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突然有了一个怪毛病。
每当有人在我面前说谎,我的手就会自己抬起来,照着对方的脸狠狠扇下去。
不是我想打。
有时候我甚至来不及分辨那句话是真是假,手已经先动了。
丈夫在婆婆面前说:「妈,你别听她胡说,我和许曼真的没什么。」
啪。
我被他赶出了家门。
婆婆在亲戚面前哭诉:「这些年都是我在养这个家,她嫁进来以后,连一分钱都没往家里拿。」
啪。
我成了街坊邻居嘴里不孝顺的儿媳。
小姑子在婚礼上挽着我的胳膊,笑的亲亲热热:「嫂子,你放心,我以后一定把你当亲姐姐,绝不会惦记家里的东西。」
啪。
第二天,我就被周家人送进了派出所。
他们不知道,这一切都从那枚旧玉戒开始。
那天晚上,我下班回家,刚走到老槐树旁,就看见路边围了不少人。
人群中间支着一张折叠桌。
桌后坐着一个戴白色面具的人,面具上没有五官,只在眼睛的位置留了两道黑缝。
桌面摆着一个旧木盒。
盒盖半开,里面躺着一枚通体碧绿的玉戒指。
面具人敲了敲桌沿。
「回答五个问题,全部说真话,这枚戒指就是你的。」
有人问:「什么戒指,能值多少钱?」
「五百万元。」
笑声停了。
我隔着几个人的肩膀看过去,心口跟着那抹绿光一起跳了下。
五百万。
我家欠下的债,周叙安饭馆里填不上的窟窿,还有我妈那间随时可能被收走的小铺子,都能解决。
我挤到最前面,把手里的包放在桌角。
「我来。」
面具人抬头看我。
「第一个问题,你的丈夫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没怎么想。
「他老实本分,顾家,有责任心。」
这句话我说过太多次了。
周叙安带我回家见婆婆时,我这样说过。亲戚问我们过的怎么样时,我这样说过。就连我妈担心我受委屈,我也这样安慰她。
面具人按下桌上的红色按钮。
一声短促的蜂鸣。
「回答不诚实。」
四周立刻有人笑起来。
「这都能说错?」
「她丈夫不会是个骗子吧?」
我盯着那个红色按钮:「凭什么?」
面具人不解释,只指了指桌上的木牌。
回答不诚实,自己打自己一个耳光,重新开始。放弃者,立刻离开。
「重新开始,或者放弃。」
我没有动。
五百万就在眼前,我不甘心。
可面具人已经开始收拾木盒。后面的人推了我一把,我踉跄着退到路边。
那枚玉戒被他拿起来时,在路灯下泛出一层冷光。
我看了几秒,转身又挤了回去。
「重新开始。」
面具人重新坐好。
「第一个问题,你的丈夫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刚张嘴,几乎没有经过思考,那句熟悉的话又脱口而出。
「他老实本分,顾家,有责任心。」
话音落下,我的手已经抬了起来。
啪!
