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车去参加同学聚会,刚好迟到了两分钟。
刚进门,班长就拿我开涮。
“哟,这不是曾经的班花吗?”
“怎么?连辆车都不舍得买?打不起专车我给你报销啊!”
周围同学纷纷附和,等着看我的笑话。
我身边的老公淡淡地打断了他。
“你叫王强是吧?你被开除了。”
班长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大声讥讽。
“几粒花生米啊,喝成这样?知道我老板是谁吗!”
老公懒得废话,他连眼皮都没抬。
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的那一瞬间,
班长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01
出租车停在饭店门口。
我看了眼手机,六点零二分。
迟了两分钟。
老公拉开车门,先下了车,回手把我接下来。
"紧张?"
"还好。"
我确实有点紧张。
十年没见的同学,说不紧张是假的。
饭店不差,门口停了一排车。
我扫了一眼,大众、别克、奥迪,还有两辆奔驰。
老公穿了件深灰的夹克,里头套了件黑T恤。
看不出价钱,也看不出身份。
他一贯这样。
进了大厅,前台告诉我包间在三楼。
电梯门开的时候,走廊里头已经传出笑声了。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包间不小,坐了十七八个人。
圆桌上菜已经上了几道,酒也开了。
我刚迈进去一步,班长的声音就炸开了。
"哟!"
他坐在主位,手里端着酒杯,西装袖口露出一截金表。
"这不是咱们曾经的班花嘛!"
他把"曾经"两个字咬得特别重。
我笑了一下,没接话。
"几年没见了?十年了吧?"
他站起来,上下打量我一眼。
那个眼神我太熟了。
从头扫到脚,在衣服上停了一下,又在鞋上停了一下。
"班花还是班花啊,就是……"
他顿了一下,笑了。
"怎么?打车来的?"
包间里有人跟着笑。
我说:"堵车,开车不方便。"
"堵车?"
他歪了下头。
"那你打个专车也行啊,出租车多挤啊。"
"打不起专车跟我说一声,我给你报销。"
他冲周围人举了下酒杯。
"咱们班花可不能委屈了,是不是?"
有几个人跟着起哄。
"就是就是。"
"班长大方!"
我攥了一下包带。
老公站在我身后,一句话没说。
他的手搭在我腰上,轻轻按了一下。
那个意思我懂。
别急。
班长这才注意到他。
"这是?"
"我老公。"
我说。
班长眯起眼睛看了他一眼。
灰夹克,黑T恤,运动鞋。
没表,没戒指,没任何标识。
班长嘴角往上勾了一下。
"哦……妹夫啊。"
他用那种拖长了的语气叫了声妹夫。
"来来来,坐坐坐。"
他招呼我们坐到了他对面的位置。
最远的那个位置。
我拉开椅子坐下。
老公也坐了。
桌上的菜已经动过了,杯子也已经倒好酒。
我端起茶杯喝了口水。
班长没给我这个缓冲的时间。
"妹夫做什么工作啊?"
02
老公拿起筷子夹了块糖醋排骨放我碗里。
"吃饭吧。"
他没看班长,也没回答那个问题。
班长愣了一秒。
他大概没碰到过被人直接无视的场面。
旁边坐着的副班长赶紧圆场。
"来来来,先吃菜先吃菜,边吃边聊。"
但班长不打算放过这个话题。
他端着酒杯站起来,绕了半圈桌子,走到我们这边。
"妹夫,来,我敬你一杯。"
"不喝酒。"
老公说。
三个字,语气平得跟白开水一样。
班长举着酒杯的手僵在半空。
包间里安静了两秒。
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
"这也太不给面子了吧。"
班长笑了一声,把酒杯放下了。
他没翻脸,但那个笑里头的意思变了。
他转头看向我。
"你老公挺有个性啊。"
我说:"他胃不好,真喝不了。"
"胃不好?"
