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姓名?」
「沈知遥。」
「年龄?」
「三十二岁。」
医生把笔停在病历上,抬头看她。
「当初发生了什么?」
「没什么。当时太年轻,挨了点打击,就把几条短信当成救命稻草。」
「短信是谁发的?」
「他说自己是十年后的我。那天晚上,我丈夫会杀我。」
医生没有接话,只把病历翻到下一页。
沈知遥望向窗外。对面楼顶的红色招牌被秋风吹得微微发响:青州市第二精神卫生中心。
十年前,她收到过一条短信。
上面写着:今晚别回家。
她还是回去了。
那天早上,婆婆周桂兰隔着卧室门催了三遍。
「知遥,起来做饭。小琴中午过来,怀着孩子呢,别让人家来了还吃不上热乎的。」
沈知遥睁开眼,摸到床头的手机。七点十分。店里的货今天要盘,她得赶在开门前过去。
「我得去店里。」
「盘货哪天不能盘?你弟妹才怀上,医生说要吃新鲜的。你当嫂子的,多照顾她一点怎么了?」
沈知遥坐起来,把被子推到一边。
「我没说不照顾。店里等着盘货。」
「女人嫁了人,心思就该放在家里。成凯也没说你什么,你倒先摆起脸了。」
卧室门外响起赵成凯的声音。
「妈,你别催了,我跟她说。」
门被推开。赵成凯站在门口,手里夹着一张折过的纸。
「中午一家人都在,咱们把店里的事说清楚。」
「什么事?」
「小琴想找个稳定工作。你把店交给她管,自己也能轻松点。」
沈知遥看着他。
「店是我开的,为什么要交给她?」
赵成凯把纸放到床头柜上。
「你爸妈当初出了钱,我这些年也陪着你忙。店里有我一份,不是很正常吗?」
「我爸妈出的是租店的钱。你在店里做事,我每个月给你开工资。」
赵成凯笑了下,像是觉得她在说气话。
「都是一家人,你非得分这么清?」
沈知遥没再接话,掀开被子下床。结婚四年,她已经听腻了这句“一家人”。每次说完,总有人替她决定该让出什么。
她洗脸换衣服,手机响了一声。
一条陌生短信。
「沈知遥,我是十年后的你。今晚别回家。」
她看了两眼,删掉了。
熟食店的号码挂在外卖平台上,个人信息被人顺手搜出来也不奇怪。最近时不时有人打电话问新品,夹一条恶作剧短信也没什么稀奇。
她刚走出卧室,手机又响了一次。
「你早上没吃饭。昨晚你和赵成凯吵到一点,他今早把两张店铺转让书塞进了你的包里。」
沈知遥停在玄关,拉开手提包。
两张纸压在包底,最上面那张确实是店铺转让书,转让人一栏已经写了她的名字。
「赵成凯,这是什么?」
他从沙发上起身,伸手来拿。
沈知遥把包往身后挪了一步。
「先放着,晚上再说。」
「转让给谁?」
「小琴要用钱。你做嫂子的,帮她一把,大家都好看。」
「我没同意。」
周桂兰从厨房探出头:「一大早吵什么?小琴马上就来,传出去让亲戚看笑话。」
沈知遥把转让书折好,塞进外套口袋。
「我去店里。」
赵成凯拦在她跟前,没拦住她拿钥匙。
「你要是把这事闹到店里,我就让所有人看看你有多自私。」
沈知遥打开门。
楼道里,手机第三次响起。
「你右边腰上有一道烫伤,是十六岁给外婆熬糖水时留下的。你不吃姜,是因为那天外婆把姜丝都挑给了你。」
她的手停在门把上。
那道烫伤,赵成凯从没见过。姜丝的事,她也没跟别人说过。
她回复:「你到底是谁?」
短信几乎立刻回了过来。
「我是你。今晚赵成凯会说店里进了贼,让你一个人去后门仓库。别去。」
「为什么?」
「你会死。」
「你既然知道,为什么不告诉我证据?」
那边隔了一会儿才回:「有些事不能提前告诉你。你不是我联系的第一个自己。今晚别回家,你就能活下来。」
沈知遥走到楼下,公交车正好停在站牌边。司机按了两下喇叭。
「姑娘,上不上?你天天坐这趟去市场,再等下一班就晚了。」
车上的人也朝她看。她握着手机,没上车。
又一条短信跳出来。
「车上有你丈夫的人。别上去。」
司机探出头来:「快点啊,后面堵着呢。」
沈知遥望进车厢。前排坐着两个老太太,最后一排有个戴帽子的男人,帽檐压得低,看不清脸。
