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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12:45:44

康乐养老院的走廊,灯是声控的。我拍了三次手,灯才亮。周强走在前头,回头催:「妈,快点。」

房门已经开了。房间不大,两张床,靠墙一排白柜子。窗帘是新的,蓝底白花。床头贴着张纸,字比签字单还小。一张签字单铺在桌上,笔帽拔好了,单子上压着半杯凉水。周强把笔塞进我手里:「妈,签这儿。」

我没接。字印得小,我摸出老花镜戴上,凑到灯下看。抬头一行:康乐养老院自愿入住登记单。再往下,月费四千八。我拿笔尖点着那个数:「四千八。」

「环境值这个价。」周强的手插在裤兜里,「二十四小时有护工,比您一个人住六楼强。」

李萍从门边进来,脸上堆着笑。她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又拉上:「妈,这地方好。有食堂,有护工,您上下楼都不用愁。我们也能睡个安稳觉。」

「我养老金四千二。」我把老花镜摘下来,镜片在衣角上擦了三遍,又戴上,「这单子,谁念给我听过?」

周强看李萍。李萍把笑收了收,又放出来:「妈,您先住进来,别的我们慢慢商量。」

「商量?」我把签字单折了四折,按在膝盖上,「先说说这六百谁补。」

「六百块的事,我补。」周强说,「您不用算这个。」

「这屋四千八,含吃含住?」我问。

「含三餐。」周强说。

「三餐。」我点头,「我自己会做。我做了一辈子饭,不缺人做。」

李萍说:「妈,账不能这么算。这儿有人给您端到跟前。」

「端到跟前,也要花钱。」我说,「钱是谁的,我算得清。」

「三年,你来了三次。」我把单子展开,重新折了一遍,「这六百,我不问你要。我问的是,谁替我做主了。」

一个护工推着个老人从门口过,轮椅吱呀响。老人朝我这边看,护工也看,脚步慢下来。走廊那头,声控灯灭了,有人拍了两下手,又亮。周强把门掩上一半。

「妈,我们是为您好。」他说,「您一个人住六楼,我们不放心。」

「我教了三十七年书。」我把笔搁回桌上,笔在玻璃上滚了半圈,「哪个学生交作业,我都让他自己先念一遍。这单子,没人念给我听。」

「妈,您不懂。」周强把车钥匙从兜里掏出来,在手里转,「养老院不是学校,不用念。」

「那它也不是卖身契,不用看就签?」我问。

李萍摆手:「妈,您别说得这么难听。就是住进来,有人照顾,房子空着也是空着。」

我看着她:「房子空着,碍着谁了?」

窗外有风,窗帘鼓起来,又落下去。窗帘上印着蓝花,一朵挨一朵。

李萍不接话,去摸桌上的签字单。周强说:「妈,签了吧。床位紧,过了今天,这间朝南的就没了。」

「我住进去,房子呢?」我问。

周强顿了一下:「房子……先放着。」

「放着,还是挂出去?」我看着他的眼睛。

「妈,您多心了。」李萍说。

「我没多心。」我说,「我是算数。」

周强把烟掏出来,没点,又塞回去:「妈,说签字的事。」

「孩子知道吗?」我问。

李萍愣了一下:「没跟孩子说,怕他哭。」

「他哭不哭,你们不知道。」我说,「他上次来,我把《画》写黑板上,他背到第二句就跑了。」

「妈,孩子还小。」李萍说。

「孩子小,你们不小。」我说。

周强皱眉:「妈,今天这字,您到底签不签?」

「我不签。」我把笔帽按回去,咔地一声,「今天不签,会怎样?」

「床位就没了。」周强说。

「那更好。」我站起来,走到窗边,「你们替我做主,我连托了谁都不能问?」

李萍说:「床位是我们托了人的,妈。」

「托了谁?」我问。

李萍不吭声。周强说:「一个熟人。问这些没意思。」

「有意思。」我说,「签字的是我,出钱的是谁,我也得知道。」

「养老院的钱,我出。」周强说。

「四千八,你出?」我问。

周强顿了顿:「我出差额。」

「六百。」我说,「你三年来了三次,这六百,你出几年?」

我伸出三根手指,朝他比了比。三根,不多不少。

没人接话。窗外,院子里的老人坐在轮椅上晒太阳,头一点一点。

「他住几楼?」我问。

「谁?」周强没反应过来。

「院子里那个。」我说,「他家里人,多久来一次?」

护工在门口答:「那大爷,儿子半年没来了。」

周强把门彻底关上。我转过身,走到桌边。包是黑布包,用了很多年,提手磨得发亮。包底还压着半截粉笔,用纸包着。我把它放到桌上,拉开拉链。手指先碰到粉笔盒,再往里,碰到一个硬皮本。

