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负责别人的婚礼,恋爱全靠拼单
我叫苏皎皎,二十八岁,婚礼策划。
这个职业最大的特点是:全世界都以为我很懂爱情,实际上我只是很懂流程。
我懂什么叫"仪式感",懂什么叫"沉浸式开场",懂新郎在交换戒指的时候手会抖,也懂新娘在补妆的时候会突然哭。这些我都懂。但我唯一不懂的,是为什么我自己的感情,最后都活成了一场没有预算的彩排。
"皎皎,你今年多大了?"
这是我每周都要回答三次的问题。
第一次来自我妈,第二次来自新娘的妈妈,第三次来自酒店的大堂经理。
我的标准答案已经背得很熟了:"阿姨,我还小,我今年才二十八。"
然后阿姨会露出一种"你这孩子真会开玩笑"的表情,说:"二十八还小啊?我们那时候二十八,孩子都上小学了。"
我心里默默回复:阿姨,你们那时候二十八,房价才两千三。
但我们这行有个职业素养,叫"永远保持微笑"。所以我笑着说:"阿姨您说得对,我这就去找。"
然后转身去后厨催菜。
我们公司叫"喜悦纪",老板胡总,五十岁,光头,说话爱用互联网黑话。他不叫我们员工,叫"幸福交付官"。他不叫客户,叫"用户"。他说我们不是在办婚礼,我们是"在为用户的人生高光时刻提供情绪价值"。
我说:"胡总,那能不能先把上个月加班费的价值交付一下?"
胡总说:"皎皎啊,你要有大局观。"
好的,我的大局观告诉我,这个月的花呗又该还了。
遇到江砚那天,是我今年办的第十九场婚礼。
场子在城郊一个"文艺复兴风"的庄园,草地、白纱、香槟塔,还有一只不听话的羊驼——客户坚持要羊驼,说"有记忆点"。我提醒过他们,上一场用羊驼的客户,婚纱被啃了一个洞。客户说:"没事,我们要的就是不完美。"
行吧,客户是上帝,上帝喜欢被啃。
仪式开始前十分钟,出事了。
新娘在化妆间门口晃了一下,脸白得像打印纸。她妈妈一嗓子喊出来:"闺女!闺女你怎么了!"
我脑子里第一个反应是:完了,今天的吉时要变凶时了。
第二个反应是:快找糖。
就在我满场飞奔找糖的时候,一个穿伴郎服的男人蹲下去,两指搭在新娘手腕上,声音很稳:"她低血糖,谁有糖?别围着,散开点,给她点空气。"
我从包里翻出一颗薄荷糖,还是上个月的,硬得像石头。
他接过去,看了一眼:"这个不行,化得太慢。有巧克力吗?"
"有!"我掏出给新郎准备的能量棒,递过去。
他把人扶起来靠墙坐着,撕开包装,一点一点喂,边喂边跟新娘说话,让她别紧张,说她只是饿了,说她今天特别漂亮。
五分钟后,新娘的脸有了血色,她妈在旁边拍着胸口说"吓死我了吓死我了"。
我站在旁边,看着这个伴郎,第一次觉得"专业"这个词长得很帅。
"谢谢啊,"我说,"哪个科的?"
"急诊。"他站起来,拍了拍西装上的草屑,"你是策划?"
"我是负责人。"
"那我建议你,以后这种户外场地,给新娘准备点糖,还有一瓶葡萄糖水。"他说得很随意,不像指责,像下班路上顺手提醒一句。
我说:"记下了。"
他点点头,就往新郎那边走了。
走了三步,回头说了一句:"你今天挺忙的,我看你一口水都没喝。"
我愣了。
然后他补了一句:"饿着干活,容易低血糖的是你。"
这是我跟江砚的第一次对话,总计不到十句。但那十句里面,他救了一个人,还顺便把我也算进去了。
那天晚上我加了他的微信。理由很正当:以后办婚礼有突发状况,好咨询。
他通过得很快,备注发了三个字:"江砚,急诊。"
我回:"苏皎皎,婚礼。"
他说:"都是救人的行业,同行。"
我笑出声,回了一句:"那我这个行业,救的是想结婚的心。"
他回了个"……",然后没影了。
我以为这段就此结束。结果第二天凌晨一点,他给我发了条消息:
"你上次说的那个羊驼,咬人吗?"
我:"?"
他:"我明天上午要去给你们那场婚礼的场地做随访,担心被咬。"
我:"你现在是医生还是动物行为学家?"
他:"我是单身三年、终于休息半天、被迫陪亲戚出行的可怜人。"
我笑了半天,回:"它咬人,尤其咬穿伴郎服的。"
他:"……那我换件外套。"
后来我才知道,他那天根本没去场地。他只是想在半夜找个人说话。
后来我才知道,那是他一个夜班连着做了两台手术,出来的时候天快亮了,走廊里没有人,他突然特别想找个活人聊两句。
那天起,我们成了"搭子"。
"搭子"这个词,是我教他的。他一开始不懂,问我:"搭子是什么?合作伙伴吗?"
