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砚把电动车支在路边,掀开头盔面罩,冷风灌进来,后脖颈子一激灵。手机屏上跳着条新单,取餐地址东区老楼三单元,备注栏就五个字:放门口别敲,
他盯了两秒。这单挂了快十分钟没人接,系统派了三回都被人转走,最后砸他头上。调度台的老褚从窗口探出半个脑袋,烟叼在嘴角,含含糊糊喊他:“齐砚,东区那栋你甭去,转出去,”
“为啥?”
“不为啥。”老褚把烟掐了,手在裤子上蹭了蹭,“那楼404不点外卖,谁送谁倒霉,你才来仨月,别蹚,”
齐砚没吭声。他把手机往支架上一卡,拧了把电门。老褚在后头哎了一声,追出两步又站住了,嘴里嘟囔:“轴驴。”
东区老楼在小区最里头,墙皮掉得跟癣似的,楼道灯坏了一半,剩下那半忽明忽灭。齐砚拎着餐盒上到四楼,走廊尽头那户门牌歪着,404三个数字锈得只剩轮廓,总觉得哪里不对。门口地垫卷了边,露出底下黑乎乎的水泥,说不上来。他把餐搁地上,掏出手机拍了个照,刚要转身,门开了条缝。
一个老太太的脸从缝里露出来,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银丝在走廊灯下泛光。笑起来眼角的褶子堆成扇子:“小伙子,新来的吧?以前没见过你,”
齐砚点头:“餐到了,您拿好,”
“进来喝口水,外头冷。”老太太把门又拉开些,身子侧到一边,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我这刚烧的,”
“不了,赶单,”
“赶单也不差这一口水。”她笑呵呵的,语气不轻不重,像在说一件板上钉钉的事,“你们那个小奚,每回都进来坐坐,”
齐砚脚底下顿住了。小奚。奚望。他带的那个徒弟,两天没来上班,电话不接,微信不回,电动车还停在东区老楼底下,车筐里搁着一份没送出去的餐,摸着还温乎。“他啥时候来的?”齐砚转过身,
“前天晚上呗。”老太太把门彻底敞开,客厅的灯是暖黄色的,照得她脸上沟壑都柔和,“进来吧,我跟你说说,”
齐砚跨过门槛。我跟你说,屋里收拾得干净,茶几上摆着个搪瓷缸,旁边放着一板没拆封的降压药。沙发罩是碎花的,洗得发白但没一个褶。墙上挂着一张照片。镶在深棕色木框里,玻璃擦得锃亮。齐砚瞅见那张照片的时候,有点不对。后槽牙咬紧了。照片上是个年轻男人,穿件灰夹克,头发推得短,站在一栋楼前面笑。
眉眼、鼻子、下巴的轮廓,跟他照镜子看见的那张脸,少说像了七成,
老太太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叹了口气:“我儿子,二十年前没的,就在这屋里。”她拿起搪瓷缸抿了口水,“你跟他长得像,我一开门就瞧出来了,”
齐砚没接话。他喉咙发紧,手心有点潮。“小奚那孩子,我也留他坐了会儿。”老太太把搪瓷缸搁回去,动作慢悠悠的,“他坐不住,喝了半杯水就要走。走的时候还跟我说,下回给我带份不加辣的麻辣烫,”
“他走了之后呢?”
“那我就不知道了。”老太太摊开手,一脸无辜,“我一个老婆子,还能拦着年轻人不让走?”
齐砚从404出来的时候,走廊灯彻底灭了。他站在黑里头摸出手机,拨奚望的号,听筒里还是那声机械的女声: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他下了楼,绕到楼后头,奚望那辆电动车还支在墙根底下,车筐里的餐盒被人拿走了,剩个塑料袋在风里抖。他蹲下来看车锁,没撬痕,钥匙还插在锁孔里,车把上挂着头盔,面罩上落了层灰。
齐砚拍了张照,发给老褚,三秒后老褚电话打过来,声音压得低:“你在哪儿?心里咯噔一下。”
“东区老楼底下,”
“赶紧走。老实讲,”老褚那头有打火机咔嗒响了一声,“你听我一句,这楼的事你别碰。奚望那小子我明天去派出所报案,走正规路子,”
“你报你的,”齐砚把头盔摘下来攥手里,“我问我的,”
“你问谁?问那老太太?她在这楼里住了二十年,物业换过三茬,就她没挪窝。你以为没人问过?”老褚吸了口烟,吐出来的话都带着烟味,“前年有个送水的,跟她吵了一架,第二天车胎扎了仨眼。去年有个抄表的,多嘴问了她儿子的事,回头就调走了,你说巧不巧?”