我想起家里那块黑板。黑板还是周强上小学那年买的,挂在客厅墙上。上面留着半首诗:远看山有色,近听水无声。下面半首诗被我擦掉了,粉笔灰落在槽里,一直没扫。

槽里还躺着半个粉笔头。那行字是教孙子背诗时写的。写到第二句,孩子跑了,我也没擦。

我把它抽出来。房本我不离身。房本的皮子旧了,四个角磨得发白,字还清楚。红皮,烫金字。我把房本放在签字单上。

周强的手停在半空:「你拿它干啥?」

我把铁盒从柜子最上层抱下来。盒子是老伴留下的,盒盖上的红漆掉了一小块。三张车票摊在桌上,按日期排好:2023年春节,2024年中秋,2025年端午。

三年,三次。

我戴上老花镜,把票根一张张抹平。票面都旧了,折痕发白。有一张被雨淋过,站名晕成一小团。周强每次来,坐的是同一趟车。

铁盒里还有别的。孙子的一张奖状,叠得四四方方,边角起了毛。我把它放在车票旁边,扶正。奖状上的字是电脑打的,孩子的名字在中间。

「三年,三次。」我念出声,「一次是春节,一次是中秋,一次是端午。还有一次呢?没有了。」

「三张票,三种折法。」我把票根翻过来,「这张对折,这张四折,这张被他捏成过一团。」

2023年春节,他提了户口本。2024年中秋,他说房子空着。2025年端午,他让我签个字。三回,都跟房子有关。日子不会多,也不会少。票根薄,日子重。

我翻开记账本。本子是从前学校发的备课本,红格子。第一页写着养老金4200。我在下面写:4800。中间画一条横线,写:差600。

「4200。」我念。

「4800。」又念。

「差600。」

我又往前翻。买菜的,水电的,给孙子买书包的,一笔是一笔。三十七年,都在这一个本子里。

电话响。是周强。

「妈,您想好了没有?」他说。

「想好了。」我说,「2023年春节,一次。2024年中秋,一次。2025年端午,一次。」

「您说这个干什么。」他说。

「我在数票。」我说,「三年,三张,都在铁盒里。」

「妈,养老院的事,今天不签,床位就没了。」他说。

「票根比床位实。」我说,「你三年回来看我三回,每一回都提房子。第一回要户口本,第二回说房子空着,第三回让我签个字。」

「妈,您不懂。」他说,「房子放着也是放着。」

「放着是我的。」我说,「卖了就是你们的。账我算得清。」

「妈,您就当我求您。」他说。

「求人签字,先让人看单子。」我说。

「单子您看了。」他说。

「看了。所以不签。」我说。

电话那头没声了。我挂了。

我把车票码成三摞,一摞一张。码完,收进铁盒,盒盖扣上,咔地一声。盒盖上的红漆又掉了一点,我用指尖按了按。铁盒里垫着一块旧手绢。

该下楼倒垃圾了。我扶着墙,一级一级下。声控灯有时候不灵,我得跺一下脚。走到四楼半,那两级松动的台阶晃了晃。水泥边缺了口,露出里面的红砖。三楼和四楼之间,墙上贴过几张通知,撕了又贴,边角翘着。我用脚踩了踩,慢慢过去。

六楼没电梯。我每天爬上爬下,从没让人扶过。扶手磨得发亮,转角的地方漆都掉了。三楼拐角摆着两把旧椅子,没人坐。

楼下院子里,对门的邻居正在择菜,脚边一只搪瓷盆。她抬头:「周老师,您儿子好久没来了。」

「他忙。」我说。

「再忙,也不能三年三回。」邻居把菜根掐掉,「上个月我在楼下见他,车停得急,上楼抱了个纸袋就走。」

「纸袋里装的什么?」我问。

「没看清。」邻居说,「我喊他,他没应。」

「他应了也没用。」我说,「他赶时间的时候,连我都不认。」

邻居凑近:「听说他要送您去养老院?」

「你听谁说的?」我问。

「楼下都在传。」邻居压低声音,「说您要搬走,房子要挂出去。」

「传得挺全。」我把垃圾袋丢进桶里。

「周老师,您真去啊?」邻居问。

「我不去。」我说,「房子是我的,我住哪儿,也是我的事。」

邻居叹了口气:「话是这么说。可儿子开口了,老人哪拗得过。」

「拗不过,就看谁先想明白。」我拍了拍手上的灰,「我教了三十七年书,最会看谁没想明白。」

「昨儿他还托我打听,问这楼里有没有人想买二手房。」邻居说。

「你怎么说?」我问。

「我说,这得问周老师。」邻居说。

「问我就对了。」我说,「房本在我这儿,在602的抽屉里锁着。」

邻居笑了:「周老师,您这脾气,一点没变。」

她把择好的菜拢进篮子,又抬头看我一眼。

我转身往回走,声控灯一层一层亮,又一层一层灭。二楼拐角贴着张小广告,撕了一半。

回到家,我把门反锁,站在黑板前。黑板上还留着那半首诗:远看山有色,近听水无声。下面半首诗被我擦掉了,粉笔灰落在槽里。

我拿抹布把槽里的灰擦干净,倒了。黑板那半首诗还在。

我坐到黑板前的小板凳上,把粉笔头在手里转了转,没写。粉笔头又放回铁盒。槽里发黑,像用了很多年的老东西。

门铃响。我走到猫眼前。一个夹着公文包的男人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个人,一男一女,手里提着手提袋。

「谁呀?」我问。

「周阿姨,开门,我们来看房。」门外的男人说。

「看谁的房?」我问。

「602。」门外的男人说。

「今天不看房。」我说。

「我们就看一眼。」男人说。

「一眼也不行。」我说。

我把门链挂上,没开。

门锁响了两声。我从猫眼里看见,那男人掏出一串钥匙,插进锁眼,拧了半圈。门没开。他又拧,钥匙在锁里咔咔响。

猫眼是旧的,看出去,人有点变形。我拉开门,隔着门链看他:「开我的门,谁让你来的?」

男人抽不回钥匙,赔着笑:「周阿姨,您儿子签过字的。我们是中介,带客户看房。」

他扬了扬手里的文件夹。身后那对男女往后退了半步。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男看房的跺了一下脚,又亮。

「签过什么字?」我问。

「委托书。」男人把文件夹递到门缝前,「您看,复印件。」

我摘下门链,接过来看。纸是新纸,折痕发白,复印件边角翘着。一张授权委托书,下面有周强的签名。委托事项:出售和平路6号楼3单元602。挂牌价栏里写着一串数字,长得很。我数了数,没有数完,也不打算数完。

