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仪的话筒抵到嘴边,声音从音响里滚出来:“新郎可以亲吻新娘了。”
苏晚睁开眼。
聚光灯扎得她眼前发白,婚纱裙撑勒着腰,右手无名指上套着一枚三克拉钻戒,沉得坠手。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骨节分明,指甲修得圆润,没有疤。
她记得这双手后来被陆景深攥住,摁在天台水泥沿上,指甲劈了两根,血从指缝里渗出来。
“晚晚”
陆景深凑过来,嘴角挂着那个她从前觉得温润、现在只想吐的笑。台下三百双眼睛等着看他亲新娘。
苏晚把手抽回来。
捏住钻戒圈口往下一撸,指节卡了一下,使劲一拽才褪出来。戒圈攥在手心里,凉得硌人。
旁边是一人高的香槟塔,顶上那层杯子还冒着细沫。
苏晚抬手,把戒指扔了进去。
“砰。”
玻璃碎了一桌,酒液顺着桌布往地毯上淌。碎渣溅到前排一个老板的裤腿上,那人跳起来骂了一句。
几百号人齐刷刷静下来,只剩中央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陆景深脸色变了,凑近半步压低嗓门:“晚晚,你干什么”
苏晚没理他。她从司仪手里抽过话筒,拍了拍,确认有声音。
“这婚,我不结了”
前排几个太太的扇子停在半空,后排有人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毯,发出一声闷响。
陆景深伸手来抓她胳膊:“你疯了?今天什么场合。”
“手松开”
苏晚看着他,笑了一下。
那只手停在半空,没敢再往前。
苏晚从婚纱腰侧摸出手机,屏幕早就调在投屏界面上,拇指一摁。
身后大屏幕闪了一下,原本循环的婚纱照跳了,跳出一页聊天记录。
“景深哥,姐姐什么都不知道吧”“她那个脑子,你哄两句就转了”“公司的事等结了婚再动”
一页一页往下翻。转账截图、酒店入住记录、两人前后脚进电梯的监控截图。
台下炸了锅。
苏正鸿从第一排站起来,脸色铁青,手指头指着台上说不出话。
林美芝坐在他旁边,一只手拉他袖子,另一只手攥着佛珠,指节发白。
苏瑶从第三排亲友席上蹿起来,脸白得跟桌上的餐巾布一个色:“姐姐!姐姐你听我解释。”
她往台上跑,高跟鞋踩到裙摆,踉跄一步扑到台沿边,一手撑地一手朝苏晚伸。
苏晚走下台。
婚纱拖尾太长,她懒得拽,一脚踢开。经过苏瑶身边时,右脚鞋跟踩上苏瑶撑在地上的手背。
“啊。”
苏瑶尖叫一声,整只手缩回去,人往旁边歪倒。
苏晚没停。红毯两边的人自动往后退了半步,没人敢拦。苏正鸿在后面喊:“晚晚!你给爸站住。”
她没站住。
大门推开,十月的太阳兜头照下来。
风灌进领口,苏晚站在酒店台阶上,吸了一口气,胸腔里那股憋闷才算喘匀了。
还活着。
左手腕上那道疤还在,淡白色,一截小指长。她用拇指蹭了蹭,指腹底下微微凸起的触感真得不能再真。
身后玻璃门里,苏瑶的哭声、林美芝叫人的声音、陆景深压着嗓门打电话的声音搅成一团,闷闷地传出来。
苏晚下了台阶。
一辆黑色车停在大门正对面,车身锃亮,停得悄无声息。后座车窗降下半扇。
霍临川坐在里头,黑衬衫,袖口一对暗色袖扣,泛着石头的哑光。
他看了苏晚一眼,又看了一眼她身上的婚纱。
“上车”
苏晚站着没动。
“苏小姐”霍临川胳膊肘搭在窗沿上,“你欠我一个解释,还有一场婚礼”
“我好像没请你来”
“你不用请。陆家的热闹,我场场不落”
苏晚盯着他看了两秒。前世她从天台掉下去,最后看见的就是这双眼睛。
这个人跪在她旁边,一只手摁着她脖子上的血口子,另一只手在打电话叫救护车,血从他指缝里往下滴,滴在她脸上。
“你怎么来的”
“从公司”霍临川说,“陆景深结婚,我总得来看看他笑得多开心”
“现在看到了”
“没看着”霍临川下巴朝她婚纱上别着的那朵胸花一扬,“他还没笑出来呢”
苏晚没忍住,真笑了一下。
她拉开后车门上了车。
车门关上,外头的喧闹全隔断了。空调温度打得低,皮座椅冰得贴着腿。
霍临川从扶手箱里抽出一份文件递过来:“看看”
苏晚翻开第一页,扫了两行:“婚前协议”
“嗯”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三天前”
“你知道我今天会逃婚”
“不知道你会逃”霍临川靠回椅背,头歪过来看她,“但我知道陆景深是什么人。三年前你妈忌日那天,我在墓园见过你”
苏晚翻页的手停了。
“那天你蹲在你妈碑前擦灰,哭得满脸都是”霍临川说,“陆景深的车停在墓园外头路边,他在车里打了四十分钟电话,谈一块地的并购,没下车”
苏晚攥着那几张纸,没抬头:“你站哪儿看的”
“我车停他后面”霍临川说,“那天我也去上坟。看你哭成那样,我本来想过去递包纸,一想不合适,就坐着没动”
“你倒挺能忍”
“忍了三年了”
苏晚把协议翻到最后一页,拿起扶手箱上的笔,签了名。
“不细看”霍临川问。
“你写了三天,我看三分钟。这三页纸里要是能挑出毛病,你也不配在陆景深对面坐这些年”
霍临川把协议收回去,对司机报了个地址。
车拐出酒店那条路。苏晚从后视镜里看见马路对面树荫底下站着个人,举着手机对着这辆车拍。
左眼角一颗泪痣,脸上补过粉,哭过的痕迹遮了七分。
苏瑶。
苏晚把车窗摁下来,冲那边抬了抬下巴,算是打招呼。
苏瑶手机差点脱手。
车窗升回去,苏晚摸出自己的手机,对着霍临川那张侧脸“咔嚓”拍了一张。
“干什么”
“发朋友圈”苏晚低头编辑,“你不看”
“发”
苏晚把照片传上去,配上四个字:新婚快乐。
手指刚点完发送,铃声就响了。屏幕上跳着“陆景深”三个字。她接起来,没开免提,声音不大。
“苏晚!你疯了是不是?你在哪儿?你跟谁在一起。”
“你打过来问这个,”苏晚把手机稍微拿远一点,“是担心我,还是担心你爸明天开记者会”
那头噎了一下。
“陆景深,我劝你今天晚上别睡太死”她声音平得没什么起伏,“你手里那点东西,我全知道。你猜我下一个扔出来的是什么”
“你。”
苏晚挂了。
霍临川侧头看她:“你跟他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她把手机往膝盖上一扣,“吓唬他两句”
“吓唬”
“我手里现在有什么”苏晚摊了一下手,“从婚礼上跑出来,我就带了个手机。真东西还在苏家”
霍临川没接话,手伸到扶手箱里又掏了一下,这回掏出个牛皮纸袋,搁在她膝盖上。
“什么”
“你继母三年前从苏氏挪出去的八百万。流水、中间人、开户行”
霍临川看着前方,“我查陆家的时候顺出来的,本来想留着慢慢用”
苏晚把纸袋口翻开,抽出里面那沓纸,一张一张翻。
“你帮我搞垮陆氏,”霍临川说,“我帮你拿回苏氏。各取所需”