“巧,”齐砚说,“太巧了,”
他挂了电话,骑上车往家走。路上给尚小楠发了条微信:奚望两天没信儿了,
尚小楠秒回:报警了吗?齐砚:老褚明天去。尚小楠:你今晚别瞎跑啊。我夜班,十一点到早上七点。齐砚:嗯。他到家洗了把脸,坐沙发上翻手机,把奚望最近一周的接单记录全调出来。白天跑商圈,晚上跑住宅,单量正常,差评零。最后一单就是东区老楼404,取餐地址是小区门口那家便利店的加热柜,备注写着“多给双筷子”。
齐砚翻到奚望的微信对话,往上划拉半天,停在两天前晚上九点四十,心里发毛。奚望发了条朋友圈,配图是东区老楼的楼道,黑乎乎的,就一盏灯亮着,文字写着:这楼的404到底住没住人啊?我敲半天门没人应,餐放门口了,回头一看又没了。底下老褚评论了仨字:别多嘴。奚望回了个笑脸。
齐砚把手机扣在茶几上,起身去翻尚小楠的药箱,他也不知道自己要找什么,就是觉得该翻翻。药箱第二层压着一沓旧处方单,他一张张捋过去,手停在最底下那张上,
市三院,处方笺,开药人签名:慕红英。这么回事,日期是半年前。药名他看不懂,剂量也看不懂,但签名底下那个科室章他认得:精神科,心里发毛,
尚小楠十一点半发来微信:药箱你动了?齐砚:翻到张处方单。慕红英开的,你认识?尚小楠:就那个老太太!半年前来店里买药,掏钱的时候掉出来的,我捡起来要还她,她摆摆手说不要了,过期了,我瞅了一眼是精神科的,也没多想,就塞药箱底下了,
齐砚:她买什么药?尚小楠:降压药,常规的那种。咋了?齐砚把处方单拍了张照存手机里,又把原件塞回药箱。他坐在沙发上想了半天,给老褚发了条微信:慕红英的儿子,叫什么?老褚没回。过了十分钟,电话打过来了,老褚那头风声呼呼的,像是在外头:“你查这个干啥?”
“奚望最后见的人就是她,”
“我知道。”老褚声音沉下去,“我在这片干了八年,那楼的事我多少知道点,她儿子姓慕,随她姓,叫慕什么来着我记不清了,死了二十年,户口早销了。你要查,去物业找游广德,那老小子当年盖楼的时候在工地上干过,别的话我不说了,你自己掂量,”
齐砚挂了电话,看了眼时间,凌晨一点,他给尚小楠发了条:我出去一趟,
尚小楠秒回:你疯啦?齐砚:游广德值夜班,我去物业找他。头皮一阵发麻。尚小楠:你等我下班跟你一块去!齐砚没回。他把外套拉链拉到顶,揣上充电宝和那张处方单的照片,出了门。物业值班室在一楼拐角,灯亮着,游广德歪在椅子上看手机,脚翘在桌上,鞋都没脱。听见敲门声他头也不抬:“报修明天来,急事打墙上电话。”
“游师傅,我问点事。”
游广德抬眼一瞅是齐砚,把脚放下来,身子坐正了:“送外卖的?大半夜不睡觉跑我这来干啥?说来说去,”
齐砚把奚望的照片递过去:“这小伙子,前天晚上来送餐,人没回去,他最后送的是404,”
游广德脸上那点懒散劲儿收干净了,说不上来。他把手机往桌上一扣,摸出根烟点上,抽了两口才说话:“404那老太太,姓慕,叫慕红英,她儿子叫慕建军。二十年前死的,死因写的是意外坠楼,从四楼走廊窗户掉下去的。那窗户离地不到一米,正常人翻都翻不出去,”
“那怎么掉下去的?”
“我哪知道,”游广德弹了弹烟灰,“我就一修水管的。不过那楼当年盖的时候我在工地上,那栋楼的地基比别的楼浅了半米,心里一紧,开发商为了省料。这事儿你知道就行,别往外说。”
齐砚盯着他:“地基浅跟人坠楼有啥关系?”
游广德不接话,把烟屁股摁灭在易拉罐里,起身从抽屉里翻出个旧本子,撕了张纸写了串数字:“这是当年包工头的电话,姓周,早不干这行了,在城郊开了个奇牌室。你要问楼的事,找他。别说我给的。”
齐砚把纸条揣兜里。游广德又叫住他:“哎,那小伙子的事,你报警了没?”