「日期栏空着。」我说,「空着的东西,你们也敢带人上门?」

「阿姨,我们按委托办事。」男人说,「您儿子说房子空着,随时能看。」

「房子没空。」我说,「我住着。」

我拿手机,对着委托书拍了一张。手不抖,字拍得清。手机还是女儿去年给买的,我把字放大看了一遍。我把照片存好,手机反扣在桌上。

「这签名,我认。」我说,「可房本在我这儿,他凭什么卖?」

「阿姨,这我们管不了。」男人说。

「您儿子电话,您总该接吧。」他说。

「他打我电话,我接。」我说,「他让人来开我的门,我不接。」

「管不了,就站远点。」我把门让开半扇,「看房不进屋,怎么看?进来,我领你们看。」

中介回头看那对男女:「进吧,看看不花钱。」

女的:「我们是诚心买。」

我:「诚不诚心,进门才知道。」

那对男女互相看了一眼。女的拽了拽男人的袖子。中介把钥匙从锁眼里拔出来,先进了门。他进门先看门框,又看地脚线,眼睛很忙。

看房的人在屋里转,一个摸墙,一个开柜子。墙上挂着相框,里头是学生的毕业照,几十张脸挤在一起。我跟着,一样一样说。

「这是客厅。黑板是我孙子用的。」

「这是厨房。灶台我天天擦。」

锅盖反扣着,碗柜门半开,一股子陈茶味。

「这是里屋。我睡了大半辈子。」

厨房的搪瓷缸还搁在灶台边,里头半缸茶叶。黑板旁边贴着一张课程表,孙子写的,边角翘起。课程表上的字,一笔一划,是照着黑板练的。

女看房的问:「阿姨,这房子您住多久了?」

「房改房,产权在我名下。」我说,「住多久,都是我的。」

「这楼真没电梯啊?」女的又问。

「六楼,没电梯。」我说,「我天天爬,爬得动。你们年轻,更爬得动。」

女的笑了:「阿姨说得对。我婆婆就爬不动。」

「你婆婆有福气。」我说,「我爬得动,才守得住。」

「阿姨,您这房,真能自己说了算?」女的问。

「能。」我说,「房本上写谁,谁说了算。」

中介咳嗽一声:「采光好,楼层高,客户看中了,价格好商量。」

「商量什么?」我回头看他,「谁委托的,谁卖。我不同意,谁也别想签。」

「阿姨,您别让我难做。」中介把我拉到一边,小声说。

「房东是我。」我说,「你东家姓周,我生的他。」

「我不为难你。」我说,「你把复印件留下,我拍都拍了,你们看完就走。」

男看房的凑过来:「阿姨,这房您真不卖?」

「不卖。」我说,「以后这房子改不改,都不挂牌了。」

「我们大老远来的。」男看房的说。

「那正好,认认门。」我说。

「阿姨,您一个人住,真不害怕?」女看房的问。

「怕什么?」我说,「六楼高,看得远,谁上楼我都知道。」

「今天辛苦你们爬六楼。」我说,「下楼慢点,那两级台阶松了。」

中介还想说话。我走到抽屉前,拉开,拿出一个新锁芯和一把螺丝刀。老伴留下的工具盒,锁芯还是新的,包着油纸。

「您这是?」中介问。

「换锁。」我说。

我搬了把椅子,坐在门边,卸旧锁。螺丝刀是十字的,柄上缠着黑胶布。报纸是旧的,上面还有半版天气预报。螺丝一颗一颗拧下来,摆在报纸上。旧锁芯拔出来,发黑,沉甸甸的。新的塞进去,卡得严丝合缝。三个人站在门口,谁也没说话。

女的又拽了拽男的:「走吧。」

「阿姨,您这……」中介张了张嘴。

我把新钥匙插进锁眼,拧了一圈,锁舌咔地弹出来。

「行了。」我站起来,「你们看见了,这房子我住着。谁再拿旧钥匙来,开不了。」

我把旧钥匙串往他手里一塞:「这个,带给你东家。」

「阿姨,您这不是赶我们吗。」中介说。

「我请你们看了房,还换了锁。」我说,「够客气了。」

中介的脸白了。他领着两个人往楼下走,走到楼梯口,又回头:

「周阿姨,您儿子说您已经住养老院了,房子空着呢。」

我没接话,把门关上,反锁。我站在门后,听脚步声一层一层下去。门后挂着个旧布袋,里头装着几把伞。我把委托书复印件折起来,夹进记账本里。

......

王主任的办公室在二楼,门半掩着。办公室朝北,窗台上摆着盆绿萝,叶子耷拉着,土是干的。她听完,把茶杯盖盖上:「周老师,这事我们得开会研究。」

茶杯是白瓷的,盖沿磕掉了一小块。我把房本往她桌上一放:「研究多久?」

「您别急。」王主任说,「附条件捐赠,我们街道还没办过。」

「没办过,就从我这本开始办。」我说。

我把老花镜摘下来,在手里拿着,没戴。镜片凉凉的。

大厅里有办事的人往这边看,柜台前贴着先取号的纸条。取号的纸箱边摆着几张塑料凳,一张三条腿。一个老太太抱着个绿塑料袋子走过去,又回头看。

我把包放在膝盖上,包里的粉笔盒碰着房本,哒地一响。「我说三条。」我竖起手指,「第一,房子赠给街道,终身居住权归我。第二,不得转让,不得出租。第三,哪一条违约,赠与可以撤销。」