班长点了下头。
"行,那喝茶也行嘛。"
他重新坐回主位,抖了下袖子,金表在灯光底下晃了一下。
"说起来,上个月我刚换了辆车。"
他对桌上的人说,但声音的方向朝着我。
"X5,落地六十三万。"
副班长马上接话。
"牛啊,班长,你不是去年才换的A6吗?"
"A6开腻了。"
班长摆了下手。
"主要是公司给配了台商务车,A6就没用了。"
"这车就自己买了台玩玩。"
他说"玩玩"的时候,看了我老公一眼。
我老公正在吃排骨。
头都没抬。
班长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喝了口酒,继续说。
"对了,我们公司今年光年终奖就发了二十万。"
"年薪加上奖金,小一百五了。"
他拍了下桌子。
"我跟你们说,人这辈子啊,就得拼。"
"不拼,就只能打一辈子出租车。"
这句话说完,他故意停顿了一下。
目光又扫过来。
同桌有个叫小胖的,跟我上学时关系不错。
他端着酒杯,低着头,没说话。
但也没帮我。
我能理解。
班长在这桌上的话语权太大了。
没人想得罪他。
"我这次聚会定这个饭店,光包间就八百。"
班长拍了拍菜单。
"菜,最差的也是一百八起步。"
"加上酒水,今天这桌怎么也得五六千。"
"我请了,一分不用你们掏。"
他扫视了一圈所有人。
"就图大伙儿开心。"
然后他回头看我。
"你说是不是?"
我点了下头。
"谢谢班长。"
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客气什么,咱们同学嘛。"
他靠进椅背,翘起二郎腿。
"不过话说回来,你现在在干嘛呢?"
"就……带孩子。"
我说。
班长挑起眉毛。
"全职妈妈?"
"嗯。"
"那你老公呢?"
他又转向我老公。
这一次语气里带了点东西。
"妹夫到底做什么的啊?问了半天也不吱声。"
"不会是不好意思说吧?"
有人跟着笑。
"没事,大家都是同学,说出来咱们帮衬帮衬。"
"就是,班长人脉广,说不定能帮忙介绍介绍呢。"
我的手在桌下攥紧了。
我转头看了老公一眼。
他把排骨骨头放在碟子边上,擦了下手。
然后抬起头,看了班长一眼。
是这一晚上他第一次正眼看班长。
03
"你叫王强是吧。"
老公说。
班长眨了下眼。
"对啊,怎么了?"
"你被开除了。"
五个字。
包间里一瞬间安静了。
连倒酒的声音都停了。
班长愣了大概三秒钟。
然后他笑了。
那种从胸腔里挤出来的笑。
"哈……"
他拍了下桌子,酒杯晃了一下。
"你说什么?"
老公没重复。
他拿起面前的茶杯喝了口茶。
班长环顾四周,脸上挂着那种夸张的笑。
"你们听见没有?"
"他说我被开除了?"
副班长跟着干笑了两声。
"妹夫开玩笑呢吧。"
班长摇了下头,用手指点了点桌面。
"兄弟,我给你个面子,我当你喝多了。"
"没喝酒。"
老公说。
班长脸上的笑收了一点。
"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班长站起来了。
他双手撑在桌面上,身子往前倾。
"你知道我是干什么的吗?"
"知道。"
"你知道我在哪家公司?"
"知道。"
"你知道我老板是谁?"
老公把茶杯放下了。
他看着班长。
"几粒花生米啊?喝成这样?"
班长的眼睛眯起来了。
太阳穴上的青筋跳了一下。
"你再说一遍?"