“这不是婚前协议里写的”
“协议是协议”霍临川把目光收回来,“这袋东西算嫁妆”
苏晚捏着那沓流水单,纸边割得指腹发疼。她抬眼看了霍临川一眼。
这个男人前世跟她只见过一面,在她咽气之前三十秒。
他跪在血泊里,眼睛红着,嘴唇在动,她后来猜那是在叫救护车,也可能是叫她的名字。
她那时候已经听不见了。
“霍临川”
“嗯”
“你为什么帮我”
“我说了,我忍了三年”
“忍什么”
霍临川没答。车拐上高架,窗外的梧桐树一棵一棵往后撤。
“你妈那场车祸”他隔了半晌才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我手里有份东西,跟你妈有关。等你把苏瑶跟她妈收拾利索了,我拿给你看”
苏晚坐直了:“什么东西”
“现在给你,你也用不上。那东西要配上苏氏的公章才有用”
“你。”
“先吃饭”霍临川说,“你从早上到现在,一粒米没进吧”
苏晚噎住。婚礼前她确实没吃东西,饿得胃里泛酸水。这人怎么知道的。
“前面下高架有家面馆”霍临川朝挡风玻璃前头努了努嘴,“吃完再去民政局。人家下午五点下班”
苏晚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噼里啪啦往外蹦的消息提示。苏瑶的、林美芝的、公司几个高管的、还有几个不知道哪儿来的记者号。
她长摁关机键,把手机扔进扶手箱里。
“走吧”她说,“我要碗大的”
霍临川嘴角终于动了一下。
面馆开在高架桥底下,门脸不大,塑料凳子摆在人行道上。苏晚穿着婚纱下车的时候,里头吃面的三个大哥齐刷刷抬头,筷子悬在半空。
老板拎着勺子从灶台后头绕出来:“这……姑娘你……”
“两碗牛肉面”霍临川跟进来,拉开靠里的塑料凳坐下,“一碗多放辣”
苏晚在他对面坐下,婚纱裙摆堆了一地,她低头看了看,自己也觉得离谱,笑了一声。
“笑什么”
“上一世我死的时候穿的也是白裙子”她拿起桌上的醋壶拧开,往面碗里倒了一圈,“婚纱变寿衣,怎么想怎么亏”
霍临川看了她一眼,没追问“上一世”是什么意思,伸手把桌上那罐辣椒油推到她那边。
“这一世寿衣穿不着”他说,“先吃面”
面端上来,热气糊了苏晚一脸。她抄起筷子,第一口烫到了上牙膛,嘶了一声,还是往下咽。饿了。真他娘的饿。
吃到一半,她筷子停在碗沿上,抬头盯着霍临川:“你刚才说,我妈那事要配苏氏公章才有用,意思是东西在我妈手里留过?还是在你手里”
霍临川放下筷子,拿纸巾擦了擦嘴。
“你妈出事前一周,往我公司前台寄存了一份密封文件,指名只能你本人来取”他看着苏晚,“那份东西我在保险柜里放了十年。你从来没去取过”
苏晚握着筷子的手紧了。
“我那时候多大”
“十五”霍临川说,“你妈在文件袋上写了你的名字和身份证号,前台核实过才给。你一次没来过”
苏晚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声音骤然冷了:“我不知道有这回事”
“所以你妈写的是‘等她自己想起来要’”霍临川说,“她大概算准了你爸不会告诉你”
苏晚靠回椅背,盯着面碗里那层红油慢慢凝起来。十年。她妈给她留了东西,在别人的保险柜里锁了十年,她毫不知情。
“那袋文件里有什么”
“我没拆”霍临川说,“封口上写了,拆开无效”
苏晚把最后两口面扒完,碗一推,站起来。
“走”
“去哪儿”
“民政局”她把婚纱下摆往腰里一塞,拿皮筋一扎,“先把证领了。领完你把那份东西给我,我今天晚上就拆”
霍临川跟着站起来,从兜里摸出两张照片搁在桌上,推到她面前。照片上是两个人,一个是年轻十几岁的林美芝,另一个是苏晚不认识的中年男人,背景是一家茶馆。
“先看这个”霍临川说,“这男的是当年处理你妈车祸那个交警,姓周,现在退休住在城郊。林美芝去年还跟他见过一面,给了他一个信封”
苏晚捏起照片,指腹压在林美芝那张脸上。
“信封里装的什么”
“不知道”霍临川说,“但那之后老周搬了家,换了手机号,跟所有老同事断了联系”
苏晚把照片揣进婚纱内兜里,拍了拍。
“吃完饭了”她朝门口走,“领证去”
走到门边,她回头看了霍临川一眼:“你面钱付了吗”
霍临川从桌上拿起找回的零钱晃了晃。
苏晚推开门,下午的太阳劈头盖脸砸下来。她眯了眯眼,婚纱拖在身后沾了一地灰,她没管。
民政局门口果然已经堵了一圈人,长枪短炮架着,记者比来登记的新人还多。霍临川把车停在路边,没急着下车。
“怕不怕”
“怕什么”苏晚把那张八百万流水单折好塞进手机壳里,“我连死都死过了”
她推开车门,踩着婚纱下摆下了车,朝那圈镜头走过去。
闪光灯一亮,人群朝她涌过来。苏晚抬眼扫了一圈,在马路对面树荫底下扫到一个熟悉的身影。苏瑶。这回没举手机,站在一个穿灰夹克的中年男人旁边,正朝这边指。
那男人苏晚认识。陆家的法务,姓邹。
苏晚脚步没停,笑了一下,跟霍临川说:“陆景深动作挺快啊,法务都派出来了”
霍临川顺着她目光看了一眼:“来干什么”
“来吓唬我”苏晚把手机壳里那张八百万流水单又抽出来,在手里抖了抖,“他大概以为我手里就婚礼上那点东西”
她加快脚步往民政局台阶上走,边走边拨了个电话。
“邹律师”苏晚对着话筒说,声音清亮亮的,周围记者全听见了,“你回去告诉陆景深,他那份跟苏瑶的股权代持协议,复印件我手里也有一份。原件还在他书房第二层抽屉里放着,让他今晚回去数数,看还在不在”
电话那头邹律师开始结巴。苏晚把电话挂了,扭头冲霍临川一扬下巴:“我诈他的”
“他信了”
“他信不信无所谓”苏晚把手机揣好,“他今晚回去一翻抽屉,发现自己真有一份股权代持协议,就得琢磨我到底知道多少。让他琢磨一夜,明天苏氏的董事会他才没精力给我添乱”
霍临川在她身后低低笑了一声。
“笑什么”
“没什么”他加快一步跟她并肩,“就觉得这婚结得挺值”
民政局里比外头安静,隔音玻璃把记者挡在黄线外头。柜台后坐着个四十来岁的女同志,抬眼扫了一下苏晚身上那套拖地的婚纱,嘴角绷了一下。
“办什么”
“结婚”
苏晚把身份证、户口本拍在台面上。霍临川从她身后递上自己的材料,两人并排坐着填表。
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里,苏晚“嘶”了一声。
霍临川偏头:“手怎么了”
“早上踩苏瑶手背的时候,婚纱鞋太细,我脚踝别了一下”苏晚把表格推给工作人员,语气平平的,“不碍事,走路不疼,坐下才疼”
女同志看看她,又看看霍临川,到底没问。
拍照、签字、按手印。钢印“咔”地压下来,两本红本子从窗口推出来。苏晚拿了一本翻开看了一眼,照片上自己嘴角还带着点笑,霍临川那张脸板得跟被押解似的。
“你这照片拍得跟通缉令一样”
“能认出来就行”
