消费八千八,四桌加上酒水,没有五六万下不来。一个处级干部的月工资加津贴,撑死一万出头。他这场生日宴的资金来源,本身就是个巨大的问号。”
王胖子倒吸了一口凉气:“舟哥,你真要把他往死里整啊?”
“不是我整他。”我将档案袋的封口绕上线绳,“是他自己拿着喇叭满大街喊‘我爹有问题快来抓他’。我只是顺手帮他把声音调大了一点。”
与此同时,我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屏幕上跳出一条微信消息,发件人备注是“老陆”。
“臭小子,听说你们学校有个叫张扬的,家里在市城投?”
我飞快地回复:“证据确凿,自曝卡车,每天都在主动提供线索。”
老陆回了一串省略号,接着发来一条语音,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严肃:“城投的项目一直有人实名反映,但张建国做事狡猾,财务账目平得很干净,外围调查一直找不到突破口。你别打草惊蛇,注意自身安全。”
我打字回复:“放心吧爸,不用打草,蛇自己把皮剥了挂在电线杆上晒呢。”
第五章
周六傍晚,金陵大饭店。
作为江城市数一数二的五星级酒店,这里的地下停车场停满了清一色的豪车。
顶层宴会厅被张扬整个包了下来。
大厅中央摆着四张铺着金丝桌布的大圆桌,头顶的水晶吊灯璀璨夺目。
班里来了差不多三十多号人,大部分都是抱着蹭吃蹭喝或者看热闹的心态来的。
张扬今天穿了一身笔挺的高定西装,头发抹得油光水滑,手里端着一杯红酒,正被几个女生围在中间夸赞。
“张少,今天这排场也太大了吧?”
“听说顶楼包厢平时只接待VIP客户,一般人有钱都订不到呢!”
张扬满脸春风得意,摆了摆手:“小意思!这酒店的老板跟我爸是老熟人了,听说我过生日,不仅直接把顶层腾出来,还特意送了两箱特供红酒。”
正说着,大厅入口处的厚重木门被推开了。
我穿着一身简单的黑色休闲服,手里拎着一个用报纸包着的长条形盒子,迈步走了进去。
喧闹的大厅瞬间安静了半截。
张扬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像是猎人看到了自投罗网的猎物。
他放下酒杯,整了整西装领口,大步朝我迎了上来。
“哎哟!这不是咱们陆大检察官吗?”张扬的声音拔得极高,生怕别人听不见,“我还以为你不敢来呢!怎么着,今天没带你那个小黑本子?”
周围爆发出一阵哄笑声。
几个平时的跟班围了上来,抱手站在张扬身后,眼神不怀好意。
我神色平静,把手里的报纸包裹递了过去:“同学生日,空手来不礼貌。这是送你的礼物。”
张扬挑了挑眉,狐疑地接过来:“什么玩意儿?包得跟个出土文物似的。”
他当着所有人的面,三下五除二把报纸撕开。
里面露出一柄红木柄的小铁锹,铲头上还刻着四个红漆大字:防微杜渐。
全场顿时一片死寂。
王胖子在后排差点一口茶水喷出来。
张扬的脸瞬间黑得像锅底:“陆舟!你特么什么意思?老子过生日,你送我一把铁锹?你咒我入土呢?”
“想多了。”我神色如常,“这是给叔叔准备的。我看他在泥坑里踩得太深了,送把铁锹,方便他及时收手,挖坑自埋也用得上。”
“草你妈的!”
张扬彻底被激怒了,一把将铁锹狠狠砸在地毯上,指着我的鼻子破口大骂:“给你脸了是不是?信不信老子今天让你横着从这儿滚出去!”
“小扬!大呼小叫的成何体统!”
一道威严沉闷的声音突然从包厢内侧的休息室方向传来。
厚重的雕花木门打开,一个身材发福、挺着大啤酒肚的中年男人背着手走了出来。
男人梳着整齐的大背头,穿一件深蓝色的干部夹克,手腕上戴着一串油润的沉香佛珠,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官气。
正是市城投集团招投标处处长,张建国。
第六章
张建国一露面,整个宴会厅的气氛顿时一变。
几个原本嬉皮笑脸的男生下意识地站直了身子,原本嘈杂的环境瞬间安静下来。
张扬一看到他爹,脸上的嚣张瞬间变成了委屈,像找到了撑腰的恶犬一样快步迎了上去。
“爸!您可算出来了!”张扬指着地上的铁锹,咬牙切齿地告状,“就是这小子!在学校天天跟我作对,造谣说咱家贪污受贿。今天我生日,他居然送把破铁锹来咒您!”
