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天,在「云伴家」的新品发布会上,有记者问周启明,怎么看「云养亲人」。
他对着镜头坐得端正,开口先把我和周家的旧账摆了出来。
「云伴家的创始人林知意,很多人知道,她以前是我妻子。她离开周家时,带走了我妈这些年的生活记录。那些资料原本是我花钱整理的,她拿去做成产品,还说是为了老人好。现在她连我妈都不让我见,老人天天念叨儿子。周家这些年,真是养了个白眼狼。」
我坐在电视机前,筷子夹着一块鱼,半天没放进嘴里。
姑妈正给我妈剥橘子,听到最后一句,手里的橘子停在一半:「这得有多大仇啊?知意,你是不是把人家周家祖坟刨了?」
我妈没接话,只把电视声音调大了一格。
周启明说得像当年在医院陪床的是他,守着母亲一点点恢复的是他,连那些生活记录也是他花钱买来的。我倒成了仗着妻子身份进周家的外人,照顾婆婆是图谋,留下记录是偷窃,开公司更是拿老人做生意。
姑妈转头看我:「你真偷了他们家的东西?」
「偷什么?记录是我记的,人是我照顾的。连他妈喝水用哪只杯子,都是我试出来的。」
我搁下筷子,换了个频道。
姑妈把剥好的橘子放进我妈手边:「少生气。医生说她不能吃凉的,你看着点。」
门外有人敲门。
我起身开门,送餐员穿着黄色雨衣,肩头还挂着水珠。
「姑妈,你点的药膳到了。」
姑妈从里屋端着保温杯出来:「我没点啊。」
小伙子愣了下,赶紧摘掉头盔:「不好意思,我不是送错了。我是来找林老板的。」
他先问候我,又问候我妈和姑妈,几句你好绕了一圈,我们才弄明白,他不是来送餐,是想下单。
他叫孙小满,想做一个会说话的自己,放进手机里给母亲看。
「我妈在老家,去年脑梗之后记性不太好。我跟老婆出来打工,孩子也在她身边。她总觉得我们不要她了。」小满坐在小板凳上,雨衣还没脱,手掌压着膝盖,「我想让她想我的时候,能看见我,跟我说几句话。」
我和姑妈对视了一眼。
做一个人的数字影像不算难。说话习惯、旧照片、常用称呼,资料越全,做出来越像。
小满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一千块够吗?」
我把最基础的报价单递给他。
他盯着后面的零数了两遍:「这得一万多?」
「这是最基础的价格。」
小满把报价单放回桌上,又把小板凳推回原位。「那我不耽误你们了。家里老人用的东西,不能让你们亏本。祝你们用餐愉快。」
这是我和他第一次见面。
第二次见面,他才真是来送药膳的。
姑妈给我妈订了汤,小满把保温袋递进来:「阿姨,趁热喝。」
那天下着大雨,我的心情比天还糟。
周启明的发布会播出后,公司被骂上热搜。合作方推迟签约,几个原本约好试用的老人家属也打来电话,说不敢把家人的资料交给我。更麻烦的是,周老太太托人送来一份声明,说我趁她生病时偷偷记录隐私,没经过她同意就拿去赚钱。
那张声明我看了三遍。
小满站在门口接电话:「对不起,这单还在路上,十分钟内送到。大姐,雨太大,我不能闯红灯。」
他挂了电话,把汤放稳,重新戴上头盔。
我叫住他:「小满,你还想做那个会说话的自己吗?」
他回头看我:「想啊。可我没钱。」
「我给你做,先收一百。」
小满没立刻答应:「剩下的呢?」
「算我帮你。你把你妈的资料给我,做好以后,跟别人讲讲你为什么来找我。」
他听明白了:「你是想让我帮你宣传?」
「你说真的就行,不用替我编。」
「那我能说你收费贵吗?」
「能。」
他笑了一下,又把笑收回去:「那行。」
我坐上他电动车后座,跟他去送下一单。路上谈妥了条件,我收了一百块押金。每过一个坑,他都回头提醒我扶稳。
回到家,我裤脚溅满泥水。
姑妈把拖鞋踢到我脚边:「你这老板当得挺舍己为人。」
「总得有人先把门打开。」
第二天晚上,我刚给我妈喂完药,门铃就响了。