“明天报,”
“别等明天。”游广德把烟盒揣兜里,往门口走,“我跟你一块去。奚望那孩子上回给我送过一回药,我腿疼走不动道,他跑了两条街给我买的膏药,没要跑腿费。这人情我得还。”
两人出了物业门,齐砚手机响了,尚小楠打来的。“齐砚你在哪呢?”
“物业门口。”
“你站着别动,我马上到。”那头有卷帘门落下来的动静,“我跟店长说了,提前走半小时,你别一个人瞎跑听见没?”
齐砚还没说话,尚小楠已经把电话撂了,游广德在旁边嘿嘿笑了两声:“媳妇管得严啊。”
“她胆子小,怕我出事,”
“胆子小还半夜跑出来找你?”游广德把外套扣子系上,“这媳妇行,你别不知好歹。说白了就是,”
尚小楠骑着小电驴杀到的时候,头发被风吹得跟鸡窝似的,脸冻得通红,手里还攥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两瓶热牛奶,心里一紧,心里一紧。她跳下车先把牛奶往齐砚怀里一塞:“喝了。你晚饭吃了没?”
“吃了,”
“吃的啥?”
“泡面。”
尚小楠瞪他一眼,转头看见游广德,愣了一下:“游师傅也在啊。”
“你男人要去派出所报案,我跟着壮个胆,”游广德把牛奶接过来一瓶。说不上来,“谢了啊小尚。脚下一软。”
仨人往派出所走的路上,齐砚把处方单的事说了。尚小楠听完吸了口凉气:“那老太太精神科开的药,给谁吃的?”
“她自己呗。”游广德插嘴,“她退休前是护士长,市三院的,干了三十五年。自己开药自己吃,方便。不过她吃那药干啥?我看她平时挺正常的啊,见谁都笑。”
“笑不代表没事。”尚小楠小声说,“我们药店培训讲过,有些药是控制情绪的,吃了看着正常,不吃就不好说,”
齐砚脚步慢下来。他想起404客厅里那板没拆封的降压药,摆在茶几上显眼的位置。一个吃精神科药物的人,把降压药摆得跟道具似的。“游师傅。你想啊,”齐砚转过头,“慕建军死的那年,慕红英多大?”
“三十八。”游广德想都没想,“她比我大六岁,我今年五十二,你算呗,”
“慕建军死的时候多大?”
游广德不说话了。他摸了半天口袋,烟盒空了,攥成一团扔进垃圾桶:“二十。刚参加工作,在厂里当技术员,”
“二十岁的人,从不到一米高的窗户掉下去。”齐砚把牛奶瓶盖拧开喝了一口,“游师傅,你当年在工地上,那栋楼的窗户离地多高?”
“一米二,”游广德声音闷闷的,“标准高度。但四楼走廊那扇窗户下头,施工的时候留了个检修口,盖板是活动的。后来交房的时候用水泥封死了,面上跟墙面一模一样,你要是不掀开看,根本不知道底下有个洞。”
尚小楠拽住齐砚胳膊:“你别说了,我听着瘆得慌,”
“瘆得慌也得说。”齐砚把空瓶扔进垃圾桶,“奚望要是从那洞掉下去的,底下是什么?”
“化粪池。”游广德说,“早废了,填了土,种了棵冬青,你要找,明天白天去,掀开冬青底下的盖板看看,我跟你一块去。”
派出所值班民警听完齐砚的话,敲了半天键盘,调出奚望的身份信息,又打了个电话。挂了电话说:“人没事。昨晚在城西一个网吧待了一宿,刚被他爹从老家打电话骂了一顿,现在正往所里来,”
齐砚愣住:“他咋跑城西去了?”
“说是接了单跑错地儿了,手机掉水里开不了机,没钱打车,网吧蹲了一宿。”民警揉了揉眉心,“你们这些送外卖的,能不能长点心?”
齐砚从派出所出来的时候,奚望正骑着辆共享单车歪歪扭扭拐进来。反正,人瘦了一圈,眼窝发青,看见齐砚就喊:“师父!我手机掉厕所了!”
“你他妈。”齐砚憋了一路的火往上顶,“你手机掉了不知道借个电话打?你让我找了你两天!”
“我记不住号啊!”奚望跳下车,一脸委屈,“我就记得你微信,手机没了登不上。我寻思送完那单回站里找你,结果车没电了,钱也没带,走回来的,心里一紧。”
尚小楠在旁边扑哧笑出声,又赶紧绷住脸:“行了行了,人没事就行。小奚你吃饭没有?”