张建国皱了皱眉头,目光扫过地上的铁锹,最后落在我身上。
他久在官场,身上的威压很重,眼神凌厉地上下打量了我两圈。
见我一身地摊货,神色却没有丝毫畏惧,张建国眼中闪过一丝不悦。
“这位同学,你是小扬的室友吧?”张建国缓缓走到主位前坐下,端起刚泡好的茶水抿了一口,“年轻人有点火气可以理解,但说话做事要讲规矩。没有根据的话乱讲,是要负法律责任的。”
张扬在一旁冷笑连连,煽风点火:“爸,您别跟他客气!他之前在宿舍还吹牛,说他爸是省纪委的,要带队来查咱们家呢!”
张建国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他抬起眼皮,瞳孔明显收缩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高深莫测的神态。
“纪检委?”张建国轻笑一声,靠在椅背上,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省纪委的几位主任和副书记,我逢年过节也是在一起开过会的。不知道令尊在哪个处室?叫什么名字?说不定还是熟人。”
这番话看似客气,实则是在探底,同时也在全班同学面前彰显他通天的人脉。
几个女生看张建国的眼神已经充满了崇拜。
我站在大厅中央,不卑不亢地回答:“我爸叫陆严明,在第二监督检查室。张处长如果真跟他熟,今天大概就不会坐在这里摆酒了。”
陆严明三个字一出,张建国脸上的笑容瞬间僵死。
他的手一抖,滚烫的茶水溅了几滴在手背上,烫得他猛地缩了一下手。
作为城投集团的核心中层,他怎么可能不知道陆严明?
那是出了名的省纪委“黑面判官”,近两年经手查办的国企巨贪两只手都数不过来。
张建国的眼神瞬间变得阴晴不定,死死盯着我,似乎想从我的眉眼间找出陆严明的影子。
然而,站在一旁的张扬完全没有察觉到父亲情绪的剧烈变化。
他以为父亲被激怒了,顿时跳出来指着我大骂:“爸!您看他这副狂妄的样子!死到临头还敢拿假名字唬人!您赶紧给公安局的王叔叔打个电话,把这个招摇撞骗的穷鬼抓起来拘留几天!”
“你给我闭嘴!”
张建国猛地转头,冲着张扬厉声喝道。
张扬被吼得整个人缩了一下,满脸茫然:“爸……您吼我干什么?是他……”
“我让你闭嘴没听见吗!”张建国的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行挤出一个极其难看的笑容,站起身朝我走近了两步:“原来是陆主任的公子。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小扬平时被他妈惯坏了,说话没轻没重的,陆同学千万别往心里去。”
全班同学都看傻了。
刚才还不可一世的张处长,怎么突然就对陆舟点头哈腰起来了?
张扬更是急得直跺脚,脑子彻底短路了:“爸!您怕他干什么啊?就算他爹真是纪检的又怎样?咱们身正不怕影子斜!再说了,上周宏达建工的赵总给您送的那幅张大千真迹,不是找专家鉴定过了吗?直接走的是海外艺术品赠与,查账根本查不到咱头上!您怕他个毛啊!”
整个宴会厅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空气在这一刻仿佛被抽空了。
第七章
张建国的脸色从发白变成了铁青,接着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猛地转过身,扬起巴掌,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抽在张扬的脸上。
啪!
一声清脆刺耳的耳光声在空旷的宴会厅里炸响。
张扬被抽得原地转了半圈,重重摔在地上,撞翻了旁边摆放香槟的高脚桌。
十几只水晶杯哗啦啦碎了一地,红酒和香槟泼了他一身,狼狈不堪。
“畜生!你这个畜生!”
张建国浑身剧烈颤抖,指着地上的张扬,气得胸口疯狂起伏,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
“你胡说八道什么!什么宏达建工!什么字画!老子什么时候收过字画!你特么想害死我啊!”
张扬捂着高高肿起的半边脸,嘴角流着血丝,整个人完全被打懵了。
长这么大,张建国连一根手指头都没动过他。
今天在全班同学面前,当着自己暗恋女生的面,他被亲爹像打狗一样扇翻在地。
极度的屈辱和剧痛瞬间冲垮了张扬的理智。
他坐在碎玻璃渣里,披头散发地指着张建国歇斯底里地吼道:
“我胡说?我怎么胡说了!那幅画现在就挂在你书房的夹层暗格里!保险柜密码还是我妈的生日!上个月赵总来咱家,送画的时候我还给你们倒过茶!你当时还拍着赵总的肩膀说西区二期工程非他莫属!你现在打我?你凭什么打我!”