王主任桌上摊着一沓文件,边角都卷了。她把笔帽按得咔咔响:「您这个,条条都卡在条文上。」

「卡不上,我也不敢来。」我说,「我教了三十七年书,先备课,后上课。」

「您知道,房子不是小事。」王主任说,「我们得问法顾。」

「问。」我说,「张律师在不在?」

墙上挂着面锦旗,红底黄字,边角落了灰。王主任顿了顿:「您还知道我们的法顾?」

「社区法律顾问,门口牌子上写着。」我指了指门外,「名字我记了一路。」

王主任笑了,拿起电话拨号。她说话慢,喝水也慢。「张律师,您来一下。周老师要捐房。」

张律师进来,拎着个旧公文包,拉链半开。他坐下时,公文包搁在脚边,拉链响了一声。他话不多,听王主任讲完,问我。

「周老师,房子登记在谁名下?」

「我。临房权证第0457号。」我说。房本的纸页发黄,登记栏的字还是清楚的。

「您儿子知道吗?」

「今天之前,不知道。」我说,「现在,快知道了。」

「赠与附义务,义务不履行,可以撤销。」张律师说,「您要的这三条,能写。」

王主任说:「那就这么办。」

「先别办。」张律师补了一句,「居住权要登记,登记了才对抗第三人。得跑窗口。」他说这些时,眼睛看着房本,不看人。

「几个窗口我都跑。」我说,「我天天上下六楼,还怕窗口多?」我把房本推到她手边,又拿回来,翻到登记页。

王主任把茶杯端起来,吹了吹,又放下。她把文件往抽屉里一推,抽屉关到一半又拉开。「周老师,您想清楚。捐出去,就不是您的了。」

「登记在我名下的时候,也不是他们的。」我说,「他们不也照样打主意?」

王主任不接话。那老太太从窗口回来,经过我身边,小声问:「捐房?房捐了住哪儿?」

「住我自己的屋。」我说,「街道管着,谁也赶不走。」

老太太点点头,抱着绿袋子走了。她回头那一下,我想起学校门口的家长。大厅里有人还在往这边看。

「周老师,体检也得做。」王主任说,「程序上的事,一样不能少。」

「做。」我说,「查什么,我都配合。我爬六楼,天天爬,腿脚我自己清楚。」王主任在台历上画了个圈,笔尖把纸戳出个点。

「好。」王主任说,「那就这么办。我先跟领导汇报,登记那天,我陪您去。」

张律师走时,把椅子摆正,才出门。我站在门口,看见他拐进楼梯间。

我起身,把房本装回黑布包。包底那半截粉笔还在,我往包里塞了塞。王主任送到门口,替我推开门。走廊里有人喊她签字,她应了一声,又回头看我。

「周老师,您慢走。」她说。

「我慢不了。」我说,「家里还有半首诗没擦。」风从门口进来,我拢了拢围巾。

从街道办出来,天阴着。我走了两个路口,才想起房本还拿在手里,又放回包里。

晚上,我下了面条。葱花切得细,锅里的水滚了。水开了,我下了面,筷子搅了两下。灶台上的搪瓷缸还有半缸凉茶,我倒了,重新泡上。电话响,是周敏。我擦了擦手去接。

「妈,你吃饭了吗?」她问。

「吃了。面条,卧了个蛋。」我说。

「妈,哥在电话里跟我吵了一架。」周敏说,「他说您把养老院的床位搅黄了。」

「黄了就黄了。」我说,「那床位不是我定的。」

「妈,您真要把房捐给街道?」周敏问。

「真的。」我说,「我自己的房,我说了算。」

「哥说您老糊涂了,把房子给外人,不给自家人。」周敏说。

「谁是外人?」我说,「街道是外人,养老院就是自家人了?」

周敏不吭声。电话里有杂音,像她那儿在下雨。她那边有电视声,主持人说着天气。我把电话线在手指上绕了一圈,又松开。

「妈,哥在家族群里说您糊涂了。」周敏说。

「听见了。」我说,「早点睡。」

我挂了电话,洗了碗。碗沿磕掉一小块,和王主任的茶杯一样。楼下的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了。我走到黑板前,把槽里的灰又擦了一遍。那半首诗还在,粉笔灰落进垃圾桶,轻得很。槽里干净了,黑板反而显得旧。

......

政务大厅的取号机吐出一张纸,我捏在手里,没看。前面还有几个人,我不急。大厅顶上挂着钟,指针走得不紧不慢。

赠与合同摊在桌上,三页纸,油墨味重。合同上盖着街道办的章,红泥还没干透。我一行一行看。合同纸厚,翻页的时候哗啦响。看到「违约可撤销」那行,我用指甲划了一下,纸面起了个浅印。

「终身居住,写没写?」我抬头问。

「写了。」王主任说。

「不得转让,写没写?」

「写了。」

「撤销权,写没写?」

「写了。」

「写了,我就签。」我说。我拿起笔,先在合同边角试了试,笔水顺。

王主任坐在对面,保温杯的盖拧开,热气扑出来。她上午刚开完会,桌上还摊着会议记录。「周老师,您慢慢看。」

「慢不了。」我说,「字都认识,意思我也懂。」

「您儿子要是知道,得来闹。」王主任说。

「闹,也得等我签完。」我说。

大厅东头,柜台排着队。

「阿姨,您的号过了。」办事员喊。

「来了。」我说。

办事员是个小年轻,抬眼看我,又低头盖章。柜台上的玻璃擦得亮,能照见我的老花镜。

我签字。没戴老花镜。笔尖落在纸上的时候,王主任「咦」了一声。

「您不戴眼镜?」她问。

「这一笔,我闭着眼也认得。」我说。

签完,我才把老花镜戴上,把合同从头又看一遍。名字三个字,我写了快一辈子。那三个字,比合同上别的字都大。

「周素芬。」我念自己的名字,「没错。」

王主任把合同收过去,盖了章,又递给我一份。

「阿姨,您这笔字,比合同打印的还齐。」办事员说。

「打印的字不认人,我的字认。」我说。

「周老师,您这字,比我们柜台的年轻人都稳。」办事员说。

「我教了三十七年书。」我说,「粉笔字练出来的。」

大厅里有人往这边看。叫号器响了一声,没人动。一个办低保的老头抬头看了看,又低头填表。王主任领着我往窗口走。

上午先办房屋所有权转移登记。我签了字,房子过户到街道名下。下午,再办居住权登记。

窗口的办事员把材料一份份扫进去,键盘敲得响。我站在玻璃前,把黑布包抱在胸前。包里装着房本、合同,还有半截粉笔。

「居住权登记,登记号出来了。」办事员说,「2026-1120-01。」

「这个号,我记着。」我掏出记账本,把号码写上去。笔尖在纸上顿了顿,又描了一遍。办事员递出来一张回执,我折好,夹进记账本里。

「成了。」王主任说,「周老师,这房子,您住到老,谁也动不了。」窗口的玻璃凉,我指尖按上去,留了个印。

「您儿子那边,要不要先打个招呼?」她问。

「不打招呼。」我说,「打了,他就有准备。」

「我不信话,我信号。」我说。

大厅西头摆了张桌子,白大褂医生坐在后头。王主任领我过去。

「顺手做个便民体检。」王主任说,「程序上要一份。」

医生量血压,袖带勒得胳膊发紧。他又问了几个问题。

「阿姨,平时锻炼吗?」医生问。

「爬楼。六楼,天天爬。」我说。

「您儿子叫什么?」

「周强。」

「女儿呢?」

「周敏。」

「今天谁陪您来的?」

「王主任。」我说,「和平路街道办的王主任。」

「阿姨,您这名字,签得真快。」办事员说。

「自己的名字,不用想。」我说。

「阿姨,今天是几号?」医生问。

「2026-11-20。」我说。

「一百减七等于多少?」医生又问。

「九十三。」我说,「再减七,八十六。」

医生笑了,在报告上盖章。那章红红的,四个字:认知正常。我凑近看,四四方方,像学生作业本上的五角星。

我把报告折好,夹进房本里。房本和报告,一起放进黑布包。

门口一阵响。周强的车停在门外,双闪没关。他闯进来,脖子上的围巾歪着,鞋底带着外头的泥。

「妈!合同呢?」他喊。

大厅里的叫号器停了半秒。办事员抬头,医生抬头,王主任先一步走过去。

「这位同志,大厅里不能嚷。」王主任拦在门口。

「我妈糊涂了,你们街道不能趁火打劫。」周强说。

「合同在窗口,已经进了系统。」王主任说。

「系统?我妈的事,我说了算。」周强说。

「妈,您把房捐了,我怎么办?」他说。

「你怎么办,是你的事。」我说,「我怎么办,是我的事。」

「妈,您会后悔的。」他说。

「后悔也是我的。」我说。

「你说了算的是你家的账。」我说,「这儿的账,系统说了算。」

「我糊涂?」我走过去,「我自己的名字,我签的。登记号2026-1120-01,你要不要记一下?」

周强的脸涨红了。他伸手要抓桌上的合同,王主任挡在中间。她个子不高,站在周强面前,倒像堵墙。

「周老师,您别动气。」王主任低声说。

「我不动气。」我说,「我讲理。」

「您要是不服,可以走法律程序。」王主任对周强说,「在这儿嚷,没用。」大厅里的叫号器又响了,还是没人去窗口。

王主任把回执的边角抹平,把我送到门口。风吹得我眯起眼。

「妈,你等着收传票。」周强指着我,一字一字说。

我没回头。

......