出了拍照室,苏晚把结婚证摊开拍了张照,发朋友圈,配文:新婚快乐。发完不到十秒,评论区就炸了。她没看,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腿上。
霍临川在旁边刷了一眼自己的手机,头也没抬:“你把陆景深微信删了没”
“没删”
“那电话马上就来”
话音刚落,苏晚手机开始震。屏幕亮着,来电显示跳了七八下她才接起来。
“苏晚!你疯了是不是,你在哪儿?你跟谁在一起”那头声音劈了,背景里有摔东西的动静,还有苏瑶带着哭腔插话的声音,“你告诉我你现在在哪儿”
“陆景深”苏晚把手机搁在膝盖上,声音不咸不淡,“你打这电话来,是关心我,还是关心你那份跟苏瑶的股权代持协议”
那头一静。
“我给你家邹律师打过电话了”苏晚接着说,“我说,他书房第二层抽屉里那份股权代持协议,我手里有复印件”
“你”
“原件还在不在,你今晚回去数数就知道了”
电话那头传来抽屉拉出来又推回去的动静,纸页哗啦翻了一通,什么东西摔在地板上。
“苏晚,你听我说”
“你上次说这句话是在天台上”苏晚把手机稍微拿远了一点,“你说了三遍‘晚晚你听我说’,手上一点没松。挂了”
她摁断电话,顺手把陆景深拉进黑名单。
霍临川从头到尾没抬头,等她收了手机才把眼风扫过来:“他信了”
“信不信无所谓”苏晚把结婚证揣进包,“他今晚一翻抽屉,发现自己真有份代持协议,就得琢磨我到底还知道多少。让他琢磨一夜,明天董事会上他手就伸不过来”
“阴”霍临川评价了一个字。
“夸我”
“夸”
出了民政局大门,记者那圈人没散,还多了一倍。
苏晚一眼扫见邹律师那件灰夹克杵在人堆里,旁边站着苏瑶。
苏瑶哭过了,粉底糊了一块,左眼角那颗泪痣让眼泪冲得格外显眼。
看见苏晚出来,苏瑶三步并两步冲上台阶,高跟鞋踩得石板地“嘚嘚”响。
“姐姐——”
她伸手就要拽苏晚胳膊。
苏晚往旁边让了半步,那只手抓了个空,苏瑶收不住脚,身子一歪,手忙脚乱扶住门柱才站稳。
记者们的镜头齐刷刷转过来,快门声响成一片。
苏瑶索性不装了,眼泪说来就来,顺着脸往下滚,声音哽得恰到好处:“姐姐,我知道你恨我,可我跟景深哥真的没什么,那些聊天记录是有人故意P的,你被人骗了——”
苏晚站定了,低头看着苏瑶。
十月的太阳底下,苏瑶仰着那张哭得楚楚可怜的脸,泪眼汪汪,每个字都带着委屈的尾音。
苏晚心里翻上来一阵恶心。
“P的”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记者的话筒全怼着,“行。我说一样你P不了的”
苏瑶的哭腔卡了半拍。
“去年三月二十三号,你跟你妈在半岛酒店跟陆振华吃饭,包间是牡丹厅,账单签的陆景深的卡”苏晚低头看着她,语速不快,“你穿了条白裙子,饭桌上管陆振华叫了一声爸”
苏瑶的眼泪还挂在脸上,脸色白了一层:“我、我没有——”
“你叫完那声爸,陆振华回了你一句‘叫早了’”苏晚压低了声,只有最近那几个记者能听见,
“他右边坐的是你妈,你妈那天戴的佛珠掉了一颗,你弯腰捡的。珠子滚到桌子底下,你趴地上掏了半天才够着”
苏瑶的嘴张了张,没发出声来。她脸色从白转青,那眼泪还挂在腮帮子上,可已经不像哭,倒像满脸糊了水。
周围静了一瞬。
苏晚直起身,朝记者们点了点头:“婚礼上那些图,你们要发就发,别裁。原图我回头让律师打包发你们邮箱,高清的”
她转身朝霍临川的车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还杵在原地的苏瑶。
“对了,妹妹”她把“妹妹”两个字咬得清清楚楚,
“回去告诉你妈,佛珠戴好。掉一颗是小事,哪天整串都散了,可就不好捡了”
苏瑶站在台阶上,脸上那点楚楚可怜碎了个干净,嘴唇抖了半天,一个字没挤出来。
邹律师伸手拉她胳膊,被她一把甩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苏晚的后背。
车门关上,苏晚靠进座椅里。
霍临川发动车子,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还站在台阶上的苏瑶:“你那句佛珠,她能听明白”
“她听不明白”苏晚闭上眼睛,
“能琢磨过味来的是她妈。林美芝今晚睡不着觉,明天董事会上心里虚着,虚了就好办了”
车拐上大路,霍临川一手扶方向盘,一手从扶手箱里摸出个东西扔到她腿上。
一支录音笔,老式的那种,金属壳子磨得发亮,按键上的字都糊了。
“什么”
“你妈出事那年,苏氏财务总监姓方。林美芝走那八百万,经手的就是他。后来他辞了职去外地”霍临川看着前面的路,“去年我找到他,聊了两个钟头”
“他说什么”
“他说林美芝让他做那笔的时候,跟他说了一句话,‘这是给你们老苏家太太出远门用的钱。’”
苏晚捏着录音笔的手紧了紧,金属壳子硌着掌心。
“那个方总监还活着”
“活着。愿意出庭”霍临川顿了顿,“但要你先拿回苏氏,他才敢露面”
苏晚把录音笔塞进包里,和那沓流水单摞在一块。
车停在她公寓楼下,她推开车门,一条腿迈出去又收回来。
“晚上我去老宅车库”她说,“我妈那辆车停了十年,没人动过。刹车管如果真被人切过,现在还在车上”
“我陪你去”
“不用”
“我不进车库,就在门口等着”霍临川看着她,“天黑了那个院子大,你一个人进去,我不放心”
苏晚看了他几秒,没再推,点了点头。
上楼换了身黑西装,头发挽起来用夹子别住。
她站在梳妆台前,对着镜子把袖子往上撸了撸,左手腕那道淡白色的疤露出来。
镜子里的女人眼神冷得跟上午扔戒指那会儿一个样,她看了两秒,把袖子放下来遮住,拎起包出了门。
车开到城郊老宅的时候天刚擦黑。
院墙上的爬山虎枯了半边,铁门上的漆皮卷起来,苏正鸿舍不得花钱修,说住惯了。
苏晚推开门,院子里桂花正开着,香得人头发昏。
她绕过主楼往后头的车库走,手电筒的光打在水泥地上,照出一层细灰。
霍临川靠在车边没跟进来,只在她进门的时候说了句:“有事喊一声”
车库的铁门锈了,推的时候“吱嘎”一声闷响,声音在院子里拖出去老远。
苏晚侧身进去,手电一扫,那辆黑色轿车停在角落,车衣上积了厚厚一层灰。
她走过去,一把扯下车衣。灰扑了满脸,她偏头躲了一下,拿手背蹭了蹭鼻子。
车身露出来,十年的老款,漆面暗沉,四个轮胎早瘪了,轮毂贴着地面。
苏晚拉开驾驶座的门,铰链涩得厉害,她用肩膀顶了一下才开。
车里一股霉味混着旧皮子的酸气,方向盘上套的皮套开了裂。
她矮身钻进驾驶座,把手电筒咬在嘴里,趴下去看刹车踏板底下那根油管。
手电光照在管壁上,苏晚的脸离那根管子不到一拃远。
管子上有一道齐齐的切口,茬口向外翻,表面锈了,可那刀口的直线还在。