我说:"搭子就是,我们不是恋人,但我们可以一起干某件事。"
他想了想说:"那就是,随时可以取消的恋爱。"
我说:"不,是随时可以取消的社交。"
他说:"这不就是恋爱吗?"
我说:"果然,男人不懂。"
我们的搭子业务范围很广。
吃饭搭子:我们都不爱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吃饭,点菜的人有负罪感,因为吃不完;两个人吃饭,可以点四个菜,然后互相指责对方吃太少。他每次都会抢着买单,理由是他工资比我高,"结构性不平等需要补偿"。我说:"你这话特别像渣男给自己找台阶。"他说:"我只是想吃四个菜。"
夜宵搭子:他下夜班,我加完班,我们就在他家楼下那家开了二十年的烧烤摊碰头。他吃腰子,我吃烤韭菜。他总说:"你熬夜吃这个,对身体不好。"我说:"你上夜班吃腰子,就对身体好了?"他说:"我这是以形补形。"我说:"那你应该点烤脑花。"他说:"你礼貌吗?"
拆快递搭子:我网购上瘾,每天都有快递。他休息的时候会陪我去驿站,一边拆一边点评。有一次我买了一双很贵的鞋,他看了半天说:"这个鞋底没缓震,你站一天场子会痛。"我说:"你不懂,这是氛围感。"他说:"氛围感能止痛吗?"我说:"不能,但能让我在收工的那一刻觉得自己是个人。"
遛弯搭子:我们小区的路,我们已经走到闭着眼都知道哪家狗爱叫。他记得我哪只鞋磨脚,我记得他哪个牌子的无糖乌龙茶最好喝。
看病搭子:这是最实用的一项。我感冒发烧、我妈体检、我表妹摔了脚,都是他帮忙看报告。我妈第一次见他的时候,是在医院走廊,他穿着白大褂,隔着口罩笑了一下说:"阿姨您这个指标没什么问题,就是有点缺钙。"
我妈当场转头,用一种"就他了"的眼神看着我。
我心里咯噔一下。
因为我妈看女婿的眼神,和她看"这条鱼很新鲜"的眼神是一样的。
从那天起,我妈的问候语就变了。
以前:"皎皎啊,你今年多大了?"
现在:"皎皎啊,江医生今天有空吗?"
第二章 搭子转正答辩现场
那年冬天,我做了一件特别不理智的事。
我妈要到北京来住一个月。
我拿到的信息是:她要来陪我过年,顺便"看看我过得好不好"。
我翻译了一下:她要来查岗。
我坐在公司茶水间,把这件事跟阿黛说了。
阿黛是我们公司的首席跟妆师,手上有三十八支口红,嘴上有三十八种毒。她一边给我补眉毛一边说:"这有什么难的?租一个男朋友。"
"哪租?"
"闲鱼。"
"姐,那是二手交易平台。"
"爱情不也是二手的?你不也谈过好几次?"
我:"……你这个逻辑真抽象。"
她给我出主意:"你让江砚装一下啊。他长得帅,职业体面,你妈已经审核通过了,只差答辩。"
我想了一整晚。
第二天,我在烧烤摊上开口了。那天风很大,我们坐在塑料棚里,桌上有蒜,有腰子,有我们俩都不愿意承认的那种暧昧。
"江砚,"我拿起一根烤串,"我请你演一个角色。"
"什么角色?"
"我男朋友。"
他手一抖,烤腰子掉在桌上。
他捡起来,吹了吹,说:"为什么?"
"我妈要来。"
"所以你妈来之前,你需要一个男朋友。"
"对。"
"然后呢?"
"然后我妈走了,你就下班。"
他把腰子放回盘子里,沉默了一会儿,说:"行。"
我抬头看他:"你不问条件?"
"什么条件?"
"演一天多少钱?"
他笑了一下,说:"我们干这个,不收钱。"
"那收什么?"
"收饭。"他说,"以后你请我吃饭,别总让我买单。"
我举杯:"成交。"
我妈到北京那天,穿着一件很喜庆的羽绒服,拉了一个巨大的行李箱,里面有一半是给我带的腊肠,另一半是给"江医生"带的各种吃的。
我拦都拦不住。
晚上吃饭,我妈开场就是一句:"江医生,你家里几口人?"
江砚:"三口。父母和姐姐。"
"姐姐结婚了没?"
"还没。"
我妈点了点头,眼神锐利得像在看体检报告。
第二问:"你在医院是什么编制?"
我:"妈!"
江砚按住我的手,很平静地说:"阿姨,我是正式编制,科室副主任医师,明年有可能评上副主任。"
我妈眼睛亮了。
第三问:"你二十八岁还没对象,是不是要求太高?"