传票从门缝塞进来,落在地垫上。地垫是旧的,上面印着出入平安,字磨得只剩一半。我弯腰捡起来。案由:确认赠与合同无效。

立案日期:2026-12-05。开庭地点印在背面,我看了三遍。

我把传票抹平,夹进记账本。纸是凉的。记账本鼓起来一块。夜里风大,我起来把窗关严。我把地垫拍了拍,灰落在楼道里。

我打电话给张律师。他来得快,穿黑外套,领子立着,袖口有灰。进门先看鞋柜,再看我,最后看墙上的黑板。

「原告是谁?」他先问。

「我儿子。」我说。

「被告呢?」

「我。」我说。

「钱谁出的?」他问。

「房改房,产权在我名下。钱是我那些年攒的。」我说。

「字谁签的?」他问。

「赠与合同,我签的。居住权登记,我办的。」我说。

「还能不能背课文?」他问。

「能。」我说,「我教了三十七年书,第一课是《画》。」

张律师点头:「那就有的打。」

「您怕不怕?」他问。

「怕。」我说,「我怕他们把假的说成真的。」

「您这些年,账本留没留?」他问。

「留了。三十七年的。」我说。

「好。账本也是证据。」他说。

「这案子,法官看证据。」他又说。

「我按证据过日子。」我说。

他坐下,公文包搁在膝盖上,抽出一沓纸。他翻记账本,一页一页,翻得很慢。翻到买菜那一页,他停了停。

「周老师,您儿子主张您无民事行为能力。」他说。

「主张,要有依据。」我说。

「对。鉴定意见,不能凭一句话。」他说,「开庭会问,您别慌。」

「您有什么要问我的?」他说。

「有。我儿子在庭上,会问什么?」我说。

「问您记不记得事。」他说。

「我记得。」我说,「我连他小时候尿过几次床都记得。」

「我不慌。」我说,「我慌的是,他们背着我做了多少我没点头的事。」

「开庭那天,我陪您去。」张律师说。

「不用陪。我认得路。」我说。

「法庭不是教室。」他说。

「我教了三十七年书,站了三十七年讲台。」我说,「法庭,也就是个讲理的地方。」

我从记账本里抽出委托书复印件,递过去。

「中介带人上门那天,我拍的。」我说。

张律师接过去看,看了两遍:「好。这就是证据。房子早被挂出去过,不是您签的字。」

「他签的。」我说,「他替他妈做主,签习惯了。」

张律师把复印件收进公文包。我给他倒了杯水,水是温的,搪瓷缸搁在他手边。他端起来,又放下。

「输了怎么办?」我问。

「输了就上诉。」他说。

「对,上诉。」我说。

「开庭定在2026-12-25。」他说。

「我记着了。」我说,「圣诞节,也是我老伴的忌日。」

张律师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他走时,把搪瓷缸里的水喝完了。

过些天,门缝里又进来一份裁定。抬头:申请宣告无民事行为能力。特别程序,一审终审。我往下看,法院裁定驳回。日期:2026-12-20。我把裁定抹平,和传票并排夹进记账本。

张律师走后,我下楼。院子里,对门的邻居在收衣服,竹竿一头搭在肩上。衣服滴着水,一点一点砸在水泥地上。

「周老师,听说您儿子告您了?」她问。

「是。告我糊涂。」我说。

「他哪来的脸。」邻居把竹竿放下,「他那建材店,欠着账呢,年底就到期。急着卖您的房吧?」

「你听谁说的?」我问。

「都这么说。债主都找上门了,敲半天门没人应。」邻居说。

「他这些天回来过没有?」她又问。

「没有。」我说,「他忙着告我。」

「告自己亲妈,真是。」她摇头,手里的盆磕在门框上,咚地一声。

「账是他的,房是我的。」我说。

「周老师,我到时候去旁听。」邻居说。

「周老师,您就是太要强。」她又说。

「不要强,这房子早没了。」我说。

「好。」我说,「旁听席上有熟人,我心定。」

「周老师,您这身体,上法庭撑得住吗?」邻居问。

「撑得住。」我说,「我天天爬六楼,法庭才几级台阶。」

「您闺女知道吗?」她又问。

「知道。」我说,「她打电话来,问我吃饭了没有。」

「周老师,这官司,您打得赢吗?」邻居问。

「打得赢打不赢,先得打。」我说,「房子是我的一辈子,不能稀里糊涂没了。」

「也是。」邻居叹了口气,「您那儿子,唉。」

我上楼。楼道的灯没亮,我拍了三下手,才亮。灯罩破了,光漏出来,像缺了牙。

邻居拎着盆进屋,又回头看我一眼。两层台阶还是松的,我踩过去,灰从缝里掉下去。二楼拐角的小广告又贴了一张新的。

回到家,我开门,钥匙在锁眼里转了两圈。我热了剩饭。吃完,我把记账本翻到最后一页,写上:2026-12-25,开庭。台历是学生送的,红封面,金边。

我翻开台历,在2026-12-25那格里画了个圈。台历上的圈,我描了两遍。台历立在桌上,靠着搪瓷缸。

圣诞节。也是老伴的忌日。

我把老花镜摘下来,放在台历上。窗外有风,台历纸翘了翘。我把台历合上,又翻开,看了很久。

「老伴,你看着。」我对着台历说。台历纸轻轻响了一下。

......

出门前,我把黑板又看了一眼。那半首诗还在。公交车上,我把记账本翻到最后一页,又合上。法院门口有台阶,我一级一级上。

法庭的灯管白得晃眼,法徽挂在正中,红底金字。暖气片在窗下,滋滋响。法官年纪不大,说话慢,句句落在点上。法官问:「周素芬,今天是几月几号?」

我站起来,扶了扶老花镜:「2026-12-25。天冷,出门时楼道的灯拍了两下才亮。」

旁听席上有人轻轻笑了一声。法官敲了敲法槌。第三排有人朝我点头。第三排的老太太戴着毛线帽,一直看着我。

法庭不大,旁听席坐了一半。前排有人回头看我,又转回去。我两只手叠在桌上,手背上的斑像粉笔灰。黑布包放在脚边,粉笔盒露出一个角。周强坐在原告席,穿了件灰西装,领口发紧,领带歪着。他坐下又站起,椅子响了两回。

他念稿子时,手指在纸上点着,点了又点。李萍挨着他,手里攥着包带。她的包是黑的,包角磨破了。张律师坐我旁边,把材料码成两摞,又按了按。他的黑外套挂在椅背上,衣领还立着。

