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卸了镇国将军的差事,躲进山里,嫁了个失忆的糙汉。
他话少,力气大,每天只会跟我念叨一句:
「媳妇,我会一点木工,饿不着你。」
我很满意。
毕竟他不知道,我床底藏着甲,灶墙里藏着枪头,晾衣杆就是枪身。
我也没想到,这个天天拿着木刨修桌子的男人,半夜听见动静,伸手就往枕下摸刀。
直到那群人踹开院门,把刀架在孙婶脖子上。
领头的人盯着我冷笑:
「温照宁,你杀我们主帅的时候,没想过有今天吧?」
我知道,瞒不住了。
于是我拆下晾衣杆,抠出灶墙里的枪头,一个人挑翻了满院北戎人。
打完回头,我正想着怎么跟夫君解释。
山坡上突然冲下来一队禁军。
为首的统领跪在我那个只会做木工的夫君面前。
「臣等救驾来迟,叩见太子殿下!」
我提着枪。
他攥着木刨。
两个人对视半天。
我先开口:
「你不是说,你就会一点木工?」
他脸都白了:
「媳妇,那你不是说,你只会种地?」
1
我捡到阿木那天,他后脑流着血,差点被河水冲到下游的水磨底下。
孙婶急得拍腿,喊我赶紧找人帮忙。
我怕露了底,装出费劲的样子,拖着他的胳膊往岸上拽。
谁知装过了头,那男人睁眼就喊:「姑娘,别拉了,再拉胳膊要掉了!」
我赶紧松手,他却顾不上疼,挣扎着往我身前挡。
「后面有人,你快走!」
我抬头看去,上游树枝挂着半截被割断的船绳,岸边还有新踩出来的马蹄印。
这人是被追杀的。
我烦得咬牙,好不容易藏起刀枪,又捡回来一个麻烦。
孙婶见我不动,攥着我的袖子直掉泪:「好姑娘,救都救了,总不能眼看他死在这儿!」
我咬了咬牙,还是把人背回了家。
他昏睡了五天,醒来连自己叫什么都不知道。
郎中怕他伤了脑子,竖起两根手指试他。
「这是几?」
他烦得偏过头:「二,我失忆,又不是傻了。」
我端着药,没忍住笑出了声。
他立刻看过来,胡茬乱糟糟的,眉骨还有道疤,看着就是个干粗活的。
唯独眼睛亮,看得我有些不自在。
我把药碗塞进他怀里:「药钱三两,饭钱另算,记起来就还钱,记不起来就干活。」
他摸遍口袋,一文钱都没有,窘得耳根通红。
「那我先干活,欠你的都记着。」
等伤口长好,他还真没闲着。
院门歪了,他修。
院里的木制水缸漏了,他箍。
我买来的破桌子,被他拆了重装,踩上去都不晃。
我多看了他两眼,他立刻挺直了背:「我会一点木工,拿起刨子,手自己就会了。」
我让他替孙婶修板凳,他忙了半日,挣回来二十文。
交钱时,他紧张得手心全是汗:「以后还能挣,你别嫌少。」
我捏着那二十文,鼻子一下就酸了。
前年打完北戎,我带着三千七百六十二人的阵亡册回京。
庆功宴上,有人嫌我身上的血腥气冲撞贵人,有人劝我把兵权交出来,赶紧找人嫁了。
我懒得争这些,只去户部讨拖了八个月的抚恤银。
户部尚书却把茶盏往我面前一推:「将军急什么?人都死了,还怕晚几天?」
我当场砸了茶盏,拿刀抵着他的脖子,逼他把银子发下去。
第二日,告我的折子堆满了御案。
陛下收回兵符,准我卸任养伤,只把旧将印留给我。
我收拾包袱就走,再没赴过宫宴。
我在边关待了七年,只听说太子常年在外办差,从没见过他的脸。
出了京城,我用积蓄在石桥村买下一个小院和六亩地,连朝报都不愿再听。
我替那么多人讨钱,没人问过我累不累。
眼前这个男人只挣了二十文,却怕我嫌少,一文不留,全交到我手里。
我把钱收好,转身切了半斤肉。
那晚,孙婶看着他替我盛饭,笑得合不拢嘴。
「照宁,他没处去,你也没家人,要不搭个伙?他要敢欺负你,我先饶不了他!」
阿木的脸一下涨红了:「婶子,她救我,不是为了这个。」
「我知道!我是问你愿不愿意!」
他看我一眼,又急忙低下头,连筷子都不敢动。
我心里忽然松快了些。
带兵七年,跟我争功的人不少,这么老老实实等我拿主意的,还是头一回见。
我放下碗:「先说好,你要是想起自己有媳妇,咱们就散,欠的钱还得还。」
他猛地抬头:「我愿意!真有家室,我不会拖累你,可若是没有,你别赶我走。」
孙婶拍着桌子笑,立刻应下了操办婚事的活。
阿木记不起本名,里正便作保,让他用这个名字落户、签婚书,等找到亲眷再改。
酒席只有两桌,他穿着借来的新衣,见人就笑,拜堂前却紧张得手都在抖。
「照宁,我现在什么也没有,但我会一点木工。」
我忍着笑,轻轻踢他一下:「到底拜不拜?」
「拜!」
他立刻转身,把腰弯得比我还低。
谁知新婚当夜,他脱下外衣,我竟看见他右肩有道像是北戎火弩留下的旧伤。
普通木匠,怎么会挨这种箭?