她退开一步。
车门合上。公交车驶出站台时,最后一排的男人抬头看了她一眼。
沈知遥举起手机,拍下车牌,转身往市场走。
店门刚开,赵成凯已经坐在收银台后面。账本摊在他面前,旁边放着一只红色文件袋。
「你怎么来了?」
「这是我的店,我不能来?」
赵成凯合上账本。
「妈说你在家做饭。」
「她要吃饭,自己不会做?」
「中午给小琴办工牌。你把收银台让给她。」
「店里没空位。」
「收银台不就是块地方?」
沈知遥伸手去拿红色文件袋。赵成凯按住袋口。
「别动。」
「里面装的什么?」
「店里的手续。」
「我的名字怎么会在转让书上?」
赵成凯拿起账本,挡在文件袋前面。
「我替你把手续准备好,省得你拖着不办。」
门上的风铃响了。赵琴提着一袋水果进来,周桂兰跟在她身后。
「嫂子,妈说你今天休息,我还想着来帮忙呢。」赵琴摸了摸肚子,「店里忙吗?」
她伸手去拿文件袋,赵成凯一下把袋子抽走。
「你碰它干什么?」
赵琴愣住,手还悬在半空。
「哥,你不是说手续都办好了?」
「先别提这个。」
沈知遥看向赵琴:「什么手续?」
赵琴没答,把水果放到柜台边。周桂兰接过话头:「小琴以后来店里帮你,多个人手,你还能轻松些。」
「她要上班,我给她排班,按工时发工资。」
赵成凯一掌拍在柜台上。
「沈知遥,别给脸不要脸。」
「我没把店送给她,怎么就不给你脸了?」
周桂兰把菜放上案板,顺手拿起刀。
「你一个人能有今天?我给你们洗过多少碗,小琴替你送过多少次货?你倒好,开口闭口都是钱。」
「送货的钱,我都结过。」
「你嫁给成凯,算你家走运了。」
赵琴低头剥水果,手指停在果皮上。
「妈,别说了。我没想来店里,我只是问哥借点钱。」
赵成凯转头瞪她:「你少说两句。」
赵琴把一张医院缴费单塞回包里。沈知遥没有追问,趁赵成凯转身,把文件袋拉到自己面前。
里面有转让书,还有一张手写收据:赵成凯已收沈知遥店铺转让定金八万元。日期是昨天,落款是她的名字。
她把收据翻过来,背面写着一个陌生人的姓名和电话号码。
「八万块,谁给你的?」
赵成凯一把抽走收据。
「店里的事,我会处理。」
「拿我的店收别人的钱,你处理什么?」
「钱是拿来周转的,过几天还你。」
周桂兰接得很快:「他是你男人,拿点钱还得跟你打报告?」
赵成凯把收据揉成一团,塞进口袋。
「晚上回家再谈。你还认这个家,就别在店里闹。」
手机在沈知遥围裙口袋里震了一下。
「收据背面那个人,是赵成凯以前欠钱的债主。你手里的收据才是真的。」
她没回短信,把那个名字和号码记在心里,顺手拍下赵成凯的车牌。
赵琴把鱼袋放到案板边。
「妈说中午吃鱼。」
「你不是说不想来店里?」
赵琴垂着眼:「我哥说我怀孕了,不能总在家闲着。」
「缴费单上写的什么?」
「没什么。」
赵成凯在门口喊她:「小琴,过来帮妈挑菜。」
赵琴提起鱼袋时,一张折过的纸掉了出来。她没捡,转身走了。
沈知遥等人离开,才把纸拾起来。上面只有一句话:
嫂子,今晚别回家。
晚上七点,沈知遥关了店门,打算回娘家吃饭。
赵成凯堵在门口。
「妈让你今晚回去。」
「我妈等我吃饭。」
「你又躲什么?」
「明天我去派出所问问,伪造签名算不算犯法。」
赵成凯压低声音:「你敢去,我就把你爸妈当年欠我的钱拿出来。」
「我爸妈什么时候欠过你钱?」
「开店那年,我替他们垫过货款。」
「那笔钱我每个月都还给你了。」
「收据呢?」
「你说不用写。」
赵成凯让开门口,语气一下缓下来。
「回家把事情说开。妈和小琴都等着你。」
沈知遥没有动。
「我不回去呢?」
「那我就去你爸妈家,把你这几年花的每一分钱算给他们听。」
她最后还是上了赵成凯的车。
周桂兰家里摆了一桌菜。赵琴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纸杯;她丈夫刘伟靠着椅背玩手机。周桂兰把一叠文件推到沈知遥面前。