这一巴掌扇在自己脸上,耳朵里嗡了一声。
围观的人倒吸一口凉气。
我捂着脸,眼泪都被打了出来。
面具人只说:「重新回答。」
我咬紧牙。
「他自私、懦弱,出了事只会躲在女人后面。」
红色按钮没有响。
我喘了口气。
第一个问题,过了。
第二个问题,他问我婆婆是不是通情达理。
我说是。
啪。
第三个问题,他问我小姑子是不是把我当亲姐姐。
我说是。
啪。
第四个问题,他问我是不是心甘情愿留在那个家里。
我说是。
啪。
每一次,我都先说出自己习惯说的答案,再被自己的手扇醒。
夜越来越深,围观的人走了大半。有人临走前还劝我:「别撑了,这人就是逗你玩的。」
我没理他们。
我的脸颊已经肿起来,嘴角也破了。
可那枚戒指就在桌上,我不能放弃。
面具人看着我,问最后一个问题。
「你恨不恨周叙安?」
这个名字像一根针,扎进我脑子里。
我想起我们结婚的第三年。
我替他照顾卧床不起的母亲,替他还清婚前欠下的债,又把自己攒下的钱拿出来,帮他开了那家饭馆。
在外人面前,他总说我贤惠能干。
回到家,他却嫌我没本事,说我嫁给他就是占便宜。
婆婆骂我不下蛋,他从不替我说话。
我看着面具人的白脸,慢慢回答:
「我不恨他。」
这句话说完,我的手抬到一半。
面具人却合上了木盒。
「回答通过。」
我愣住了。
「我还没打。」
「你说的是真话。」
他把戒指推到我面前。
「这枚戒指属于你。」
我伸手去拿,指尖碰到玉面时,戒指突然凉了一下。
再抬头,面具人已经走进了街角的黑暗里。
我追出去几步,路口只剩昏黄的灯,连个影子都没有。
回到家时,周叙安和他妈正在客厅看电视。
婆婆瞥我一眼,立刻皱眉。
「大半夜不回家,你还知道回来?」
我没回答,把戒指套在手上,想着明天找个地方卖掉。
可戒指刚套进去,便像卡进了骨头里。
我用肥皂水洗了半个小时,手指被勒出一道红痕,还是摘不下来。
周叙安从卧室出来,靠在门框上。
「你又折腾什么?」
「戒指摘不掉。」
他走过来看了一眼,没当回事。
「明天再说。早上跟我去民政局。」
我抬头:「去民政局做什么?」
「离婚。」
他说完就回了房间,门在我面前关上。
我站在洗手池前,盯着手上的玉戒指。
水龙头还在滴水。
那一晚,我第一次觉得,这枚戒指不是白送给我的。
第二天,我顶着两边肿起来的脸去了婆家。
周叙安没带我去民政局。
我一进门,婆婆就把几个礼盒摔到桌面上。
「你看看你干的好事!」
礼盒里装着几件被撕坏的金首饰,金镯子断成两截,耳环也只剩下一只。
婆婆指着我:「这是小晴明天出嫁要戴的东西。你昨晚是不是进过我房间?」
「没有。」
「那怎么会出现在你床底下?」
周叙安把手机扔在桌上。
屏幕里是一张照片。我的床边放着礼盒,床单和枕套都拍得清清楚楚。
婆婆拍着桌子:「证据都在这里,你还不承认?」
我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床头柜上的台灯不是我的。
那盏灯三个月前就坏了,早被我扔了。
「照片是合成的。」
周叙安立刻指向我:「你还敢狡辩?」
周晴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纸巾,哭的妆都花了。
「嫂子,我到底哪里对不起你?你不愿意给我买首饰就算了,为什么非要把我的东西撕坏?」
我看向她:「这些首饰不是你未婚夫买的吗?」
她哭声顿了一下。
「你怎么能这么说?」
周叙安一巴掌拍在桌上:「够了!给小晴道歉。」
我的手指动了动。
玉戒指贴着皮肤,冷的像一块冰。
我看着周叙安:「你确定这些首饰是周晴的?」
「当然。」
啪!