2
阿木见我盯着他的肩,急忙扯回衣服:「吓着你了?」
我摇头,试探着问他有没有上过战场。
他使劲想,想得额角都是汗,还是摇头。
我看不下去,把人按回床上:「想不起来就别想了,先睡觉。」
床太小,他腿都伸不直,却高兴得半个时辰没合眼。
我烦得翻过身:「你不困?」
「睡不着,我有家了。」
我攥着被角,没再催他。
半夜,院门被撞了一下,他几乎立刻醒了,翻身挡住我,伸手就去枕头底下找刀。
我按住他的手腕:「孙婶家的狗,找食来了。」
他僵了片刻,才慢慢松手。
我摸到他掌心厚厚的茧,没有追问。
石桥村逃过兵灾的人多,孙婶听见马蹄声,还会把鸡往屋里赶。
我自己夜里惊醒,也总先找枪。
我没舍得逼他再想。
成亲后的第三个月,来补收秋粮的小吏拿着册子,硬说我家六亩地得按九亩交粮。
阿木当即按住账册:「地契写着六亩,你凭什么多收?」
小吏抬手就打:「一个没来历的流民,也敢管官府的事!」
巴掌没落下,阿木已经攥住他的手腕,脸上半点笑都没了。
我怕他一时冲动伤了人,赶紧把阿木拉开,小吏却以为我怕了,越发来劲。
「娘们儿懂什么?拿粮!不拿就封屋!」
我抽走他的账册,翻到石桥村那页,气得差点撕了它。
十九户人家的亩数全改过,孙婶半亩菜地,竟被写成三亩。
「你再说一遍,谁不懂?」
小吏伸手来抢,我反扣他的胳膊,把人死死摁在磨盘上。
他惨叫着求饶,阿木却盯着我,眼睛越睁越大。
我心里一慌,赶紧松手:「乡下人常干活,手重。」
他没有揭穿我,只接过账册,翻到末页,指尖突然抖了一下。
县衙的印旁,还有一枚南河转运使的粮印。
我急忙扶住他:「头疼了?」
他盯着那枚印,脸都白了,嘴上却还说没事。
小吏见状,趁机大嚷:「你们敢抗税,我回去叫差役来!」
阿木把账册按在地契上:「去叫县令!把十九户的地契和账册摆在一起对,我倒要看看,多收的粮进了谁的仓!」
小吏没料到我们真敢查,嘴唇哆嗦了几下,转身就跑。
孙婶从墙后出来,后怕得直拍胸口:「照宁,你怎么敢跟官差动手?他们回来报复怎么办!」
我攥紧账册:「粮已经交了,凭什么再让他抢?这册子我收着,他敢回来,我就去府城告!」
孙婶看了我半晌,咬着牙点头,回去挨家把交粮凭据收齐了。
那晚,阿木坐在他新打的大床边,替我揉手腕。
「以后再遇上这事,你先叫我。」
我抽回手,有些恼:「你也觉得女人遇上这种事,就该躲在后头?」
他急得站起来:「我什么时候让你躲了?那混账冲着咱们俩撒野,我就在旁边,你怎么非要一个人扛!」
我愣住了。
从前人人叫我拿主意、救命,肯站出来护着我的,还真没几个。
阿木见我不动,急得又来握我的手:「我不会拦你,你要去府城,我给你赶车。」
我这才把手放回他掌心:「知道了。」
他松了口气,揉着揉着,竟低头亲了亲我的指节。
我故意瞪他:「谁让你亲的?」
他耳朵红透,手却不肯松:「那能不能再亲一下?」
我扯住他的衣领,忍着笑骂他:「问这么多,烦不烦!」
那晚我睡得很沉,直到半夜被他头疼的动静惊醒。
他坐在床边,手里还攥着那本粮册,浑身都在发抖。
我吓得抱住他,他却握着我的手,一个劲地叫我别怕。
我替他揉了半夜的额头,直到天亮,他才缓过来。
3
几日后,阿木拆晾衣杆时,擦掉了杆身的一小截泥,露出下面的铁箍。
我急得劈手夺过来,那是我藏着的枪身。
「好好的,你拆它干什么?」
他指着掉在地上的湿衣服,有些委屈:「杆子歪了,想给你重新支牢。」
我攥着杆子瞪他,他没再碰,却忍着笑催我穿鞋。
我低头一看,竟光着脚,恼得踢他一下,抱着杆子回屋。
可阿木没有追问,反倒揽了去集市卖粮的活。
临走前,他抱着我不肯松,我推他一下:「早点回来,别乱买东西。」
他答应得痛快,回来却带了双正合脚的软底鞋。
我拎起鞋瞪他,他指着我旧鞋的破洞,眉头皱得死紧:「这不算乱买。」
我没再骂,刚想给他倒水,却看见他虎口多了道新伤。
「怎么弄的?」
他避开我的眼睛:「劈木头时划的。」
我抓住他的手,翻过来仔细看,那伤口平直,分明是刀割的。
我把药罐往桌上一放,气得不想替他擦药:「你再想想,到底怎么伤的?」
阿木刚要解释,孙婶就端着鸡蛋进了院子。
「我听说他给你买鞋了,还在集上问哪家能做冬衣,哎哟,这男人挑得——」
她话没说完,院门就被人一脚踹开。
一个黑衣男人揪住她的头发,把短刀压上了她的脖子。
鸡蛋砸了一地,孙婶吓得尖叫,挣扎着想往我这边跑。
门外陆续进来十九个人,刀柄缠着兽皮,靴边全是北戎的铜扣。
我一下认出了挟持孙婶的那张脸。
乌图,北戎主帅的亲卫头领。
当年城破,带着残兵逃走的就是他。
他盯着我,眼里全是恨:「温将军,找你找得真苦啊!」
孙婶瞪大了眼,阿木也猛地转头看我。