「签了吧。小琴怀孕了,店交给她管,家里也多个进项。」
沈知遥翻开转让书,店铺地址和价格都填好了,只空着签名的位置。
「八万就买我的店?」
赵成凯在她对面坐下:「店里的东西值不了更多。」
「店一年挣多少,你不清楚?」
「别拿钱压人。」
「这是我的店。」
刘伟放下手机:「嫂子,成凯哥也是为了家里好。你们夫妻为了个店闹成这样,何必呢?」
沈知遥看着他:「你知道店不是赵成凯的吗?」
刘伟没说话。
赵琴把纸杯放到桌上。
「嫂子,我不要店。我只是问哥借了点钱,给孩子留着。」
「八万?」
赵琴转头看周桂兰:「妈,你不是说只借三万吗?」
周桂兰脸色一沉:「你们两口子的账,回家再算。知遥,你把字签了,事情就过去了。」
「我不签。」
赵成凯把转让书抽回去。
「那我明天就去店里跟所有人说,你拿家里的钱私自扩店。」
「扩店的钱是我爸妈给的。」
「有证据吗?」周桂兰马上接道,「你爸妈给的钱,难道不算给夫妻俩?成凯在店里出力,店就有他一半。」
赵琴捂着肚子,没再看她。
赵成凯把笔推到沈知遥面前。
「签了,大家都好过。」
沈知遥没拿笔。
周桂兰从厨房取来一盒红色印泥,放在桌角。
「签完按手印,明天去办手续。」
「我不签呢?」
赵成凯靠回椅背,指了指门口。
「那你以后别进赵家的门。」
赵琴抬头看了哥哥一眼,话到了嘴边,又被周桂兰夹菜的动作压了回去。
这时,沈知遥的手机响了。
「问问赵成凯,今晚是谁让他把你骗回家的。」
她抬头看着赵成凯。
「你非让我回来,是为了让我签字,还是有别的事?」
赵成凯盯着她的手机。
「你又看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你回答我。」
他站起来,抓起车钥匙。
「先把字签了。」
「我不签。」
「那今晚你别想走。」
周桂兰把门反锁。刘伟从沙发边站起身,堵住了通往玄关的走廊。赵琴手里的纸杯掉在地上,水洒了一片。
赵成凯把转让书推到沈知遥面前。
「按手印。签完我送你回去。」
「你伪造我的签名,还拿我的店收钱,现在要我按手印?」
「收据就是你签的。」
「昨天我没来过你家。」
周桂兰攥着门钥匙:「知遥,一家人的事别闹得太难看。」
「那就把门打开。」
赵成凯没动。
沈知遥站起来往门口走,周桂兰伸手拦她。
「坐下,事情说清楚再走。」
「你把我叫回来时,说的是吃饭。」
「我也是为你们好。」
「你儿子拿我的店还自己的账,这也叫为我好?」
赵成凯指着她:「少在妈面前编。」
「上个月店里的钱转给刘伟还债,账本上写得清清楚楚。」
刘伟立刻抬头:「嫂子,你别乱说。」
「收据背面那个人,是你欠钱的人。」
赵成凯脸色变了,转头看赵琴。
「你告诉她了?」
赵琴摇头:「我什么都不知道。」
「那三万是你借的,剩下五万去了哪儿?」
赵琴把纸杯碎片往一边挪,没答。
赵成凯把转让书拍在桌上:「签字,别扯别的。」
「先说清楚八万。」
「我拿去还账,怎么了?」
沈知遥朝门口走。赵成凯伸手拦她时,手背蹭过她的脸。
门外有人敲门。
「桂兰,你家怎么了?我听见摔东西了。」
周桂兰去开门,邻居刘婶提着一袋苹果站在外面。她先看见沈知遥脸上的红印,又看见桌上摊着的转让书。
「这不是知遥店里的地址吗?你们关着她签什么字?」
「自家事。」周桂兰伸手去拿纸。
刘婶没松手:「自家事也不能锁门逼人。」
刘伟皱眉:「您别掺和,我们没关着她。」
沈知遥拿出手机,屏幕上刚收到一条短信。
「我想走,他们不让我走。」
她把手机递给刘婶看。
刘婶没看短信内容,转头问赵成凯:「门开不开?」
赵成凯拿过母亲手里的钥匙,拧开门锁。
沈知遥走出门。赵成凯在身后说:「你今晚敢走,明天我就去店里把账本全拿走。」
「你可以试试。」
刘婶跟到楼梯口:「要不要去我家坐会儿?」
「不用,谢谢。」
沈知遥走到小区门口,手机又亮了。
「赵琴在你家门口等你。她有东西能证明收据是假的。」
路灯下,赵琴抱着一只旧饼干盒。
「你怎么出来了?」