老公没说话。
他伸手进兜里,掏出手机。
包间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那个手机移动。
他翻出一个号码。
按下了拨出键。
免提。
嘟——
嘟——
第二声响完,那头接了。
"顾总。"
电话那头的声音恭敬、紧张,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
包间里每个人都听见了这两个字。
顾总。
班长的笑容,从嘴角开始往下塌。
一点一点,像融化一样。
他盯着那个手机,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老公没看他。
他对着电话说了一句话。
"永创科技,有个叫王强的,查一下。"
电话那头停了一秒。
"您稍等。"
键盘声。
几秒钟。
"查到了,华东区销售三部的副经理。"
"这个月的考核……"
"不用看考核了。"
老公打断了对方。
"明天让他走人,今天通知到他直属上级。"
"好的,顾总。"
电话那头没有一秒犹豫。
"马上办。"
老公挂了电话。
他把手机放回桌上。
包间里没有人说话。
班长站在那里,撑着桌子的手在发颤。
他的嘴开了又合,合了又开。
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干净了。
"你……"
他咽了口口水。
"你是永创的……"
老公拿起筷子,给我夹了一块鱼。
"吃鱼,刺少。"
他从头到尾,没正眼看班长第二次。
我端起碗。
手也在抖。
但不是因为害怕。
我抬头看了班长一眼。
他站在那里,像一根被抽掉骨头的柱子。
金表还挂在手腕上。
但那个光,突然就不亮了。
04
包间里的空气像被冻住了。
没人动筷子。
没人端杯子。
班长站在原地,嘴唇哆嗦了两下。
他的脑子在转。
我看得出来。
他在想这是不是真的。
"你……你骗我的吧。"
他挤出一句话。
声音比刚才矮了一截。
老公没理他。
他在剥虾。
剥完放我碗里。
班长咽了口口水,扯出一个笑。
"不可能,永创的顾总我见过照片,五十多岁……"
"那是我爸。"
老公头都没抬。
"他退了,我接的班。"
班长的腿软了一下。
他扶住了椅背。
副班长反应快,赶紧站起来。
"王强,你先坐下,先坐下。"
班长被按回椅子上。
他的眼珠子转了转,突然挤出一个笑脸。
那个笑比哭还难看。
"顾……顾总,我不知道是您,我刚才……"
"叫妹夫就行。"
老公说。
他终于抬了一下眼皮。
"你刚才不是叫得挺顺口的吗。"
班长的脸红了。
"我、我那是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
老公放下筷子。
"不知道我是谁,你就可以拿我老婆取乐?"
"不知道我是谁,你就可以当着二十个人的面踩她?"
"如果今天我不是老板……"
"你是不是打算踩一晚上?"
包间里没有一个人接话。
连呼吸声都压低了。
小胖低着头,耳朵根通红。
班长的嘴张着,一个字说不出来。
老公不再看他了。
他转头看着我。
"想吃什么?这个鱼做得一般,回头我带你去老陈那家。"
我点了下头。
鼻子酸了一下。
我忍住了。
这时候副班长站了出来。
他搓着手,弯着腰。
"顾总,您大人大量,王强这人就是嘴欠,他没坏心。"
"没坏心?"
老公看了他一眼。
"刚才他让我老婆打不起专车找他报销,你坐在旁边笑了三声。"
副班长的笑凝在脸上。
"我……我那是跟着起哄。"
"起哄?"
"她迟到了两分钟,你们围上来十几个人起哄。"
"两分钟。"
老公重复了一遍。
"你们连两分钟都不肯给她。"
副班长退回去了。
不敢再说话。
班长突然从椅子上站起来。
他的眼眶红了。
"顾总,给个机会,我上有老下有小……"
"你上有老下有小。"
老公点了下头。
"那你踩我老婆的时候,怎么没想过她也有家?"
班长愣住了。
"你刚才问她做什么的,她说带孩子。"
"你什么表情?"
"你是不是觉得带孩子不算工作?"