脚下这脚刹车,是她妈踩下去的最后一脚。
苏晚盯着那道切口,牙关咬着手电,腮帮子酸了也没松。
她在车里头趴了得有一分多钟,才直起腰,从副驾驶的手套箱里摸出个密封袋,把管子上蹭下来的一小撮锈屑刮进去封好。
正要从车里退出来,她脚底下踩到个什么,硬邦邦的硌脚心。
低头一看,座椅底下的缝隙里嵌着个东西,抠了半天抠出来。
一枚佛珠。檀木的,缠丝镶着金线,跟林美芝手腕上那串一个模子出来的。
苏晚捏着那枚珠子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檀香味儿早散干净了,珠子侧面有一道浅浅的掐痕,是指甲长年掐着磨出来的印。
林美芝来翻过这辆车。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不知道翻走了什么,但珠子掉在这儿了。
苏晚把那枚佛珠也塞进密封袋,和锈屑搁一块儿,揣进西装内兜里,拍了拍。
她关上车门,从车库里退出来,锁好铁门。
院子里桂花香还浮着,霍临川在门口接了句电话刚挂,看见她出来,把手机收起来。
“找到了”
“找到了”苏晚拍了拍胸口那个兜,“还捎出来一样”
“什么”
她把密封袋掏出来在他眼前晃了晃,手电光一打,佛珠上那道金线暗沉沉地反了一下光。
霍临川看了一眼:“林美芝的”
“她来翻过车”苏晚把东西揣回去,往院外头走,“明天董事会,她那串佛珠上少一颗,她自己心里清楚”
她走出两步,听见霍临川在后头说了句:“苏晚”
“嗯”
“你爸刚才给我打了三个电话”
苏晚脚步一停:“说什么”
“说让你明天别去公司。他说他明天有事要跟林美芝谈”霍临川走到她旁边,两个人隔着半步远的距离站着,“他口气不对,听着像要替她求情”
苏晚站了两秒,嘴角扯了一下。
“求情就求情”她把车门拉开,回头看着他,
“他求他的,我办我的。明天他要是敢在董事会上替林美芝说一句话——”
她坐进车里,把门带上,隔着车窗跟霍临川说完了后半句。
“我就让他看看,他妈留下来的这间公司,到底该听谁的”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苏晚把车停进苏氏集团地库。
还是那身黑西装,头发挽得利索,手里拎着个牛皮纸袋,袋口拿订书机封了四道钉。
电梯直上十二楼,走廊里来回走动的秘书瞧见她,脚底下像被人钉住了,嘴巴动了动没喊出声。
苏晚冲她点了下头:“会议室人齐了没”
“林、林总在里头讲……”
“讲多久了”
“快半个钟头了”
苏晚从她手里把那本会议登记册抽走,翻开看了一眼,折起来塞进包里。秘书跟在后头喊了声“苏总”声音又尖又虚,人没敢追。
会议室的门虚掩着,林美芝的声音从缝里溜出来,调子四平八稳,每一句都留个停顿。“这份股权转让协议,是正鸿上个月亲口同意的,签了字的,今天过会走个程序”
“我不同意”
苏晚推门进去,门板撞在墙上的吸门上,砰一声弹回来被她拿脚抵住。长桌两边坐了十来个人。林美芝站在长桌一头,手里举着一沓纸,佛珠挂在手腕上晃了晃。苏正鸿坐她右手边,面前摆着杯凉透的茶,眼神一碰见女儿就往下垂。
林美芝脸上滑过一层慌,脚后跟往后退了半步,很快又站定了,笑出一脸褶子:“晚晚来了啊。正好,姨跟你说——”
“林姨”苏晚走到长桌另一头,把手里的牛皮纸袋往桌面上一掼,声音不响,纸袋底磕在实木板上闷闷的,“你先坐。站着说话腰不疼,我看着累”
林美芝的笑僵在脸上。苏正鸿抬头看了女儿一眼,又低下头去。苏晚把纸袋拆开,抽出里头那沓流水单,甩手一撒。打印纸在长桌面上滑出去,一份一份停在各个董事面前。
“三年前,四月十一号,苏氏公账转出八百万。收款账户瑞士,开户人林美娟”她掉头看林美芝,“你妹。不对,你妹不叫这名,这是你早年办的另一个身份,照片在复印件最后一页,各位可以比对比对”
林美芝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张纸,佛珠从手腕上滑到掌心,她攥紧了:“晚晚,你这是从哪儿弄来的东西?外头有人挑拨咱们娘俩的关系——”
“你听谁嚼的舌根”苏晚替她把话说了,学她的腔调学了个七八成,“林姨,我最烦你这句。每一回被人戳穿了,头一句准是这个”
财务总监老周站起来打圆场,脸上堆着笑:“苏总,这事儿要不然会后单独——”
“你坐下”苏晚扫了他一眼,声音不高,“去年经你手批的那批钢材,市价四千二,合同价五千八,差价打哪儿去了?你还没解释呢,排着”
老周笑不出来了,屁股慢慢落回椅子上,后背贴着椅背不敢动。
苏晚绕过长桌,走到林美芝身边。林美芝手心里那串佛珠攥得死紧,指节根根泛白。
“还有这份”苏晚从包里又掏出一份文件,拍到林美芝面前,“股权转让协议。我爸签的字。我爸写‘鸿’字,‘鸟’底下少一个点,他自己都不一定知道,但这个签名上有”她转头对着苏正鸿,“爸,‘鸿’字是连笔写下来的。你签名字从来一笔一画。妈教过你练字,你练了三十年”
苏正鸿低头看了那页纸,看了得有半分多钟。他伸手把纸拿起来,凑近了看,手在抖。“不是我签的”他抬起头,嗓子眼儿里挤出来的声儿发颤,可一个字一个字咬得清楚,“美芝,这是谁签的”
林美芝站起来,椅子往后蹭了一截,佛珠从掌心滑出去啪嗒掉在桌上,弹了两下滚到桌角。她弯腰去捡,手指头哆嗦着抓了两回才抓稳。
“正鸿!我跟你过了十几年,替你生、替你管这个家,你现在当着这些人的面这么问我”她声音尖起来,脸上肉都在颤,“我跟你说过这协议是你醉酒那天签的!你忘了”
“我没醉过酒”苏正鸿站起来,嗓子比刚才稳了些,“我喝多了就睡觉,从来不签字。你知道的”
林美芝愣在那儿,手里攥着那串佛珠,胸口一起一伏。她环顾桌子两边,看这个看那个,原先那些冲她点头的人全低了头翻手里的纸。
“好”她把佛珠往手腕上一绕,拎起椅背上的外套,“好得很。你们苏家父女俩合起伙来撵我”
“美芝”苏正鸿叫住她,声音压了压,“你带着瑶瑶,先搬出去”
林美芝转身的步子定住了。
“公司的事,我让晚晚来管”苏正鸿坐回去,手架在桌面上,两只手绞在一块儿,“你先搬回你原来那套房子住,咱们回头再说”
“回头再说”林美芝猛地回过身来,手指头戳着苏正鸿的方向,戳了两下没戳过去,胳膊自己放下了,“苏正鸿,你行。你等着”
她拎着包往外走,经过苏晚身边时停了一下,侧过脸,牙缝里挤出一句:“你妈的死,你以为你知道多少”
苏晚没看她,低头把桌上的流水单一张一张收拢。“林姨”她翻了翻手里的纸,“你佛珠少了一颗”
林美芝脚下顿了一顿。
“昨天在哪儿掉的,你还记得吧”苏晚把收好的纸在桌面上磕了磕,对齐了边角,“回头你慢慢想。想起来了跟我说一声”
林美芝没回头,高跟鞋声一路响到走廊尽头,进了电梯才断。