我攥紧桌沿,枪身还架在院角,孙婶却在他手里。
乌图扫了阿木一眼,忽然笑了:「原来你躲到这儿,嫁了个干粗活的。」
「早知你想嫁人,我把你赏给手下这些兄弟,岂不更好?」
他身后的人笑成一团,阿木的手背绷起了青筋。
我往前一步,死死盯住刀刃:「松开她,她不知道我是谁,也没杀过你们的人!」
「那你给我们主帅磕头!」
乌图把刀往里压,孙婶脖子上立刻渗出了血。
她吓得直哭,嘴上却还在骂:「畜生!打不过照宁,就拿我逼她跪,你们也配拿刀!」
我眼睛都红了:「好,我跪,你别再动她。」
乌图兴奋地一把拽住她的头发,催我赶紧跪下。
我屈膝的同时,脚尖勾起地上的竹篮,狠狠踢向他的手腕。
刀刃偏开,我猛地扑了过去。
4
我扯住孙婶的后领,把人推给阿木:「带她进屋!」
乌图的刀擦过我右肩,我抬肘砸在他喉咙上,趁他后退,抄起晾衣杆扫开了迎面的两把刀。
一柄刀落到阿木脚边,他捡起来护着孙婶退进屋,我才稍稍松了口气。
乌图捂着喉咙,恶狠狠地叫人围上来:「她没甲,抓活的!」
我退到灶墙边,一脚踢开藏枪头的松砖,抄起枪头扣上枪身。
院子小,他们没法一起冲上来。
我背靠灶墙,枪尖专挑手腕和腿。倒下的人堵住了后头的路,更没人能越过我往屋里去。
有人急得甩出短刀,我举起簸箕挡住一把,另一把却扎裂了水缸。
我气得牙都咬紧了:「阿木箍了三天,你一刀就给我毁了!」
那人还想跑,被我一枪拍翻在地。
乌图趁乱扑向屋门,我一枪把他的裤腿钉在门槛上。
他摔在门槛前,我踩住他的手,挑掉他袖里的短弩:「里头的人,你碰一下试试!」
肩上的血浸透了袖口,余下几个见我受伤,壮着胆子一起冲来。
我挑翻挡路的长凳,逼得他们挤作一团,再用枪尾扫倒两人,最后一个吓得当场跪下。
「别杀我!我不敢了!」
我挑开他的刀,撑着枪喘气,二十个人一个都没跑掉。
院里没了打斗声,阿木扶孙婶坐好,把刀放在门边,走了出来。
他腰间还插着方才做活用的木刨。
他看见我肩上的血,脸色难看得吓人,我下意识把枪往后藏。
我不怕他骂,只怕他往后退,以后看见我就想起这满院子的血。
「他们是以前的仇家,我没想到他们会找过来……」
阿木已经走到面前,撕开衣摆摁住我的伤口,手抖得比我还厉害。
「先止血,别的待会儿说!」
我疼得嘶了一声,他急忙松了些力,额头全是汗。
乌图趴在地上冷笑:「你们大梁的贵人早把她卖了,今天能躲,明天还躲得掉?」
我一脚压住他的胳膊:「谁让你来的?」
他疼得直抽气,仍咬牙盯着我:「你以为我们怎么知道你在这儿?」
坡外忽然响起两声短哨。
阿木猛地抬头,把两根手指放到唇边,吹了一声短哨回应。
马蹄声很快近了,我以为还有敌人,急忙提枪。
他握住我的手:「自己人!」
冲进院子的竟是一队穿玄甲的禁军。
为首的统领跳下马,当即跪地:「臣高峻,救驾来迟,叩见太子殿下!」
他抬头看见我,声音又猛地一顿:「温将军?您怎么也在这儿!」
我盯着他,又看看身边的男人,连伤口疼都忘了。
孙婶扶着门框,吓得声音都劈了:「什么太子?这不是照宁家的木匠吗!」
高峻跪着没敢动:「这是当朝太子,裴隐殿下。」
我看着这双替我洗过脚、掏过鸡窝的手,气得胸口直堵。
我费了那么大劲离开京城,怎么把太子娶回家了!
阿木见我不出声,急忙把腰间的木刨取下来,像是要证明什么:「照宁,木工我真会!你先听我解释!」
我把枪往他面前一横:「你先把木刨放下。」
他立刻照办,我却越想越气:「还有,谁是你媳妇?」
他的脸刷地白了:「婚书签了,堂也拜了,照宁,这个不能不认!」
高峻让禁军把乌图等人绑起来,又翻开从乌图身上搜出的信,脸色猛地变了。
「殿下,靖王命他们活捉温将军,还要逼她认罪!」
我一把夺过信:「认什么罪?」
信里夹着伪造的军令,仿着我的笔迹,连印记都仿得分毫不差,落款日期竟在我卸任之前。
那张军令,竟是以我的名义命人把军粮送去北戎。
下面列着十七个名字,全是跟着我活着回来的部下。
高峻急得额头冒汗:
「陛下重病,靖王已经拿这张假军令抓了人,要借此接管京畿兵马。」
「送假供词进京的人,也已经出发了!」
我翻到信末,看见最后一行字。
「温氏若不肯认罪,明日午时,先杀柳口八人。」
名单上的人替我挡过刀,跟我说过,往后不用我再拼命了。
如今要他们命的军令上,偏偏盖着仿我将印刻出来的假印。
信里还夹着一张认罪书,落款处空着,等我画押。
我认了,他们就是通敌的从犯。
我不认,明日先掉的就是他们的脑袋。
乌图吐出一口血,竟还在笑:「温将军,你救过他们那么多次,这回救不救?」
5
裴隐立刻叫高峻审乌图:「问出送信人的去路,备马,准备去柳口!」
军医赶来替我止血,他始终按着我的伤口,没敢松手。
