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万一
张凌去批发市场那天,她妈在电话里说了二十八年来的同一句话。
“凌儿,家里得存点粮。”
她妈年轻时挨过饿,不爱细说,只偶尔漏一句“树皮都啃光了”。张凌小时候不信,说超市里什么都有,存什么粮。她妈说超市关门了呢。张凌说超市怎么会关门。她妈说总会关的。这段对话每年重复两三回,从张凌八岁重复到二十八岁,谁也没说服谁。
张凌住城郊老小区,四楼,没电梯,两室一厅六十平。房子她爸留下的。她爸在厂里管仓库,盘了二十年库,人家叫他“盘点精”。她爸死那年她十二,她妈没改嫁,说“怕你受委屈”。张凌有时候觉得她妈这辈子就攒了两样东西:苦和粮。苦攒在年轻时候,粮攒在老了以后。退休金两千三,够花,还能攒点。
她在电商公司做客服,一天接四十个电话。下班往沙发上一瘫,手机举到脸上刷,刷到一条新闻:“专家预警:北半球极端天气频发,部分地区或出现持续性极寒。”她点进去看完,又搜了五六条,说的都是一回事。她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扔,去厨房倒了杯水,站窗前喝。窗外几棵秃树,一辆瘪了胎的旧面包车,一个老太太遛一条胖得走不动的柯基,狗走两步停一步,老太太拽着绳骂“没出息”。张凌看完狗,把水喝完,给她妈打电话。
“妈,我打算囤点东西。”
她妈在电话那头择菜,豆角掰断的脆响传过来。“囤什么?”
“米面粮油。专家说以后可能特别冷。”
“专家还说吃绿豆治百病呢。”
“绿豆也囤了,十斤。”
那头没声了。过了几秒:“你钱多少的?”
张凌没解释。她一个月挣四千五,房租水电一千二,吃饭交通一千五,剩一千八。每个月拿五百囤货,剩一千三存着。五百块不多,一年六千,三年一万八。一万八买米面粮油,够吃好几年。米面真空包装放三年不坏,过期了也能吃。她小时候吃过她妈囤的两年陈米,煮出来发黄,吃不死人。
“妈,批发市场比超市便宜三成,我花一千三能买超市一千八的东西。”
“你哪来的一千三?”
“攒的。每个月存一点。”
“存着不好?”
“存着是存着,囤货是囤货。万一哪天用上了呢。”
她妈叹了口气。张凌知道她妈不是反对囤货,是心疼钱。她妈买菜专挑下午收摊,一块钱一堆的烂菜叶子拎回家择吧择吧能吃两顿。张凌说“妈你买点好的”,她妈说“好的贵”。劝不动。
周末,张凌去了城北粮油批发市场。
坐公交倒两趟,下车走十分钟。铁皮棚子连成一片,一家挨一家,招牌被风吹得歪歪斜斜。门口堆着米袋子摞得比人高,空气里一股陈年谷物的粉尘味儿,混着炸辣椒的呛。地上压实的泥,缝里嵌着不知道谁掉的米粒。
张凌穿一件洗泄了领口的旧T恤,运动裤,帆布鞋鞋底磨得一边高一边低。她拎着帆布袋,一家一家问价。头一家一百三,第二家一百二十五,第三家一百二。走到第四家,铺面门口搁着台破风扇,扇叶转得吱吱响,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胖大姐正往三轮车上搬米,脖子上搭条毛巾,看见张凌站门口,拿毛巾擦了把汗:“小妹,要什么?”
“大米,五十斤的,多少钱?”
“一百二。要几袋?”
“四袋。”
胖大姐手停了:“四袋?你开饭馆的?”
“自己吃。”
“一口人?”
“嗯。”
胖大姐笑了,笑完了看张凌不像开玩笑,收了笑:“行。四袋四百八。面粉要不?今天九十。”
“三袋。”
“二百七。油呢?五升的六十。”
“十桶。”
胖大姐嘴张了张,没再问,冲库房喊:“老陈,搬货!”库房里应了一声,出来个瘦高男人,围裙上全是面粉印子,看了张凌一眼,没说话,开始搬。大米四袋、面粉三袋、油十桶码上三轮车。胖大姐说:“送哪儿?”
张凌报了地址,问:“送上门多少钱?”
“加十块。”
“八块行不行?”