全场安静。
我准备起身去厨房补救一下气氛,结果江砚说了一句让我记了很久的话。
他说:"阿姨,不是要求高。是我不太会表达,也不太会讨好人。我以前谈过一次,她要的是每天都能见到我,可惜我做不到,所以就散了。后来我想明白,我给不了那种朝朝暮暮的陪伴,我只能保证一件事——她需要我的时候,我一定在。"
我妈听完,放下筷子,很认真地看了他一会儿。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我当时差点从椅子上掉下来。
她说:"皎皎,你先出去买瓶醋。"
我:"妈,家里有醋。"
"去买。"
我站在楼下便利店门口,冻得直跺脚,心里特别委屈。
我这个正主,被自己的妈赶出家门,让"租来的男朋友"跟我妈单独聊。
二十分钟后我回去,我妈眼睛有点红。
江砚在厨房洗碗,背影瘦高,那件毛衣袖口起球了。
我妈拉着我的手说:"这孩子实诚,你抓紧。"
我说:"妈,你怎么知道人家实诚?"
我妈说:"我问他,能不能照顾你一辈子。他说,他不敢保证一辈子,因为他不知道明天会不会出事,但他能保证,只要他还有力气,他就不会让你一个人。"
我妈抹了一下眼角:"皎皎,你妈活了五十八年,什么话没听过。这样的话,装不出来的。"
那天晚上,我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江砚倒了杯热水出来,站在我旁边:"你妈挺可爱的。"
"她刚给你上了三小时的政治课。"
"我挺受用的。"他把杯子递给我,"我在急诊待久了,很少在一天之内被问这么多跟工作无关的问题。"
"什么问题?"
"比如,我喜欢吃什么。比如,我妈身体怎么样。比如,我有没有想过以后。"他看着楼下,"这些问题,我都快忘了自己也需要回答。"
我说:"江砚,我妈今天说得对。"
"哪句?"
"你实诚。"
他没接话。
过了很久,他说:"皎皎,我能不能跟你申请一件事。"
"说。"
"我想转正。"
我转过头看他。
他站在我旁边,脸红得不太明显,但耳朵很红:"我知道我们说好的是搭子。但是搭子这个词,我查过了,它没有法律效力。"
我说:"你要什么效力?"
"我想要那种,取消需要双方同意的效力。"
我笑出声,又忍住。
"江砚,"我说,"我有个毛病,我得先说清楚。"
"你说。"
"我这行业,天天看别人的婚礼,看多了会觉得自己不值得。我不会吵架,我只会冷着脸不说话。我生气的时候会做一桌子菜,一个人吃完,然后说'挺好吃的,下次别做了'。我这种人,很难搞。"
他听完,点头:"我也有毛病,我说话很直,我这行经常临时被叫走,约会迟到是常态,我还不太会哄人。"
"那我们不是互相嫌弃吗?"
"不是,"他很认真,"我们是在交换缺点。"
我说:"那成交。"
他说:"成交。"
后来我想,人的一生会遇到很多怦然心动,但你遇到一个愿意跟你"交换缺点"的人,很难。
那年冬天,我们在一起了。
在一起的第一个月,是我人生里最像电影的三十天。
他在医院上夜班,会给我发一张走廊的照片,配文"这里只有消毒水味和你"。
我说:"这话特别土。"
他说:"我知道,但我自己想出来的,没有抄。"
他第一次来我家,看见我冰箱里只有三罐啤酒和两个鸡蛋,当场给我上了一节营养课。第二天我冰箱里多了一堆东西,还贴了便签:饺子在最下层,别放到过期。
我第一次去他租的房子,发现他家里干净得像样板间,唯一的装饰是一张贴在墙上的值班表。
我说:"你这房子,像刚搬进来。"
他说:"我一个人住,布置了也没人看。"
我当时心里有点酸。
我给他买了一盆绿萝,说:"这个好养,你要是养死了,我就知道你不想活了。"
他抱着那盆绿萝,站在门口,很严肃地说:"我会好好养。"
我说:"一盆绿萝而已。"
他说:"这是我家里第一次有活的东西。"
那年跨年,我们在家看了一部老电影,吃了两碗泡面。他给我加了一个蛋,我给他加了两片火腿。
零点的时候,楼下有人放烟花。
他说:"皎皎。"
"嗯?"
"明年这个时候,我们还一起吃泡面。"
我笑:"这算誓言吗?"