「我哥让我把这个给你,说你拿到盒子,就不会再追究我借钱的事。」
「你借了多少?」
「三万。给刘伟还了债,剩下的给孩子看病。」
「另外五万呢?」
赵琴摇头:「我不知道。我哥让我按过一次手印,说是办孩子出生后的保险。我没多问。」
盒子里有几张转账凭条、一本旧账本,还有半张收据。纸是店里用过的收银纸。
「你为什么留着?」
「我怕他以后说三万是我偷的,就把凭条收起来了。」
沈知遥把凭条一张张看过。转账记录显示,钱从店里的账户转到了赵成凯名下。
「这是他转给自己的钱,不是你借的。」
赵琴垂着头:「我哥说你是他老婆,店里的钱本来就是他的。」
沈知遥没接这句话。
赵琴从口袋里拿出一把钥匙。
「店后门仓库的。今晚你别回你们家,也别去店里。我哥说要去仓库拿账本。」
「你什么时候听见的?」
「刚才在家里。他以为我没听见。」
「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赵琴把手压在肚子上。
「我不想让孩子以后觉得,拿别人的东西也能叫天经地义。」
第二天一早,沈知遥带着旧账本去找父亲。
沈父翻了几页,合上账本。
「你想让我做什么?」
「陪我去店里,把账理清楚。」
「闹开了,亲戚要说我们不念情分。」
「他拿我的店还自己的账时,没替我想过这句话。」
沈父把账本收进外套。
「走吧。」
他们进店时,赵成凯正把收银抽屉里的票据往袋子里装。
沈知遥走到柜台前:「把袋子放下。」
「店是赵家的,我拿自己的账本怎么了?」
陈姨停下手里的刀:「店是知遥开的。你说赵家,租约上有你名字吗?」
赵成凯把袋子往身后藏。
「陈姨,你拿沈家的工资,少管闲事。」
「我拿的是店里的工资,钱是知遥发的。」
沈知遥把饼干盒里的转账凭条放到柜台上。
「这些钱从店里转出去,进了你的账户。」
赵成凯抓起凭条:「你从哪儿偷的?」
「赵琴给我的。」
他拎起袋子要走,沈父挡在门口。
「把账本留下。」
赵成凯把袋子扔在地上。
「她嫁给我,店就是夫妻共同的。现在闹成这样,是不是想离婚?」
沈知遥拿出店铺租赁合同,又把装修款收据放在柜台上。
「租约是我爸签的,租金我爸妈付的。装修钱是我出的。你在店里做事,我每月给你工资。你说说,哪一条能让你拿走这家店?」
赵成凯没有答。
陈姨蹲下捡起散落的票据。
「我昨天听见他说要让小琴当老板娘。账本上那笔钱,为什么每次都写成小琴借的?」
沈知遥翻开账本:「五万转给刘伟还债,凭条上写的是刘伟的名字。你说给了小琴,钱在哪儿?」
门口有人停下脚步。市场里的几家店主听见争吵,陆续看了进来。
赵成凯伸手去抢账本,沈父按住账页。两人拉扯间,纸页撕开了一角。
陈姨站起来:「你别撕了,账上写着什么大家都看得见。」
有人捡起地上的转让书,指着签名说:「这个字不像知遥写的。」
赵成凯把袋子踢到一边:「你们都听她一家说?她在店里藏了钱,我替她查账,她倒过来冤枉我。」
沈知遥把手机放在柜台上,点开录音。
赵成凯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
「签了,按手印。签完我送你回去。」
「我不签。」
「那你今晚就别想走。」
录音停了。
赵成凯看着手机:「你什么时候录的?」
「你锁门逼我按手印的时候。」
「夫妻俩说两句重话,你也要录?」
「你把门锁上,不让我走,这叫两句重话?」
他转向沈父:「爸,你也看见了,她早就防着我。」
沈父说:「你没动她的店,她用得着防你?」
店外停下一辆警车。两名民警进门,手里拿着沈知遥前一晚报案后提交的转让书和收据。
「赵成凯,跟我们去核实几件事。」
「我只是夫妻间有纠纷。」
民警把材料放到柜台上:「伪造签名和店铺款项的问题,得查清楚。」
赵成凯看向沈知遥:「你真报警了?」
「账说不清,就找能说清的人。」
陈姨把账本递给民警:「这是店里的旧账。他刚才想拿走。」
赵成凯被带出店门前回头看她:「你真要把我逼到这一步?」