“没。”奚望揉着肚子,“饿死了。”
游广德拍拍奚望肩膀:“走,我请你吃碗面。你师父这两天快把你那404的事翻个底朝天了。”
奚望愣了:“404咋了?我就送了个餐,那老太太还给我倒了杯水呢。腿一软。”
齐砚把奚望拽到一边。压着嗓子问了半天。奚望说的跟慕红英说的一致,进门喝了半杯水,坐了不到五分钟,出来的时候走廊灯灭了,他摸着墙下的楼,电动车还在,就是车筐里的餐没了,
“她跟你说啥了?”齐砚问,“就问我在哪片跑,一个月挣多少,家里几口人,”奚望挠头,“还问我老家哪儿的,我说农村的,爹妈种大棚,她就笑,说农村孩子踏实,”
齐砚没再问。他让尚小楠先带奚望去吃面,自己跟游广德折回东区老楼,心里一紧。天刚蒙蒙亮,冬青底下那盖板被他们俩合力掀开,水泥面上糊着层黑泥,游广德拿改锥抠了半天,露出底下一条缝。齐砚拿手机电筒往里照,照见底下不到两米深的地方,有块灰扑扑的布片子,
他伸手够出来,抖开一看,是件灰夹克,跟照片上慕建军穿的那件一模一样。游广德凑过来瞅了一眼,脸色变了:“这衣服当年他死的时候穿的就是这件。怎么还在这儿?讲真,”
齐砚把夹克翻过来,内衬口袋里有张折成四折的纸片。他展开一看,是张市三院的处方单,跟尚小楠药箱里那张一模一样。开药人签名:慕红英,日期是二十年前,慕建军死前三天。药名:氯氮平,
齐砚不认识这个药,但他拍了照发给尚小楠,不对劲,尚小楠电话秒打过来。声音在抖:“这药治精神分裂的。谁吃?慕建军吃?他要是吃着这药还去爬窗户,那”
“那就不是意外。”齐砚把夹克叠好塞进塑料袋,“慕红英给他儿子喂了药,然后看着他从那个检修口掉下去。”
游广德在旁边蹲着抽烟,半天冒出一句:“那奚望那天进去喝水”
“她没动奚望。”齐砚站起来,“她动的是我,”
他掏出手机,翻到一张照片,是昨晚在404客厅偷拍的,墙上那张慕建军的照片。他把照片放大,盯着照片里那件灰夹克看了半天,又看了看手里刚从洞里掏出来的这件,
一模一样。但照片里慕建军左边袖口上,用蓝线绣了三个小字:慕建军。他手里的夹克袖口,也绣着三个字,线头是新的,没褪色,
“这衣服是后来放进去的。”齐砚把袖子翻给游广德看,“有人故意搁这儿,等人来找。”
游广德把烟掐了:“谁搁的?”
齐砚没答。他手机震了一下,老褚发来条微信:慕红英今早退了房,搬走了,物业说她儿子来接的。儿子开一辆黑色轿车,车牌尾号77。齐砚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秒,拨了老褚电话:“她儿子不是死了二十年吗?”
老褚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你查查慕建军的死亡证明。我托人问了,派出所档案里压根没有慕建军这个人。户口本上就慕红英一个,”
齐砚挂了电话,站在冬青旁边,晨光打在他脸上。尚小楠从巷口跑过来,手里攥着两张煎饼,看见他就喊:“你站那儿干啥?这么跟你说吧,游师傅呢?”
游广德从楼后头绕出来,衣服上蹭了片灰:“我去物业调监控。那老太太今早走的时候,拎了个行李箱,还跟门口保安说去国外看儿子,”
齐砚把夹克塞进尚小楠怀里:“帮我收好。别让奚望碰。”
尚小楠低头看了一眼那件灰夹克,袖口上三个蓝线绣的字扎眼得很。她嘴张了张,到底没问,把夹克往塑料袋里一塞,拽着齐砚往巷口走:“先吃煎饼,吃完再说。”
齐砚咬了一口煎饼,掏出手机拨了个号,是游广德给的那个包工头老周。响了三声,那头接了,嗓门粗得很:“谁啊?”
“周老板。我问一下东区老楼四单元当年施工的事,”
那头顿了两秒:“你谁介绍的?”
“游广德。腿一软。”
“老游啊。”老周嗓门降了半度,“那楼的事你别问我,我就管盖,不管埋,你要问,去找当年那个监理,姓慕,女的,那楼主体完工她就走了,听说是死了儿子。”
齐砚把嘴里的煎饼咽下去:“那个监理,是不是叫慕红英?”