我的手猛的扇在他脸上。
他的脸偏到一边,客厅里所有声音都停了。
我也愣住了。
周叙安捂住脸,难以置信地看我。
「你打我?」
我盯着自己的手。
不是我想打的。
婆婆先反应过来,尖叫着冲向我:「反了!儿媳妇打丈夫了!」
周晴从沙发上跳起来:「她早就想害我们家!」
周叙安拿出手机:「你等着,我现在报警!」
我没有看他们,低头拿起桌上的金镯子。
镯子内侧刻着一行小字。
周晴十八岁生日礼物。
可周晴今年二十七岁。
「这不是你的东西。」
我把镯子递到她面前。
周晴的哭声卡住了。
「你说什么?」
「你不是说这是你妈给你的首饰吗?上面刻的是别人的名字。」
婆婆一把抢过镯子,翻来覆去看了两眼。
「刻个字而已,谁知道是不是她故意换的?」
周晴赶紧接话:「就是她换的!她嫉妒我嫁得好,故意拿别人的东西诬陷我!」
周叙安把外套穿上,冷冷看着我。
「明天民政局见。房子、车子都归我,你净身出去。」
我看着他:「房子是婚后买的。」
「首付是我妈出的。」
「贷款是我还的。」
「你嫁进来就是一家人,给家里花钱不是应该的吗?」
他把每句话都说得理所当然,好像我这三年只是白吃白住。
我没有再争。
那天晚上,婆婆把我的衣服、被子和鞋全部扔到楼道里。
被子落在地上,沾了一层灰。
她站在门口骂:「一个不会下蛋的女人,也敢在我们家撒野?离了婚你什么都拿不到,别怪我没提醒你!」
我弯腰捡衣服时,摸到外套口袋里有一张硬纸。
是一张旧收据。
收款人:周叙安。
金额:二十八万元。
日期正是我把存款交给他开饭馆的那天。
背面还有一行字:
借款人周叙安,保证半年内归还。
我把收据折好,塞进袖口。
第二天清晨,周叙安没有去民政局。
他把我叫到婆家的饭厅。
桌边坐满了人,大伯、二婶、几个堂兄弟,还有周晴的未婚夫赵明。
赵明家在镇上开饭馆,第二天就是婚礼。
周叙安端着茶杯,像在主持一场家族会议。
「今天把大家叫来,是想让大家评评理。」
婆婆抢过话头:「这个女人偷小晴的首饰,还动手打叙安。我们周家养她三年,她不知恩图报,还想分房子!」
二婶看着我:「夫妻吵架,关起门解决就行,何必闹到亲戚面前?」
大伯敲了敲桌子:「女人嫁到别人家,就要守规矩。手脚不干净,还想分家产,哪有这个道理?」
周晴挽着赵明的胳膊,声音轻的像在哄人。
「嫂子,明天是我的婚礼,你非要今天闹,是不是故意让我难堪?」
我看着她:「你敢不敢把首饰拿出来验?」
她脸色僵了一下。
「验什么?」
「验镯子上的刻字。」
婆婆立刻把话接过去:「一只破镯子而已,能验出什么?」
我没看她,只盯着周晴。
「你说那是你的,就拿出来。」
周叙安把杯子放下,语气沉了。
「晚晚,别得寸进尺。」
「我只想知道,东西是谁的。」
「你今天要是再闹,我就把你不能生孩子的事说出去。」
饭厅里顿时安静下来。
几个人抬头看我。
三年来,婆婆一直对外说,是我身体有问题,所以才怀不上孩子。
我去过两次医院。
第一次的检查单,周叙安说放在他那里保管。第二次检查结束,医生追出来叫我,我还没来得及问,周叙安就把我拽走了。
那张检查单,我从来没见过。
周叙安看我不说话,以为自己占了上风。
「你自己心里清楚。别逼我把话说得更难听。」
玉戒指碰到桌沿,发出轻响。
就在这时,门外进来一个穿米色大衣的女人。
是周叙安的表妹许曼。
她手里提着文件袋,站在门口看了众人一圈。
婆婆脸色变了。
「你怎么来了?」
许曼没理她,把文件袋放在桌上。
「你让我送协议过来,我送到了。至于你们怎么处理,跟我没关系。」
周叙安站起来:「给我。」
许曼把文件袋往身后一藏。
「你先告诉我,为什么这份协议上写着,要把现在住的房子转给周晴?」
周晴脸上的笑立刻没了。
赵明松开她的胳膊。
「什么房子?」
婆婆急忙说:「这是我们家的事,跟你没关系。」