先前听人说太子在南河遇袭时,我正守着阿木煎药,还跟孙婶一起感叹太子命不好。
如今他就站在眼前,我气得瞪他,他连头都没敢抬。
军医包好我的肩膀,又给孙婶止了血,我才让人送她回去。
她走到门口,憋得脸通红:「他是太子,那你呢?」
我硬着头皮认了:「镇国将军。」
孙婶瞪着我,半晌没合上嘴,随后却转身狠狠拧了裴隐一把。
满院禁军齐齐抬头,她也吓着了,手却没松。
「我管你是不是太子!她替你洗衣做饭,是真想跟你好好过,你敢欺负她试试!」
裴隐弯下腰:「婶子,我记着,不会让她受委屈。」
孙婶红着眼看向我:「有事就回家来,我的门给你留着!」
我胸口发堵,重重点了头。
趁军医收拾药箱,裴隐蹲到我面前,赶紧把南河那件事从头到尾交代清楚。
他扮成船工查军粮,查到柳口,发现粮里掺沙,运粮船还进了靖王的私仓。
他带走原账,乘船回京,途中夜泊河岸,却遭了埋伏。船缆被割,护卫被杀,他后脑挨了一棍,掉进河里。
那本账也沉了,醒来时,他什么都不记得了。
肩上的弩伤则是早年随军出征时留下的。
「醒来后确实全忘了,直到收粮那天看见转运使的印,才开始想起些片段。」
我想起他头疼的那晚,心里又酸又恼:「那后来呢?」
「前日才全想起来,昨日去镇上,找到了东宫的暗哨。」
我抓起他的手:「这伤是找暗哨时弄的?」
他低下头:
「暗哨没认出我,先拔了刀。我夺刀时,被刀刃划伤了手。」
「后来我说出东宫的暗语,他才认了人。」
我气得把药布砸在他胸口:「他要是再重一点,你这只手还要不要了!」
裴隐没敢辩解:
「是我太急,没想周全。」
「今日暗哨送信,说高峻入夜前能到,可我拖着不敢开口,乌图就闯进来了。」
我松开他的手,心里的火却没消。
「我问你伤怎么来的,你为什么还说劈木头?」
裴隐抬头看我,声音都哑了:「我怕你知道我是太子,就不肯跟我过了。」
我冷笑:「所以先骗一句,再骗一句,等我自己发现?」
他脸色发白,半晌才低下头:「是我做错了,你怎么生气都应该。」
我看着横在桌上的枪,声音也哑了。
「我的身份也没告诉你,这事我认。」
「可我问你手怎么伤的,是怕你出事,不是等着你糊弄我!」
他急着补:「木工真会,给你做的东西,也是真心想做!」
他小时候跟东宫的工匠学过,后来查河道时,又帮着修过木闸。
我从抽屉里拿出婚书,放到桌上,他猛地攥住:「照宁,别!」
我没抽走,只盯着他:「你失忆时答应我的事,想起来,还认不认?」
「认!」
「我回京救人,救完了,还能回来吗?」
他顿住,第一次没有立刻答应我。
我攥着婚书等他,没有催,这一回,我要他想清楚再答。
裴隐把名单放到我面前:
「这场祸事不清,咱们回来也不安全。」
「可事了以后,你愿意去哪,我都不会拿婚书拦你。」
我死死攥住名单:「柳口的八个我去救,另外九个呢?他们关在哪儿?」
6
高峻还在审人,我攥着名单,连肩上的伤都顾不上了。
当年连死人应得的银子都不肯给,如今竟连活着的人也不肯放过!
高峻回来时,又递给我一张从乌图贴身衣袋里搜出的告密条,正是那名税吏写的。
税吏告状时报了我的姓名住址。
县令替靖王收粮,翻出我买地时留下的籍贯旧册,这才认出我,把消息报给了王府。
我气得攥烂了纸:「欺负百姓时什么都查不清,找我倒快得很!」
裴隐等我喘匀了,才把暗哨的回信放到我面前。
「我让暗哨找高峻,另查你有没有得罪靖王的人。」
我猛地抬头,他没有躲:
「你扣了带转运使印的粮册,我怕他们找你报复。」
「那条粮道上都是靖王的人,我不能装不知道。」
他指着未拆的回信:
「我只报了住址,没报你的名字,高峻进村才认出你。」
「这是暗哨查来的消息,刚送到的。」
我撕开信,往下看了一眼,手忽然停住了。
除了十七名被拘押的旧部,信上还有一个名字。
陆良,一个月前,押运途中身亡。
我整个人僵住,攥着桌沿的手指全白了。
陆良跟我六年,腿上挨过箭,走路一瘸一拐,最爱蹲在灶边挑肉吃。
他总系着那条磨破的腰带,舍不得换,说要攒钱回乡盖房。
我走时,他给我装了两斤炒豆,笑得牙都露出来。
「将军,没事别回来,咱们几个还能撑!」
我竟真信了他的话。
他说能撑,我就真让他一个人撑着了。
裴隐想扶我,我猛地甩开他的手:「他怎么死的?」
裴隐看了一眼信:「写的是失足坠河。」
「他会水!他在水里能拖两个人上岸!」
我把信攥得发皱:「他拖过我!边关那次涨水,连人带甲,是他把我拖上来的!」
我吼得喉咙都哽住了,肩头的血重新渗出来,却一点也觉不出疼。
裴隐替我摁住伤口,咬紧了牙,没有替那句「失足」找半句理由。
我盯着名单,眼泪一滴滴砸下来。
我当时只想着,人活着回来了,抚恤也发下去了,我总能歇歇了。
可陆良出事的时候,有没有还盼着我回去?