胖大姐又笑了:“你买米买油不眨眼,运费砍两块?”
“运费是运费,货是货。”
“行行行,八块。老陈,幸福里小区四号楼四单元四楼,没电梯,帮着搬上去。”
老陈闷声应了,蹬三轮走了。张凌付了钱,拎着帆布袋往外走。胖大姐在后面喊:“小妹,下个月十五再来啊,搞活动!”张凌回头应了一声好。
到家,老陈已经把东西卸到院门口了。张凌说“你放着我自己搬”,老陈说“我收了你八块钱,搬”。两个人一人一袋往楼上扛。扛到三楼张凌歇了口气,老陈还在往上走,张凌咬牙跟上去。四袋米三袋面十桶油,搬了六趟。搬完了老陈抹把汗蹬三轮走了。张凌坐楼梯上喘,后背全湿透,手抖得拿不稳钥匙。
次卧是空的。上一任租客留了张破床,床板裂了,收废品的拉走还倒找她五块。墙皮掉了几块,没补,反正不住人。她去建材市场买了四组铁架子,一米五高,四层,一组四十五,四组一百八。老板问要不要送,她说不用,自己扛回去。四组架子扛上四楼,楼道里歇了三回。
装架子螺丝刀拧得手疼,找了块抹布垫着拧,拧了一下午,磨出两个水泡。架子靠墙码好了,还挺稳。大米码最底下,四袋。面粉第二层,三袋。油第三层,十桶排两排。调料搁最上面:盐二十袋、糖十斤、酱油五瓶、醋三瓶、干辣椒五斤、花椒两斤、八角两斤。每样贴个标签,写生产日期和保质期。大米袋上写:“2023.8.15,保质期18个月。”2025年2月之前吃完就行。
收拾完了,她站次卧门口看了一会儿。四组架子码得满满当当,标签朝外,一眼能看见。她拿手机拍了张照,翻了翻备忘录,列了个清单:大米四袋、面粉三袋、油十桶、盐二十袋、糖十斤、酱油五瓶、醋三瓶、干辣椒五斤、花椒两斤、八角两斤。底下加一行:腊肉托老家亲戚做五十斤、腊肠三十斤。泡面、螺蛳粉、自热火锅、矿泉水、常用药、蜡烛电池充电宝,下个月继续。
晚上她妈又打电话来。
“囤了没有?”
“囤了。”
“多少?”
“大米四百八,面粉二百七,油六百,调料干货加起来一千三出头。”
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你哪来那么多钱?”
“攒的。”
“一个人攒点钱不容易,别瞎花。”
“妈,你当年囤白菜的时候,别人也说你瞎花。”
“那不一样。白菜便宜。”
“我这个也便宜。批发市场比超市便宜三成,我花一千三买了超市一千八的东西。”
她妈叹了口气:“行吧。别囤太多,吃不完长虫子。”
“真空包装的。”
“那你囤吧。”
挂了电话,张凌坐沙发上。沙发塌了一边,坐上去往左歪,她没修,习惯了。茶几上半杯凉白开,手机屏幕亮着,是刚拍的次卧照片。她看了看照片,又看了看次卧门。门关着,里面码着她花一千三买的东西。
她爹以前在厂里管仓库,天天盘库,人家叫他“盘点精”。有一回带她去仓库玩,她看见她爹拿个小本子一排一排货架点,点到第三排停下来,说“少了一颗螺丝钉”。旁边工人笑他“一颗螺丝钉你也记”。她爹说“一颗也是账”。那天晚上回家她妈说“你得罪人”,她爹说“得罪人比丢东西强”。
张凌做客服也是天天记工单、记客户信息、记回访时间。同事说她“记性跟电脑似的”。不是记性多好,就是觉得记下来踏实。她有个本子,专门记客户投诉后续,谁投诉了、怎么处理、对方满意不满意,一条一条写。主管说“不用这么细”,她说“记着放心”。
第二天上班,小刘问她周末干嘛去了。
“买了点米。”
“超市不就有吗?”