「我没逼你签我的名字。」
赵琴随后走进店里,手里拿着医院检查单。
「嫂子,我把昨天的事说清楚。哥让我按的手印不是办保险,是让我在空白纸上按手印,说以后借钱用。」
「你愿意去派出所说吗?」
「愿意。」
沈知遥收起账本,手机又亮了一下。
「这只是第一笔钱。那张房屋抵押借条别让他藏起来。」
赵成凯当天没有被拘留,下午就去了沈知遥娘家。
他拎着一袋水果站在门口:「知遥,咱们谈谈。」
沈父挡在门前:「有话就在这儿说。」
沈知遥坐在餐桌边,面前放着一张借条。
「你先解释这张纸。」
借条上写着她和赵成凯共同借了二十万,以房子作担保。她的名字也在上面。
赵成凯扫了一眼:「一张废纸。」
沈父拿起借条:「这房子是我和她妈的,你凭什么拿去担保?」
「我没拿房子担保,只是借钱周转。」
沈知遥把借条翻过来。背面有赵琴写的几行字:哥哥说先借钱还刘伟的债,再用嫂子店里的钱填上。房子做担保只是吓唬人。
赵成凯伸手来拿,沈父按住纸。
「你妹妹写的。」
赵成凯看向门口:「她怀孕了,脑子不清楚。」
赵琴从楼梯口进来。
「哥,我脑子不清楚的时候,你让我按手印。现在我说实话,你又说我脑子不清楚。」
赵成凯指着她:「你为了保住自己,把我卖了?」
「我借了三万,我会还。店里的钱不是我拿的,房子也不是我的,我不能替你认。」
「你是我妹妹。」
「所以我才一直不敢说。」
赵琴把检查单放到桌上。
「我怕孩子长大以后,知道我帮着亲哥哥拿嫂子的店还赌债。」
刘伟也从楼梯口进来,伸手拉她:「先回家,别在这儿闹。」
赵琴甩开他的手:「你借钱的时候说几天就还。现在我哥拿店里的钱替你填,你倒让我回家?」
刘伟脸涨红:「钱我会还。」
沈知遥把借款说明推到他面前:「你欠的那笔钱自己还,别再碰店里的钱。」
刘伟没接。
赵成凯坐到沙发上,揉了揉额头。
「我只是想帮小琴两口子渡过难关。你把事情闹到警察那儿,店还怎么做生意?」
「你要真是帮妹妹,就不会伪造我的签名。」
「那时候我急。」
「把拿走的钱、欠的账、这张借条都写清楚,签名,按手印。」
「你这是逼我认罪。」
「你不是总说一家人吗?一家人把账写清楚,有什么不行?」
赵成凯把借条推开。
「我不写。」
「那就让派出所查。」
他把店钥匙放在桌上,沈知遥没接。
「账本呢?」
「在店里。」
「你没拿走别的?」
「没有。」
「明天跟我去店里,把账补齐。」
「我没空。」
沈父看着他:「那就等民警找你。」
赵成凯起身往外走,到了门口,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接起来只说了一句:「我已经还不上了。」很快便挂断。
沈知遥把借条收进文件袋。
「明天我陪你去派出所。」沈父说。
赵琴没跟刘伟走。
「嫂子,我想去店里上班。我只做打包,工资照算。」
「你不是不想来?」
「现在想把自己借的三万还上。」
沈知遥没有说原谅,只把借款说明递给她:「先把经过写清楚。」
赵琴坐下来,把借钱的时间、用途和金额写在纸上。写到刘伟欠债那一段,她停了几次,还是写完了。
晚饭后,赵成凯又来了,手里多了一份离婚协议。周桂兰跟在后面,拎着装满衣服的旅行袋。
「店归小琴,钱我们不要了,咱们把婚离了,各过各的。」周桂兰把协议放到桌上。
沈知遥扫了一眼:店铺归赵琴,房子归赵成凯,二十万欠款由她承担。
「你们让我签这个?」
赵成凯把笔递过来:「签完,谁也不欠谁。」
「让我替你承担二十万,还把我爸妈的房子给你?」
「那房子你婚后住过。」
「房产证上没有你的名字。」
赵琴拿起协议看了一眼。
「哥,为什么店写我的名字,欠款却让嫂子承担?我什么时候同意过?」
赵成凯把协议从她手里抽走:「你别管。」
「我已经把知道的事写给派出所了。」
周桂兰拉她坐下:「你怀着孩子,别跟着掺和。」
赵琴没坐:「我不能一边说真话,一边再签这种东西。」
赵成凯把笔扔在桌上:「你现在跟谁一伙?」