「原告主张被告无民事行为能力。」法官说,「先由原告陈述。」

周强站起来,手里捏着一张纸,念得磕磕巴巴。念到一半,他抬头看我一眼,又低头。他说我记不住事,说我把日子过糊涂了,说我三年里连他来了几趟都数不清。

「三趟。」我说。

「被告,请坐。」法官说。

「我站着说,得劲。」我说。

「被告先别说话。」法官说。

「我数得清。」我说,「2023年春节,2024年中秋,2025年端午。票根都在铁盒里。」

旁听席静了一下。第三排的老太太看着我,点了点头。

「原告,有没有具体事例?」法官问。

「有。」周强说,「她记不住手机号,不会挂号。上个月还把钥匙锁屋里。」

李萍补了一句:「妈,我们就是怕您一个人出事。」

「钥匙锁屋里,我自己找的开锁师傅。」我说,「开锁的钱,我自己付的。」

「那也不能说明您记性好。」周强说,「老人都是这样,今天记得,明天就忘。」

「你三年来了三回。」我说,「哪一回看见我忘了事?哪一回你问过我记不记得?」

周强不说话。李萍拉了拉他:「说啊。」

「她……她做饭,忘了关火。」周强说。

「哪一次?」法官问。

「去年。」周强说。

李萍低声说:「妈,您坐下吧。」

「我站着,你们才看得清我。」我说。

「锅还热着,我关了。」我说,「我教了大半辈子书,最怕学生忘事。我自己,不落一个字。」

「原告还有没有别的?」法官问。

周强摇头。我端起纸杯,水是温的。纸杯上印着红字,是法院的名字。

「被告,你还有什么要补充?」法官问。

「有。」我说,「我的房子,我捐了。我的日子,我住着。」原告席和被告席之间,隔着几步远。张律师站起来。

「审判长,被告方有体检报告,2026-11-20做的,结论四个字,认知正常。」张律师说。

法官翻了翻材料:「报告本庭先记下。被告,你同意做司法鉴定吗?」

「同意。」我说,「查什么,我都配合。」

「鉴定不是背书。」周强说,「背课文谁不会?」

「妈,别背了。」李萍说。

「我背我的书,你念你的稿。」我说。

法官看了他一眼:「原告,注意发言方式。」

「法官,我能不能背一段?」我站起来。

「你说。」法官说。

我清了清嗓子。法庭里暖气足,我脸上发烫。我两只手按着桌沿,像按着讲台。手底下没有粉笔灰。

「我教了三十七年书。」我说,「第一课是《画》。远看山有色,近听水无声。春去花还在,人来鸟不惊。」

背完,法庭里安静了几秒。墙上的钟走了半格。旁听席上有人拍了两下手,又停住。有人在我背诗时跟着动了动嘴。李萍低下头,去拉周强的袖子。

法官敲了法槌:「休庭。另行安排司法鉴定。」

散庭。旁听的人往外走,有人回头看我,有人冲我点头。有人往我手里塞了一块糖。我把糖纸剥开,糖是硬的,含在嘴里。张律师把椅子推回原位,椅子腿擦着地,响了一声。他收拾材料,把笔别回口袋,把水杯里的水喝了。

「您刚才背得稳。」他说。

「每课都这么背。」我说。

「司法鉴定,您别怕。就是问问题,做检查。」他说。

「周老师,喝水。」他把水杯推过来。

「不渴。」我说。

「我不怕。」我说,「我怕的是有人替我答。」

张律师说:「周老师,您稳着呢。」

「稳不稳,看账本。」我说。

我往走廊走。李萍经过我身边,脚步慢了一下,没停。周强从后头赶上来,脚步很重,皮鞋跟砸着地,说了一句:

「她背课文是练过的。」

我没回头,把老花镜摘下来,擦了擦,又戴上。镜片上有个指纹。走廊的地砖能照见人影,我的影子在灯下抻长。我数着步子往外走,灯在头顶亮着。

走到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法庭。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冷风进来,我把围巾拢了拢,又紧了紧。外头天黑了。

......

出门前,我把七样东西装进黑布包,一件一件,像当年装教具。包底那半截粉笔,我没动。

第二次开庭。旁听席坐得比上次满。旁听席里有人咳嗽,一声,两声。顶灯嗡嗡响,像教室里那根旧灯管。桌上摆着七样东西:房本、赠与合同、居住权登记、体检报告、委托书、车票、记账本。

我一样一样摆,从左到右,码成一条线。我摆得很慢,像给学生排座位。每一件,我都用衣角擦过。房本的皮子旧了,合同的章红着,登记回执折痕发白,体检报告纸薄,委托书复印件边角翘,车票三张发黄,记账本红格子。

第七样摆完,我数了一遍,正好七样。玻璃桌面上,七样东西的倒影排成一行。旁听席上,有人伸长了脖子。

「被告,这些是什么?」法官问。

「我的一辈子。」我说。

法庭里又静了。周强坐在对面,没穿西装,换了一件灰夹克,拉链拉到顶。他的手指在桌上敲,敲一下,停一下。他盯着桌上的东西,喉结动了一下,咽了口唾沫。李萍看着窗外,包带在手里绕了三圈。窗外有树,叶子掉光了。