"这算我的排班表。"他说,"我查过了,明年今天,我休息。"
第三章 全世界都在给我放鸽子
有句话叫"爱是细节",我以前不信。
我信的是"爱是排班表"。
因为跟江砚在一起的第二年,我能凭他的排班表推算出我们下一次见面的日期,误差不超过两天。
他忙,我理解。急诊科的人不忙谁忙?我甚至习惯了在电影开场前十分钟收到一条"抱歉,来不了了",习惯了一个人抱着两桶爆米花看完一部爱情片,习惯了在邻座情侣惊异的眼神里,把两份套餐都吃完。
我练成了一项特殊技能:一个人看电影不觉得惨,反而很爽,因为可以随便笑。
但生日那天,我没那么爽。
那天是我二十九岁生日。
提前两周,他就跟我约好了:"我调了班。晚上六点,我在'那年小馆'订了位置,就是你说过想看的那家有小院的。"
我说:"你居然记得订餐厅。"
他说:"我设了三个闹钟。"
我说:"那我给你一个'优秀男朋友'的电子奖状。"
他笑:"我要实物。"
我提前一周就开始研究穿什么。这对一个天天穿黑西装、站在婚礼现场的女人来说,是件很奢侈的事。我甚至去做了头发,花了三百八,烫完像一只disco球。
阿黛看了半天,说:"姐,你这发型很有1980年代港风。"
我说:"这是氛围感。"
她说:"这是节日限定款。"
我说:"滚。"
那天下午五点,我已经换好衣服坐在沙发上,手机放在膝盖上。
五点二十,手机响了。
"皎皎,"他声音很急,背景里有人喊"准备床位","今天可能要晚一点。来了个车祸的,得先处理。"
我说:"好,你去。"
"你先点菜,我处理完就过去。"
"好。"
七点,我一个人坐在那家有小院的餐厅里。院子里挂着灯,一桌一桌都是情侣,隔壁桌在庆祝纪念日,男生举着花说"谢谢你陪我走了三年"。
我看着自己对面那把空椅子,忽然特别想笑。
八点半,他发消息:"还在处理,可能要手术。"
我回:"你专心。"
九点二十,我点了一份桂花糕,自己吃了一半。
十点,餐厅要打烊了。老板娘很客气地过来问:"美女,要不要打包?"
我说:"不用了,帮我点一根蜡烛吧。"
她愣了一下,然后从后厨给我拿了一根生日蜡烛,插在桂花糕上,还帮我关了院子的灯。
我对着那根蜡烛,唱了一半生日歌,觉得太惨了,就不唱了。
我拍了张照片,发到闺蜜群。
阿黛秒回:"姐妹,你在哪,我来。"
我说:"算了,我回家了。"
她说:"你就说,你还好吗?"
我回:"我很好,我只是今天突然觉得,我给别人办了一百多场婚礼,我自己的生日,连一个准时的人都没有。"
发出去我就后悔了。因为我知道这话说得难听。但我没有撤回。
十一点半,门锁响了。
江砚进来,还穿着刷手服外套,头发被手术帽压得乱七八糟,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他手里捧着一束花,花已经很蔫了,因为他大概买了很久,一直放在医院更衣室里。
他说:"对不起。"
我说:"饭吃了没?"
他说:"还没。"
我把桂花糕递给他:"吃吧,本来是你的。"
他坐在我对面,捧着那块糕,吃了两口,说:"真甜。"
我说:"嗯。"
他说:"皎皎,我跟你道歉。"
我说:"江砚,你知道今天我最难受的是什么吗?"
他抬头。
"不是你迟到,"我说,"是你每次说'我处理完就过去'的时候,我居然还是会信。然后我一个人坐着,从六点坐到十点,一边等一边在心里给你找理由,说这不能怪他,这是救人,这是他的职责。"
我说:"我像不像一个有病的女人?"
他放下糕,说:"不像。你像我一直亏欠的人。"
那天我们没有吵架。我们甚至很平静。
因为我知道,这就是我们之间的问题:不是不爱,是他给的爱总是被切成碎片,我捧着那些碎片,拼了两年,拼不出一整个晚上。
后来的半年,鸽子一只接一只。
说好周末去看房子,他被叫回去开会。我一个人在售楼处听销售讲了两个小时,最后销售姑娘都不忍心了,给我倒了杯水说:"姐,你男朋友是不是不想买房?"
我说:"他是想救人。"
她说:"那要不你先交个定金?"
我说:"我用什么理由交?我一个人住两居室,我是在提前体验广场舞吗?"
还有一次,我妈来北京复查心脏。我提前一周告诉他,他说他调好班,陪我们去。
结果那天早上六点,他发来一条消息:有紧急情况,来不了。他已经帮我们挂了专家号,让我们先去。
我带着我妈在医院排了半天队。我妈在走廊椅子上坐着,一直往门口看。
她说:"江医生不来啊?"
我说:"他有手术。"
我妈"哦"了一声,低头剥橘子。
过了一会儿,她又说:"他忙,我理解。就是我这老太太,想让他看看我这报告。"
我说:"妈,我念给你听。"
她说:"你念的我不信。"
我笑了笑,那一刻我心里有个很小的声音说:皎皎,你好像一直在替他解释。
那个声音很小,但它一直在。
真正的爆点,发生在一个周三的下午。
那天我去他那儿拿我的充电器,他不在,说是去医务科开会。
我打开抽屉找充电线,找到了一只丝绒小盒。
我承认,我不该打开。但女人的第六感有时候像语音助手,你说的每一句话它都听见了,还自动帮你搜。
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张发票。
钻戒,两万三。
我坐在他的椅子上,脑子里"嗡"了一下。
他要跟我求婚?我心里先是跳了一下,接着又沉了下去。
因为在同一层抽屉的下面,我看见了一张纸。
一份"援外医疗队选派通知",他的名字被红笔圈了,下面写着"服务期:24个月",出发日期是一个月后。
我盯着那张纸,手指有点抖。
我对"24个月"这个数字没有概念,但我对"一个月后"有概念。因为我们上周还在聊看房的事,他说"我下周末应该有假"。
他从来没提过这件事。
他在准备求婚,同时在准备走。
我脑子里第一个跳出来的念头,非常不体面,但我必须诚实:
他是不是打算先跟我结婚,然后通知我他要走?