“批发市场便宜。一袋省三十。”
小刘想了想:“那你帮我带一袋呗。”
“行。下个月去的时候叫你。”
小刘说“谢谢张姐”,转头跟旁边同事嘀咕:“张姐又囤货了。”那同事笑了一声,声音不大,张凌听见了。她没回头,打开电脑接工单。电话响了:“您好,工号023为您服务。”客户在那边骂了五分钟,说快递丢了。张凌一边听一边在工单上记,记完了说“我帮您联系站点查一下,二十四小时内回复您”。挂了电话,在本子上写:“9.12,客户李,快递丢失,站点待查。”
一袋米省三十,十袋省三百。一个月五百,当八百花。这个账她算得清。
三年后那间次卧里的东西,会让她在全小区断水断电的时候还能坐家里涮火锅。她表姐李丽会拎着两个空桶来砸她的门。
她现在只知道:家里得存点粮。她妈说的。
2 笑话
张凌囤货的事,是她表姐李丽传出去的。
李丽是张凌姑妈的女儿,大张凌四岁,嫁在本地,老公王强开出租车,儿子小宝五岁。李丽这人嘴快,什么事到她嘴里,不出三天半个家族都知道了。张凌囤货的事被她知道,是因为她来张凌家借吸尘器。
那天是周末,李丽没打招呼就来了,敲门的时候张凌正往架子上码泡面。她开门,李丽拎着个空袋子进来,四处瞅了一眼:“你次卧门怎么老关着?”
张凌说:“堆东西。”
李丽说:“堆什么?”
张凌说:“米面。”
李丽推门看了一眼。四组铁架子码得满满当当,大米、面粉、油、泡面、螺蛳粉、自热火锅,从底下码到顶。李丽站在门口,嘴张了半天,回头看了张凌一眼:“你疯了?”
张凌说:“没疯。”
李丽走进去翻了翻,拎起一包螺蛳粉:“你买这么多泡面干什么?”
“囤的。”
“囤这个干什么?”
“万一哪天用上了。”
李丽把螺蛳粉搁回去,转过身来,两手叉腰:“张凌你是不是看红果看傻了?末世文看多了吧你?”
张凌说:“我没看末世文。我看的是新闻。”
“新闻上说世界末日了?”
“新闻上说极端天气频发。”
李丽翻了个白眼:“频发个屁。去年说暖冬,今年说冷冬,专家嘴里没一句准话。你囤这么多,吃不完长虫子。”
“真空包装的,放三年没事。”
“三年之后呢?世界没末日,你这些米面全过期。”
“那我就吃呗。过期米面又吃不死人。”
李丽又翻了个白眼,走的时候顺走了一箱螺蛳粉。张凌说“你拿我东西能不能说一声”,李丽说“咱俩谁跟谁”。张凌没拦。
三天后,张凌姑妈打电话来了。
“小凌啊,你表姐说你囤了一屋子泡面?”
张凌说:“姑妈,不止泡面,还有米面油。”
姑妈那头停了两秒:“小凌,你妈一个人把你拉扯大不容易,你挣点钱别瞎糟蹋。你表姐说你买了一屋子东西,花了一千多?”
“一千三。”
“一千三!”姑妈嗓门高了,“你一个月挣多少?你存了多少钱?你以后不嫁人了?嫁人不得攒嫁妆?”
张凌说:“姑妈,我囤的东西比超市便宜三成,一千三买的是超市一千八的东西。就算没极端天气,我也亏不着。”
姑妈说:“那你也不能这么花!你表姐说你还囤了十桶油,十桶油你吃到什么时候?”
“油放不坏。”
“放不坏也不能这么买!”姑妈那头叹了口气,“小凌,你听姑妈一句劝,把那些东西退了,钱存起来。你妈知道了得多心疼。”
张凌说:“姑妈,我妈知道。”
姑妈那头沉默了。过了一会儿说:“你妈也知道?你妈不管你?”
“我妈让我别囤太多,怕长虫子。”
姑妈又沉默了一会儿,说:“你们娘俩一个样。”挂了。
后来张凌才知道,李丽不光跟姑妈说了,还在家族群里发了张照片——偷拍的,拍的是张凌次卧的架子,配文:“我表妹囤了一屋子泡面,说是要过冬。大家看看,是不是看红果看傻了?”
群里二十多号人,有说“哈哈哈”的,有说“小凌这是要开小卖部”的,有说“现在的年轻人压力大,理解理解”的。张凌看了,没回。她妈在群里回了一句:“我闺女囤东西随她爹,你们别笑话她。”发完了,群里安静了,没人再说。
年底家族聚会,在姑妈家摆了两桌。张凌去了,坐她妈旁边。李丽也在,抱着小宝坐对面。吃到一半,李丽夹了块红烧肉,忽然说:“哎,小凌,你那屋子泡面吃完了没有?”