法官把七样东西扫了一眼,又看笔录,笔在纸上点。张律师把七样东西又看了一遍,点了点头。

「请被告逐份说明。」法官说。

「被告,你这些东西,准备了多久?」法官又问。法官的眼镜反着光,看不清眼神。

「三十七年。」我说。

我拿起第一样。

「房本。临房权证第0457号。房子登记在我名下,87平,和平路6号楼3单元602。」我说话不快,一句是一句。手按在桌沿上,不抖。

「原告,对房本有异议吗?」法官问。

「没有。」周强说。

「房本是真的,我没说不是。」他又说。

「那你说,房子谁的?」我问。

「……您的。」周强说。

「对合同呢?」

「没有。」周强说。

「第二样,赠与合同。三条:终身居住、不得转让、不得出租。违约,可以撤销。」

「第三样,居住权登记。2026-1120-01。」

「第四样,体检报告。2026-11-20,认知正常。」

「第五样,委托书。周强签的,日期空着,想把我的房子挂出去。」

周强动了动:「那是中介让我签的,我没想真卖。」

「没想真卖,钥匙都给了。」我说。

「今天这七样,少一样,我都不来。」我又说。

「第六样,车票。三张。2023年春节,2024年中秋,2025年端午。」

「第七样,记账本。三十七年,每一笔。」

摆到第七件,原告席没人说话。李萍攥着包带,周强看着桌面。第三排有人攥着个塑料袋,塑料响。原告席的桌上,只摆着一瓶矿泉水,没开。旁听席上有人轻轻「哦」了一声。

「原告,对被告出示的证据,有没有异议?」法官问。

「有。」周强说,「记账本是她自己写的,不能算数。」

「这些不能证明什么。」他又说。

「妈,您别这样。」周强说。

「哪样?」我说,「我不过把东西摆出来。」

「七样东西,一样一样摆着。」我说,「你连一样都拿不出。」

「那你写的委托书,算不算数?」我问。

周强张了张嘴,没出声。他拧开矿泉水,喝了一口,没咽下去。

「原告,这份委托书上的签名,你认不认?」法官问。

「认。」周强说。

「你委托中介卖房时,是否告知过被告?」法官问。

「没有。」周强说。

「为什么?」

「她……她不需要知道。」周强说。

「房子是我的,你说我不需要知道?」我看着他。

李萍低声说:「妈,我们错了,行不行?」

「错了,就按错了的来。」我说,「钥匙还我。」

李萍低声说:「妈,回家再说,行吗?」

「回家?」我看着她,「钥匙在谁那儿?」

张律师站起来,把委托书举高,日期栏空着,白得刺眼:「审判长,委托书证明原告早就在处置这套房子。车票证明三年只探望三次。体检报告证明被告认知正常。赠与合同和居住权登记,都是依法办的。」

法官点头:「本庭对证据已经清楚。双方是否接受调解?」

「被告,你的调解条件,只有这一条?」法官问。

「只有这一条。」我站起来,椅子往后挪了挪,「钥匙还我,别的法庭判。」

张律师低声说:「周老师,坐。」

「我站着,说完再坐。」我说。法庭里很静,能听见暖气管里的水声。

张律师低声说:「周老师,调解书我会看。」

「你办事,我放心。」我说。

「钥匙我还。」周强说。

「当庭说。」我看着他。

「……还。」周强说。

周强的脸白了一下。法庭里有人交头接耳,法槌一响,又静了。法官敲了法槌:「休庭,择日宣判。」

旁听席上,有人第一个站起来,朝我竖了竖大拇指,眼圈红着。我站着,看见原告席的水瓶倒了,没人扶。我把七样东西一样一样放回黑布包,抱在怀里。

走到门口,我又回头看了一眼。第三排有人冲我挥手,我只看见她的手。我把包抱紧,粉笔盒在里头轻轻响。法庭的灯还亮着。台阶上有人让路,我说了声谢谢。旁听席的人还没走。

......

2027-01-04,鉴定意见书送到家里。我签收,夹进记账本。2027-01-15,宣判。

出门前,我把门锁拧了两圈,确认锁好。法院门口有人发传单,我摆了摆手。法庭里,暖气管响了一声。

判决书三页,页页有红章,最后一页的日期是2027-01-15。三页纸我数了:第一页是原告的请求,第二页是证据,第三页是结果。最后一句:驳回原告全部诉讼请求。

我坐在被告席,把这句话看了两遍。纸页很薄,字很重。法庭里开着暖气,我手是凉的。旁听席坐得满,比前两次都满。旁听席里有人咳嗽,有人抹眼睛。旁听席里有我教过的学生,朝我摆手。

法官念:「原告主张被告无民事行为能力,证据不足,本院不予支持。赠与合同与居住权登记,依法有效。驳回原告全部诉讼请求。」

「被告周素芬,请起立。」法官说。

「起立。」我说。

周强没来。原告席空着,椅背上搭着一件没人拿的外套。周敏从旁听席走过来,站在我旁边。她穿得素净,眼圈发青,包带断了,用别针别着。她站着,影子落在我这边。

「周敏,你还有什么要说的?」法官问。

「我放弃这个房子的任何份额。」周敏说,「我妈的房子,我妈做主。」

「还有呢?」法官问。

「我哥三年回来看我妈三次。」周敏说,「我隔三差五给我妈打电话,每回都问一句,妈,你吃饭了吗。」

法官点头:「本庭已记录。」

「判决书七日内送达。」法官说。

「我等。」我说。

旁听席上有人拍手,法槌没响,没人管。有人站起来,朝我点头,眼圈红着。

我把车票从黑布包里拿出来,三张,在膝盖上摊开。2023年春节,2024年中秋,2025年端午。票根发黄,折痕发白。我又把它们收回铁盒,盒盖扣上,咔地一声。铁盒还是老伴留下的那个,红漆又掉了一点。

散庭。周敏扶我下台阶。外头风大,把我的围巾吹起来。站牌下积着水,我绕开走。

「妈,您真的不搬?」周敏问。

「我住我的。」我说,「谁让我搬,拿判决书来。」

「妈,去我那儿住几天?」她说。

「不去。」我说,「回602。那是我家。」

「我送您。」她说。

「不用。我自己回。」我说,「你哥没来。他来了,我也这么回。」

「妈,我对不起您。」周敏说。

「你没有。」我说,「你打电话问我吃饭,我记得。」

「妈,我早该站出来的。」她又说。

「现在也不晚。」我说。

「妈,有事给我打电话。」周敏说。

「打。你接就行。」我说。

周敏不说话了,把我送到公交站。车来了,我上去,她还在站牌下站着。公交车上人不多,我坐在窗边,数着站名。

到了家门口,钥匙插不进锁眼。锁换了。门是老门,漆磨得发亮,门把手冰凉的。我站在门口,听楼里的动静。楼道的灯罩还是破的,光漏出来,一块亮一块暗。声控灯亮了又灭,像坏了似的。

我掏出手机,报警。警察来得快,年轻,记笔录时字写得快。他把手电往锁眼照了照。周强也来了,从楼下跑上来,喘着气。他瘦了,下巴尖了,外套里穿着工作服,沾着灰。他手上有灰,指甲缝里是水泥印。