会议室里安静了半分钟。老周咳了一声,站起来说要去趟洗手间。剩下的董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个个把面前的流水单往公文包里塞。
“都别忙着走”苏晚在主位旁边那把椅子上坐下来,“今天我做东,中午食堂吃。谁没吃完,下午接着开会”
老周把手从门把上缩回来。苏正鸿还坐着没动,低着头看自己那双手,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站起来往外走。经过苏晚身边,脚停了一步。“这个……爸知道”他说了半句,嗓子哑着,后半句没说出来,点了下头,出去了。
苏晚坐在空了大半的会议室里,长桌上还剩几张没拿走的流水单,冷气出风口对着她吹。她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等再睁开,眼底一点别的意思都没了。
回到办公室,桌上多了一束白玫瑰,扎得规规矩矩,花瓣上还挂着水珠子。花束底下压着个牛皮纸信封,没写字。苏晚把花拎起来,信封拆开,里头掉出一张照片。她妈年轻时候的,站在老宅那棵桂花树底下,怀里抱着个小孩,小孩扎着两个冲天辫,手里攥着半块米糕。照片背面一行黑笔字:你妈的死不是意外。今晚八点,老地方。想知道更多就来。
陆景深的笔迹。她替他抄了十年会议纪要,他那个“晚”字永远写不圆,“口”字方方正正像拿尺子比着画的。苏晚把照片翻回正面,看了她妈那张脸。她妈笑得眉眼弯弯,嘴角的弧度和她一模一样。
她拿起手机拨出去。
“喂”霍临川接得快。
“有人往我办公室送了束花。照片,我妈的,背后有字,让我今晚八点去老地方”
那头静了两秒:“你去”
“去”苏晚把照片塞进包里,“不过他约的是我,没约你。你坐隔壁桌”
“行”
“还有”苏晚想起件事,“苏瑶今天下午要去机场。五点四十,用的不是自己的身份证”
霍临川那头翻了两下纸页:“你怎么知道”
“她做假证那个渠道,上次替她办买凶偷拍的大哥还欠我个把柄。昨晚我发消息问了一声,他什么都没说,就发了个航班号过来”
“她跑什么”
“她妈回去一琢磨,准得告诉她,佛珠的事我手里攥着”苏晚把包往肩上一甩,“做贼的人,东西丢了不知道被谁捡着,第一反应就是跑”
“你要拦”
“拦什么拦”苏晚笑了一下,推开办公室门往走廊走,“我送她。送她一程”
她走到电梯口,想了想,补了句:“你帮我把她那个航班信息发给几家媒体。就跑路逃债那个角度写,苏氏前脚开完董事会,林美芝女儿后脚卷款跑路。把她跟她妈一块儿摁实”
“阴”霍临川又评价了一个字。
“夸我”
“夸”
下午五点四十,机场出发层挤满了晚高峰的旅客。苏瑶戴着帽子口罩,拖着登机箱,刚把护照递进值机柜台的窗口,身后一排手机齐刷刷举了起来,快门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苏小姐!请问你去哪儿”“苏氏今天刚开完董事会,你母亲被免职,你是不是要跑路”
苏瑶转头看见镜头,护照差点掉地上,箱子一歪压在旁边旅客的脚背上,对方骂了一句她也没顾上。
她拨开人群往退票柜台跑,手机响了,屏幕上跳着“姐姐”两个字。苏晚什么时候存进去的?她自己都不知道。
她接了,声音发着抖:“苏晚!你叫来的记者是不是”
“五点四十的飞机,这时候退票,手续费得扣不少吧”电话那头,苏晚的声音平得像在念天气预报。
“你、你凭什么拦我——”
“我没拦你。我又没堵登机口”苏晚顿了一下,“记者是自己去的,我就让人递了一句苏氏继女要坐下午航班走,剩下的全靠他们勤快”
“苏晚,你这是犯法的”“你买凶拍我那笔转账,也是犯法的”苏晚的语气一点没变,“要跟我论法,你先跟经侦去论。我这边证据齐了,就差你签收了”
苏瑶在那头喘气,喘了大概三秒,忽然换了腔调,哭腔说来就来:“姐姐,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别这样对我——”
“你妈有没有跟你提,佛珠的事”
苏瑶的哭声卡了半拍。
“没有吧”苏晚说,“你妈昨晚可能一宿没睡,光顾着想那枚珠子掉哪儿了,没顾上跟你交代”
“什么珠子,姐姐你在说什么……”
“拿上行李,回去找你妈。你问她,城郊老宅车库里那枚檀木缠金线的佛珠,她是什么时候掉的”
苏瑶那头静了几秒,哭腔收了,声音尖起来:“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别急着跑。你要是跑了,这些烂事就全落在你妈一个人头上了。你妈那个人,扛得住吗”
电话挂了。
苏瑶攥着手机站在值机柜台前头,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粉底糊成了一片。
旁边柜台的工作人员咳了一声,推了推她的护照:“小姐,您还办吗”
苏瑶一把抽回护照塞进包里,拖着箱子往出口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安检口。
那一圈记者还在那儿守着,镜头齐刷刷对着她。
她把帽子往下压了压,咬着牙把箱子一拐,往出租车的方向走。
晚上七点五十,苏晚推开咖啡馆的门。
还是大学城边上那家老店,灯罩换了第三茬,灯光比从前暗了些。
苏晚从前靠窗那桌坐过无数次,等陆景深下晚自习,一坐就是一个钟头,店里放什么歌她耳朵都能背下来。
陆景深已经坐在靠里的卡座里了。灰蓝羊绒大衣搭在扶手上,桌上两杯柠檬水,一杯喝了一半,一杯没动。
看见苏晚进来,他站起来,椅子往后推了推。
“晚晚”
苏晚没坐他对面,在他斜对面那把椅子上搁了包,招呼服务员:“一杯美式,不加糖”
陆景深把喝过一半那杯往自己那边挪了挪,空出桌面来让她搁包。
“这两天的事,我翻来覆去睡不着”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旁边人听见,“那天那些聊天记录,是瑶瑶伪造的。我承认我跟她走得近了,但从来没——”
“跪”
陆景深的话卡在嗓子眼里。
“你不是来道歉的吗”苏晚把手机搁在桌面正中,屏幕亮着,录音界面上的红点一下一下地跳,“跪着说”
他左右扫了一眼。店里没几个人,靠门口那桌背对着这边坐了个穿黑衬衫的男人,柜台后面小姑娘低头刷手机。
陆景深喉结动了一下,从卡座上滑下来。
膝盖触地的时候磕得很实,他脸上抽了一下。
苏晚端起刚送来的美式喝了一口。
“你前世推我下去之前,说了句什么来着”
陆景深抬头,眉头拧起来:“什么”
“天台上。你说‘怪就怪你知道太多了’”苏晚把杯子放下,杯底磕在碟子上脆生生一响,“原话,一个字不差”
“晚晚,你在说什么……什么前世天台”