小满站在门外,身后挤着二十多个穿雨衣的送餐员。他笑得有点窘:「林老板,这些都是我同事。我跟他们说你愿意便宜做一个陪家里老人的人,他们也想问问。」
楼道里的人手上都拿着钱。
姑妈从我身后探出头:「你不是说先做一个吗?」
「对,先做一个。」
我妈的手机还在播周启明的访谈。他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林知意,你这是拿我妈当招牌,给自己洗白呢?」
我把人请进屋,先让他们把湿雨衣挂在门边。
一群人把零钱放到茶几上,有人拿出一百,有人凑了两张五十。钱上沾着水,茶几很快就湿了一片。
一个脸上有晒斑的男人说:「林老板,我们不是来逼你。就是想让家里人知道,我们还惦记他们。」
「二十多个,我现在做不了。先把小满的做完。」
没人争。几个人把钱收回去,有人把折过的钞票抹平了再塞进兜里。小满站在他们中间,鞋底还在往下滴水。
我送他们到门口:「资料先别给我。等我把流程理清楚,再说后面的事。」
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走到楼梯口又停下:「你真会给小满做?不是为了上电视吧?」
「你把家里的照片交给我之前,自己先想明白愿不愿意。」我说,「我不替你做决定。」
年轻人看了我一会儿,没再追问。
其他人走后,小满留下来录资料。他说起母亲就停不住。
「我妈叫我小满。小时候我爸不在家,她一个人卖菜供我读书。去年我出来打工,她摔了一跤,我晚了两天才赶回去。她没怪我,见面就问,怎么这么久才回来。」
「后来你回去过吗?」
「回过。我一个月就休两天,来回路上还要一天。老婆要上班,孩子没人带,我妈每次都装得特别精神。我要走,她还送到村口。」
他翻出一张旧照片。照片里的女人瘦小,站在菜摊后面,围裙上别着圆珠笔。
「她不识字,手机里存我的号码叫儿子。有一次她打来,问我是谁。我说我是小满,她说,小满去城里了,你别骗我。」
我把照片收进资料袋:「小时候你怎么叫她,也录下来。」
「我叫她满婶。」
「她是你妈,怎么叫婶?」
小满停了停:「我爸在的时候,她怕我跟着他姓,常说自己是我婶。后来我爸走了,她把我改回她姓孙。我小时候不懂,就一直跟着叫。」
姑妈手里的橘子剥到一半,没再往下剥。
我没问他父亲去了哪儿,只让他接着说想对母亲说的话。
录到最后,小满忽然不说了。
「我老婆有时会问,既然这么惦记我妈,怎么不干脆回老家。」他把手机放在膝盖上,「我回去了,孩子怎么办?我妈吃药怎么办?我也不知道怎么选。」
「你老婆知道你来找我?」
「知道。她说只要我不借钱,就让我试试。」
小满走后,姑妈收起茶几上的钱:「你别学周启明,做点好事就等着全家给你鼓掌。」
「我不需要人鼓掌。」
「那周老太太那份声明呢?」
我把资料袋放进抽屉。里面压着一本被雨水泡皱的旧相册。
「她让我把东西交回去,我没答应。」
「什么东西?」
我把药递给我妈:「妈,吃药了。」
姑妈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第三天,周启明带着周老太太和他姐姐周蓉,直接找上门来。
周老太太进屋便说:「把我儿子做的东西还回来,别逼我把话说难听。」
「你儿子做的什么?」
「照片、录音、病历,都在你手里。」
「照片和病历你要,我可以还。录音是我跟你聊天时留下的,里面有你同意保存的内容。」
周启明把一张纸推到桌上:「先签字,承认没经过我们同意使用家庭资料。我妈就不追究。」
周蓉把包放到沙发上,劝我:「嫂子,妈年纪大了,你就顺着点。闹到外面,谁脸上都不好看。」
「她上记者会说我偷东西时,怎么没想过脸面?」
周老太太坐下,目光落在我妈的药盒上:「先照顾好你自己的妈。周家的事,你少插手。」
姑妈把药盒拿起来:「你上次住院,是知意陪了十一天。你儿子去过几次,你自己清楚。」
「她是我儿媳妇,照顾我本来就是她该做的。」