大孝子杀疯了。
他不仅当众坐实了受贿事实,连受贿地点、赃物藏匿处、保险柜密码以及权钱交易的标的工程,像倒豆子一样倒得干干净净。
大厅里的同学们一个个吓得面如土色,有的已经悄悄拿起包往门口溜。
王胖子双腿发软,死死拽着李迅的胳膊才没瘫在地上。
张建国两眼一黑,身子晃了晃,扑通一声跌坐在椅子上,嘴唇青紫,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指着张扬的手抖得像帕金森患者。
“家门不幸……家门不幸啊……”
“精彩。”
我轻轻拍了拍手,掌声在死寂的宴会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按下了屏幕上的停止录音键。
接着,我抬起头看向大厅入口处紧闭的厚重木门,平静地说道:“爸,王叔,材料都齐了,进来吧。”
木门再次被缓缓推开。
四名身材笔挺、身穿深色夹克的严肃中年人迈步走了进来。
走在最前面的男人面容冷峻,眉宇间与我有七八分相似,胸前别着一枚闪闪发光的党徽。
正是省纪委第二监督检查室主任,陆严明。
在他身后,还跟着两名手持执法记录仪的工作人员,以及两名面无表情的法警。
张建国看到陆严明的瞬间,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骨头,烂泥一样顺着椅背滑到了地上。
第八章
“陆……陆主任……”
张建国瘫在地上,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粗喘声,脸色惨白如纸。
他想挣扎着站起来,但双腿像面条一样使不上劲,只能徒劳地在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蹬动着皮鞋。
陆严明面无表情地走到张建国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两名纪检干部迅速上前,出示了红头证件。
“张建国同志,根据群众实名举报及前期外围摸排掌握的线索,经省纪委监委批准,现在对你涉嫌严重违纪违法问题进行立案审查。请你在规定时间、规定地点配合组织调查。”
公事公办的冰冷语调,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却重重砸在每个人的心坎上。
张建国绝望地闭上了眼睛,两行浑浊的眼泪顺着松弛的脸颊滑落下来。
他千算万算,自以为在财务和合同上做得滴水不漏,反侦查意识极强,却做梦也没想到,自己构筑了半辈子的堡垒,是从内部被亲生儿子开着挖掘机直接轰塌的。
坐在地上的张扬此时终于反应过来了。
他看着那些冰冷的证件,看着全副武装的执法人员,又看了看面如死灰的父亲。
巨大的恐慌像潮水一样将他彻底淹没。
“爸……爸!他们是谁啊?他们凭什么抓你!”
张扬连滚带爬地扑到张建国身边,一把抱住张建国的大腿,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爸你起来啊!你不是说你在江城谁都不怕吗?你给市长打电话啊!你快打电话啊!”
张建国猛地睁开眼,死死盯着面前这个亲手将他送进深渊的儿子。
如果眼神能杀人,张扬现在已经被凌迟了一千遍。
“滚……你给我滚开!”
张建国用尽最后的力气,一脚将张扬踹开,嘴里发出野兽濒死般的绝望怒吼:“老子这辈子造了什么孽,生了你这么个丧门星!你满意了?老子被你送进去了,你特么满意了?!”
法警上前,利落地给张建国戴上了银手铐,并用一件黑色风衣挡住了他的手腕。
“张建国,走吧。”
张建国像具行尸走肉一样被两名工作人员架了起来,双脚在地上拖行着,一步步朝大门挪去。
路过我身边时,陆严明停下了脚步。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地上狼狈不堪的张扬,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早点回学校,晚上别在外面瞎晃。”陆严明低声叮嘱了一句。
我立正站好:“知道了陆主任,笔录材料我稍后发到您加密邮箱。”
陆严明嘴角不易察觉地抽动了一下,没再多说什么,带着专案组人员迅速撤离了现场。
第九章
五星级酒店的顶层大厅里,只剩下一地鸡毛。
同学们早就在混乱中跑得一干二净,生怕被卷进这场惊天大案里。
偌大的宴会厅里,只剩下瘫坐在碎玻璃堆里的张扬,还有我和站在后排不知所措的王胖子、李迅。
张扬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灵魂。
他脸上的巴掌印红肿得老高,西装上沾满了发臭的酒水和饭菜汤汁。
他呆呆地看着地上那把红木小铁锹,眼神空洞得可怕。
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意识到自己究竟干了什么。
他引以为傲的家世,他在学校里肆意挥霍的资本,他高人一等的特权,在短短半个小时内,被他亲口吐出的每一个字,彻底碾碎成了粉末。
他不仅毁了他爹,也彻底毁了他自己优渥的前途。
我迈步走到他面前,弯下腰,伸手把地上的小铁锹捡了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尘。
张扬抬起头,红肿的眼睛死死盯着我,嘴唇剧烈颤抖着:“陆舟……你满意了?你把我爸送进去了,你很得意是不是?”