还是说,他根本就没打算告诉我,打算用一枚戒指,把这件事变成一个既成事实?
我把东西放回原处,把抽屉关好,然后坐在他家沙发上,坐了一个小时。
我在那一个小时里,把所有的事都想了一遍。
他为什么不告诉我?他怕我不同意?他觉得我会拖他后腿?他认为这段感情重要到可以结婚,又轻到可以不商量?
我最后想到一句特别酸的话:原来我在他的人生规划里,是一个"告知即可"的角色,不是一个"商量"的对象。
晚上八点,他回来了,手里拎着两盒饭。
"今天吃什么?"他一边换鞋一边问。
我说:"江砚,援外的事,你打算什么时候跟我说?"
他站在玄关,动作停住了。
然后他说:"你怎么知道的?"
我说:"我问你,你打算什么时候跟我说?"
他把饭放在鞋柜上,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本来想等确定下来再告诉你。"
"确定下来?"
"名额还在走流程。"
我说:"所以流程走完了,你就告诉我,'皎皎,我下个月走'?"
他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他看着我,说:"我怕你不同意。"
我笑了。
我笑得特别平静,平静得连我自己都害怕。
我说:"江砚,我从来没拦过你一件事。你去手术我让你去,你爽约我让你去,你放我一个人在餐厅坐到打烊,我都没说过一句重话。"
"你现在跟我说,你怕我不同意?"
他说:"皎皎,这是两年。"
"我知道是两年,"我说,"我识字。"
他说:"我怕你等不了。"
我站起来,拿起包。
我说:"江砚,两年我可以等。但我不想等一个连商量都不跟我商量的人。"
第四章 我说了这辈子最狠的话
那之后,我们进入了冷战。
冷战期间,我像个高三学生一样复盘我们的两年。
我列了一张表。
左边的标题是"他对我好的事",右边的标题是"他让我难受的事"。
左边我写了三十七条。右边我写了四十一条。
我看着那张表,忽然就哭了。
因为那些"好的事",每一条都是我等他等出来的。他记得我胃不好,是因为我等他等到胃疼。他想起来给我买豆浆,是因为那天他又迟到了。他对我所有的温柔,都长在那些我很辛苦的时刻上。
不是假的。但也不算完整。
三天后,他来找我。
他站在公司楼下,穿得很整齐,手里什么都没有——连花都没带。
他说:"皎皎,我们谈谈。"
我说:"我五分钟之后要去看场地。"
他说:"我说完就走。"
我看着他。
他说:"我报名,是有原因的。我老师在那儿,那边缺人,去了能学到我在这学不到的东西。我这个年纪再不去,以后就没机会了。"
我说:"所以这对你很重要。"
"很重要。"
"那不就行了,"我说,"你去。你从来不需要我批准。"
"皎皎,我需要你等我。"
我看着他。
那天的风很大,我穿着那件黑色西装站在马路牙子上,忽然觉得我们俩像是两个陌生人在谈判。
我说:"江砚,我问你一个问题,你别急着答。"
"你问。"
"如果今天去的是我,两年。我会在这两年里说'对不起今天不能视频,我在忙''对不起今年过年回不来''对不起你的生日我又错过了'。你会怎么样?"
他愣住了。
我说:"你会等。你会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房,一个人陪你妈去医院,然后在电话里说'没事你忙'。"
"但我不会。"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稳,稳得像在给客户报预算。
"我不会等一个连商量都不跟我商量的人。我不会在别人的人生里当一个只能被通知的角色。我也不会用我的两年,去换一个'他也许会更优秀'的未来。"
他说:"所以你要分手?"
我说:"我不是要分手。我是要问你,你到底把我当什么?"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忽然觉得特别累。
我说了我这辈子最狠的一句话。
我说:"江砚,你不是忙,你只是习惯了我一直在。"
他说:"皎皎……"
我说:"我办过一百多场婚礼。我见过所有新郎在典礼上说的话。我现在告诉你,那些话都不难说。难的是婚礼散了以后,碗谁洗,孩子发烧了谁请假,老婆生日那天你能不能准时出现。"
"你连跟我说一句'我要走了'都做不到,就别跟我说两年。"
他的脸白了。
我之前没见过他这个样子。他一向很稳,做手术的时候手都不抖。但那天,他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几下,像是有话卡在嗓子里,最后只说了一句:
"我从来没想过,你会这么想我。"
我说:"那你想过我怎么想吗?"