赵明转头看周晴:「你不是说婚后住的是新房吗?」
周晴张嘴,却没有说出话。
周叙安伸手去抢文件袋。
许曼后退一步,文件袋掉在地上,里面的纸散了出来。
最上面是一份房屋赠与协议。
赠与人:周叙安。
受赠人:周晴。
地址正是我和周叙安现在住的那套房子。
我捡起来,翻到最后一页。
上面有周叙安的签名。
「你不是说房子是你妈出钱买的吗?」
「这只是草稿。」
「草稿为什么签了字?」
「我说了是草稿!」
婆婆瞪着许曼:「你拿这种东西出来干什么?都是一家人,给小晴一套房怎么了?」
大伯也开口:「她三年没生孩子,房子当然该留给周家的人。」
我看向周叙安:「你也这么想?」
他避开我的目光。
周晴拽住他的袖子:「哥,你说句话啊。」
周叙安沉默片刻,最终说道:
「房子本来就是我家的。」
我手里的协议被捏出一道折痕。
三年里,我替他还债,照顾他妈,拿自己的钱帮他开店。
在他们眼里,我只是暂住在他家、没有资格拿走任何东西的外人。
婆婆端起桌上的热茶,直接泼到我手腕上。
「既然你不肯把房子给小晴,就滚!」
茶水烫的我缩了一下。
我扶住桌角,没有哭。
「明天不是要去民政局吗?」
周叙安拿起手机。
「明天我没空。」
「那什么时候有空?」
「等我把你不能生孩子的事告诉所有人,你自然会哭着求我离婚。」
周晴垂下头,嘴角藏着笑。
我从袖口里拿出那张收据,放到桌面上。
「那就等你有空。」
周叙安看清收据,脸色立刻变了。
他伸手来拿,我先一步收了回去。
许曼盯着我袖口,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了我手里的东西。
当晚,我把自己的东西装进一个旧行李箱。
周叙安站在门边抽烟。
「别以为拿着一张收据,就能分到钱。上面没有我的手印。」
「有你的签名。」
「我可以说是你伪造的。」
「那你去报警。」
他嘴里的烟停了停。
我拖着箱子往外走。
「你去哪?」
「回我妈家。」
「你敢走,明天就别想回来。」
我回头看他。
「这房子不是你家吗?我回不回来,什么时候轮到你决定了?」
走到楼下时,许曼追了出来。
她把一把钥匙塞进我手里。
「这个还给你。」
我低头看着钥匙。
「你什么时候拿的?」
「你结婚那天,姑妈让我保管,说怕你偷家里的东西。」
「里面是什么?」
许曼抿了抿嘴。
「我没打开过。只知道里面有个旧木盒,还有几张医院单子。」
她压低声音。
「嫂子,你别再回去了。他们今天逼你走,是因为只有你离开,房子才好过给周晴。周叙安还欠了外面的钱,他们一家把所有东西都压在这套房子上。」
「你为什么告诉我?」
许曼看着楼上的窗户。
「因为我以前帮过他们很多次。替他们拿你的东西,替姑妈骗你签字。我以为只要不伤到自己,装聋作哑就行。」
她笑了一下。
「现在轮到他们要拿我妈的房子去填周晴的彩礼了,我才发现,在他们眼里,我也不是一家人。」
我把钥匙攥进掌心。
「明天跟我去民政局。」
「你还真要离?」
「我已经忍了三年。」
「你准备拿什么跟他们争?」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上的玉戒。
「拿他们自己说过的话。」
回到娘家时,母亲正在厨房剁菜。
她看到我脸上的伤,菜刀当的一声落在案板上。
「他们打你了?」
「不是。」
「不是他们打的,难道是你自己摔的?」
我没说话。
她掀开我的袖子,看见被热茶烫红的手腕,转身就要出门。
我拉住她。
「妈,别去。」
「你怕什么?」
「我想自己解决。」
母亲回头看着我,眼眶立刻红了。
「你嫁过去以后,什么都听他的。现在他们把你赶出来,你还要替他们遮掩?」
我把那把钥匙放在桌上。
「我不是要替他们遮掩。」
「那你在等什么?」