他们跟我熬过七年边关,好不容易活着回来。如今有人连他们回家过日子的机会也要夺走。
裴隐按住我发抖的手:「照宁,是他们杀的人,你别把这笔账算到自己头上。」
我喘得胸口发痛,想抽回手,他却没有松。
裴隐把行刑的信压在名单旁:
「他们明日就要杀人,照宁,先把活着的抢回来!」
「陆良这笔账,我陪你讨。」
我捂住脸,狠狠喘了两口气,再抬头时,把十七个名字一个个圈了出来。
「我要乌图的完整口供,还有送信人的路线!」
裴隐立刻叫高峻去取口供,我却拉住了他。
「你想清楚,再给我兵,我就不会轻易放下枪了。」
他回握住我的手:「那就拿着!」
我盯了他片刻,起身去取床底的甲。
我拆开油布,拿起甲往身上套,肩伤一扯,疼得倒吸了一口气。
他急忙扶住我,盯着渗血的药布,想劝又没能开口。
我按住他的手:「不能等到明日再动手,替我把甲系好。」
他咬着牙点头,重新系好甲带,避开伤口。
我把真将印放进怀里,叫高峻摊开地图。
「先截送信人,再拿柳口粮仓。」
高峻按住地图,急得直摇头:「咱们只有八十禁军,柳口驻兵五百,强攻会吃亏!」
我把乌图的腰牌扔上桌:
「他们等乌图押我去柳口。」
「咱们扮成送俘虏的,先把门骗开。」
高峻脸色一变,裴隐却拿起木刨,冲我晃了晃:「还用木匠?」
我终于笑了一下:「用,这回装像些。」
他笑着把木刨插回腰间,随即又盯住我的肩:「伤口裂了就叫我,别硬撑!」
等乌图一伙被押上后车,粮册也带齐,我才出了门。
孙婶拎着炒豆追了上来。
她看着我的甲,眼圈一下就红了,硬把布袋塞进我怀里。
「我知道拦不住你,可田里还有半亩豆子没收,你得回来!」
我咬着牙点头,裴隐扶稳她:「婶子,我也回来。」
孙婶狠狠瞪他:「她回,你就得跟着回,少一个都不行!」
7
送信的是靖王府一个姓周的管事。
我们赶到旧驿站时,正好把他堵住。
他还敢拿王爷吓人,我把将印亮到他眼前,他立刻闭了嘴。
他的信袋里,装着一份冒充我画过押的认罪书,还有给柳口守将的密令。
十七名旧部,八个关在柳口,九个押往京城。
明日午时,柳口这八个人就要被处决。
信袋里还夹着赵肃的供词,写着「受温氏指使,私通北戎」,旁边盖着他的手印。
我咬得牙关发疼:「赵肃连求饶都不肯,他们拿什么逼他按的!」
裴隐攥住我的手:「还有一夜,来得及!」
柳口距旧驿站不过二十里,我们押着管事,连夜赶去。
到了仓外,高峻叫人换上乌图手下的衣服,押着周管事拿腰牌去叫门。
其余禁军藏在两边,只等门开。
我和裴隐绑着手,坐在囚车里。
绳结是他打的,看着紧,用藏在掌心里的木片一挑就能松开。
他还不放心,贴着我耳边催:「别使右肩,待会儿我先下车。」
我正要骂他啰唆,仓门就开了。
守将看清我的脸,兴奋得差点摔一跤:「真抓来了?温将军,早知道会有今天,你何必跟户部过不去!」
高峻扮成押送的兵,刀尖藏在管事身后,管事只得赔笑。
守将又伸手去捏裴隐的下巴,左右看了看,笑得越发猖狂。
「这就是你嫁的木匠?离了朝廷,连个像样的男人都找不着?」
裴隐垂着眼没动,我却气得攥紧了木片。
「我的人在哪?」
守将得意地叫人推开侧门,八个旧部被拖出来,身上全是血。
最前头那个空了一只袖管的人,竟是我的副将赵肃。
我离京时,他明明还好好的。
他听见我的声音,猛地抬头,随即拼命挣扎:「将军,跑!他们要逼你认通敌,还要把你交给北戎,别救我们!」
守将一脚踹在他胸口,赵肃摔倒了,还撑着往我这边爬。
我眼睛一下就红了,挑开绳扣,夺过囚车旁那名守兵的枪,跳下车。
守将刚摸到刀柄,枪尖已经抵住了他的脖子。
「我回来了,你慌什么?」
高峻带人抢下仓门,藏在外头的禁军趁机冲进来,封住两侧。
裴隐举起东宫令,喝住闻声赶来的守军。
「太子在此,放下兵器!」
守将吓得猛挣,拼命大喊:「令是假的!温氏带外敌劫仓,抓住她!」
士卒们握着刀,迟迟不敢动。
我扯住守将的领子,把他拖到待运的货堆旁:「先看看,你们替他守的到底是什么!」
枪尖挑破一只麻袋,箭头哗啦啦落了一地。
旁边几箱刀也露了出来,全盖在写着「粮」的布下面。
裴隐推开内仓的门,朝他们厉喝:「军粮呢?你们自己进去看!」
里头只剩零星的粮袋,有的掺着沙,有的根本就是空的。
一个老兵冲进去,拎起空袋子,手抖得连袋口都攥不住。
「我们欠着饷,每日就喝两碗稀粥,你还把粮偷走,往北戎送军械!」
守将张嘴要骂,被我一枪压回地上。
高峻搜出守将随身的运货单,裴隐一把接过,举给众人看。
上头盖着守将的印,写明要把这批刀和箭头送往北戎,换回军马。
「军械和运货单都摆在这儿,你们还要替他卖命?」
那老兵重重摔了头盔,红着眼跪下:「殿下,我们真不知道,这事您得给我们作主!」
裴隐扶他起来:「封仓验账,没参与的不会牵连,欠你们的粮饷也得还!」
刀一把把落下,守将瘫在地上,再也喊不出声。