桌上安静了一瞬。张凌她妈筷子停了一下。张凌嚼着嘴里的菜,说:“没吃完,还多着呢。”
李丽说:“你囤那么多,不怕长虫子?”
张凌说:“真空包装的。”
李丽笑了一声:“真空包装也架不住你囤三年啊。等世界末日来了,你那泡面早过期了。”
桌上有人笑。张凌姑妈说“行了行了吃饭”,李丽她男人王强低着头扒饭,没吭声。张凌她妈把筷子搁下,说:“丽丽,小凌囤东西花的是她自己挣的钱,没花你的。你操心什么?”
李丽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姑妈,我这不是关心她嘛。”
张凌她妈说:“关心她你别笑话她。她一个人在外头住,存点东西心里踏实。你当表姐的,不帮衬就算了,别在饭桌上说这些。”
桌上彻底安静了。李丽脸红了,低头扒饭。张凌在桌子底下捏了捏她妈的手。她妈没回头,接着吃饭。
公司那边也有人议论。
茶水间里,张凌去倒热水,听见小刘跟另一个同事小陈说:“张姐又囤货了,这回让我帮她带一袋米,五十斤的。”
小陈说:“她是不是有毛病?五十斤米吃多久啊?”
小刘说:“她说便宜,一袋省三十。”
小陈说:“省三十块钱囤五十斤米,占地方不占地方?她那房子本来就小。”
小刘说:“谁知道呢。她还记本子,天天记。”
小陈说:“记什么?”
小刘说:“不知道,好像记客户投诉的。主管说不用记那么细,她非记。”
小陈笑了一声:“张姐这人,轴。”
张凌端着热水站在茶水间门口,听完了,推门进去。小刘和小陈看见她,脸色都变了一下。张凌接了热水,说:“米下个月我去批发市场,你要带就提前说。”小刘说“好好好”。张凌端着水走了。
她没生气。她小时候她妈就教她,别人说什么你别往心里去,你把日子过好了比什么都强。她妈还说,人这一辈子,笑话你的人多了,你一个个计较计较不过来。你把自己的事做好,等哪天用得上了,他们自己就闭嘴了。
张凌觉得她妈说得对。她把热水端回工位,接着接电话。客户在那边骂,说快递送错地址了。张凌一边听一边记,记完了说“我帮您联系站点改派”。挂了电话,在本子上写:“11.3,客户王,快递送错,站点改派。”
一个月之后,张凌又去了批发市场。这回小刘没让她带米。小刘说“我家里还有”。张凌说“行”。
她自己又买了一袋米、两箱泡面、一箱螺蛳粉、一箱自热火锅。胖大姐看见她,老远就喊:“小妹,又来啦?这回要什么?”
张凌说:“大米一袋,泡面两箱,螺蛳粉一箱,自热火锅一箱。”
胖大姐一边搬货一边说:“你这囤法,真准备过冬啊?”
张凌说:“嗯。过冬。”
胖大姐说:“今年冬天不冷。”
张凌说:“万一冷呢。”
胖大姐看了她一眼,笑了:“你这人,有意思。”搬完了货,胖大姐说,“下个月十五还来不来?”