老周那头打火机响了一下,抽了口烟才说:“你都知道还问我干啥?”
电话挂了。尚小楠在旁边听得半懂不懂,急得拿胳膊肘捅他:“到底咋回事?”
齐砚把剩下半张煎饼塞她手里,往东区老楼方向看了一眼。晨光底下,四楼走廊那扇窗户的玻璃反着光,远远看过去,像有人在里头往外瞅,
“慕红英当年是那栋楼的监理。”齐砚说,“她儿子死没死,得另说。但她拿她儿子的照片挂墙上,又找了个跟我长得像的人进去喝水,这里头账不对,”
尚小楠打了个哆嗦:“她找跟你长得像的人干啥?”
齐砚把手机揣兜里,回头看了一眼奚望正蹲在面馆门口吸溜面条,游广德坐旁边给他递蒜瓣。“不知道。说白了,”齐砚说,“但奚望进去喝了半杯水,出来啥事没有。她要是想害人。奚望第一个跑不掉,”
“那她图啥?”
齐砚把最后一口煎饼嚼完,抹了把嘴:“图我上门找她。”
他转身往面馆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跟尚小楠说:“你今晚别上夜班了,请个假,”
“咋了?”
“慕红英搬走了,但她东西没搬干净,”齐砚指了指四楼那扇窗户。“那屋的灯,刚才亮了,”
齐砚没回面馆,直接拐进了物业办公室。游广德正蹲门口拿砂纸蹭一个锈死的阀门,见他来了,把砂纸一扔,拍拍手上的灰,
“查出来了?”
“慕红英当年是监理。”齐砚蹲他旁边,递过去一根烟,“那栋楼主体完工她就走了,说是死了儿子。可周老板说她儿子死没死,得另说。”
游广德接过烟没点,在手指头缝里转了两圈,脸上那层油滑劲儿收了。“我跟你说句实在话。”他拿烟头点了点四楼方向,“那老太太搬走那天,我帮她扛过箱子。沉得很,死沉。我顺嘴问了一句装的啥,她说老照片,可我扛的时候听见里头咣当响,像铁家伙,”
齐砚盯着他:“你咋不早说?”
“你也没问啊。”游广德把烟点上,吸了一口才补了半句,“再说了,我一个修水管的,瞎掺和人家老太太的事干啥。要命的事我不瞒,可这不算要命。”
齐砚没跟他掰扯,起身往四楼走。楼梯间声控灯坏了一半,走到三层半那盏才亮起来,光发黄,照得墙皮上的潮印子跟地图似的。404的门关着,门缝底下塞着几张超市促销单,最上面那张被踩了个鞋印,
他抬手敲了三下。没动静。又敲三下,里头传来拖鞋蹭地的声音,门开了一条缝,慕红英的脸露出来,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还抹了口红,
“小齐啊。”她笑,“我正说收拾完东西去站里找你呢。”
“找我干啥?”
“还你个人情。”她把门又拉开些,“奚望那孩子上回喝了水非塞我二十块钱,我哪能要,你进来,我蒸了包子。你想啊,”
齐砚没动,目光越过她肩膀往里看。客厅墙上那张照片还在,旁边多了一个敞盖的纸箱,箱口露出半截铁皮盒子的角,漆皮掉得斑斑驳驳,
“慕姨,你那盒子里装的啥?腿一软。”
慕红英回头看了一眼,脸上笑容没变,手却从门框上滑下来,搭在自己胳膊肘上搓了两下。这是她紧张时候的小动作,齐砚上回进去喝水就注意到了,
“老物件。”她说,“我儿子的奖状、日记本,搬来搬去舍不得扔,”
“我能看看吗?”
慕红英的笑僵了半秒,然后侧身让开路:“进来吧,又不是啥见不得人的东西。”
齐砚迈进去,没坐沙发,直接蹲纸箱跟前。铁皮盒子上了把小锁,锈得快烂了,他两根手指一拧,锁鼻儿就断了。慕红英在后头“哎”了一声,没来得及拦,盒盖已经掀开了。最上面是一摞奖状,三好学生、优秀班干部,落款是二十年前的。奖状底下压着个蓝皮日记本,封面上用圆珠笔写着名字:慕远,
再往下,是一沓病历。齐砚抽出来翻了翻,市三院住院记录,患者姓名慕远,诊断栏写着“急性白血病”,最后一页的出院小结上盖着死亡证明专用章,日期是二十年前七月十四号,
“你儿子没死。”齐砚抬起头,“出院小结是假的,这章盖得对。可你儿子出院那天还活蹦乱跳。我去三院档案室查过,当年经手这事的护士说你亲手把病历抽走了,补了一份假的进去。真的那份你锁自己柜子里了,”
慕红英脸上的笑彻底没了。她慢慢坐到沙发上,把拖鞋脱下来摆正,两只脚并齐了搁在地板上。“你查得挺细,”她声音不高,“谁给你查的?”