我的眼圈红了。
我低下头,盯着碗里的虾。
他居然记得。
他记得班长每一个表情。
班长扑通一声,坐回了椅子。
他没坐稳,椅子歪了一下。
金表磕在桌沿上,发出一声脆响。
这时候,班长的手机响了。
所有人看向那个手机。
屏幕上亮着一个名字。
"周总"。
班长的直属上级。
他盯着那个屏幕,手指抖得按不下接听键。
我老公端起茶杯,吹了吹。
"接啊。"
"你不是挺想知道你老板是谁吗。"
05
班长接了电话。
他把手机贴到耳边。
手在抖。
包间里安静得能听到电话那头的声音。
"王强。"
周总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清了。
"顾总刚才亲自打了招呼,你的事我已经知道了。"
班长张了下嘴。
"周……周总,我……"
"明天不用来了。"
"交接的事我会安排人跟你对。"
"工牌和门禁卡下周一之前寄回公司。"
班长握着手机的手垂了下去。
电话还没挂。
"还有,你手上华东区那三个客户,别动。"
"合同在公司系统里,你碰一下,法务会找你。"
"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
嘟——
电话挂了。
班长把手机放在桌上。
屏幕朝下。
他坐在那里,肩膀塌了下来。
像一件被扒了衣架的西装。
包间里有人开始小声说话了。
"真被开了?"
"看样子是真的……"
"永创科技啊,上市公司吧?"
"班长不是说年薪百万吗,这下……"
声音很碎,但每一句都扎在班长身上。
他听见了。
他全听见了。
我看着他的侧脸。
十年前他也坐在那个位置。
班会上,课堂上,他永远坐主位。
他习惯了被人围着。
习惯了所有人看他的眼神。
此刻那些眼神还在。
但意思全变了。
副班长挪了一下椅子。
往远离班长的方向挪了挪。
这个动作很小。
但我看见了。
小胖突然开口了。
"其实……班花以前在学校成绩一直是前三。"
他说完顿了一下,改口。
"不是,我说的是她人一直挺好的。"
"逢年过节都在群里发祝福,谁家有事她第一个问。"
"上次刘婷住院,她寄了两箱水果过去,群里都没提。"
小胖看了我一眼。
"有些事不用挂在嘴上。"
这句话不是对我说的。
是对班长说的。
班长没吭声。
他盯着桌面,手指无意识地转着那块金表。
转了两圈,他突然把表摘了。
放在桌上。
"这表是假的。"
他说。
声音很轻。
包间里又安静了。
"车也不是我买的,是公司配的。"
"年薪也没有一百五。"
"算上报销,勉强够个七八十。"
"我就是……"
他没说完。
但所有人都懂了。
我老公放下了筷子。
他看了班长一下。
就一下。
然后他转头对我说话。
"吃完了吗?"
"嗯。"
"走吧。"
他站起来。
我也站起来。
班长猛地抬头。
"等等!"
他站了起来,椅子往后滑了一截。
"顾总,求你,这个工作没了我真的……"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爸去年做了手术,还有二十万贷款没还。"
"我儿子九月份要上小学,学区房月供一万二。"
"我不能丢这个工作。"
他弯下了腰。
是撑不住了。
我的脚步停了。
我转头看老公。
他也停了。
他没看班长。
他看着我。
那个意思是:你来定。
06
我站在包间门口。
身后是班长。
他弯着腰,额头上全是汗。
面前是我老公。
他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在等我开口。
包间里所有人都在看我。
我心里翻了一下。
说实话,我想走。
他踩了我一晚上。
从进门第一秒钟开始,他就没打算给我留脸。
打车怎么了。
带孩子怎么了。
我老公穿得普通怎么了。
这些事轮得到他来评价吗。
但我又想到他说的那些话。
爸做了手术。
二十万贷款。
月供一万二。
这些事是真的还是假的,我不知道。
但如果是真的……
我张了下嘴。
这时候班长身后的副班长忽然开口了。
"哎,不是……"
他改口改得很仓促。
"我说,你老公既然是顾总,那这点小事就别计较了嘛。"
"王强就是嘴上没把门,他心里没坏心的。"
"你们俩大人物,跟他一般见识干嘛。"
"闭嘴。"
我说。
副班长愣住了。
我自己也愣了一下。
这两个字是从我嘴里蹦出来的。
我平时不这样说话。
但我实在忍不了了。
"刚才他踩我的时候你在笑。"
"现在你让我别计较。"
"凭什么?"