周启明说:「妈身体不好,你非得跟她计较这些?」
我把那张纸折好,放在茶几上:「要我签,就先把我记的照护本看完。」
周启明伸手要拿:「不用看,签字就行。」
「你怕看?」
「我怕你拿我妈做文章。」
「那你看完再说。」
他没碰照护本,转而举起手机:「妈,你看见了吧?她不肯交资料,还逼你回忆以前的事。」
周老太太捂住胸口:「我活着就是给你们添麻烦。」
周蓉马上扶住她:「妈,医生说了,别动气。」
姑妈站在我们中间:「谁欠谁的,账本都在。别在这里演给我们看。」
周启明放下手机:「林知意,你别以为照顾过我妈,就能拿她当招牌。妈已经答应我,下周在家里当着亲戚的面说清楚。」
「说清楚什么?」
「说你拿她的资料做生意,逼她替你撒谎。」
周老太太看着我:「下周你也来。你敢不敢?」
我把那张纸放回茶几:「好。」
周家那顿饭安排在周蓉家。她说是家常饭,桌边却坐了十几位亲戚。周老太太坐在主位,声明放在手边,周启明把笔摆在她面前。
「妈,你照着念。」他说完,才招呼我坐下,「今天把事情说清楚。」
周老太太清了清嗓子:「林知意在我生病时,未经同意记录我的生活,还拿去做云伴家。她说是为了我好,可我没同意过。」
周启明把笔推到我这边:「你签字承认做法不妥,我们一家人还能谈。」
周蓉把鱼盘挪到我面前:「先吃点。你一口不动,亲戚还以为我们欺负你。」
「摆好饭菜再让我认错,就不算欺负?」
「妈亲口说的,还能冤枉你?」
我看向周老太太:「她生病那阵,连我是谁都认不清。你确定她记得这份声明?」
桌边有人放下筷子。
周启明立刻接过去:「你少拿妈的病情说事。你每次不想认账就说她糊涂。」
「我没糊涂。」周老太太说,「她把我的话录下来,拿给别人看,就是要我难堪。」
「你说过不想让我走,要我把旧录音留着。」我说。
她眉头皱起来:「我什么时候说过?」
「你忘了。」
「我没忘。」
周启明截住她的话:「妈,你只要说她有没有经过你同意。」
周老太太看了看儿子,又看了看桌边的人:「我没同意她拿去卖钱。」
「我没有卖你的录音。」我说,「做的是陪伴人的工具,资料要本人和家属同意才能用。」
周启明问:「那为什么不删掉她的资料?」
「她没让我删。」
「你还狡辩。」
舅妈把纸巾递给周老太太:「老姐姐,你把话说清楚,别让孩子们一直吵。」
周老太太捏着纸巾,没出声。
周启明压低声音:「妈,你答应过我的。」
周蓉把筷子放下:「弟,妈还坐在这儿。」
「她说不清,我替她说。」
周老太太把声明往旁边推开:「我不念了。」
周启明盯着她:「你不是说她抢了你的东西吗?」
「我说她没把东西给我。」
「妈,你不能临时变卦。」
「你让我说我没同意,可我没这么说。」
周启明把声明拿起来,转向我:「你满意了?你逼一个病人当众改口,让这么多人看笑话。」
「我没逼她。」
「那你敢不敢把录音放出来?」
「你刚才不是说妈没糊涂?」
「我说的是她现在。」
「那就让她自己说。」
周启明把手机递到母亲面前:「妈,你告诉大家她拿了什么。」
周老太太没接。周蓉伸手要拿手机,她却把手机推回去。
周启明转头看我:「你一直留着她住院时的录音?」
「是。」
「敢不敢放?」
「你敢听吗?」
他举起手机,屏幕上开着直播。
「你不是总说我欺负你吗?今天亲戚都在,你把录音放出来,让大家评评理。」
周蓉看见屏幕,椅子往后一推:「你不是说就一家人吃顿饭?怎么还开直播?」
「不拍下来,她回头又不认。」
周老太太折起声明:「别拍我。」
周启明没关直播:「妈,你刚说不记得她录过音,现在又说没同意。你到底帮谁?」
周老太太不说话了。
我把手提袋放到桌边:「我带了三样东西:照护记录、录音,还有当年签的授权书。」
周蓉站了起来:「你有授权书?」
周启明把镜头对准我:「少拿几张纸吓人。」
我没打开袋子。
周蓉压低声音:「知意,你要是把妈以前的病情放出去,她以后怎么见人?」