他说:"我以为你会懂我。"
我说:"江砚,我懂你。我太懂你了。我懂到我的两年都花在懂你上了。"
那天我们分开的时候,他站了很久,没走。
我进了公司大楼,上到二楼,在楼梯拐角蹲下来,捂着嘴哭了两分钟。
然后擦干眼泪,补了口红,去给客户讲方案。
方案讲完,客户说:"苏策划,你眼睛有点红。"
我说:"花粉过敏。"
客户说:"婚礼那天可不能过敏啊。"
我说:"放心,我婚礼那天一定最好看。"
说完这句,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因为我不知道,"我婚礼那天"这五个字,还有没有那一天。
第二天,我把他的微信删了。
删之前,我看了我们的聊天记录,从上翻到下,翻了很久。
最后一条是我发的:"江砚,你去吧。不送了。"
他回了一个"皎皎"。
没有下文。
我把他从置顶里拿下来,点了删除。
手机屏幕暗下去的那一秒,我突然想起他第一次给我发消息那天,凌晨一点,他问我羊驼咬不咬人。
我坐在工位上,觉得自己像个被抽走了电池的手机,还在亮着,但没有电了。
第五章 他走了以后,我成了最会办婚礼的人
江砚走的那天,下着雨。
我知道航班时间,因为我在他抽屉里看过那张通知。
我没去送。
我在公司改了一整天的方案,把新娘的手捧花方案改了六版。客户最后说:"苏策划,你今天很拼啊。"
我说:"我一向如此。"
其实我那天一共看了十七次手机。
下午三点十分,飞机起飞的时间。
我站在公司天台上,那里能看到远处机场方向的天。雨很大,什么都看不见。
我在心里说了一句特别没出息的话:江砚,你要是现在回头,我就不计较了。
当然,他没有回头。飞机不会回头。
一个月后,我收到一个快递。
里面是一盆绿萝。
不是新的,是我送他的那盆。它长得很肥,藤蔓垂下来,叶子绿得要流油。附了一张卡片,字迹是他的:
"我走了。这个带不走。你养得很好,继续养。"
我把那盆绿萝抱回家,放在阳台上。
从那天起,我开始跟一盆植物说话。
这是我这辈子最丢人的一段时期。
我每天回家第一句话是:"今天有人惹我生气。"然后给它浇水。
我跟它说客户有多离谱,说有个新娘坚持要在婚礼上放《最炫民族风》,说胡总又把周一例会改到了周日晚上。
我说着说着,忽然会说一句:"这些话,我以前是跟另一个人说的。"
绿萝不说话。
它只是长,一直长。长到爬满了阳台的栏杆,长到我每次晾衣服都要绕开它。
那半年,我过得不算差。人一旦忙起来,是没有时间痛的。我接了公司最多的单子,一年办了一百零三场婚礼。
我成了别人嘴里"那个特别靠谱的苏策划"。
但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有一件事一直没做。
我没敢问我妈那场手术的细节。
我妈的手术是在江砚走之前那周的。当时我特别慌,跑来跑去办手续,然后医院说已经把床位和主刀都安排好了,让我别担心。
我当时以为是运气好。
直到一年后,我妈复诊,我陪她去见主治医生。
那位医生姓方,五十多岁,说话很温和。他翻完病历,忽然问我:"你就是苏皎皎?"
我说:"是。"
他说:"江砚的朋友?"
我愣住了。
我说:"……算吧。"
方医生说:"他走之前特意来找我,把你妈的病历整理了一份给我,重点都标出来了。还跟我说了三遍,说这个病人女儿工作忙,容易漏掉复查,让我多提醒一句。"
我坐在那把塑料椅子上,手里攥着我妈的病历本。
方医生还在说:"他这人有点闷。我当时问他,跟你是什么关系,他说是家属。"
我说:"他说什么?"
"他说,'家属'。"
我从诊室出来,在楼梯间站了很久。
我妈从后面走过来,说:"皎皎,你怎么了?"
我说:"妈,风有点大。"
我妈说:"这楼里哪来的风。"
我没说话。
那天晚上回家,我坐在阳台上,抱着那盆绿萝哭了很久。
我哭的原因,特别可笑。
不是因为他为我做了什么。是因为我发现,他做完这些,一个字都没跟我说。
他就是这样一个人。他把所有深情都做成"后台运行",从来不弹窗,从来不提示,只在某一天,某个陌生医生嘴里,突然告诉你:"他其实做了这些。"
而我呢?我把他删了。
我删了他,然后一个人过得很好,好到让所有人都觉得,"苏皎皎这个人,不需要谁。"
第二年,我升了合伙人。
胡总在年会上拍着我的肩说:"皎皎啊,你现在是我们的核心资产。"
我说:"胡总,那能不能把核心资产的分红发一下?"