「跟谁说真话,我就跟谁一伙。」
沈知遥从文件袋里取出店铺的出资说明和租金收据,摆在协议旁边。
「店不是夫妻共同开的,房子也不是我们的。你要离婚可以,先把店里拿走的钱算清楚。」
「你还想把钱要回去?」
「那本来就是我的钱。」
赵成凯盯着她:「你真以为自己赢了?」
「我没说赢。账还没算完。」
他踢开墙边的旅行袋,叫周桂兰离开。
周桂兰走到门口还在说:「你把事情做绝了,以后别后悔。」
沈知遥没送她:「这句话你留着自己说。」
两人走后,赵琴告诉她,赵成凯手里还有一张店铺欠款单,说是沈知遥签的,打算第二天办手续时拿出来逼她认账。
「他约你什么时候?」
「明天上午,说让你一个人去。」
沈知遥收好离婚协议:「那我就去。」
第二天,民政服务大厅里,赵成凯坐在长椅上,旁边放着黑色文件夹。
沈知遥把离婚协议放到桌上。
「先把欠款单拿出来。」
「签完再说。」
「先看单子。」
赵成凯打开文件夹,拿出一张借条。
「你签的。二十万,用来支付店铺开支。你不认,我们就让人看看你的字。」
沈知遥拿起借条:「钱什么时候给我的?」
「去年三月,店里周转的时候。」
「转账记录呢?」
赵成凯翻出一张手机截图:「钱打给你了。」
收款人却是赵成凯本人。
「你转给自己,再让我还?」
「我替你垫的。」
「你自己给自己转账,算我欠你的?」
赵成凯收起手机:「你签离婚协议,这笔账我就不追究。」
「店归谁?」
「小琴。」
「欠款呢?」
「你承担。」
沈知遥把借条放回桌上:「这不是谈离婚,是换个地方逼我签字。」
「你不签,家里人会怎么看你?」
「他们已经看过你伪造的收据。」
「那是误会。」
「民警已经拿去核实了。」
工作人员走过来提醒两人材料不全。赵成凯挡住他:「我们夫妻间有点事,很快谈完。」
沈知遥站起身:「我不签。」
赵成凯伸手抢借条。工作人员按住文件夹:「这里不是你们拉扯的地方,有话出去说。」
大厅外,周桂兰正等着。她手里拿着一张店铺招牌的照片,照片上是“沈记熟食”。
「你把店交给小琴,大家都好看。再争下去,连招牌都保不住。」
「招牌是我外婆传下来的。」
「你外婆又没写给你。」
「旧照片、配方本、进货单都在我手里。」
周桂兰把照片折了一下:「你就是舍不得。」
「我舍不得的是自己的东西。」
赵成凯拿着协议走近:「签字。店给小琴,欠款归你。」
「我不签。」
周桂兰压低声音:「赵家亲戚都等你回去。今天不给个交代,以后没人认你这个儿媳妇。」
「那就别认。」
赵成凯指着她:「店铺欠款单上有你的签字,你不怕我拿去告你?」
沈知遥看着那张借条:「你说钱是去年三月给的,可这张纸今年才印出来。原件交给民警,让他们查。」
赵成凯没接话,伸手把协议拿回去。
下午,赵琴把一只旧木匣送到店里。
「我哥让我收着,说是外婆给你的东西。我不想再替他藏了。」
匣子里有一本发黄的配方本、一叠旧账单和一只信封。信里是一张盖着街道公章的说明,写着熟食店的招牌与配方由沈知遥继承,旁边还有两位见证人的名字。
赵琴看完:「我哥早就知道店不是他的?」
「知道。」
「那他为什么一直说是赵家的?」
沈知遥把信收回信封:「他觉得我不会把家里的事闹开。」
赵琴从手机里调出一段录音。
「前天他让我在空白纸上按手印,我怕他拿去做别的,就录了下来。」
录音里,赵成凯说:「只要她签了,店就是咱们的。那张欠款单我早准备好了,她不认也得认。」
沈知遥把录音保存好,没有立刻重放。
店门外,赵成凯拿着一只厚信封走过来。他进店后把信封放在柜台上。
「我来拿我的东西。」
「你有什么东西在这儿?」
「我在店里干了四年,补偿总得给吧。」
「工资每个月都结了。」
「你还欠我二十万。」
沈知遥看了眼信封:「你是来拿钱,还是拿这张单子?」
赵成凯没碰信封。
「把录音交出来。」
「什么录音?」
赵琴站在柜台后面,手里的手机被赵成凯看见了。他伸手去抢,沈知遥挡在两人中间。
「你现在抢她手机,派出所又多一件事要问。」