“你跪着的时候,眼泪三秒就出来”苏晚低头看了一眼手机计时,“今天磨蹭了五秒。退步了”
陆景深跪在那儿,手撑着桌沿慢慢站起来,坐回卡座里。
他两只手交叠着搁在桌面上,盯着苏晚看了一会儿,忽然换了张脸。
“苏晚,你变得太多了。一个人不可能一夜之间变成这样”
“那你说我该是什么样”
陆景深张了张嘴,把后半截咽回去了,过了一会儿才重新开口:“你听我说。你妈那件事,我知道的比你以为的多”
苏晚没动。
“我爸跟林美芝联手办的。刹车管让人切了,车当天晚上开回你们家车库停好,周围没人看见”陆景深往前探了一下,“我手里有我爸当年跟林美芝往来的凭据。你放我一马,东西我全给你”
苏晚翻包,抽出那张八百万流水单,推到他面前。
“先看看这个”
陆景深低头一看,脸色灰了一层。
“方德明去年把底单给我了”苏晚把纸收回去,一张一张对齐,“你爸那份你留着吧,我手里这个是原件”
陆景深的手指头不自觉地攥紧了桌沿,指节一节一节泛白。
“你今晚约我来,是想拿我妈那事当钩子”苏晚把包拉链拉上,“钓我上钩,顺手跟我谈条件。结果你手里那点东西,我早有了”
她站起来,椅子腿蹭着地砖发出一声短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身。
“对了。你今天送那束花,扎花的小姑娘一小时七块钱,你手下人订的,留的是陆氏前台的电话”苏晚看着他,“下次想吓唬人,换个号码”
陆景深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苏晚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开了口,声音不大但是很急:“苏晚!你妈那事还有一个人”
苏晚站住了,没回头。
“签字的人,除了我爸跟林美芝,还有第三个。你们苏家自己的”
苏晚攥着门把的手停了一下。
“我爸这儿我不知道”陆景深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但你妈留了一封信,锁在霍临川那儿。里面有名字。那份东西一拆,你在苏氏待二十年的那些老人里头,有一个就藏不住了”
苏晚回过头看他。
陆景深把大衣往胳膊上一搭,站起来,脸上那层温润全揭了,只剩一层冷:“我告诉你这些,是让你明白,你查下去,先倒的不一定是我”
他没再坐回去,径直从另一扇门出去了,大衣甩上肩的动作很大,带起一阵风。
苏晚在门口站了半分钟,推门出来。
霍临川靠在车边等着,看见她出来把烟掐了:“说什么了”
“他说我妈那封信里,有个签字的人藏在苏氏”苏晚拉开车门坐进去,“还说我在苏氏待二十年的老人里头,有一个藏不住了”
霍临川绕到驾驶座坐进来,没急着发动。
“去我那儿”苏晚说,“那封信,我今晚就拆”
车拐上主路,路灯一盏一盏从车窗上划过去。
苏晚靠着椅背闭了会儿眼,忽然坐直了:“我爸刚才打了三个电话,你接了吗”
“接了。他问你在哪儿,我说不知道”
“他说什么别的没有”
“说了”霍临川打了把方向,“他说让你别查你妈那事。他说这话的时候嗓子发紧,像被人灌了酒。背景里有风声,还有树叶刮擦的动静”
“老宅院子里”苏晚把手机掏出来,翻到父亲那条来电记录。
“他让你别查了。还说他一会儿去接你”霍临川看了一眼后视镜,“你爸这人藏不住事,他说这话,旁边八成有人”
苏晚把手机攥在手里,指腹贴着屏幕边缘。
“先去你那儿,拆信”她顿了一下,“信拆完了,我回老宅”
“我陪你去”
“不用”
“我不进去”霍临川说,“你爸今晚不对劲。我就在院外头等着,有事你喊一声”
苏晚看了他一眼,没再推。
霍临川的办公室在顶楼,一整面墙的落地窗,夜里看出去半边城南的灯。
他从墙后头保险柜里取出那份文件袋的时候,苏晚眼睛先落在了封条上。
牛皮纸的,泛了黄,边角起了细毛。
封口贴了一条胶布,上面一行字,是她妈的笔迹,圆圆的,每个字都收得规规矩矩:“苏晚亲启。别人看没用,得她自己想要才行”
苏晚捏着那条胶布,指头在上面蹭了两下。
“拆了”她说。
霍临川把它翻了个面,方便她撕。
胶布撕开的动静很轻。苏晚从袋里抽出东西:一张照片、三页信纸、一张对折的便签。
照片上是老宅门口,四个人站成一排。林美芝在最左边,枣红旗袍,手上那串佛珠还新着,金线没褪色。
陆振华站在她右边,手插在裤兜里,看镜头的眼神像在审人。
再往右是一个苏晚不认识的戴眼镜的男人,头发花白,瘦得像根竹竿。
最右边是方德明,那时候还没秃,脸圆圆的,笑得不大自在。
苏晚把照片翻过来。她妈在背面写了两行:“老周、方德明,都是被推出来顶事的。拿主意的人不在照片里”
苏晚把照片搁下,拿起那三页信纸。
信不潦草,一笔一画写得清清楚楚。
第一页开头一句:“晚晚,妈要是能亲手把这封信交给你,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苏晚捏着纸的手紧了紧。
往后翻,她妈写了好几件事。公司里的钱,林美芝从三年前开始一笔一笔往外挪,她查到了,没动。林美芝背后有陆振华撑着,她一个人扛不住。
接着写自己身体的事。那阵子总觉得身上没劲,吃饭也没胃口,张妈煮的粥,林美芝天天过来看着她吃完才走。她让张妈多盛一碗送去给相熟的医生看过,没查出毛病来。
最后一行写:“如果哪天妈出了什么事,你先别信车祸”
苏晚翻到第二页。
“刹车管我亲眼看过,切口是新的。车停在老宅车库,院门从来不锁,谁都能进。我把这些东西理好了存着,找地方放起来。晚晚,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先去找方德明。他知道的比我多”
第三页只剩两行字,纸上有团水渍,圆珠笔写上去的时候洇开了一小块:“妈想过带你走。走不了。你外公那边早就没人了,你爸那个人,妈走了他撑不住这个家”
“别恨你爸。他只是胆子小,不是心坏”
苏晚把三页纸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办公室里没开大灯,落地窗外的城灯透进来,照着信纸上那个洇开的圆。
她把信纸搁下来,整整齐齐摞好,放回文件袋里。
“还有张便签”霍临川把那张对折的纸递过来。
苏晚展开。便签上只有一行字,笔迹比信里潦草,像是赶着写的:“苏氏公章在韩守成手里。韩守成是你爸拜把子兄弟。妈信不过他”
苏晚把这行字看了两遍。
“韩叔”她把这个名字念出来的时候声音不高,“我爸从五金铺起家就在一块儿,我叫了他二十年韩叔。公司里我跟前跟后,他教我认合同、带我出差”
“苏氏的老人,二十年的”霍临川在旁边低声说了一句。