副班长的脸涨红了。
他张了下嘴,没说出话,退了一步。
我转过头。
看着班长。
他还弯着腰。
我吸了口气。
"你抬起头。"
班长慢慢抬起头。
他的眼睛红了。
鼻翼在抽。
我看着他那张脸。
"今天这顿饭,你请了。"
"你觉得你花了五六千块,买了在所有人面前炫耀的权利。"
"你觉得你年薪比我高,你就可以笑话我。"
"你觉得我老公穿得不好,他就活该被你无视。"
"你觉得我带孩子,我就低你一头。"
我停了一下。
"可你刚才自己说了,表是假的,年薪是编的。"
"那你今晚踩我的那些底气。"
"也全是假的。"
班长没说话。
他的嘴抿成一条线,下巴在抖。
包间里有人吸了一下鼻子。
我不知道是谁。
我说完了。
我转头看向老公。
他看着我的眼睛。
然后他伸出手,把我的包从肩上接过去。
"走吧。"
我点了下头。
走出两步。
我停了。
没回头。
"工作的事,我不管。"
"你跟他自己谈。"
我说的是让班长自己去跟老公谈。
我做不了这个主,也不想做。
我不欠他的。
我走出了包间。
走廊里的空调风吹在脸上,凉的。
眼泪在那一刻掉下来了。
没声音。
就是哭。
老公从后面跟出来。
他没说话。
他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我肩上。
然后牵起我的手。
我们往电梯走。
身后传来班长的声音。
很远。
很小。
"谢谢。"
我没回头。
电梯门开了。
我们走进去。
门合上的时候,老公按了一楼的按钮。
他低头看了我一眼。
"回家路上想吃点什么?"
"馄饨。"
"行。"
电梯往下降。
我靠在他胳膊上。
闭了一下眼睛。
有些事不用挂在嘴上。
小胖说得对。
但有些委屈也不用一直忍着。
07
馄饨店在巷子口。
夫妻档,开了十几年了。
我们常来。
老板娘看见我们就笑了。
"老样子?"
"两碗,她那碗多放紫菜。"
老公坐下来,把纸巾递给我。
我擦了下眼角。
没哭了,就是眼眶还有点酸。
馄饨端上来。
热气往上冒。
我吃了一个。
鲜的。
胃里一暖,人就松下来了。
"你早就知道他是你们公司的?"
我问。
老公吹了下勺子里的汤。
"上周就知道了。"
"上周?"
"你在群里说聚会的事,提了一嘴班长叫王强。"
"我让人查了一下,华东区销售三部的。"
"业绩中等偏下,但报销单倒是交得勤快。"
我筷子停了一下。
"那你今天还跟我来?"
"你想来。"
他说。
"你在群里回复的时候打了三遍字又删掉。"
"最后只发了个'好的'。"
"我知道你紧张,也知道你想见老同学。"
他吃了个馄饨。
"所以我陪你来。"
我看着他。
"那你本来打算怎么办?"
"没打算怎么办。"
他说。
"如果他今晚正常吃饭正常聊天,我就当不知道。"
"一个副经理,我平时根本看不到这一层的名字。"
"但他要是敢动你……"
他没说完。
不用说完。
我低头吃馄饨。
吃了两口,手机响了。
群消息。
同学群。
我打开看了一眼。
小胖发了一条消息。
"今晚的事大家都看到了,我就说一句。"
"十年前毕业的时候,王强跟所有人借钱凑路费回家。"
"班里第一个掏钱的是谁,你们还记得吗?"
底下安静了几秒。
然后有人回了。
"是她。"
"掏了五百。"
"那时候五百块不少了。"
小胖又发了一条。
"后来还了吗?"