张凌说:“来。”
回家的路上,张凌坐在公交车上,腿上搁着一箱泡面。车窗外头是灰蒙蒙的天,路边店里已经挂起了红灯笼,快过年了。她摸了摸口袋里的本子,翻开看了一眼,上头记着:“11.15,大米一袋,泡面两箱,螺蛳粉一箱,自热火锅一箱。余额:一万两千。”
她合上本子,看着窗外。公交车晃了一下,泡面箱子歪了,她伸手扶正。
还有一年半。她心里想。再囤一年半,就够三年了。
3 三年
张凌囤了三年货。
每个月十五,发工资第二天,她去一趟城北粮油批发市场。胖大姐跟她熟了,老远看见她就喊“小妹来了”,库房里的老陈不用吩咐就开始搬货。头一年她每次花五百,第二年涨到六百,第三年又回到五百——东西越囤越多,有些吃不完的就不买了。
次卧的四组铁架子早就满了。她又去建材市场买了两组,靠另一面墙码着。大米从四袋变成六袋,面粉从三袋变成五袋,油从十桶变成十五桶。泡面、螺蛳粉、自热火锅,各码了一整排。腊肉腊肠是老家亲戚做的,五十斤腊肉、三十斤腊肠,用真空袋封好了,挂在阳台的晾衣杆上,冬天风干,夏天收进冰箱。她专门买了个小冰柜搁在客厅角落,冻腊肉腊肠,也冻一些速冻水饺和汤圆。
矿泉水是一箱一箱攒的。二十四瓶一箱,十二块,她一个月买两箱,头一年攒了二十四箱,第二年攒了三十箱,第三年没再买——她算了算,够喝了。她把矿泉水码在次卧的架子最底层,一箱一箱摞着,上面盖了块旧床单,挡灰。
常用药是周芸帮她弄的。周芸是社区卫生院护士,张凌有一回感冒去拿药认识的。周芸听她说囤货的事,没笑话她,说“我帮你弄点常用药,按成本价”。张凌说“那谢谢了”。周芸帮她弄了退烧药、感冒药、藿香正气水、口服补液盐、创可贴、纱布、碘伏、烫伤膏。张凌把药搁在一个专门的药箱里,写了张清单贴在箱盖上。她又囤了蜡烛、电池、充电宝、手摇发电收音机。手摇收音机是她从网上淘的,六十八块,试了试,能收到三个台。她把收音机搁在床头柜上,说“万一停电了呢”。其实她心里也没底,但东西搁在那儿,她就踏实。
这三年里,她妈来过两回。
头一回是第二年春天。她妈坐长途车来的,拎了一袋子自家腌的咸菜。进了门,张凌带她看次卧。她妈站在架子前面,看了看大米袋子上的标签,又看了看油桶上的生产日期,说:“你囤得比我细。”
张凌说:“跟你学的。”
她妈说:“我当年可没你囤得多。我就囤点白菜土豆,冬天吃。”
“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极端天气多。”
她妈看了她一眼:“你真信会出事?”
张凌说:“不全信。但万一呢。”
她妈没再说什么,帮她把腊肉翻了翻面,说“阳台风大,别吹太干”。住了三天回去了。
第二回是第三年秋天。她妈又拎了一袋子咸菜来,这回还带了一床新棉被,说“你那个被子薄了”。张凌带她看次卧,她妈看见又多出来的两排架子,说“你这屋快成仓库了”。张凌说“够吃好几年”。她妈说“吃不完分给邻居也行”。张凌说“还没到分的时候”。她妈没再说什么,帮她把矿泉水箱子挪了挪位置,说“底下潮,垫块木板”。
三年里,张凌的工资从四千五涨到五千二。她还是每个月拿五百囤货,剩下的存着。她存了四万多块钱。她妈说“你存这么多钱干什么”,张凌说“万一用上了呢”。
她妈说“你跟你爹一样,什么都想着万一”。
她爹当年在厂里管仓库,天天盘库。有一年厂里效益不好,要裁人,她爹的岗位本来要撤。结果年底盘库,她爹盘出来仓库里积压了三年的一批原材料,值好几万。厂长说“老张你救了厂子”,把她爹留下了。她爹回家跟她妈说“你看,盘库有用吧”。她妈说“你运气好”。她爹说“运气也是给有准备的人留的”。
张凌记住了这句话。
三年里,李丽来过几回。每回都顺东西。头一回顺了一箱螺蛳粉,第二回顺了两瓶洗发水,第三回顺了她一个充电宝。张凌在台账上记着:螺蛳粉一箱,洗发水两瓶,充电宝一个。她没跟李丽要,但记着。
李丽每回来都笑话她。说“你这屋子堆得跟小卖部似的”,说“你囤这么多,哪天搬家看你怎么办”,说“你不如把东西搁我那儿,我帮你吃”。张凌说“不用”,李丽说“你这人真小气”。张凌没接话。
姑妈也来过一回,是跟李丽一起来的。姑妈看了次卧,没笑话她,但说了一句:“小凌,你囤东西姑妈不反对,但你得顾着点人情。你表姐家条件不如你,你有多的,分她点。”张凌说“姑妈,她上回顺我螺蛳粉我没说,上上回顺我洗发水我也没说。我不是不给她,我是给她记着账。她要是开口要,我肯定给。她不开口,自己顺,我不给。”姑妈看了她半天,说“你这孩子,记性太好”。张凌说“随我爹”。
三年里,小区里也有人知道她囤货。对门赵叔知道,赵叔是退休工人,老伴走了,儿子在外地,一个人住。赵叔没笑话过她,说“我年轻时候挨过饿,知道存粮的重要性”。张凌有时候做了饭给赵叔端一碗,赵叔有时候帮她修个水管换个灯泡。有一回赵叔问她:“小凌,你囤那么多东西,真觉得能用上?”