「我不会放她的病情。」
「那你带来干什么?」
「让她自己选,要不要继续替你们说话。」
周老太太抬头问我:「你把录音放出来,我是不是就见不到孙子了?」
「你可以见。」
「启明说,你把家里的事闹大,他就带孩子搬走。」
周启明脸上的不耐烦收了起来:「妈,你别扯孩子。我什么时候说不让你见孙子了?」
「昨天你在病房里说,以后别指望我去接孩子。」
周蓉说:「妈,你记错了。」
「我没记错。」
周启明把镜头转向姐姐:「那你说说,我还说过什么?」
周老太太抿住嘴,没有接下去。
我从袋里拿出旧记录本,放到她面前:「那天你说,等你不记得我了,也让我别把你当坏人。你要我记住你清醒时说的话。」
周启明伸手来抢。
周蓉挡住他:「别动。」
他看着姐姐:「你站哪边?」
「我站妈这边。」
周启明抓起声明:「这饭也不用吃了。妈,跟我走。」
「我不走。」
「你又要闹什么?」
周老太太把声明压在碗底:「知意,把录音放给我听,只放给我听。」
我把手机放到她耳边。
录音里的周老太太声音很轻:「知意,你把今天记下来。启明不在的时候,你陪我说话,我心里踏实。我怕哪天糊涂了,胡乱说你没照顾过我。你别跟他吵,也别让他拿我的话欺负你。」
周老太太听完,按停录音:「这是我说的。」
周启明伸手:「妈,你当时吃了药,话不能算数。」
「那我现在没吃药,再说一遍。」她看着儿子,「她没偷我的东西。是你拿我的病当借口,要她替你认错。」
舅妈把声明抽走:「这字不能让你妈签。」
周启明对着镜头笑了一声:「大家都听见了,她承认留着录音。她就是拿老人做生意。」
周蓉的声音从桌边传来:「周启明,把直播关了。」
他转过脸:「你说什么?」
周蓉把一张纸推到桌子中央:「妈的授权书上有我的签名。她住院时,是我陪你去找知意,叫她帮忙记妈的生活习惯。」
「你那时不知道她要拿去做产品。」
「我知道她要做给妈用的东西。你也知道。」
「少把自己摘干净。」
「我不摘。」周蓉把手按在授权书上,「以前你让我帮你瞒,我说过妈记错,也跟知意说过妈要她认错。这些我都认。可今天你要妈当着一家人背锅,我不认。」
周启明拿起纸:「授权书是假的。」
「你看日期。妈刚出院那天,我、你、知意都在病房。」
「你签了又怎么样?你能替妈同意?」
「我不能,妈能。她自己签了字。」
周老太太从衣领里摸出一枚钥匙,放在桌上:「柜子里还有一份。我怕你们拿走,才一直带着。」
周启明盯着钥匙,手停在半空,没再伸过来。
我翻开记录本最后一页。上面写着周老太太同意保存哪些内容,也写明她的病情不能公开。页末有她和周蓉的签名。
「我做的产品里没有你妈的声音。」我说,「她的记录没卖给任何人。小满申请的是他自己的资料,给他妈妈用。他同意了,我才做。」
周启明说:「那你为什么不删?」
「因为你妈说要留。」
「你说了不算。」
「现在让她自己说。」
周老太太把钥匙握回手里:「不删。我有用。」
周蓉拿过周启明的手机,关掉直播:「你先回去。妈今晚跟我住。」
「她是我妈。」
「所以你更该问她愿不愿意跟你走。」
周启明攥着那份声明,亲戚没有人替他说话。舅妈把声明撕开,扔进垃圾桶。
我没把手提袋里的东西全拿出来。周老太太只听了那段录音,其他资料我重新收好。
饭局散了,周蓉在门口叫住我:「你不觉得我现在说这些太晚了吗?」
「晚了。」
「那你还让我拿授权书出来?」
「因为妈得有机会自己说话。」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钥匙:「我以前怕启明把我当仇人,才总替他圆。后来才发现,他只需要有人替他背错。」
「先别替他撒谎就行。」
回家时,周启明的车停在楼下。他没有上楼,只把孩子的书包交给我。
「孩子这周住你这边,下周我接。」
「你妈呢?」
「她不肯跟我回去。」
「她不是你的行李。」
周启明把书包递过来:「你非要把这个家拆成这样?」
「家不是我拆的。」