没人回。
过了半分钟。
副班长发了句话。
"王强说过要还的,但后来……好像就没提了。"
群里又安静了。
我盯着屏幕,喉咙堵了一下。
五百块。
我记得。
那是我半个月的生活费。
我借他的时候他拍着胸脯说下个月一定还。
后来他去了上海,进了永创。
朋友圈发得越来越多。
打卡各种餐厅、健身房、车展。
那五百块就像蒸发了一样。
我从来没提过。
不好意思提。
老公的手伸过来,把我手机拿走了。
扣在桌面上。
"先吃饭。"
"嗯。"
我又吃了一口。
手机又响了。
一下。
两下。
连着震。
老公瞟了一眼屏幕。
他的表情变了。
"怎么了?"
我问。
他把手机递给我。
群里弹出来的是一张截图。
班长发的。
截图内容是一段聊天记录。
发送人是副班长。
接收人是班长。
时间是今天下午三点。
我点开看了一眼。
副班长的消息写着。
"今晚你可劲儿损她,她老公肯定是个软蛋,你没看他们连车都没有吗哈哈哈。"
底下班长回了一个字。
"稳。"
我盯着那个截图。
手指发凉。
副班长刚才在包间里弯腰赔笑的脸浮上来了。
他说"王强就是嘴上没把门,心里没坏心的。"
没坏心的。
稳。
群里炸了。
08
消息一条接一条往上涨。
"卧槽这是真的假的。"
"副班长,你出来解释一下?"
"预谋好的啊?这也太过分了吧。"
"难怪今晚一进门班长就开始针对人家。"
副班长的头像灰着,没动静。
过了大概两分钟,他冒出来了。
"这截图是P的吧?谁知道真假啊。"
班长马上回了一条。
"你自己跟我说的话你不认?"
"我今晚已经丢够人了,我不需要拉你下水。"
"但你别装好人。"
"今晚这个局,你提的。"
群里一下子炸开了。
"什么意思?聚会是副班长提的?"
班长打了一大段字上来。
"聚会是他上周在群里提的你们都看得到。"
"但他私下跟我说,这次就是要看看班里那几个混得差的现在什么样。"
"他说拿谁开涮最合适。"
"我说随便。"
"他说就她吧,嫁了个没钱的,打车来肯定好笑。"
"饭店是他选的,包间是他定的,座位也是他排的。"
"我们坐主位,她坐最远。"
"这些都是他安排的。"
我放下了筷子。
手心出了一层汗。
副班长没回消息。
等了很久,最后发出来三个字。
"你放屁。"
小胖马上跟了一句。
"座位确实是你排的,你进包间的时候拿了张纸条对着座位摆了一遍。"
"我亲眼看见的。"
又有人说话了。
"对,我也看到了。"
"我记得他还特意把桌上的酒杯分了大小,主位那几个杯子大一圈。"
"我当时还以为是饭店本来就这样。"
群里的风向彻底变了。
副班长退群了。
没有一句解释。
直接退了。
我盯着那个退群提示看了五秒钟。
脑子里闪过今晚的画面。
他坐在班长边上。
班长每说一句话,他笑着附和。
班长让我难堪的时候,他笑了三声。
老公说过。
三声。
他数得清清楚楚。
然后班长被打脸的时候,他第一个跳出来打圆场。
"王强就是嘴欠,没坏心。"
他说这话的时候弯着腰搓着手。
一副好人的样子。
但真正出主意的人是他。
选饭店的是他。
排座位的是他。
挑我下手的是他。
班长是枪。
他是拿枪的人。
我的手抖了一下。
老公伸过手来,按住了我的手。
"别看了。"
"……嗯。"
我把手机翻过去。
馄饨凉了。
老公喊了一声老板娘。
"再下一碗,热的。"
老板娘端了一碗新的过来。
老公把凉的那碗推到一边,把热的放我面前。
"吃这碗。"
我端起来。
喝了口汤。
热的。
眼睛又酸了。
手机又响了一声。
老公拿过去看了一眼。
"小胖发的。"
"他说什么?"