“你以前带的护士。姓孙,现在三院住院部当护士长。她说慕姨当年对她们几个小护士特别好,但有一件事她想不通,慕姨儿子明明出院了,病历上咋写着死亡。她记了二十年,我问到第三句她就全说了。”
慕红英盯着茶几上的包子,热气还在往上冒,她伸手把盘子往齐砚那边推了推,
“吃一个。芹菜肉馅的,你媳妇上回说爱吃。反正,”
齐砚没客气,拿起来咬了一口,包子皮薄馅大,芹菜脆生生的,“慕远现在在哪儿?”
慕红英没马上答。她起身去厨房倒了杯水,自己喝了一口,又给齐砚倒一杯端过来,杯子放在他手边的时候,手抖了一下,水洒出来几滴。“在云南,”她说,“大理那边一个镇上开客栈。当年他那个病,治到一半钱不够了,我跟他爸借遍了亲戚还差八万。正好赶上那栋楼验收,施工方给了我一笔钱,让我在验收报告上签字放宽标准。
我签了。”
她说到这儿停下来,拿手指头抹了一下杯子外壁的水珠,
“钱凑够了,病治好了。可那楼后来出了事,四楼走廊的承重墙裂过一回,物业修修补补糊了二十年。我住这儿不走,就是怕哪天塌了出事。我盯着他们修,盯着他们补,物业费我年年第一个交,维修基金我催得比谁都紧。”
“那奚望呢?”齐砚问,“你把他叫进来干啥?”
慕红英苦笑了一下:“你那小徒弟,嘴不严。他第一次送餐上来就问我,阿姨你一个人住啊,你儿子呢。我说儿子死了,他眼睛瞪得溜圆,回去肯定跟站里人嚷嚷。我寻思与其让他瞎传,不如我主动跟褚建平打个招呼,就说老太太脾气怪,别让小孩再跑这趟了,”
“可你墙上挂我照片干啥?”
“那不是你照片,”慕红英从纸箱最底下抽出一张泛黄的合影,递过来。照片上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穿蓝白条纹海魂衫,站在海边咧嘴笑。齐砚凑近一看,确实像,眉眼有七八分相似,下巴轮廓几乎一样,但仔细看,照片上的人鼻梁没他挺,眼角也没他那道疤。后背直冒冷汗。“慕远年轻时候跟你像,他爸年轻时也这个样。
”慕红英把照片收回去,手指头在照片上的人脸上蹭了一下,“你头一回送餐上来,我开门一看,差点没站住。说来说去,我二十年没见他了,他每年就春节打个电话,说妈你来云南过年呗。我不去。我去了这楼谁盯着?”
齐砚把最后一口包子吃完,拍了拍手上的渣,“那个施工方给的钱,你收了八万,验收报告你签了字。这事儿要是抖出来,你退休金保不住,说不定还得吃官司。”
慕红英点点头:“我知道。”
“那你还跟我叨叨这么细?”
“你查到我头上,我瞒不住。”她抬起眼,目光跟齐砚对上,“再者说,我信你。你跟你媳妇上回在楼下吵架,你媳妇说你死脑筋认死理,你说认死理咋了,认死理的人不坑人,这话我听见了。”
齐砚没接这茬,站起来走到窗户跟前,往下看了一眼。楼下褚建平正仰着脖子往上看,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还亮着通话界面。奚望蹲在电动车旁边啃手指头,游广德站他后头,一人手里攥着根烟,心里一紧,
“你搬走那天灯为啥亮着?”
“我回来拿这个铁盒子。”慕红英拍了拍纸箱,“搬去儿子那边之前,我得把里头东西处理了。假的病历、签字的验收单,还有当年施工方给钱的收条,一块儿烧了。”
“烧了可惜,”齐砚转过身,“留着吧。我认识一个律师,专打这种陈年旧案,你那八万块是救命钱。可签字的验收报告是另一码事。楼没塌,但墙裂过。说实话,这事儿得有人认,不能糊弄过去。”
慕红英愣了几秒,眼圈慢慢红了,但她没哭出来,拿手背使劲蹭了一下鼻子,
“你图啥?”