赵成凯停下手:「你们早就商量好了?」
「没有。」赵琴说,「我不想再替你撒谎。」
赵成凯转向她:「刘伟欠的那笔钱,谁替他还的?你把录音交出去,我就把你借的三万也算进去。」
沈知遥把借款说明摊开。
「她借的三万,写在这里,她会还。你拿走的十七万,一笔笔算。」
「那是我自己的钱。」
「拿出转账记录。」
赵成凯伸手去拿账本。陈姨从后厨出来,站到柜台前。
「别再拿店里的东西了。我看着你拿走过一次,今天不会再装没看见。」
赵成凯盯着她:「你也要帮她?」
「我帮店主看着店里的账。」
他缩回手,没拿走信封,也没拿走账本。
沈知遥把信封收进抽屉:「欠款单交给民警查清楚。」
赵成凯转身离开,到了门口又回头。
「你会后悔。」
「这句话你说过很多次了。」
他走后,沈知遥把旧配方本锁进抽屉。手机又亮起一条短信。
「今晚只发一条。你要不要问问我,十年后的你最后有没有回家?」
她没回。
她带着赵成凯写的欠款单、赵琴的录音和转账凭条去了派出所。民警收下材料,提醒她,签名、资金往来都要核实,不能只凭一家人的说法认定。
「那张借条什么时候能查出来?」
「我们会核对纸张和签字。原件先不要交给别人。」
「他要拿借条去找我父母要钱呢?」
「可以先去社区登记争议情况。有人上门闹事,及时联系民警。」
沈知遥从派出所出来,去了社区服务站。
调解员在记录本上写下双方姓名。赵成凯带着周桂兰和两个赵家亲戚也到了。
周桂兰先开口:「我们不是来吵架的。成凯在店里忙了这么多年,店里挣的钱不能都算她一个人的。」
调解员问赵成凯:「你说有二十万欠款,有借款凭证吗?」
赵成凯拿出借条:「她亲手签的。」
沈知遥把借条放到桌上:「我没签。这张转账截图里,钱进了他自己账户。借条写去年三月,截图却是今年四月。」
一个赵家亲戚凑过去看:「成凯,你不是说她欠你的?」
「开店的时候我垫过钱。」
「那垫款凭证呢?」
赵成凯没答。周桂兰替他解释:「一家人互相帮忙,哪笔钱还留凭证?」
调解员把记录本推到赵成凯面前:「没有凭证,就不能只凭你一句话让她认账。」
赵成凯又说自己四年没领过工资。
沈知遥从包里取出一叠工资收据:「每个月都有他的签字。」
赵成凯看了一眼:「那是店里报账,不是工资。」
「你每个月都签收。」
他伸手要拿,被调解员按住:「先登记,别抢。」
年长的亲戚拿起一张收据看了看:「这字是你写的吧?你不是说四年没领过钱吗?」
周桂兰拉住赵成凯的袖子:「先别说这个。」
沈知遥把账本放在桌上。
「我不需要你们替我评理。店铺的钱有账,工资有收据。赵成凯拿我的店还债,我要他把钱还回来。」
赵成凯拍了下桌面:「我拿自己的钱还自己的账,凭什么还?」
赵琴推门进来,把手机放到桌上。
「哥,你拿的是店里的钱。」
赵成凯看着她:「你又来干什么?」
「把录音放出来。」沈知遥说。
赵琴按下播放键。
「只要她签了,店就是咱们的。那张欠款单我早准备好了,她不认也得认。」
录音结束,赵成凯伸手去按手机。
「剪过的。」
赵琴收回手机:「完整录音在民警那里。」
周桂兰站起来:「你们一个个非要把家里的脸丢光吗?」
赵琴看着她:「脸不是嫂子丢的。」
赵成凯指着妹妹:「你拿着我给你的钱,现在回来咬我?」
「我借的三万会还。你拿走的十七万,跟我没关系。」
一个亲戚把借条推回赵成凯面前:「既然是你写的,你自己解释。」
「你们都听她的?」
「我们听证据。」
赵成凯抓起文件夹要走,里面掉出一张店铺招牌使用权转让书。转让人写着沈知遥,受让人写着赵琴,下面还有“钱款已结清”。
赵琴盯着那张纸:「哥,你说给我办手续用的,什么时候让我签过?」
「本来就是给你用。」
「我没签。」
调解员请赵成凯把纸交出来。他攥着没松手。
沈知遥看着他:「你不是来谈欠款的吗?怎么又多了一张转让书?」
赵成凯把纸塞回文件夹:「这是你自己不记得了。」
「那就拿去查。」
「我不会把东西交给你们。」
调解员记下了这张纸的存在,赵成凯最后签了登记表,笔尖把纸划出一道深痕。