老公把手机转过来让我看。
小胖的消息。
"我翻了一下以前的群记录。"
"当年毕业借钱那件事,有一个细节你们可能不知道。"
"班长借了五百没还的事,当时副班长知道。"
"因为那五百块,是副班长让她借的。"
"他跟她说,王强家里条件不好,你帮帮他,过两天就还。"
"她信了。"
我的手彻底僵住了。
09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很久。
脑子里翻出来的全是十年前的画面。
副班长找到我的时候是在教室后门。
他说,王强回不了家了,路费不够。
他说,你帮帮忙,咱们班就你人最好了。
他说,放心吧,他下个月就还你。
我那时候信了。
一点犹豫都没有。
五百块掏出去的时候我还笑了。
我说没事,不着急。
现在想想……
他让我借的。
他知道不会还。
他就是拿我的善良去做人情。
做给班长看的。
让班长觉得他有面子。
觉得他能办事。
我捏着筷子,指节发白。
老公没说话。
他安静地坐在对面。
等我。
群里的消息还在跳。
小胖在继续说。
"后来副班长去了同一座城市。"
"他跟班长走得近不是没原因的。"
"班长在永创做销售,副班长在外头开了个小公司。"
"他有好几单业务是班长帮忙牵的线。"
"说白了,他一直在班长身上吸血。"
"今晚这顿饭,他请班长当枪使。"
"班长在前面踩人,他在后面看戏。"
"踩完了还能站出来做好人。"
"两头都占了。"
小胖最后发了一段话。
"我以前不敢说。"
"今天看他连群都退了,我把话讲清楚。"
"当年那五百块不是小事。"
"她把半个月生活费借出去以后,吃了两周的白馒头加咸菜。"
"我坐她后面,看了整整两周。"
"一声都没吭。"
"她从来不说这些。"
"但不说不等于没有。"
我把手机轻轻放在桌上。
馄饨吃不下了。
嗓子堵住了。
老公站起来。
他走到我这边。
蹲下来。
和我平视。
"看着我。"
我看着他。
"那些年的委屈,我没赶上。"
"但从今天起,每一分我都替你记着。"
"谁欠你的,我一笔一笔要回来。"
他的声音不大。
就像平时在家说"明天我送孩子上学"那种语气。
平的。
稳的。
但每一个字都砸在我心底。
我吸了一下鼻子。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跟你学的。"
"我什么时候教你了。"
"你每天晚上哄孩子睡觉的时候说的那些话。"
"我在门口听了三年了。"
我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眼泪跟着笑一块掉下来。
他伸手把我脸上的眼泪擦掉。
"馄饨凉了。"
"不吃了。"
"那走吧,回家。"
他站起来,拿了外套披在我身上。
我们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的手机又响了一声。
是私聊消息。
不是群。
发送人——王强。
班长。
我犹豫了一秒,点开了。
里头只有一句话。
"那五百块,我明天转给你。"
底下跟着一条转账。
五百块。
我看着那个数字。
十年前的五百和现在的五百不一样。
但这个动作本身的重量是一样的。
我没收。
也没退。
我把手机装进了口袋。
老公牵着我的手往巷子外走。
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
分不开。
"你说他会不会真的还?"
"明天看。"
"万一他不还呢。"
"那就当他还了。"
"为什么?"
老公看了我一眼。
"因为你值得比五百块贵得多的东西。"
我没接话。
攥紧了他的手。
巷子口的风吹过来。
带着馄饨的味道。
热的。
10
回到家,孩子已经睡了。
婆婆坐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
"回来了?吃了吗?"