张凌说:“赵叔,我算过。一斤米超市卖三块,批发市场两块二。我一袋五十斤,省四十。一年囤六百斤米,省两百四。就算没极端天气,我也省了两百四。万一真用上了,那这些就是命。”
赵叔说:“你这账算得细。”
张凌说:“我爹教的。他管仓库,一辈子算账。”
赵叔说:“你爹是明白人。”
小区里其他人不知道。张凌跟邻居打交道少,平时上班下班,碰面点个头。没人知道她次卧里码着一屋子东西。
直到那年冬天。
4 来了
那年冬天来得特别早,也特别邪。
十一月初下了场雪,比往年早了一个月。雪不大,但冷得邪乎,零下十五度,水管冻了不少。市里发了个通知,说今年冬天可能偏冷,让大家注意防寒。没人当回事。张凌看了通知,把阳台上的腊肉又包了一层保鲜膜,把次卧窗户缝用胶带封了。
十二月中旬,气温降到零下二十五度。新闻开始报了,说这是本市二十年来最低温。超市里的羽绒服卖空了,电暖器卖空了。张凌没去抢,她前一年囤了两台电暖器,搁在床底下,一台没拆封。她翻出来一台插上,搁在卧室里,客厅没放。
圣诞节前后,气温降到零下三十度。电网开始扛不住了,市里发通知说“因极端天气影响,部分区域将实施计划性限电,请市民做好准备”。小区群里开始有人问“什么时候停”“停多久”。
张凌把蜡烛、电池、充电宝全翻出来,搁在茶几上。手摇收音机充好电,搁在床头柜上。她把电暖器挪到卧室,客厅只搁了一台小的,省着用。她跟她妈打了电话,说“妈你那边冷吗”。她妈说“冷,但我囤了煤,屋里烧着炉子,不冷”。张凌说“你别省煤”。她妈说“不省,囤了三吨呢”。
十二月二十八号,气温降到零下三十二度。
那天早上张凌醒来,觉得屋里比平时冷。她看了一眼温度计,十五度。电暖器还在转,但转得没劲儿,风是温的。她打开手机,小区群里已经炸了:变电站过载烧了一台主变,三个小区轮流停电,每次四小时。供水也出问题了,水压不够,三楼以上水流细得跟筷子似的。超市开门半小时,矿泉水、方便面、面包全抢空。
张凌把电暖器关了,穿上最厚的羽绒服,又套了件她妈给她做的棉袄。她去次卧翻了翻,拎出两箱矿泉水、一箱泡面、一箱自热火锅,搁在客厅。然后她拿了一张纸,用记号笔写了一行字,贴在门上:
“本户有饮用水和方便食品,限本楼独居老人、慢性病患者、带婴幼儿家庭。凭身份证登记,每户限领两瓶水、两包泡面。张凌,电话:138xxxx。”
她刚贴完,手机响了。李丽打来的。
“张凌你在家吗?”
“在。”
“你家有水吗?我家停水了,小宝渴得不行。”
张凌说:“我家水不多。你先来拿两瓶,给孩子喝。”
李丽说:“两瓶够什么?小宝一天得喝好几瓶。”
张凌说:“你先来拿。别的再说。”
李丽来了。空着手来的,没拎桶。张凌给她两瓶水,李丽接了,说“再给点吃的呗”。张凌给了她一包泡面。李丽说“一包够什么”,张凌说“你先拿着,不够再说”。李丽走了。
第二天,李丽又来了。这回拎着两个空桶。
张凌从猫眼里看了一眼,没开门。她把那张纸从门上揭下来,从门缝里递出去。李丽接了纸,看了一眼,说:“你什么意思?”
张凌在门里头说:“姐,纸上的字你认得不?独居老人、慢性病患者、带婴幼儿家庭,每户限领两瓶水。你三条都不占。小宝有爹有妈,不是婴幼儿家庭——婴幼儿是没断奶的,小宝五岁了。”
李丽说:“你外甥渴得不行了,你就这么狠心?”