守军原就欠粮欠饷,如今看清守将卖军械的勾当,谁也不肯再替他拼命。
我把守将交给高峻,跑去给赵肃割绳。
他疼得直哆嗦,看见我伸手,却把那截空袖往身后藏。
「将军,对不住,他们拿其余兄弟的命逼我,我按了手印……」
我一把抱住他,眼泪当场掉下来:「闭嘴,能活着就很好了!」
赵肃愣了半晌,忽然嚎啕大哭,剩下七个人也围了过来。
他们有人叫将军,有人一句话说不出,只死死攥着我的袖口。
裴隐让军医进来,没有催我,转身叫人将搜出来的账和密信全部封好。
他等我松开赵肃,才攥住我的手。
「这八个人救下了,账也拿到了。」
「他们休想再拿你的名字害人!」
8
柳口刚拿下,京中的急报便到了。
靖王等不及那份假供词,已经先动了手。他封住宫门,称我勾结外敌谋逆,要代掌军政。
另外九名旧部还在押往京城的路上。我照周管事交代的路线,立刻让高峻带二十禁军去截囚车。
柳口这八人也送上了船。
赵肃伤得最重,却还拽着我的衣角,不肯留在柳口养伤,我只好让军医一路守着他。
柳口那五百守军见了铁证,已经缴械归顺。我们留二百人守仓,其余三百人愿随太子进京,跟剩下的六十禁军一同上船。
这里离京城八十里,顺着运粮河走水路,天亮前就能赶到西仓。
裴隐摊开水图,指住西门外的木闸:「先从这里进去,西仓离宫城只有两条街。」
西闸每晚落锁,船进不去,他却打开工具包,拿出了木锯。
我盯着他:「你要拆闸?」
裴隐把木锯递给身边的禁军:
「锯掉卡住闸架的木销,士卒就能把闸拉起来。」
「只要抬起够船通过的高度就行。」
我攥住他的胳膊:「带两个人,别自己硬上!」
他笑着点头:「听将军的。」
我把带来的厚衣塞给他。
「上岸就把湿衣换了,别冻着,你头上的伤才好。」
他把厚衣收好,冲我笑了一下:「放心,还得回去给你箍缸。」
到了西闸,已是后半夜,我带人上岸制住哨兵。
士卒拉紧起闸绳,用木梁抵住闸身,裴隐和两名禁军钻进闸架,去锯卡住的木销。
谁知上头还有个巡夜的,看见哨灯不对,探头就喊:「谁在那里!」
我甩出飞索,把他扯下闸台,可他手里的弩已经扣响。
扶着木梁的禁军中箭倒下,支闸的梁一歪,重闸猛地往下一沉。
船上的兵急忙拉紧绳索,我趴到闸边往里看,裴隐的胳膊已经被木梁卡住了。
他半身泡在水里,嘴唇冻得发白,偏还朝我喊:「别下来,再给我一点时间!」
我气得骂出声:「你闭嘴,等绳子撑不住,你还有命吗!」
我攥住绳索滑下去,右肩一扯,伤口立刻又裂开。
他看见我,眼睛都红了:「温照宁,你的肩!」
我用枪杆撬住压着他的木梁:「你想在这里吵,还是回家吵?」
他没再废话,用另一只手拔出最后一截断销。
我压下枪杆撬起木梁,岸上的士卒一起转动木轴,把闸往上拉。
重闸终于升了起来,他抽出胳膊,先托住我,岸上的士卒把我们拉了上去。
他一上岸就松开我肩头的甲带,扯开衣料,看见渗血的药布,急得手都在抖。
「你答应过我,疼就叫我!」
我抓起他红肿的胳膊,气得眼眶也红了:「那你叫我了吗!」
他被问得说不出话,额头抵住我的额头,喘得比我还急。
「回家再吵,你不许再吓我了。」
我攥紧他的衣袖,狠狠点头:「你也一样!」
中箭的禁军被同伴拖上岸,军医赶紧给他止血,又替我们重新包扎。
裴隐换上干衣,催人登船。
士卒把升起的闸固定好,船队才一艘接一艘驶了进去。
西仓守兵还在等粮,船上冲下来的却是披甲的兵。
我夺下守卫的马,带人直奔宫城,裴隐紧跟在我身边。
柳口老兵也拼命往前赶,靖王若赢了,他们这些见过私仓的人都得死。
宫门城头的守军持弩不退,为首的校尉冲我大喊:「温氏谋逆,擅入者死!」
我举起将印,气得声音都变了:「太子就在这里,靖王通敌的账和口供也带来了,你还要替他挡路?」
校尉还想撑:「王爷说太子已死,令是伪的!」
裴隐催马上前,掀开挡脸的兜帽,举起东宫令,让城头的人看清他的脸。
「你在东宫值过三年,半年前你母亲病重,是谁准你出京?」
校尉扑到垛口,仔细看清他的脸,吓得丢了弩,当场跪下。
「太子殿下!」
旁边靖王的亲信拔刀就砍,被校尉反手架住,城头顿时乱了起来。
我立刻领人抢门,门刚开了半扇,便侧身冲了进去。
身后的马蹄声没有停,裴隐跟着我,直入宫城。
9
靖王站在陛下寝殿外,四周围着一圈亲卫,手里还攥着没盖印的诏书。
看见裴隐,他的脸先青了。
再看我肩头的血,他又强撑着冷笑。
「温将军,朝廷养你一场,你竟敢带兵闯宫!」
我翻身下马,提枪往前走:「陆良的尸身在哪?」
他脸上的笑慢慢没了:「一个兵痞,也值得你追到这里?」
我咬紧牙,枪尖抬了起来,他身边的亲卫齐齐举刀。
裴隐叫人封住两边宫道,靖王这才慌了。
「阿隐,你父皇病重,朝中不能没人做主,我替你守了这几个月,你就这么回报皇叔?」
裴隐死死盯着那道诏书:「我父皇还在,你就急着替他写诏书了?」
靖王急得指向我:「你受这女人蛊惑!她仗着军功,拿刀逼户部,朝中谁不恨她!」