我看着钥匙上斑驳的划痕。
「等他们自己把门打开。」
第二天,周晴的婚礼在镇上的喜宴厅举行。
周叙安站在门口迎客,婆婆穿着新衣服,见人就说女儿嫁了个好人家。
我和母亲刚走进去,婆婆就放下手里的瓜子。
「她来干什么?」
周晴挽着赵明走过来,笑容甜的发腻。
「嫂子,你能来我很高兴。之前的事就算了,今天别影响大家吃饭。」
婆婆立刻接道:「她哪是来吃饭,她是来抢房子的。」
附近几桌的声音都低了下去。
周叙安迎面走来。
「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别在今天闹。」
「我只问你一个问题。」
「问。」
「你是不是已经把房子送给周晴了?」
他沉着脸。
「没有。」
玉戒指在我指根发热。
下一秒,我的手扇在他脸上。
清脆的一声,整个大厅都听见了。
周叙安捂住脸:「你疯了?」
「你刚才说没有。」
「我说的是事实!」
他话音刚落,我的手又抬了起来。
许曼从旁边冲过来,挡在我们中间。
「晚晚,先看这个。」
她把文件递给赵明。
「这是房屋赠与协议。你大舅哥准备把那套房子送给周晴。」
赵明翻到最后,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周晴伸手去抢:「你给我!」
赵明避开她,把文件拍在桌上。
「你不是说婚后住的是你们新买的房吗?」
「那是我哥的房子,他以后会给我。」
「所以你拿还没到手的房子骗我结婚?」
周晴急忙抓住他的胳膊:「明哥,你听我解释。」
「不用解释了。」
赵明甩开她。
他的父母听见动静,从主桌走了过来。
赵父拿起协议,看了几眼。
「房子现在还在你们儿媳妇名下?」
周叙安冷声说:「这是我们夫妻之间的事。」
「那你拿什么给我儿子结婚?」
赵父把协议拍在他胸口。
「昨天你们说新房已经准备好,今天又说只是草稿。你们周家把我们当傻子耍?」
婆婆赶紧赔笑:「亲家,这都是他们兄妹之间的安排,房子肯定会给小晴。」
「肯定?」
赵父冷笑。
「房产证上写的是你们儿媳妇的名字,赠与协议上写的是你儿子的名字。你们拿别人的房子做婚房,还要我儿子相信你们?」
赵明后退一步。
「婚事取消。」
喜宴厅里炸开了。
周晴扑过去抓他的衣服:「明哥,你不能这样!」
赵明甩开她,撞翻了旁边一把椅子。
婆婆转过身,指着我骂:
「都是你!要不是你来闹,小晴怎么会被退婚?」
「是我让你们拿房子骗他的吗?」
「你少装无辜!」
周叙安将我拽到一旁。
「你到底想要什么?」
「离婚。」
「你想分房子?」
「我只拿我该拿的。」
「你做梦!」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检查单,直接扔到我脸上。
「大家看看,这就是她不能生孩子的证明。嫁给我三年,连个孩子都没有,现在还想分我的房子!」
纸张擦过我的脸,落在地上。
母亲弯腰捡起。
我看见上面的名字确实是我,诊断结果却写着:未见明显异常。
周叙安故意把最后一行折在手里,只露出姓名和日期。
「你们不信就去问医生,她就是有问题。」
婆婆立刻哭喊起来:
「我们周家要断香火了啊!」
亲戚们低声议论。
周叙安看着我,像终于抓住了我的软肋。
「你当初嫁给我,就是因为没人要。现在还想拿孩子威胁我?」
玉戒指没有动。
我的手也没有抬起来。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他确实一直这么看我。
我把检查单折好,放进包里。
「明天上午九点,民政局见。」
「我不会去。」
「你会去的。」
我转身离开。
走出喜宴厅,母亲追上来。
「那张检查单是真的,你为什么不当场揭穿他?」
我摸了摸包里的钥匙。