“张扬,纠正你两点错误。”
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神色平和:“第一,不是我把你爸送进去的,是你自己送进去的。从三十年的茅台,到五万块钱的购物卡,再到十四万的绿水鬼和张大千的真迹,每一个证据链都是你亲口提供的,连密码都奉献得清清楚楚。你是我见过最合格的深喉。”
张扬浑身一僵,一口气没喘上来,剧烈地咳嗽起来。
“第二,”我把铁锹递到他面前,“不要怨天尤人。手莫伸,伸手必被捉。你爸贪赃枉法的时候,就该想到有今天。你在学校仗势欺人的时候,也该想到会有反噬。”
我转过身,对王胖子和李迅招了招手:“走了,回学校,今晚食堂还有红烧肉。”
王胖子和李迅如梦初醒,赶紧小跑着跟在我身后。
走到大厅门口时,身后传来了张扬撕心裂肺的嚎哭声。
哭声在大饭店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凄厉得像被踩了尾巴的野狗,伴随着狠狠扇自己耳光的清脆啪啪声。
第十章
一个月后。
江城市纪委监委发布了官方通报:
市城投集团原招投标处处长张建国涉嫌严重违纪违法,经查,张建国利用职务便利,在工程项目承揽、资金拨付等方面为他人谋取利益,非法收受巨额财物,涉案金额高达两千余万元。目前已被开除党籍、开除公职,其涉嫌犯罪问题移送检察机关依法审查起诉,所涉财物随案移送。
通报里特别提到,张建国藏匿在私宅暗格中的多件珍贵字画及赃款已被全数追缴。
整个江大校园网彻底瘫痪了半天。
所有人都知道,这起大案的突破口,源自于某位大孝子在宿舍和贴吧里的疯狂自曝。
张扬退学了。
他家所有的房产、豪车、银行账户全部被依法查封冻结。
听说他母亲因为涉嫌洗钱也被带走调查,曾经前呼后拥的富少,一夜之间成了连学费和生活费都交不起的老赖之子。
周五下午,江城看守所门外。
我戴着鸭舌帽,手里拎着两盒刚从学校食堂打出来的红烧肉和白米饭,站在树荫下等候。
铁门吱呀一声开了。
张扬低着头,穿着一身廉价发旧的连帽衫,从里面失魂落魄地走了出来。
他刚刚办完探视手续,整个人瘦了整整两圈,眼窝深陷,头发凌乱,昔日那副不可一世的神气荡然无存。
看到我站在门口,张扬脚步猛地一顿,下意识地想转身逃跑。
“跑什么,又不是来抓你的。”我叫住了他。
张扬站在原地,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他慢慢转过身,双眼布满血丝,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地面:“陆舟……你来看我笑话的?”
我走上前,把手里热腾腾的饭盒塞进他手里。
“食堂二楼阿姨打的,肉挺多。”
张扬捧着饭盒,手掌感受到那股温热,眼眶唰的一下红了。
他低着头,大滴大滴的眼泪砸在塑料饭盒盖上:“我爸……我爸刚才在里面隔着玻璃,一句话都没跟我说,就一直看着我哭……陆舟,我真该死啊,我特么怎么那么嘴贱啊……”
他一边哭,一边扬手狠狠抽了自己两个大嘴巴子,脸颊瞬间红了起来。
我看着他这副悔不当初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
“别哭了,饭要凉了。”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诚恳,“我问过我爸了。叔叔在里面态度端正,交代问题很彻底,有立功表现。而且里面作息规律,一日三餐都有营养搭配,他血压都降下来了。只要好好改造,将来还能争取减刑。”
张扬抽抽搭搭地抬起头,满脸泪痕地看着我:“真……真的能减刑?”
“真的。”我认真地点点头,“不过你以后要是再找工作,简历上可千万别写你爸是处长了。写个保外就医,可能录取率还高一点。”
张扬愣在原地,捧着两盒红烧肉,哭也不是,笑也不是,脸上的表情精彩得像个打翻了的调色盘。
深秋的阳光洒在马路上,我背着双肩包,迈着轻快的步子朝公交站走去。
生活依然平静,法条依然森严,人间正道,从来都不需要特权来点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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