「这样的女人,你还敢迎进宫!」
我气得反倒笑了:「我替将士讨抚恤,你说我逼户部,你偷他们的粮,倒有脸说自己替朝廷做主!」
裴隐往前一步,站到我身侧:「她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还轮不到你来教她规矩。」
「你勾结北戎、截杀太子、拘押功臣,如今还敢假传皇命,这些账先算清楚!」
靖王脸色惨白,一名亲卫悄悄抬起袖弩,我立刻挑翻他的手。
裴隐拔刀挡住另一个扑上来的人,身后士卒一拥而上,把亲卫逼到了台阶前。
靖王退无可退,急得大喊:「我奉陛下之命,你们敢碰我,就是抗旨!」
裴隐厉喝:「开门,请陛下亲口说!」
士卒砸开殿门上的锁,老太监扶着陛下,踉跄着走了出来。
陛下瘦得几乎撑不起衣袍,看见裴隐,眼泪当场滚了下来。
「隐儿,你还活着……」
裴隐眼眶一下红了,叫人护住父皇,自己仍握着刀,堵住靖王的去路。
陛下指着靖王,气得话都说不完整:「朕何时命你拿刀对着朕的儿子!」
老太监把一只药包扔下台阶,跪着哭诉:「王爷锁了寝殿,只准送这个药,太医都被关起来了!」
「奴才连找水都有人跟着,若不是外头的人被殿下逼走,连这门都出不了!」
靖王伸手想夺药包,我一枪砸断他的手腕,他惨叫着摔倒,诏书也飞了出去。
裴隐踏住诏书,刀抵上他的喉咙:「放下兵器,谁再动,我先拿靖王抵命!」
亲卫里还有人想扑,裴隐把刀压得更紧:
「陛下亲口说了,没给他这道旨!」
「还敢动手的,一并以谋逆论罪!」
刀一把把落地,靖王被绑住时,还在破口大骂。
靖王还在破口大骂,直到赵肃被人扶进来,才猛地噤了声。
军医扶着赵肃,另外七名旧部也一同进来。
他们方才留在西仓包扎,此刻也赶到了。
赵肃把一路护着的旧木匣递给我,空荡荡的衣袖垂在身侧,眼睛一下红了。
「将军,陆良留下的东西,找着了。」
柳口搜仓时,禁军从守将的私屋里找出这只木匣,赵肃认出了它。
匣底夹着一叠抚恤凭据,还有陆良写给我的信。
陆良托人把匣子送给赵肃,想让他转交给我。可赵肃还没来得及出发,就被抓了,匣子也被搜走。
搜走匣子的人没找到匣底的夹层。
我接过匣子,手指抖得掀不开盖,裴隐伸手托住匣底,一直等着我。
陆良在信里写,发到阵亡家属手里的抚恤银,被地方官拿「补交粮税」的名目收了回去。
他带着凭据追查,查到了靖王的人。
信末还怕我急,特意留了一句:「将军,我再查两日,查明白了再去找你,别急。」
我盯着那句别急,眼泪怎么也忍不住。
他总说自己能撑,原来是在替我盯着那笔银子。
我把信折好,抬头看向靖王:「陆良被你们扔在哪了?」
靖王嘴唇哆嗦,拼命往后缩:「我不知道,是底下的人……」
我提枪逼近靖王:「人在哪!」
我吼得整座院子都静了,一名亲卫忽然跪下,哭着指向西边。
「柳口下游,旧石桥旁!他还没断气就被扔下去了,是王爷下的令,我能作证!」
靖王盯着我手里的枪,吓得闭上眼。
裴隐握住我的手腕,没有夺枪,只红着眼叫我:「照宁,他得活着受审。」
「被他害过的人,都该听见他认罪!」
我喘得胸口发痛,枪尖往下压,刺穿靖王的肩,把他压倒在台阶旁。
「记着,陆良没断气时,你把他扔进了河!」
靖王哭嚎着求饶,我松开枪,转身叫军医:「别让他死!」
高峻也带着另外九名旧部赶到了,满身都是尘土,见我就红了眼。
「将军,九个人,全接回来了!」
我从赵肃开始,一个个数到最后,又重新数了一遍,名单上的十七个人,总算都在这里。
唯独陆良,再也回不来了。
赵肃撑着要跪,我一把扶住他:「别跪,你们没有对不起我!」
他捂着脸哭,旁边几个人也跟着掉泪,谁都没能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10
靖王的案子,审了整整一个月。
柳口的账、乌图的口供、截下的密令,还有陆良留下的凭据,一样样当着朝臣的面验过。
照着亲卫指认的地方,陆良的尸身也找回来了。
他陷在旧桥下的河泥里,身上压着块石头。
我去接他,赵肃一路没出声,棺材抬到他面前时,却突然哭得站不住。
我扶住他,亲手把陆良那条舍不得换的旧腰带放进棺里。
他生前总想攒钱回乡盖房,如今我替他把攒下的钱送回家,朝廷给他的抚恤也一文不少地交到他家人手里。
当年阵亡册上的三千七百六十二家,也全重新核过。
这回,我带人把银子直接送到家属手里。
那些借补税抢钱的官吏,也跟着进了牢。
有个老妇人攥着银子,哭着不敢往怀里收:「温将军,这回他们还会来抢吗?」
我蹲到她面前:「不会了,敢再来,你叫人来找我。」
定罪那天,替靖王办事的几名大臣跪着哭,死活说自己不知情。
我把他们按过手印的条子摊到地上:「拿钱的时候肯按,如今就不认了?」
裴隐坐在上首,逐个叫出他们的名字,谁也没能躲过去。