张凌说:“你昨天拿走那两瓶水,今天渴了?你家双开门大冰箱,冷冻层塞满了猪肉,冷藏层一抽屉鸡蛋。你渴什么?”
李丽说:“冰箱没水!”
张凌说:“冰箱没水你去楼下超市买。超市关门了你去找物业。物业不管你去问居委会。你别拎着空桶来砸我门。”
李丽在楼道里骂开了。骂了二十分钟,从“没良心”骂到“白眼狼”,从“白眼狼”骂到“你爸死得早你妈没教好你”。张凌在屋里头,把泡面泡上了,坐在沙发上吃。吃完了,李丽还没骂完。
张凌走到门口,开了一条缝,递出去一包面包。李丽接了,看了一眼生产日期——过期半年。李丽把面包往地上一摔:“张凌你欺人太甚!”
张凌把门关上,回屋接着吃泡面。
5 应急
停电第三天,张凌把摊子摆出来了。
她在小区空地上搁了张折叠桌,桌上码着矿泉水、泡面、自热火锅、蜡烛、电池。桌边立了块牌子,是她用记号笔写在硬纸板上的:
“不卖。换。米面换菜,泡面换烟,腊肉换药。有老人的先给老人,有小孩的先给小孩。不换也行,说一声。”
赵叔第一个来的。他拎着两颗白菜、一兜土豆,说“小凌,我用菜换你两包泡面”。张凌收了一颗白菜,给了他两包泡面。赵叔说“你给我多了”,张凌说“你帮我守摊,算工钱”。
小周是小区保安,二十出头,外地来的。他在小区门口守了三天没走,冻得直跺脚。张凌给他泡了一碗面,端到岗亭里。小周说“姐,我不白吃你的”。张凌说“那你帮我看摊,有人抢东西你帮我拦着”。小周说“行”。
摊子摆了一上午,来了十几户。有换的,有拿的。一个老太太拿了两双自己纳的棉鞋来换,张凌收了一双棉鞋,给了她一袋面、一桶油。老太太说“小凌你亏了”,张凌说“不亏,棉鞋我穿着暖和”。
到晌午,李丽又来了。这回没带桶,带了个袋子。她站在摊子前面,说:“张凌,给我一袋米。”
张凌说:“拿什么换?”
李丽说:“我拿你上次给我的过期面包换。”
张凌说:“过期面包你已经摔地上了,我扫进垃圾桶了。”
李丽说:“那我没东西换。”
张凌说:“没东西换就排队。前面还有三户,都是独居老人,你先等他们领完。”
李丽说:“我是你表姐!”
张凌说:“你是我表姐,你排第四。”
李丽站在摊子前面不动。小周走过来:“姐,你排队。”李丽看了小周一眼,小周比她高一个头。李丽往后退了两步,站到了队尾。
下午,居委会刘主任来了。她带着两个社区工作人员,挨家挨户登记情况。走到张凌的摊子前面,刘主任停下来看了一眼牌子,又看了一眼张凌,说:“你是张凌?街道办安监科的?”
张凌说:“街道办安监科,工号023。”
刘主任说:“你家里有物资?”
张凌说:“有。我三年前就写过高温低温应急预案,报上去了,没批。刘主任你可以去街道办查,2023年7月,张凌提交《极端天气应急预案》,批了四个字:危言耸听。”
刘主任脸上有点挂不住:“张凌同志,现在是特殊时期,区里要求统一调配物资……”
张凌说:“刘主任,我配合。但我有条件。第一,你拿街道办的正式批文来,写清楚调多少、调给谁、谁签字。第二,你把李丽家冰箱打开看看,她是不是真缺东西。第三,调走的物资按市价记账,回头街道办给我结。少一样,我不交。”
刘主任看了李丽一眼。李丽站在队尾,脸白了。
刘主任说:“行。我先看看。”
刘主任跟着张凌上了楼。张凌打开次卧门,刘主任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没进去。她说:“张凌同志,这些是你自己花钱买的?”
“是。”
“花了多少?”