“就他一个”苏晚把便签折起来,塞回文件袋,“另外两个,一个退了休在海南养老,一个挂闲职半个多月没来公司了。只有韩守成天天坐在总部办公室里,端着他那个搪瓷缸,见谁都笑眯眯的”
她站起来,拿上文件袋和包。
“去老宅”
车开了不到十分钟,苏晚手机又响了。屏幕上是“爸”
她接起来。
“晚晚,你在哪儿呢”苏正鸿的声音比刚才那一回更虚了,拖着尾音,像嘴里含了块什么东西。
“路上。怎么了”
“你别回来了”苏正鸿顿了一下,“爸跟你说一声,公司的事……爸明天自己去处理。你别掺和了”
“你旁边谁在”
那头静了两秒。风声灌进听筒,呼呼的,还有树枝刮过什么东西的脆响。
“没谁。爸在自己家院子里坐着呢”
“爸”苏晚把声音压低了,“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有人在你跟前”
“没有”苏正鸿忽然拔高了嗓门,声音抖了一下,很快又压回去,“爸就是……爸就是觉得,你妈那事过去这么多年了,你再往下挖,挖出来的东西不好看。你听爸一句劝,收手吧。明天公司的事爸去办,你把瑶瑶那些东西撤了,咱们一家人——”
“谁让你打的电话”
那头不说话了。
苏晚听见背景里有个男声,隔着半米远,低低地咳了一下。很轻,可苏晚听过这个咳嗽。她爸跟韩守成喝酒的时候,韩守成每回接话之前都这么咳一声,咳完了才开口,不急不慢的。
“爸,”苏晚攥紧手机,声音稳得很,“你把手机给韩叔”
那头的呼吸停了一拍。
“韩叔”苏晚没等他们说话,自己接着往下说,“你在我爸旁边坐着呢,对吧。你让他挂电话,你自己跟我说”
院子里安静了三秒。风声没了,大概是韩守成把苏正鸿的手机按下去了。
“晚晚啊”韩守成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慢条斯理的,一个字一个字往外送,语气还是那个长辈跟晚辈说话的腔调,“你爸喝多了,你别听他瞎说。叔在这儿陪着呢,没事”
“韩叔,我妈那封信我拆了”
那头顿了一下。很短,不到半秒,苏晚还是听出来了。
“信里写了什么呀”韩守成笑着问,声音没变,“你妈还给你留信了?叔都不知道”
“信里写了我妈信不过的人”
韩守成没接话。他大概是把手机拿远了,苏晚听见他跟她爸说了一句“你闺女喝多了”然后又把手机贴回耳朵边上。
“晚晚,有什么事明天到公司说。你爸今晚不太舒服,叔先扶他进去歇着”
“韩叔”苏晚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你扶我爸进屋可以。车库别去”
那头沉默了。
“车库那辆车的刹车管我昨天看过了”苏晚接着说,“切口还在,锈了,但刀口直线还看得出来。你猜我拍没拍照”
电话那头传来椅子挪动的动静,苏正鸿含含糊糊问了句“怎么了”韩守成没答他,过了好几秒才重新对着话筒开口,声音已经不是刚才那个长辈腔了,低了一截:“晚晚,有些事你别听风就是雨。你妈那事当年有定论——”
“定论是谁改的”苏晚打断他,“老周改了报告,拿了钱。钱是谁给他的?韩叔,我今晚就回老宅。你要是心里没鬼,你就在院子里等着我”
她把电话挂了,扭头看霍临川。
“掉头,回办公室”
“不去了”
“去。把录音笔带上,还有那沓流水单”苏晚把文件袋搁在膝盖上,按了一下,“再加上这封信。今晚该摊的牌,一张一张摊”
车停在老宅院门外,霍临川熄了火,人没下来。
“我在门口”他把车窗降下一半,“门别关”
苏晚拎着文件袋下车。院门虚掩着,里头亮着灯,桂花香得发闷。
石桌边上坐着两个人。苏正鸿面前那瓶白酒见了底,杯子歪在手边,人往椅背上塌着。韩守成坐在他对面,搪瓷缸搁在桌角,缸沿掉了瓷,露出底下一圈黑铁。
“晚晚来了”韩守成先开口,笑着,屁股没离凳子。
苏晚把文件袋搁在石桌上,人没坐。
“韩叔等我多久了”
“没多久”韩守成端起缸子喝了一口,“你爸说你要回来,我就没走”
苏正鸿抬起眼皮,眼白红了一圈:“晚晚,爸跟你说……”
“爸,你先坐着”苏晚抽出一张照片,正面扣在韩守成面前,“翻过来”
韩守成捏起照片看了一眼。四个人站成一排,林美芝、陆振华、一个戴眼镜的瘦老头、方德明。
“你妈这人,”他把照片搁回桌上,“想得多”
“我妈在背面留了一句话”苏晚把便签的复印件摊平,“她说拿主意的人不在照片里。韩叔,照片上四个人,现在剩两个,另外两个一个在城郊,一个在外地。缺的那个是谁,你替我说”
韩守成端缸子的手在半空停住,停了两秒,才把缸子搁回桌面。
“你妈临走前那阵子,人已经不太对了”他叹了口气,语气还是那个长辈腔,“你别把病人写的字当回事”
苏晚火一下子上来了。她把手机拍在石桌上,屏幕亮着,一张刹车管的照片占满整屏,管壁上那道切口看得清清楚楚。
“这是老宅车库里那辆车上的”她压着嗓子,“切口是新的,锈是后来长的。韩叔,我妈说她亲眼看过,你猜她看的是不是这一根”
韩守成的脸在灯下绷了一下。他伸手去够搪瓷缸,手指碰了两下才捏住缸把。
“十年了”他说,“谁能证明这管子是当年切的”
“周警官能证明。方德明也能证明”苏晚把手机收回去,“方德明的录音在我手上,他去年跟人聊了两个钟头,一句没落。周警官今晚有人陪着,明天上午做笔录”
韩守成盯着她看了几秒。
“你爸还坐在这儿呢”他忽然把声音放低了,“晚晚,叔劝你一句,你妈那事挖到底,你爸脸上也不好看”
苏正鸿这时候站起来了。他一只手撑着石桌,撑得指节全白了,酒气从领口往外冒。
“老韩”他嗓子哑着,“你把公章交出来”
韩守成没动。
“公章在我抽屉里锁着”他把缸子里的凉茶一口喝干,“明天董事会没章,开不成。晚晚要坐那张桌子,先跟叔把话说清楚”
苏晚从包里摸出一支笔和一张白纸,摆到苏正鸿手边。
“爸,你写”她说,“本人苏正鸿,即日起作废苏氏原公章,另行刻制。写两遍,签两回,按手印”
苏正鸿捏着笔,手抖得厉害。他低头在纸上落笔,一笔一画写得极慢,写完一张,又照着抄了第二张。
苏晚拿手机把两张都拍了照,发给霍临川。
“韩叔,明早九点,公章挂失的公告就贴在苏氏大门口”她把纸收起来,“你那抽屉里的章,从明天起就是块废木头”
韩守成站了起来。他个子高,站起来的时候影子把石桌罩住了一半。
他从裤兜里摸出手机,走到桂花树底下,背对着两人拨了个号。
夜风把他的话送过来,声音压得低,可院子里太静了。
“陆董,事儿漏了。苏晚把老周和方德明都找着了”
苏晚走过去,站到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手机录音界面亮着红点。
“陆董”她开口,声音不高,冲着韩守成手里那部手机,“我是苏晚。您刚才那句话,我录下来了”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然后“嘟”的一声断了。