我带孩子上楼,姑妈正在厨房热汤。她没问我这场仗打赢了没有,只说:「小满把他妈的资料发来了,他老婆也想来一趟。」
第二天,孙小满和妻子陈梅一起来了。陈梅手里提着孩子的换洗衣服,一坐下就说:「我先说清楚,做这个不是让他以后不回家。他每次回去,我一个人上班带孩子,老人又只认他。他觉得多一个会说话的东西,家里的问题就解决了。」
小满把头盔放到脚边:「我没这么想。」
「你昨晚还说,做好以后妈就不会总催你回去。」
「我只是想让她安心。」
「那我和孩子呢?」陈梅看着他,「孩子发烧,我一个人抱去医院。你每次都说忙完就回来。做个自己的影子,比你回家容易多了。」
姑妈把汤碗放到桌上:「这话没说错。」
小满捏着工牌:「我也得挣钱。」
「我没让你不挣钱。我是不想每次只有我扛着,你就说自己没办法。」
我把资料表推到桌边:「这个东西替不了谁过日子。你们想清楚再签。」
小满看了眼表格:「那不做了。」
「一百块退给你。」
陈梅把换洗衣服放回包里。小满又说:「我明天回去看妈,也陪孩子。工作我重新找,少挣点就少挣点。」
陈梅看着他:「别回去三天又跑出来,说家里待不下去。」
「这次我先交辞职条,再跟你说。」
我把资料表收进抽屉:「等你们真商量好了,再来找我。」
周蓉在门口等我,问:「小满的东西,你还做吗?」
「他们决定了再说。」
「妈的资料呢?」
「她想留什么,由她自己挑。你陪她去挑吧。」
周蓉点点头:「我会去。」
她又告诉我,周启明把孩子接走了,还要跟我谈离婚,说房子、孩子和周家的钱都得重新算。
我拿起钥匙:「那就去听听他怎么算。」
周启明约我在孩子学校附近的饭馆见面,把一份协议推过来。
「孩子跟我,房子归我。你拿自己的衣服和书,婚后那些钱别再提。」
「你妈的照护费也不提?」
「我没让你照顾她。」
「是你把她带来我家住的。」
「你自己愿意,怪谁?」
「我没怪你。账总要算清楚。」
他把笔推到我面前:「你想要多少钱?」
「我不要你给的。」
「还装什么清高?」
「我只要你别再拿我妈、你妈和孩子说事。」
他用指节敲了下协议:「孩子是我的儿子。」
「也是我的。」
「接送一直是我妈在做。」
「你妈住院那几个月,孩子是谁接的?」
周启明没答,把协议翻到末尾:「签了,大家都轻松。」
服务员端菜上来,他顺手把协议压在菜单上。
「你不签,房子也轮不到你。」
「房产证有我的名字。」
「首付款是我爸妈出的。」
「他们那部分有转账记录,写的是借款。你说卖房时还,借条也有你的签字。」
周启明的筷子敲在桌沿:「你哪来的借条?」
「在家里。」
「你翻我家东西?」
「那也是我家。」
他把协议卷起来:「那就去法院说。孩子我不会让给你。」
我起身:「按你说的办。」
他伸手拦了下椅背:「林知意,你别以为赢了我妈就能赢我。」
「我没赢你妈。她只是说了自己的话。」
「你把我姐也拉到你那边了。」
「她不是我的人。她只是没再替你撒谎。」
周启明把协议撕成两半:「行,你等着。」
我直接去了学校。班主任告诉我,周启明已经接走孩子,送去了周蓉家。
孩子正坐在周蓉家餐桌边写字。周蓉告诉我,周启明刚走,说不想让孩子住我这边。
我问孩子:「你想去哪儿?」
他抬起头:「妈妈,我今天能不能先跟你回去?爸爸说你们要分开,我不知道该住哪里。」
我蹲下来:「你不用选爸爸还是妈妈。先在姑婆家住几天,学校照常上。我和爸爸把事情谈清楚。」
周蓉把书包交给我:「你放心,我不会让他把孩子藏起来。」
周启明很快打来电话:「别把孩子带走。」
「他在周蓉家。」
「我姐现在连我都不听了。」
「你去跟她谈。」
「她是我姐,轮不到你教她做事。」
「那你去找她。」
我挂了电话。
周蓉站在门边:「他刚才让我把孩子送回去。我拒绝了。他说我再管,就不让我见妈。」
「你怕吗?」
「怕。」她说,「但妈不想跟他回去,我不能再替他把人绑回去。」
孩子把写字本塞进书包:「姑姑,你也会被爸爸骂吗?」