「因为真正的检查结果,不在他手里。」
当晚,我用钥匙打开了那个旧木盒。
里面有几张被水泡皱的医院单据,一沓信,还有一只小录音盒。
母亲拿起最上面的检查单,看了几行,脸色变了。
「晚晚,这不是你的。」
「我知道。」
「这是周叙安的名字。」
我把录音盒放在桌上,按下开关。
婆婆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医生不是说叙安的问题更严重吗?为什么要把责任推到晚晚身上?」
一个陌生男人回答:
「周先生不允许我们告诉她。报告已经重新打印了,原件也交给你们。」
母亲抓住我的手。
「他们早就知道是周叙安不能生?」
录音里,婆婆哭着说:
「可他不能没有孩子。只要晚晚背着这个名声,她就不敢去法院。」
我关掉录音。
母亲抬手要打我,却停在半空。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我也是现在才知道。」
木盒底部还压着一张纸。
上面写着镇外一家老诊所的地址。
第二天一早,许曼来了。
她进门第一句话就是:
「姑妈发现木盒不见了。」
「她知道在我这里?」
「不知道是我给你的。」
她把一部旧手机放在桌上。
「这个也是我拿出来的。」
手机里保存着周叙安和婆婆的聊天记录。
周叙安说,等我净身离开,就把房子转给周晴。
婆婆回复,只要把我不能生孩子的事传出去,我就不敢告他们。
还有一条消息:
她手里可能有当年借钱的收据,必须先把她赶走。
许曼看着那些聊天记录,声音很低。
「我替他们拿过你的东西,也帮姑妈骗你签过字。我以前觉得你是外人,忍一忍就过去了。」
「现在呢?」
「现在我知道,周家没有谁是自己人。」
她告诉我,婆婆正逼她拿母亲的房子去抵押,给周晴补彩礼。
「我不帮他们了。」
我收起手机。
「明天跟我去民政局。」
许曼抬头:「你真准备离婚?」
「这次不是准备。」
我看着手上的戒指。
「是结束。」
第二天上午九点,民政局门口站满了周家人。
婆婆带着大伯、二婶,周叙安身边还站着一个穿白裙子的女人。
婆婆看见我,笑的很刻意。
「这是叙安的朋友。他总得重新开始生活。」
周叙安把离婚协议递过来。
「签了,拿两万块走人。看在夫妻一场的份上,我给你最后的体面。」
「房子呢?」
「跟你没关系。」
「车子呢?」
「婚前买的。」
「饭馆里的钱呢?」
「我自己挣的。」
他回答的很快。
戒指没有动。
我看着他。
「你确定房子、车子和饭馆里的钱都跟我没关系?」
「确定。」
戒指依旧没有反应。
「你确定你从来没有拿过我的钱?」
他停了一下。
「确定。」
戒指开始发热。
我的手指像被烫了一下。
我把笔放下。
「那就不用签了。」
周叙安抓住我的手腕。
「你什么意思?」
许曼把文件递给工作人员。
「我们申请暂缓办理。这些是他们伪造检查单、转移房产、侵占我表嫂存款的证据。」
婆婆冲过来抢文件。
「你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
许曼退到我身后。
「这里有监控。你再碰我一下试试。」
周叙安看着她:「你帮她,能得到什么?」
「什么都得不到。」
许曼说。
「我只是不想继续替你们撒谎。」
工作人员翻看材料后说道:「双方存在财产和证据争议,不能当场办理。可以先调解,或者走诉讼程序。」
婆婆坐到地上哭起来。
周叙安却忽然笑了。
「你以为这些东西能证明什么?房子已经过户给小晴,饭馆也不是我的。你没有证据证明钱是你给的。」
我看向他。
「房子已经过户了?」
「对。」
戒指没有反应。
他说的是真话。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房子已经过户给了周晴。