韩守成转过身,脸已经白了。他手里那部手机还举着,举了半天,胳膊垂下去。
“晚晚……”
“韩叔,你跟我爸拜把子那年,我刚出生”苏晚把手机揣进口袋,“你教我认合同的时候,我是真拿你当长辈”
韩守成张了张嘴,搪瓷缸在他手里晃了一下,“当啷”掉在青石板上,滚出去老远。
院门外亮起车灯。霍临川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两个人,其中一个从怀里掏出证件晃了一下。
“韩守成”那人把证件收回去,“材料今天下午立的案,麻烦你跟我们走一趟”
韩守成没再说话。他跟着那两个人往院门走,走到一半回头看了苏正鸿一眼。
苏正鸿坐在石凳上,两只手捧着脸,肩膀塌下去。
苏晚站在桂花树底下,闻着那股甜得发腻的香味,胃里一阵发空。
霍临川走到她旁边:“周警官那边,人已经到了”
“他说什么没有”
“说了”霍临川把手机递给她看,“他说这些年没睡过安稳觉。明天上午去支队,把当年签字的过程一字不落说清楚”
苏晚点了下头,转身走回石桌边上,在父亲对面坐下来。
“爸”
苏正鸿把手从脸上拿下来,眼睛红得厉害。
“你妈那封信,”他嗓子发颤,“写的什么”
“写她早就知道有人动她的车”苏晚看着他,“写她想过带我走,走不了。写你胆子小,不是心坏”
苏正鸿的眼泪掉在石桌上,一滴一滴砸出深色的小点。
“我不配”他说。
苏晚没接这句。她把文件袋收好,站起来:“明天上午九点,董事会。你来不来”
苏正鸿抬头看她,愣了好一会儿,点了下头。
第二天上午九点,苏氏大门口贴出了公章作废的公告。
会议室里坐了十一个人。
韩守成那把椅子空着,苏正鸿坐在主位旁边,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衬衫领子扣到了最上面一颗。
苏晚用新章在文件上盖了第一下,红印压得端端正正。
会开了不到四十分钟。
中午十二点,霍临川推开她办公室的门,手里捏着手机。
“三条消息”
“说”
“林美芝在她那套房子里被带走了,带走的时候佛珠还攥在手里”他念着屏幕,“苏瑶在高速服务区被拦下,行李里翻出一张别人的身份证”
“陆家呢”
“陆振华在医院被带走,刚拔了针”霍临川把手机揣回兜里,“陆景深昨晚想走,进机场安检的时候被摁住了”
苏晚靠回椅背上,望着天花板看了几秒。
“这就完了”
“还差最后一道”霍临川说,“你爸早上把那几箱东西交给我了,签字文件的底样他留了十年。加上方德明的录音、周警官的证词、车上的切口,材料够了”
门被敲了两下。苏正鸿站在门口,手里抱着个纸箱,站在那儿不知道该不该进来。
“爸,进”
苏正鸿把纸箱搁在她桌上,人退后半步:“你妈那封信……能不能给爸看看”
苏晚看了他一会儿,从抽屉里取出信封,抽出一页,递过去。
“就这一页”
苏正鸿接过去,看了很久。看到最后那句“别恨你爸”他把纸贴在胸口,转过身去,后背抖了半天。
苏晚别过脸,望着窗外。
五个月后,开庭。
苏晚坐在旁听席第一排。霍临川坐她右边,苏正鸿坐她左边,三个人中间隔着两个空座。
林美芝被带进来的时候,头发白了一片,手腕上那串佛珠没了。
她往旁听席扫了一眼,目光在苏晚脸上停了两秒,又移开了。
苏瑶跟在后面,眼睛肿着,往这边看了一眼就开始掉眼泪,嘴里含含糊糊叫了声“姐姐”
苏晚没应。
陆振华坐在被告席上,胸口那件衬衫撑得笔挺,被法警按着坐下时还在扭头看,看到苏正鸿,嘴动了动。
判决念了四十分钟。
陆振华十四年,行贿、商业诈骗、过失致人死亡。林美芝十二年,转移公司资金、伪造文件、共谋。
苏瑶四年,买凶偷拍、伪造证据。韩守成六年,提供虚假证明文件、共同侵占。
陆景深是最后一个被带出去的。十二年,商业犯罪、威胁证人。
他经过旁听席,脚停了半步。
“你真的不是苏晚”
苏晚低头看着手机屏幕,没抬眼。
法警把他往前推了一下,手铐碰在栏杆上,响了一声。
出了法院,太阳很亮。苏晚站在台阶上抬头看了一眼,苏氏大厦就在两条街外,顶楼的玻璃反着光。
她一个人走过去,进了电梯,按了顶楼。
天台的风很大,吹得西装下摆往一边贴。她走到边缘,扶着齐腰的围栏往下看。
二十五层,底下的车像一排排小块石头。
前世最后那一刻,风也是这样刮着她的脸。
身后有脚步声。苏晚没回头。
霍临川站在天台门口,没过来。
“怕你跳”
“我没那么脆弱”苏晚转过身看着他,“我就想看看,从这儿往下看是什么样”
霍临川走过来,站到她旁边,两只手搭在围栏上。
“从下面往上看,只能看见天”他说。
“从上面往下看呢”
“能看见路”
苏晚盯着底下看了几秒,风把头发吹到脸上。她伸手把头发别到耳后。
“走吧”她朝门口走,“吃饭去,我饿了”
霍临川跟上来:“你在咖啡馆跟陆景深说的那句前世,什么意思”
苏晚脚步没停:“吓他的”
“他信了”
“他做贼心虚,我随口编一句他就得当回事”她摁了电梯下行键,“你也信”
霍临川看了她一眼:“不信”
“那你还问”
电梯门开了,两个人走进去。
门合上之前,霍临川说了句:“不问”
三个月后,苏氏医疗公益基金挂牌。苏晚站在台上讲了三分钟,稿子是头天晚上自己写的,没让秘书改。
下台以后霍临川递过来一杯水:“接下来打算干什么”
“过日子”
“和谁”
苏晚看了他一眼:“你排号排到了吗”
霍临川笑出声,把她往怀里一带:“排到了”
那天傍晚下起雨来。苏晚从公司出来,没让人送,自己撑着伞走到街角那家茶馆门口。
门口站着一个老人,白头发,穿灰色中山装,手里捧着个巴掌大的木盒。
“苏小姐”
“我是”
“你妈让我把这个交给你”老人把木盒递过来,“出事前一周她搁我这儿,说等哪天你长大了,能自己撑住事了,再给你”
苏晚把伞往他那边偏了偏,接过木盒,掀开盖子。
一枚翡翠胸针躺在绒布上,绿得沉,边角磨得发亮。
“她还留了一句话”老人说,“别活成我”
苏晚把胸针捏在手里,指腹发凉。
“您是她什么人”
“老同学”老人说完,朝雨里走了几步,又回头,“她说你这孩子心软,怕你被人拿捏。我看你如今不像了”
苏晚没说话。老人走远了,钻进路边一辆车里。
她把胸针别在西装里襟上,合上伞,走进雨里。雨点砸在脸上,凉的。
老宅院门口那辆车还停着,霍临川靠在车门上等她,见她过来,把后座门拉开。
“回家”
苏晚上了车,把湿漉漉的伞往脚垫上一扔。
“回老宅”她靠进椅背,“我爸今天炖了汤”
车拐上主路,雨刷一下一下扫着玻璃。苏晚把那枚胸针从衣襟上取下来,摊在手心里看了一路。
前头路口红灯,车停下。她忽然开口:“霍临川”
“嗯”
“我妈那辆车,别修了,留着”
她把胸针收进包里,“搁车库里,等我哪天想看了再看”
绿灯亮了,车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