「会。」周蓉替他拉好拉链,「但被骂了,不代表就得照他说的做。」
回家后,我从抽屉里拿出旧账本,里面夹着借条、住院缴费单,还有周老太太清醒时写下的几句话。
姑妈看了一眼:「你早能拿这些找他,怎么一直没拿?」
「之前我想让他承认自己做过什么,不是把人逼到没地方站。」
「他现在站不住了。」
「那是他自己踩空的。」
门外传来敲门声。周老太太拄着拐杖,周蓉扶她进来。
「知意,我想把授权书拿回来。」
我把柜子钥匙递过去:「你自己保管?」
「嗯。启明不肯听我说话,我就把话写下来给他看。」
她又说想留下录音,也要把今天的话录下来。姑妈把手机放到桌上:「你想好了?」
周老太太坐下:「我不想再让他们说我老糊涂。」
周蓉替她打开录音。她看着手机,慢慢说:「我同意林知意保存我清醒时的生活记录。我没有同意周启明拿我的病情逼她签字。今天这些话,是我自己说的。」
录完,她把手机递给我:「你也留一份。省得他们又说你编的。」
门外又响起急促的敲门声。周启明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张纸。
「妈,跟我回家。」
「我不回去。」
「你住在这儿算什么?我才是你儿子。」
「你是我儿子,不是我的主人。」
周启明把纸拍在桌上:「你们都签了这个,我就不再追究。」
纸上写着,我自愿放弃房子,不再追讨周家的钱。
周蓉拿起纸:「你什么时候写的?」
「今天下午。」
「妈刚在我家,你就写好了让她签?」
「她又不懂这些。」
周老太太把纸拿过去,撕成两半:「我看得懂。」
周启明指着我:「又是你教她的。」
「没人教我。」周老太太把碎纸放下,「我不回去,也不签。」
他盯着桌上的手机:「刚才录了什么?」
「我说了自己的话。」
「删掉。」
「不删。」
「你非要闹到所有人都知道?」
「是你先拿我的事去跟所有人说的。」
周启明转向周蓉:「姐,把妈带走。明天家里聚餐,我要当着亲戚把账说清楚。她不来,我就把她住院的事全说出来。」
周蓉挡在母亲身前:「你想说什么?」
「她病糊涂的时候,知意趁机拿钱的事。」
周老太太问:「哪笔钱?」
「明天我拿出来。」
周启明走到门口,又回头说:「明天不把话说清楚,我就去学校接孩子,谁也别想拦我。」
周蓉把钥匙收进兜里:「我会带妈去。」
我看着她:「你确定?」
「确定。这回轮到我把那件事说完。」
周老太太握着手机:「知意,你也来。那笔钱是谁拿的,明天一起听。」
第二天,周家亲戚坐满了周老太太家的客厅。
周启明把几张旧收据放到桌上:「妈住院那段时间,家里少了三万。我问过爸,钱当时放在床头柜里,只有林知意天天进出病房。」
舅妈拿起收据看了看:「这是取钱的记录,怎么就成少了?」
「我妈说不是她付的。」
「我没这么说。」周老太太说。
周启明看她一眼:「妈,你别替她圆。」
我把病房缴费单放到桌上:「三万里,一万八交了住院费,六千买护理用品,剩下六千转给了周蓉。」
周启明马上看向姐姐:「你拿了六千?」
周蓉从包里取出旧收条:「我出院后给妈换了床和扶手。这六千是我的钱,收条在这儿。你当时不在。」
「你怎么不早说?」
「我说过,你不让我插手。」
周启明转向我:「那一万八呢?」
我把缴费单和医院盖章的收据并在一起:「日期和签字都在。你那段时间在外地陪客户,回来两次,每次不到一个小时。」
「你这是翻旧账。」
「是你先说我拿钱。」
一个姑父拿过收据核对:「每笔都对得上。你说她拿了钱,证据呢?」
「我爸当时说钱不见了。」
周蓉说:「爸后来找到了,在外套口袋里。」
周启明看着她:「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告诉过你,你不信。」
他伸手要拿收据,姑父按住纸:「不是你说要把账说清楚吗?先听完。」
周老太太把手机放到桌上,按下播放键。