可我忽然想起木盒里那封没有拆开的信。
信封上写着我的名字,落款却是周叙安的父亲。
那封信一直压在木盒最底下,我没有动。
周叙安把离婚协议拍到我面前。
「别挣扎了。你什么都没有。」
婆婆在旁边骂:
「一个不能生孩子的女人,还想拿周家的房子,也不照照镜子!」
我收好所有材料。
「明天上午,还是这里。」
周叙安冷笑:「我不会来。」
「你会来的。」
回到家,我拆开了那封信。
里面只有两页纸和一张泛黄的收据。
母亲一看到收据上的字,就坐到了椅子上。
「这是你爸的字。」
信是周叙安父亲写的。
他说,周叙安结婚前欠下的二十八万元,是他向我父亲借来的。
他说,周叙安开饭馆时,第一笔钱也是我父亲留下的。
他说,周叙安答应过,等饭馆赚钱,就把钱还给我。
最后,他写道:
如果叙安以后欺负你,这封信和收据,交给你自己决定。
我翻到信背面。
还有一段字。
房子首付不是我出的,是晚晚的父亲替女儿存下的钱。房子登记在晚晚名下,叙安只是借住。
母亲问我:「房产证呢?」
我拿出许曼发来的照片。
房屋所有人那一栏,写着我的名字。
周叙安所谓的过户,根本没有经过真正的产权人同意。
他拿一份伪造的协议,把我的房子转给了周晴。
我又拿出那张二十八万元的收据。
「他们拿我的钱开店,拿我的房子送人,还要我净身出去。」
母亲捂着脸哭。
「你爸当年就说过,不能让他们欺负你。我以为你过得好。」
「我也以为。」
第二天,周家人果然来了。
周叙安还带了两个邻居,像是准备让他们亲眼看着我被赶出去。
婆婆把离婚协议推到我面前。
「签字,拿钱走人。以后别再回来。」
周叙安说:「房子和饭馆,你一样都别想要。」
我没有拿笔。
「房子是我的。」
婆婆嗤笑:「你疯了?房产证上写的是叙安!」
我把新的登记证明放到桌上。
「你说的是旧证。」
周叙安拿起证明,只看了一眼,立刻撕成两半。
「假的。」
「登记处盖的章也是假的?」
他的动作停住了。
我把信和收据放到桌上。
「周叙安,婚前二十八万元是你借的。饭馆的第一笔钱是我父亲留下的。房子登记在我名下。你现在告诉我,这些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咬着牙。
「你爸给我的钱,是他自愿的。」
「那你父亲为什么写信说是借款?」
婆婆抢过信,看了几行,手指开始发抖。
大伯凑过去。
「这是谁写的?」
「周叙安的父亲。」
屋里没人再说话。
许曼打开手机,播放录音。
婆婆的声音传出来:
「只要晚晚背着不能生孩子的名声,她就不敢去告叙安。」
周叙安扑过去抢手机。
许曼早有准备,侧身躲开,把手机塞到了我手里。
我按下另一段录音。
医生的声音响起:
「周先生的检查结果显示,他的身体确实不适合生育。你们如果继续隐瞒,后果由你们自己承担。」
婆婆脸上的粉簌簌往下掉。
周叙安盯着我。
「你什么时候拿到的?」
「你们把木盒交给许曼的时候。」
「是你让她偷的?」
许曼站出来:「是我自己拿的。」
周晴忽然冲过去抓她。
「都是你!如果不是你,我现在已经住进新房了!」
许曼往旁边一闪。
周晴扑空,撞翻了桌上的茶壶。
茶水洒了一地。
门外传来赵父的声音。
「周晴,你们家的事还没完?」
他走进来,把一份解除婚约协议放在桌上。
「你们拿假的房子骗我儿子结婚,还隐瞒周叙安不能生育的事。彩礼和首饰,三天之内退回来。」
婆婆哭着说:「亲家,这都是误会。」
「误会能把房产证也变出来?」
赵父看向周叙安。
「你们一家人,究竟谁说的是真话?」
我的手指贴在玉戒上。
戒指微微发热。
周叙安忽然跪了下来。
他抓住我的衣角,声音发哑。
「晚晚,都是我妈逼我的。房子还给你,饭馆也给你。以后我什么都听你的。」
戒指没有动。
他说的是真话。
可我已经不想要了。