“不图啥。”齐砚往门口走,“奚望那小子说你包包好吃,他一个刚入行的,你给他倒杯水他记了半个月,我媳妇说你上回买药多给了十块钱不让找,她记到现在。我这人认死理,谁对我的人好,我就帮谁擦屁股,就这么简单。”
他拉开门。褚建平正举着手机要敲门,差点撞他脸上。“咋样?”褚建平嗓门压得很低,眼睛瞪得溜圆,
“没事了。”齐砚侧身让慕红英出来,老太太怀里抱着铁皮盒子,锁没了,盒盖拿胶带缠了两道。奚望从楼梯口探出脑袋:“慕姨!你那包子还有吗?”
慕红英骂了一句:“小兔崽子,就知道吃。”骂完自己先笑了,从兜里掏出一串钥匙扔给游广德,“老游,我屋里冰箱还有两屉生的,你帮我给这几个馋鬼蒸了,蒸锅在灶台左边柜子里。”
游广德接住钥匙,掂了掂:“得嘞。烟还有吗?眼皮跳了跳。”
“蒸完包子给你一盒。”
“那行,那行。”游广德屁颠屁颠往404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慕姐,你那验收报告的事,真要翻出来,我作证。当年施工队往混凝土里掺啥我全知道,我记了小本本。”
慕红英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后就说了两个字:“谢了。”
齐砚走到楼梯拐角,手机响了,尚小楠打来的。简单说,“咋样了?我请好假了,在家等你。”
“没事了,晚上吃包子,芹菜肉的。”
“谁包的?”
“慕姨。”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齐砚,你跟我说实话,那个慕姨到底干啥了?”
齐砚回头看了一眼,慕红英正被奚望缠着问包子馅里放不放粉条,老太太拿铁皮盒子敲他脑袋,褚建平在旁边偷摸拍照。走廊灯忽闪了一下,灭了,又被游广德一脚踹亮,
“她年轻时候犯过错,”齐砚对着手机说,“老了在补。补了二十年了,”
“那你还跟她来往?”
“她包子好吃。”
尚小楠在那头骂了他一句,骂完自己笑了:“行吧,你带两个回来,多搁醋。”
齐砚挂了电话往下走,到二楼的时候听见四楼传来奚望的惨叫:“慕姨你咋还放姜啊!我不吃姜!”
慕红英嗓门比他还大:“不吃姜滚蛋!下回别来!”
齐砚推开门,阳光砸在脸上。电动车座上落了一层灰,他拿手抹了两把,跨上去拧了把电门。后视镜里,四楼那扇窗户开着,慕红英把铁皮盒子搁在窗台上,拿块抹布慢慢擦,擦了两下,她朝楼下挥了挥手,
齐砚按了两下喇叭,掉头往家骑,
骑出去两个路口,手机又响了。褚建平发来一条语音,齐砚点开,老褚压着嗓子说:“我跟你说个事,你别嚷嚷。慕红英刚才跟我交代了,说当年给她八万块的那个施工方老板,姓周,”
齐砚捏了刹车,
“就是今天早上你打电话那个老周。”褚建平补了一句,“他当年还管着另一个工地,那工地后来出过事,死了个工人。家属拿了钱私了了,慕红英说那钱就是从那个工地的账上走的,”
齐砚把手机揣兜里。脚撑在地上,盯着前头红灯读秒,绿灯亮了,
他没动。后头一辆公交车按喇叭,齐砚回过神,把车往路边靠了靠,掏出手机给尚小楠发了条消息:今晚不回家吃,我去趟周老板那儿。你看,尚小楠秒回:又咋了?齐砚打了三个字:账没完。发完把手机塞兜里,调转车头往东区外头骑。骑出去两百米。又停下来,给奚望打了个电话。“你上回说想学查档案,还想学不?”
奚望嘴里塞着包子。含含糊糊:“想啊!咋不想!”
“那你把嘴里东西咽了,骑车到城东建材市场门口等我。”
“干啥去?”
“带你去见见世面。”
齐砚挂了电话,拧电门的时候嘴角往上扯了一下。风灌进领口。眼皮跳了跳。凉飕飕的,后背的汗还没干透,总觉得哪里不对。后视镜里,东区老楼越来越小,四楼那扇窗户的玻璃反着光,远远看过去,像有人站在那儿目送他。城东建材市场这个点已经没什么人了,只剩几家卖瓷砖的还亮着灯,老板蹲门口抽烟刷手机。
齐砚把电动车停在一排PVC管材边上,奚望比他还早到,正蹲在马路牙子上啃第二个包子。“师父,啥世面?”奚望把塑料袋往兜里一塞,站起来拍手上的油,“你电话里那口气,跟要抓特务似的。”
齐砚没接话,从车座底下摸出两瓶矿泉水,扔给奚望一瓶,自己拧开灌了半瓶,水是下午灌的,这会儿温突突的,一股塑料味。“你上回说,你送404那单,门开了一条缝,老太太接过去就关了,你连她脸都没看清?”