"吃了,妈。"
"锅里给你们留了汤,热热再喝。"
"不用了,我们在外头吃了馄饨。"
婆婆看了我一眼。
她大概看出来我哭过。
但她没问。
她站起来,拍了拍我的手。
"早点睡。"
然后她回了自己房间。
我走进卧室。
先去看了眼孩子。
小床放在我们床边。
孩子侧着身子,手里攥着一只布兔子。
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很轻。
我弯下腰,把被子往上拉了一点。
老公站在门口。
靠着门框看我。
"看够了没。"
"再看一眼。"
我盯着孩子的脸。
圆的,小的,什么都不懂的。
他不知道妈妈今晚经历了什么。
不知道有人嘲笑他妈妈打车。
不知道有人嘲笑他妈妈只会带孩子。
也不知道他爸爸今晚替他妈妈出了一口十年的气。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只布兔子。
和每天晚上妈妈给他讲的故事。
我直起腰。
转身。
老公还靠在门框上。
"想什么呢?"
"我在想。"
我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你为什么从来不跟我说你查过他。"
"没必要。"
"你为什么上周知道了,一个字都没提。"
"提了你就不来了。"
"你怎么知道?"
他说。
"你会想,要不算了,别去了。"
"然后你会觉得自己怂。"
"然后你会更难受。"
我没说话。
他说得对。
我就是那种人。
他比我更清楚。
"所以你陪我来,什么都没说,等着看他表演。"
"差不多。"
"那如果他今晚没针对我呢?"
"那就吃顿饭回家。"
"你就白准备了。"
"准备什么了?"
他挑了下眉毛。
"我就带了个手机。"
我看着他。
这个人。
穿着灰夹克和黑T恤。
没表没戒指。
站在出租车旁边不起眼。
坐在饭桌上不吭声。
但他一出手,就把那个金表男人的天塌了。
"你那通电话真的就能开除人?"
"能。"
"你不觉得太过了吗?"
他看着我。
"你被人当面羞辱的时候,你觉得过吗?"
我没接话。
"你借出去五百块吃了两周馒头的时候。"
"你今晚进门被二十个人当笑话看的时候,你觉得过吗?"
他的声音没提高。
但每个字都重。
我没说话。
他转身去洗手间拿了条毛巾。
递给我。
"洗把脸,睡觉。"
我接过毛巾。
热的。
他提前用热水浸过了。
我捂在脸上。
站了一会儿。
"老公。"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今天来。"
他没说话。
我放下毛巾。
他已经坐在床边了。
在给手机充电。
我走过去,坐在他旁边。
"还有一件事。"
"说。"
"那五百块。"
"怎么了?"
"他发了转账过来,我没收。"
"嗯,我知道。"
"你说我该收吗?"
他想了一下。
"你想收就收,不想收就不收。"
"那不是五百块的事。"
"对。"
他点头。
"那是十年的事。"
"十年的事不是五百块能还的。"
"但他迈出了这一步。"
我拿出手机。
盯着那条转账。
看了很久。
我把它退回去了。
然后打了一行字。
"不用还了。我早就不在意了。"
发出去。
放下手机。
老公看了我一眼。
"你真不在意?"
"以前在意。"
我说。
"现在不了。"
"为什么?"
我靠在他肩膀上。
闭上眼。
"因为我有你。"
他没回答。
但他的手抬起来了。
搭在我的头上。
轻轻拍了两下。
像每天晚上我哄孩子一样。
窗外的路灯透进来。
不亮。
刚好够看见彼此。
手机屏幕暗了。
群消息也不响了。
今晚的事就这么过去了。
那个金表。
那些笑声。
那通电话。
那碗馄饨。
那五百块。
全都过去了。
我还是那个打车去聚会的人。
我还是那个带孩子的全职妈妈。
什么都没变。
但什么都不一样了。
因为有人蹲下来跟我平视。
跟我说,从今天起,每一分我都替你记着。
这就够了。
"睡吧。"
他说。
"嗯。"
我闭上眼。
他身上有馄饨的味道。
和家的味道。
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