离开服务站后,他追上沈知遥。
「你到底还想要什么?」
「把钱还回来,欠款单交出来。」
「还了钱,你就肯跟我复婚?」
「我没说过要复婚。」
「咱们好歹过了四年。」
「四年里,你拿我的店还债,逼我签字,还把我爸妈的房子写进借条。你现在提四年,是想让我觉得欠你?」
赵成凯没说话。
沈知遥把民警开的材料接收单递给他看。
「欠款单原件已经交上去了,签名也会核实。你再到店里闹,我会请市场管理处一起看监控。」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你第一次让我签字的时候。」
赵成凯转身走了。
第二天,市场管理处的人到店里调取后门仓库监控。画面里,赵成凯趁打烊后进仓库,拿走了两本账册。陈姨那晚正好回来取围裙,看见他把账本塞进车里。
陈姨站在柜台边,声音不太稳。
「我那天看见了,怕他说我多管闲事,把我赶走。」
沈知遥没怪她:「现在愿意作证就行。」
赵成凯接到通知赶来店里。
「你们调我的监控,经过我同意了吗?」
管理人员说:「这是店里的监控,店主申请查看,手续齐全。」
「我也有店里的钥匙。」
沈知遥把租赁合同递给他:「钥匙是给你干活用的,不是让你拿账本。」
监控画面里,他把账册塞进车里的动作清清楚楚。赵成凯伸手要关电脑,管理人员挡住他。
「别碰设备。」
赵琴从门口进来,把两本账册放到柜台上。
「哥,你拿走的账本我找到了。」
赵成凯回头看她:「你去我家翻东西?」
「账本在你车后备箱,车钥匙还插着。」
「你就这么想帮她?」
「我想帮我自己。」
赵琴把账册交给管理人员。
「这里有我借的三万,也有他拿走的十七万。我的那部分我会还。」
当天下午,民警通知赵成凯去派出所配合调查。沈知遥没跟去,留在店里重新摆好桌椅,给熟客打包卤味。
晚上十点,陌生号码发来短信。
「你已经知道是谁要害你了。可你还没回答我,为什么十年后你住进了精神卫生中心。」
沈知遥看完,删掉短信,没回。
半年后,法院判决赵成凯伪造签名、侵占店铺款项,要求他归还拿走的钱。他主动退还了部分,其余款项也赔了,但案底还是留下了。
赵琴和刘伟分开住,靠打零工还清自己借的三万元。孩子出生后,沈知遥去医院看过一次,带了一袋自己做的肉松。
周桂兰始终没出现。
离婚手续办完那天,赵成凯把结婚戒指放在桌上。
「知遥,我以前确实做错了。」
「嗯。」
「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吗?」
「给过了。」
「什么时候?」
「每次你说一家人的时候。」
赵成凯低下头,没再问。
沈知遥拿起店铺钥匙,回了自己的店。
那天晚上,陌生号码发来最后一条短信。
「十年后的你没有回家。你住进精神卫生中心,是因为所有人都说你疯了。你开始怀疑自己,最后把这段婚姻忘得一干二净。」
沈知遥看完,把手机放在桌上。
十年前的她不知道,发短信的并不是十年后的自己。
那是一个被困在疗养院里的女人,借着护士交来的旧手机,一遍遍把消息发给过去的沈知遥。她想让过去的自己别再回赵成凯家。
医生翻过一页病历。
「你那时候相信过这些短信吗?」
「信过一阵子。后来还是回去了。」
「所以你才住进这里?」
「我受到的伤害很重。父母把我接回来,送来治疗。赵成凯后来被警方带走,赵琴也作证了。」
沈知遥看着窗外的红色招牌。
「那条短信是谁发的?」
「旧手机里没有记录。只知道你被送来前,一直在找一张照片。」
医生从病历夹里取出照片,放在她面前。
照片上,二十二岁的沈知遥站在熟食店门口,手里拿着旧配方本。外婆站在她身边,正对着镜头笑。
「想起来了吗?」
沈知遥拿起照片。
「想起来了。」
「你还想回家吗?」
「想。」
她把照片放进外套口袋。
「不是回赵家。回我自己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