“三年,一万八。”
刘主任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回去跟领导汇报。”
第二天,刘主任带着批文来了。批文上写着:“同意张凌同志提供部分物资用于辖区困难群众应急保障,物资清单附后,街道办按市价结算。”底下盖了街道办的章,签了刘主任的名。
张凌看了一眼批文,说:“刘主任,字签得不错。”
刘主任说:“张凌,对不住。三年前那个预案……”
“三年前的事不提了。物资你调走,账我记着。”
6 互助点
刘主任调走了张凌三分之一的物资——十箱矿泉水、五箱泡面、两箱自热火锅、一批蜡烛电池。张凌把账记在本子上,一式两份,刘主任一份她一份。
这批物资没白调。刘主任在社区活动室搞了个“防寒互助点”,把辖区里七个独居老人接过去,管吃管住管暖气。张凌捐的泡面和矿泉水供着互助点,街道办又协调了一批取暖器。七个老人没一个冻着。
张凌自己也留了一手。她把剩下的物资码好,列了个单子,每天按需分配。赵叔帮她管账,小周帮她搬货。李丽后来没再来要东西——刘主任去她家看了冰箱,冰箱确实塞满了,刘主任说“李丽同志,你家的东西够吃两个月,先紧着老人”。李丽没敢再闹。
极寒持续了半个月。最冷那几天,零下三十五度,全市电网又崩了一次。张凌家停了两天电,她用蜡烛照明,用充电宝给手机充电,用自热火锅做饭。小周在岗亭里冻得不行,张凌让他来家里住,小周说“姐,我值班”。张凌说“你值完了来”。小周值完班来她家沙发上睡了一觉。
赵叔的老寒腿犯了,张凌给他拿了膏药和止痛药。赵叔说“小凌,你这药比药店还全”。张凌说“周芸帮我囤的”。
她妈在老家没受影响。老太太囤了三吨煤,烧着炉子,屋里二十多度。张凌打电话说“妈你少烧点,费煤”。她妈说“我囤了三吨呢,够烧”。张凌说“那你烧吧”。
7 开春
极寒在二月底结束。
气温回升,电网修好了,水压正常了,超市重新上货。张凌把互助点撤了,剩下的物资搬回家。她算了算,用掉的大概五分之一,街道办结了一半的钱,另一半算她捐的。她把账记清楚:街道办调走物资,应结算三千二百元,实收一千六,捐一千六。
李丽开春后来了一趟,拎着两箱新牛奶。生产日期新鲜的。她站在门口说:“张凌,上回的事,姐不对。姐给你赔个不是。”
张凌把牛奶接了,搁在鞋柜上,说:“进来坐。”
李丽进来,坐沙发上,四处看了看。她看见次卧门关着,没问里头还有多少东西。她坐了一会儿,说:“张凌,你当初囤货的时候我笑话你,是我不对。你怎么知道会冷成那样?”
张凌说:“我不知道。我就是觉得专家说得有道理,囤点没坏处。”
李丽说:“那你咋囤那么多?”
张凌说:“我算了账。一个月五百,一年六千,三年一万八。就算没极端天气,我也亏不着。万一真遇上了,这些就是命。”
李丽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脑子比我好使。”
张凌说:“我脑子不好使。我就是看新闻,看了就信。你不信。”
李丽没再说什么,坐了一会儿走了。走的时候张凌给了她一箱螺蛳粉,没过期的。李丽接了,说“这回我记着了”。
后来亲戚们开始给张凌打电话。姑妈打了一个,说“小凌啊,姑妈以前说你,你别往心里去”。张凌说“姑妈,我不记这个”。姑妈说“你还有东西没有,给你表妹分点”。张凌说“有。让表妹自己来拿,我给她记账”。
她妈后来也打电话来:“闺女,你囤的那些东西用上了吧?”
张凌说:“用上了。”
“我就说吧,家里得存点粮。”
张凌笑了一下:“妈,你说得对。”
开春之后,张凌把次卧重新码了一遍。架子上的东西少了些,她列了个新单子,开始为下一个冬天做准备。楼下有人喊她:“张凌,你今年还囤不囤?”
张凌说:“囤。”
那人说:“那你明年多囤点,我跟你一块囤。”
张凌说:“行。你每个月十五跟我去批发市场,我帮你砍价。”
三个月后,小区里多了七户囤货的人家。赵叔囤了两袋米,小周囤了一箱泡面。连刘主任都托张凌帮她带了一袋米,说“我放家里,以防万一”。
张凌在台账上写了一行字:“2026年5月,新增囤货户:7户。”写完看了看,觉得这个数字挺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