「谁换的锁?」警察问。

「我。」周强说,「她是我妈。我怕她一个人住出事,就找了开锁的,先把锁换了。」

「换锁之前,问过她没有?」警察问。

周强不吭声。楼道的灯又灭了,警察跺了一下脚。

「把钥匙拿出来。」我说。

周强掏钥匙,递过来。我没接。

「放脚垫上。」我说。

周强的手停在那儿。警察看看我,又看看他。

「放吧。」警察说。

「大妈,您儿子看着不像坏人。」警察小声说。

「坏人脸上不写字。」我说。

周强弯腰,把钥匙放在脚垫上。钥匙碰着地垫,轻轻一响。

「妈,锁是我换的,我也是为您好。」周强说。

「为我好,就让我进不了家门?」我说。

「我怕您出事。」他说。

「出事的不是我。」我说,「是你那张委托书。」

「妈,我真没想害您。」他说。

「你想没想,锁在这儿。」我说。

「妈,我欠了账,年底要还。」他说。

「你的账,别拿我的房子还。」我说。

周强不说话了。楼下的门开了一道缝,又轻轻关上。警察登记完,问我:「老人家,需要帮忙吗?」

「不用。」我说,「脚垫上的钥匙,我认得。」脚垫上留着个钥匙印,圆圆的一圈。

「大妈,您住六楼,没电梯,上下慢点。」警察说。

「我天天爬,不碍事。」我说。

警察走了。周强站了一会儿,说:「妈,我走了。」

「走稳点。」我说。

「妈,您进去吧,外头冷。」周强在楼下说。

「冷不过我站在门外那半小时。」我说。

他也走了。他下楼时,脚步很慢,声控灯一层一层亮,又一层一层灭。

「钥匙,您收好。」周强在楼下喊。

「钥匙一直是我的。」我说,「今天才回来。」

我在门口站了站,弯腰捡起钥匙,把钥匙握热了。我把钥匙插进锁眼,门开了,吱呀一声。屋里还是走时的样子。

黑板上的半首诗还在。台历还立在桌上,靠着搪瓷缸。我把判决书压在台历下,四角对齐。判决书的一角从台历下露出来,我往里掖了掖。被反锁在门外那半小时,楼道的灯一次都没亮。

......

开春,楼道里的风软了,窗台上的灰被吹起来。门口的积雪早化了,墙角冒出一点绿。门牌换了,蓝底白字,钉眼填了灰,写着「和平路社区老年食堂」。我仍住里屋,灶台没拆,搪瓷缸还在老地方。

窗台上那盆蒜苗绿得发亮,是我开春时栽的。

挂牌那天,我起了个大早,把里屋的门帘洗了,挂出去。我在门口撒了点水,扫了扫。王主任来了,袖口卷着,指甲缝里有灰。她在门牌上抹了抹,吹掉灰。楼下的邻居也来了,手里拎着两个暖壶。

外屋摆开几张长桌,长桌是新打的,木纹还白着。打饭的窗口对着楼道,窗口的玻璃擦得能照人。墙上贴着菜单,字是电脑打的。蒸笼冒着白气,一碗碗菜摆开。灶上的大锅咕嘟响,热气哈花了玻璃。

「周老师,牌子挂这儿,正不正?」王主任站在凳子上问。

「再往左一点。」我说。

「好。」她抡起小锤,把钉子敲实。门口放了一挂小鞭,没点。王主任说,禁燃,图个心意。

邻居端着一碗面,坐在桌边,呼噜吃了一口:「周老师,这食堂的饭,香。」

「香就常来。」我说。

「周老师,这食堂以后归我管,饭归您打。」王主任说。

「我打饭,不看人下勺。」我说。

邻居陆陆续续来了,三五个老人,自己带着碗,排着队,不挤。有人带来一碟咸菜。我站在窗口,给他们打饭。打饭的勺子是旧的,木柄,握手的地方磨细了。勺子沉,我手稳,汤勺满而不溢。我舀一勺,掂一掂,再扣进碗里。

「周老师,您打饭手稳。」一个邻居说。

「教了三十七年书,手稳。」我说。

「这食堂,往后天天开?」那邻居问。

「天天开。」我说。

「周老师,您住里屋,吵不吵?」那邻居又问。

「吵点好。有烟火气。」我说。

「周老师,这窗口,往后就您一个人忙?」那邻居问。

「我一个人,忙得过来。」我说,「从前一个班的学生,我也带得动。」

「周老师,往后我们天天陪您吃饭。」那邻居说。

「好。碗自己带。」我说。

「周老师,这牌子,往后就是您的门面。」王主任说。

「门面不门面,饭热就行。」我说。

王主任指着门口:「台阶也修了。那两级松的,水泥重新抹了,踩上去,实实的。」

台阶上的旧报纸被风掀起一角,露出的水泥面平平整整。新抹的水泥上,落着几个浅脚印。

「我早上去踩过了。」我说,「不晃了。往后邻居上下楼,不用再扶墙了。」

黑板挂回墙上,还是老位置。挂黑板的钉子是原来的,墙上的孔也对得上。边角磕掉一块漆,我拿粉笔描了描。我拿起粉笔,在「远看山有色,近听水无声」下面,补上后半首诗:春去花还在,人来鸟不惊。

邻居放下筷子:「周老师,您这字,还是那么正。」

「粉笔字,练了三十七年。」我说。

「这诗好。」那邻居念,「春去花还在,人来鸟不惊。」

「古人写的。」我说,「我就是把它写正了。」

「周老师,这诗,能教教我吗?」那邻居问。

「能。吃完面,我教你。」我说。

儿子来过一次。那天食堂开着门,热气往外冒。他站在门口,没进来。人瘦了,下巴尖了,穿着旧夹克,领口发白。他站的位置,正好是黑板正对的门。他站了有半袋烟的工夫。我正给邻居打饭,抬头看见他。

「进来吃饭?」我说。

「我……不饿。」他说。

「不饿也进来坐坐。」我说。

「不了。我……就是路过。」他说。

「路过也是路。」我说,「进来。」

「妈,我对不起您。」他说。

「站门口说,不如进来吃碗面。」我说。

「妈,我走了。」他说。

「走稳点。楼下台阶修好了。」我说。

他摇头,站了一会儿,说:「妈,我改天再来。」

「来。我给你留双筷子。」我说。

他走了。门口的风掀了一下门帘。王主任把门帘掖了掖。

风停了。门口那挂小鞭还搁在窗台上,红纸映着蓝门牌。

「您儿子今天来了?」那邻居小声问。

「来了,站门口,没进来。」我说,「来不来,饭都照开。」

王主任小声问:「不追?」

「不追。」我说,「门开着,进来是他,不进来也是他。」

邻居叹了口气:「周老师,您不怨他?」

「怨。」我说,「怨归怨,门我给他留着。」

「您儿子要是再来,我让他进来。」王主任说。

「不用让。」我说,「门开着。」

「周老师,明儿我还来。」邻居说。

「来。我给你留靠窗的座。」我说。

王主任说:「张律师让我带句话,判决书他收好了。」

「好。」我说,「你告诉他,我这儿天天有热饭。」

王主任走时,把门牌上的灰又抹了一把。

晚上,食堂空了。我把长凳摆正,一条一条对成线。勺子碰着碗,叮叮当当响完最后一声。我抬头看了看天,天是青的,风里有点湿,像要下雨。我数了数,今天来了十几个邻居。

我把桌子擦了一遍,关灯前,又看了一眼黑板。粉笔头短得捏不住,我把它放进铁盒,和另外几截并排。铁盒里的粉笔头,长的短的,都朝一个方向摆着。盒盖扣上。黑板上那行字正对着门。我把搪瓷缸洗了,倒扣在灶台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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