靖王被削去宗籍,以谋逆、通敌和杀害功臣的罪处斩。
乌图等二十名残兵被处决,柳口守将、南河转运使和替他们办事的县令、税吏,也一个没逃掉。
案情张榜,靖王如何克扣将士的粮、拿军械与北戎换马,又如何夺走阵亡家属的抚恤,都写得清清楚楚。
京城百姓站在榜下,骂得守榜的差役都不敢抬头。
欠饷的士卒拿回银子,有人当街哭,有人先给孩子买了包糖,才跑回家。
当年把茶盏推到我面前的户部尚书,也因压下抚恤旧案被革了职。
石桥村十九户被动过手脚的粮税,也照着我扣下的粮册和各家的凭据,一户户清算退还。孙婶托人捎来信,说乡亲们终于能安心过日子了。
我捏着那封信,胸口堵着的那口气,才终于松了一点。
陛下病情好些后,召我和裴隐进殿,看着我们没好利索的伤,眼圈慢慢红了。
「是朕用错了人。」
我没顺着这句话替他开脱:「陛下,臣讨抚恤时,朝中人人嫌臣闹,您也准了臣卸任。」
「若不是太子查粮,这些账还能压多久,臣的旧部还能活几个?」
陛下沉默许久,才把重新授职的诏书推到我面前。
「这回,你自己定。」
我看完,没有立刻谢恩:「臣愿掌军,但军粮和抚恤必须另设人查,不能收钱的、验账的,全是一伙。」
「也不能凭一封告密信,就把立过功的人关起来,连家属都不准问!」
我把十七人的供状放在诏书旁,陛下一张张翻过去,手慢慢攥紧了。
陛下把诏书往我面前又推近了些:
「准。」
「若有人再拦着,你拿这道旨来见朕。」
出了殿,裴隐攥住我的手,我心里仍有些发堵。
「你父皇方才认错,你怎么不帮着劝我两句?」
他不高兴地看着我:「劝你把话咽回去?你替他们咽得还少吗?」
我怔了怔,没忍住笑,笑完却想起村里的豆子。
「再不回去,孙婶真要骂人了。」
裴隐立刻点头:「明日就回,豆子我已经托里正收了,院子和地都还留着!」
我瞪他:「你还瞒着我办了多少事?」
他赶紧交代:「叫人把水缸箍好了,孙婶的药钱也付了,别的真没敢动。」
回石桥村那日,孙婶站在村口,见了我们先哭,哭完又把我们两个骂得抬不起头。
「一个说照顾,一个说会回来,瞧瞧这身伤,谁听话了!」
裴隐站得笔直,半点太子的架子都不敢摆,我也没敢顶嘴。
她骂着骂着,忽然哽住:「你走了,我晚上听见门响,还以为是你回来了。」
我眼眶一热,抱住她,她再骂不下去,拍着我的背哭了一场。
那夜回到旧院,屋子还跟走时一样,门一推开,我就忍不住红了眼。
裴隐点上灯,拿出一块门牌,满脸期待地递给我。
我看见上头的「温氏木坊」,又好笑又发酸:「太子不当了?」
他有些蔫:「还得当,父皇身体不好,朝里的事也没办完。」
我捏着门牌没动:「我还得回军中,不可能天天住在宫里。」
裴隐把门牌放到桌上:
「你该回军中就回军中,歇下来的时候,咱们再回这里。」
「我有空就来,不让你一个人等着。」
我盯着他:「真舍得?」
「舍不得,但我更怕你明明不愿意,还为了我硬待着。」
我鼻子一酸,扯住他的衣领:「谁说要跟你散了?」
他急忙握住我的手,我没让他插话。
「婚书签了,堂也拜了,你自己喊的,不记得了?」
他一把搂住我,又怕碰着伤,急忙松开一只胳膊,折腾得我又想笑又想哭。
我抓紧他的衣襟:「京里我会去,我的人、我没办完的事,都在那里。」
「可这院子谁也不许收走,能歇的时候,咱们就回来。」
裴隐红着眼点头:「回来,你想回来就回来!」
我伸手摸了摸他的脸:「还有,以后有什么事,直接告诉我,别拿劈木头糊弄。」
他握住我的手,认真点头:「不骗你了。」
我亲了他一下,他抱着我不肯撒手,眼睛亮得跟拜堂那日一样。
第二年,陛下退位,裴隐登基,封后的诏书和准我继续掌军的旨意一同送到了将军府。
上朝时,有个大臣跳出来反对,喊皇后掌军不合祖制,还说我能继续握着兵权,不过是仗着嫁给了皇帝。
我把带来的军功簿摊到那名大臣面前。
「我打北戎的时候还没嫁人,朝廷当年授我将印,也是靠婚事?」
他翻着军功簿,半天找不出话。
裴隐等他看完,才抬手止住满殿的议论:「她的兵权是靠军功挣的,凭什么封了后就得交出来?」
「祖制哪一条容靖王偷粮、害人?当时你们怎么不去跟他讲!」
那人扑通跪下,殿里再没人敢拿我的婚事说嘴。
我握着将印出了殿,心里松快得想笑,裴隐却在散朝后追了下来。
身后的太监急得小跑:「陛下,御辇在这边!」
他头也没回:「朕送她到门口!」
我嫌他招眼,走得更快,他追上来,偷偷把一只小木鸡塞进我掌心。
鸡翅膀能动,肚子里还藏着一张折好的纸。
我打开纸,上头写着:「今年秋后,回家收豆子。」
我忍了又忍,还是笑出了声:「你哪来的工夫做这个?」
他凑过来,压低声音,满眼都是笑:「会一点木工,不做,手痒。」
我把木鸡收进袖里,轻轻踢他一下:「行,回去再做,水缸又松了。」
他眼睛一下亮了:「我箍!」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