录音里,她当时的声音很清楚:「知意替我保管生活记录,我同意她留着。不准拿我的话去欺负她。启明要是问,就告诉他,是我自己答应的。」
周启明伸手去关,周蓉把手机移开。
「还要听吗?」
「这录音证明不了她没拿钱。」
「钱的账已经摆在这儿了。」周蓉说,「录音证明妈同意留资料。你之前说她没同意,现在又说录音证明不了钱。你到底想让大家看哪一件?」
舅妈低声说:「他就是要知意认错。」
周老太太扶着椅子站起来:「启明,我让知意记下我的话,是怕自己忘了。你后来把记录本拿走,说替我保管,回家却告诉大家是知意偷的。」
「我怕她出去乱说。」
「那你拿走的几页呢?」
周启明没回答。
周蓉从手提袋里取出几张纸:「在我这儿。上个月你让我撕掉,我没撕。」
「你什么时候拿的?」
「从你车里拿的。」
「你翻我车?」
「我看见你把妈的病历和录音装进文件袋,怕你拿去做文章。」
周启明冷笑:「你现在倒成好人了?」
「我不是好人。」周蓉把纸摊开,「你让我说妈记错,我说了。你让我跟知意说妈要她认错,我也说了。我该认的都认。可这几页写着,妈想留下自己的话。不是你让她怎么说,她就得怎么说。」
周启明拿起纸,看到页边有母亲的签名,手里的动作停了下来。
周老太太撑着桌沿站直:「我把话说完整。知意照顾我时没有偷钱,也没有拿我的话替自己挣钱。是我同意她留记录。你拿我的病情污蔑她,我不会跟你回家,也不替你作证。」
「你们合起伙来对付我。」
「我以前帮你瞒过。」周蓉说,「今天不帮了。」
亲戚没人替周启明说话。舅妈把那张声明推回他面前:「收起来,别再让老人签。」
周启明还想说,桌上的手机响了。他接起电话,学校老师在问孩子今天由谁接。
「我去接。」
「孩子已经跟我说了,今天妈妈接。」老师说。
周启明看向我:「你跟学校说了什么?」
「我没说,是孩子自己说的。」
「他才多大,懂什么?」
「他知道谁来接过他,谁答应了没来。」
周蓉扶着周老太太离开,周启明没有拦。
我把借条收进袋子,准备照约定还钱,不再让周家拿这笔账压我。房子按名字和出资记录重新谈,孩子按学校和实际照顾情况安排,不是谁先开口就算谁的。
周启明在院门口追上我:「我妈不肯回家,孩子也不想跟我住。你满意了?」
「你该问她们满不满意。」
「我们还没离婚。」
「那就把协议里让我认错的话删掉。」
「我可以重写。」
「房子、孩子、钱写清楚。别的不用写。」
他问我是不是一点机会都不给。
「你要的不是机会,是我继续替你圆谎。」
周启明把协议收回去,没再拦我。
两个月后,我们办完离婚。周老太太住在我家附近,周蓉每周接她回去吃饭。周启明来看母亲时,会先敲门,等她说可以才进去。
孙小满也带着陈梅回了老家。他辞掉外地的工作,在镇上找了份活,收入少了些。陈梅重新上班,孩子白天由小满照看,周末一家人去看老人。
后来,小满带母亲来找我,把照片和录音一项项给她看。
老人认出他后,先问:「你怎么这么久才回来?」
小满蹲在床边:「妈,我回来了。这次不急着走。」
她摸了摸他的脸,叫了一声:「小满。」
那段话没有被我做成公开样片。小满和陈梅一起签了同意书,只留下家里人都愿意保留的部分。
姑妈替我妈收拾药盒时问:「公司名声好些了,周启明也不敢乱说了。你还留着周老太太的资料?」
「留她自己同意的。」
「他要是又来闹呢?」
「她自己会开门,也会自己关门。」
我妈在里屋叫我:「知意,汤凉了。」
我端着碗进去。电视里正播一家人围着老人吃饭的公益短片,画面上没有产品名字。
我妈问:「你以后会不会也忙得不回家?」
「会忙。」
「那记得回来吃饭。」
「记得。」
门铃响了。姑妈去开门,周蓉拎着水果站在外面,周老太太跟在她身后。
她没进门,先问我:「知意,我今晚想听那段录音,可以吗?」
「可以。」
「那我进来坐坐。」
我让开门口:「进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