胡总说:"你这个同志啊,觉悟要提高。"
我笑着说好,然后转头去看窗外的烟花。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两年前的跨年夜。
他说"明年这个时候我们还一起吃泡面",还说自己查过排班表。
后来的那个跨年夜,我一个人吃了泡面,还加了一个蛋。
我给自己加蛋的时候,手抖了一下,蛋黄破了。
我坐在那儿,看着破掉的蛋,忽然笑出声。
因为我想起他说过:"蛋黄破了就不好看了。"
我说:"破了也是蛋。"
他说:"那倒是。"
第三年,我把绿萝分了三盆。
一盆放在阳台,一盆放在公司工位,一盆放在我妈家里。
我妈说:"你怎么老养这个?"
我说:"好养。"
她说:"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我说:"没有。妈,你想多了。"
我妈看了我一会儿,说:"皎皎,妈不问。妈只是想说,你要是还惦记着那个人,就别硬撑。妈这一辈子,最后悔的不是过得苦,是有话没跟人说。"
我没吭声。
我那天晚上,翻出了一个很旧的邮箱。
是我上大学时候用的那个,后来不用了。
我点进去,里面有一千多封未读邮件,全是广告。
我往下翻,翻到了三年前。
里面有二十七封邮件,发件人都是"江砚",收件人是这个旧邮箱。
第一封的标题是:"第一天,这儿没有信号,我在屋顶找到了一个位置。"
最后一封的标题是:"皎皎,我提前申请了回来,但是流程很慢。"
我坐在电脑前,一封一封地看完。
那些邮件里没有一句"你等我",全是"今天做了三台手术""这里的太阳很大""我这里的人不会说普通话,我学会了几句"。
只有一封,写得很短:
"皎皎,我今天在街上看到一个女人,背影像你。我走了一条街,才想起来不可能。你别笑话我,我知道这很蠢。"
我把那封邮件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然后我趴在桌子上,哭得像被人抽走了骨头。
第六章 三年后,捧花砸中了我的头
三年后的秋天,我接到一个大单。
甲方是一家很有名的花艺公司,要给女儿办婚礼。
预算充足,要求极高,还特意强调:"要办成那种一走进来就想哭的效果。"
我说:"您要的是感动,不是悲伤,对吧?"
她说:"对,是感动。"
我说:"放心,我不办悲伤的婚礼。"
婚礼那天,天气特别好。
我站在草坪旁边,看着我的团队在跑动。我的对讲机里此起彼伏:"花门确认。""灯光三号位。""新娘车到了。"
我去化妆间看新娘。她已经穿好婚纱了,坐在镜子前,手一直在抖。
我说:"别抖,你现在抖,等下上台更抖。"
她说:"姐,我就是怕。"
我说:"怕什么?"
她说:"怕我以后过得不好。"
我说:"那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她说:"什么?"
我说:"我办过两百多场婚礼。所有说'我以后一定好好对你'的,我都听过。但那种话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今天有没有帮你拿包,有没有记得你不能喝酒,有没有在你妈面前护着你。"
我说:"你别怕。你只需要看一件事:等下上台,他会不会哭。"
她说:"会吗?"
我说:"不知道。所以我才让你看。"
她笑了,说:"姐,你真好。"
我说:"我不好。我只是很懂流程。"
仪式开始前五分钟,新娘忽然"啊"了一声。
她捂着肚子,脸有点白。
我脑子里那根弦立刻绷起来了。
"低血糖?"
她说:"我今天没吃饭,婚纱太紧了。"
我立刻往后喊:"谁有糖!"
有个声音在我身后响起来:
"巧克力。"
我整个人僵住了。
那个声音,我三年没听见了。但我能在一百个人的嘈杂里,把它捞出来。
我慢慢转过身。
江砚站在我身后,穿着一身伴郎服,瘦了一点,黑了一点,手里拿着一块巧克力。
他的手就那么举着。
他说:"这种场合,要备点糖。"
我说:"……你先别说话。"
我拿过巧克力,撕开,喂给新娘,喊来化妆师,递水,稳住了场面。
然后我站起来,做了一个深呼吸。
我说:"江砚。"
他说:"嗯。"
我说:"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上个月。"
"哦。"
场面僵在那里。
人们的喧哗声、乐队的试音、风吹过帐篷的响动,全都涌上来,然后又退下去。
他说:"皎皎,我今天来当伴郎,是因为我表姐的女儿结婚。"
我说:"我知道,这单是我接的。"
他说:"我知道是你接的,所以我才来。"
我说:"江砚,你今天要是在这儿给我搞事情,我就把你从这场婚礼里请出去。"
他说:"我不搞事情。"
然后他从兜里掏出一个小盒子。
我心跳瞬间飙到一百八。
他把盒子打开,里面是空的。
他说:"戒指还在我那儿。这个盒子我带了三年,就是忘了装戒指。"
我:"……你这个人,真的。"
他说:"我这三年干得还行。回来之后能排到明年。"他看着我,"但我还是那个问题,我怕你不等我。"
我说:"我确实没等你。"
他说:"我知道。"
我说:"我升职了,买了房,养了三盆绿萝,还学会一个人看电影不哭。"
他说:"那挺好的。"
我说:"但我也没往前走。"
他抬起头。
我说:"我三年里谈过两次,都没超过一个月。因为我的要求特别怪,我要求这个人能在我等到打烊的时候,让我觉得等待有意思。"
"后来我发现,我等的不是谁,我等的是一个解释。"
他说:"我给你发了二十七封邮件。"
我说:"我三年后才看到。"
他说:"那怪你。"
我说:"我怪你。"
我们俩站在化妆间外面,像两个幼稚的小孩在那儿数落对方。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跟三年前在庄园里拍掉西装草屑的那次一模一样。
他说:"皎皎,我现在重新申请转正。"
我说:"流程呢?"