「你愿意还,是因为你已经还不起。」
他抬头看我。
我把借款收据递给工作人员。
「饭馆的账、婚后的财产、伪造协议、隐瞒检查结果,我会一项一项算清楚。」
婆婆扑过来。
「你不能把自己的丈夫送进监狱!」
「他把我赶出家门的时候,也没问我是他的妻子。」
大伯终于出声:「晚晚,都是一家人,何必闹的这么难看?」
我看向他。
「你说我没资格分房子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我们是一家人?」
他端起茶杯,半天没喝。
周晴哭着去拉周叙安。
「哥,你快让她别告!我的婚事没了,房子也没了,你不能不管我!」
周叙安一把推开她。
「滚开!」
周晴摔坐在地上。
婆婆转头骂他:「你这个没良心的,为了一个外人,连亲妹妹都不要了?」
我把离婚协议推回周叙安面前。
「签字。」
他不肯拿笔。
我看着他:「你不是说我什么都没有吗?」
许曼又拿出一份协议。
「这是你之前让律师拟的。你答应把房子和饭馆给周晴,条件是让晚晚净身离开。上面有你的签名,也有姑妈的手印。」
婆婆脸色惨白。
周叙安拿起笔,手停在半空。
玉戒指没有发热。
他是真的不想签。
我把笔塞进他手里。
「你可以不签。那就让法院替你签。」
他低着头,在协议上写下名字。
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很轻,却像在屋里敲了一下。
我拿起属于自己的那份协议,转身往外走。
周叙安在身后喊我:
「晚晚,你真的一点都不爱我了吗?」
我停住脚步。
他追到门口。
「我们在一起三年,你不能说放下就放下!」
我的手抬了起来。
啪!
这一巴掌落在他脸上。
玉戒指没有发热。
我确实爱过他。
所以这一巴掌不是戒指替我打的。
是我自己想打。
房子重新登记回我名下。
饭馆卖掉以后,周叙安欠我的钱一分不少地还了回来。
婆婆因为伪造协议、诬陷我盗窃,被邻居议论了很久。
周晴的婚事彻底作废,赵家把彩礼和首饰全部要了回去。
许曼离开了周家,拿着她保存的证据,陪我处理后面的手续。
她临走前问我:
「嫂子,你以后还戴这枚戒指吗?」
我看着手指上的玉戒。
「戴。」
「你不怕它再打人?」
「怕什么?」
我摸了摸冰凉的玉面。
「至少它从来没冤枉过我。」
三个月后,我在父亲留下的小铺子里重新开了店。
母亲负责做饭,许曼偶尔过来帮忙。
周叙安来过一次。
他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一袋水果。
「晚晚,我听说你这里缺人。我不要工钱,帮你看店。」
我低头擦着桌子。
「你说这话是真心的吗?」
戒指没有动。
他是真的想回来。
我没有抬头。
「周叙安,你以前说过,女人离婚以后没人要。」
「我错了。」
「你还说,我不能生孩子,就不配拿周家的东西。」
「我真的错了。」
「你还说,房子和钱都是你的。」
他没再说话。
我把抹布放进水盆里。
「现在房子和钱都在我名下,你想回来,不是因为爱我。」
周叙安站在门口,水果袋从手里滑下来。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你发现自己什么都没有了。」
他没有反驳。
我走过去,把门关上。
玉戒指贴着手指,没有半点动静。
后来有人问我,为什么当初不早点离婚。
我说,因为那时候我也在骗自己。
我骗自己丈夫只是糊涂,婆婆只是偏心,小姑子只是任性。
我骗自己忍一忍,日子总会过去。
直到那枚戒指逼着我承认:
一个家里,如果只有一个人在说真话,那个人从来不是最该被赶出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