他说:"什么流程?"
我说:"当年我追你的时候,你说搭子没有法律效力,要那种取消需要双方同意的效力。现在我也要流程。"
他说:"你说流程。"
我说:"第一,从今天开始,任何超过一个月的行程,提前报备。"
他说:"行。"
"第二,生日必须准时,迟到罚两百。"
"行。"
"第三,我妈那边,你自己去解释你消失了三年。"
他愣了一下,说:"这个有点难度。"
我说:"那你自己想办法。"
他说:"行。我有个办法。"
"什么办法?"
他说:"我把结婚证打出来给她看。"
我抬手打了他一下,打在他胳膊上。
他没躲。
他说:"皎皎,我这个人不会说话,你知道的。"
"我知道。"
"我这次回来,不是来跟你讲道理的。我是来走完那个流程的。"
"什么流程?"
"我说过要给你的一个晚上。"他看着我,"从六点到打烊,一整晚。"
我抬头看着他。
我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蛋糕上的蜡烛,那家餐厅老板娘的善意,还有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的样子。
我说:"江砚。"
"嗯。"
"那天我其实去了机场。"
他愣住了。
"雨很大,我没进去,"我说,"我在停车场坐了三个小时,看着每一架飞机起飞。"
"我想,如果你出来找我,我今天就不计较了。"
他说:"我不知道。"
我说:"我知道你不知道。你这个人,什么都不知道。"
他说:"那现在我知道了吗?"
我说:"现在知道了。"
新娘的婚礼开始了。音乐响起来,全场的人都站起来。
我在后台,透过帘子的缝,看到新郎站在花门下面,手在抖,眼睛红得像刚切完洋葱。
新娘走过去,他眼泪直接掉了。
我在心里说:看吧,我说得对。
江砚站在我旁边,也往那边看。
他说:"皎皎。"
"嗯?"
"我也想哭。"
我说:"你别哭,你哭了我的妆就白补了。"
他说:"为什么?"
我说:"因为我也会哭。"
那年年底,我把我妈的复查报告拿给他看。
我妈一开门看见他,先愣了一下,接着说了一句特别有气势的话:"你还知道回来?"
江砚说:"阿姨,对不起。"
我妈说:"进来,吃饭。"
吃饭的时候,我妈又给他上了一节政治课,讲了三小时。江砚坐得笔直,一句一句回答。
散场的时候,我妈拉着我的手说:"这孩子比以前会说话了。"
我说:"妈,他只是学会了不装。"
我妈说:"你也是。"
我结婚那天,是自己策划的。
所有同事都劝我找别人做,说新娘不能自己干这活。
我说:"我在这行干了八年,我自己的,我得亲手来。"
那天流程很简单。没有羊驼,没有香槟塔,没有无人机。
只有一条长长的红毯,两边站着我办过婚礼的两百多位新娘——我邀请了她们,来了三十七个。
我挽着我妈的手走上去,她在半路就开始哭,哭得妆全花了。
江砚站在对面,穿白衬衫,手在抖。
他确实哭了。
我在心里给自己打了一百分。
交换戒指的时候,他小声说:"皎皎。"
"嗯?"
"这次盒子里有戒指。"
我笑出声,眼泪跟着掉下来。
我说:"江砚,你知道吗?我们俩绕了三年,浪费了三年。"
他说:"不算浪费。"
"怎么不算?"
"因为这三年让我知道了,我不是需要一个能等我的人,"他看着我,"我是需要一个我肯为她回来的人。"
后来我们的婚礼照片,被我印了一张,贴在冰箱上。
照片下面写了一行字,是我写的:
"搭子转正申请,第一次被驳回。第二次,通过。"
我妈每次来我家,看见那张照片都要笑:"你们俩,当初还跟我演。"
江砚说:"阿姨,那不是演。"
我妈说:"那你那天怎么脸那么红?"
江砚说:"我紧张。"
我在旁边切菜,听着他们俩斗嘴,忽然特别想感谢那天那只羊驼。
如果它没啃那个婚纱洞,我可能根本不会在婚礼上那么紧张。
如果我不那么紧张,我就不会满场找糖。
如果我没找糖,我就不会遇见那个蹲下去、说"别围着,给她点空气"的男人。
你看,人生所有的兵荒马乱,可能都是为了把一个人,推到你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