奚望点头:“就露半张脸,头发白的,说话挺和气,还问我吃饭没有,我说吃了,她就关门了。后来我越想越不对劲,下去转了一圈,回头再看四楼那窗户,灯灭了,头皮一阵发麻,”
“餐呢?说白了就是,”
“她拿进去了啊,我亲眼看着她端进去的。”
齐砚把瓶盖拧上,盯着建材市场最里头那家关着卷帘门的铺面,招牌上写着“周记建材批发”,底下留了个手机号,他掏出手机对了一下,跟老褚发过来的号码尾数一样,
“你在这等着,我进去问问。”
“我跟你一块去,”
“你嘴太碎,站外头给我盯着,有人过来咳嗽一声。”
奚望不乐意,但还是把包子揣兜里,往电线杆子后头一靠,齐砚走过去敲卷帘门,里头没动静,他又敲了两下,旁边卖瓷砖的老板探出脑袋:“找老周?他早搬了。上个月就退了租,听说回老家了,”
“老家哪儿的?”
“那我哪知道,你问他去呗。”老板缩回脑袋,又补了一句,“他走得急,还欠我三百块钱货款没结呢。”
齐砚站在卷帘门前头,手指头在手机屏上划拉。老褚又发来一条语音,他点开听,老褚声音压得更低了:“我想起来了,那个死掉的工人,姓齐,”
齐砚手指头停在屏幕上。“跟你一个姓,但不是你亲戚啊,你别多想。那工人叫齐大勇,河南那边的,当年在工地上扎钢筋,从六楼掉下来的。施工方赔了家属十二万,慕红英说那八万是从另一个工地挪过来的,就是她拿的那笔,”
齐砚把手机揣兜里,转身往回走。奚望从电线杆子后头蹦出来:“咋样?”
“人跑了。”
“那白来了?”
齐砚没理他,跨上电动车往东区方向骑,怪怪的,奚望在后头追:“师父你倒是说句话啊,去哪?”
“回小区,找游广德。”
游广德住在小区西门边上的维修间,一间半地下室,窗户开在墙根,从外头看就露半截玻璃。齐砚推门进去的时候,老游正就着花生米喝二锅头,电视里放着抗日剧,声音开得老大,
“哟,齐老板,稀客。”游广德把酒瓶子往桌角一推,拿袖子擦了擦对面的塑料凳,“坐,喝了没?”
“没喝,问你个事,”
“问呗,烟带了吗?”
齐砚从兜里摸出半包红塔山扔桌上。你听我说,游广德拿起来掂了掂,拆开抽出一根点上,眯着眼:“说吧,哪根管子漏了?”
“东区老楼,四楼那个死过人的事。”
游广德烟停在嘴边上。没往里吸。他把烟拿下来,弹了弹灰,脸上那点笑模样收了个干净。“你问这个干啥?”
“有人让我送的餐,我徒弟去了,回来跟我说那屋不对劲。我自己去了一趟,里头老太太给我看照片,说那是她儿子。”
游广德把烟叼回嘴里,闷头抽了两口,烟灰掉在花生米碟子里他也不管。电视里李云龙正喊开炮,老游伸手把电视关了,屋里一下子静得能听见墙根底下水管过水的声音。眼珠子一缩。“那楼当年盖的时候,我是小工。”他开口了,嗓子有点哑,“包工头姓周,就你刚才找的那个老周。
他手底下有两个工地来回倒腾材料,东区这栋楼用的钢筋比图纸上细了一圈,水泥标号也不够。齐大勇就是扎钢筋的,从六楼掉下来那天,我就在底下推灰,”
“那齐大勇跟慕红英啥关系?”
游广德把烟屁股摁灭在碟子里,拿手搓了搓脸:“明面上没关系,但齐大勇出事那天晚上,慕红英去过工地。我那会儿在工棚里睡觉,起来撒尿看见她从周老板的临时办公室出来,手里拎着个黑塑料袋,”
“你确定?”
“我干维修二十多年,别的本事没有,认人准,她那会儿还没退休。穿个护士服,头发盘得溜光,错不了。”
齐砚从维修间出来的时候,外头路灯刚好亮起来,黄不拉几的光打在地上,树影子被风吹得晃来晃去。奚望蹲在门口拿手机打游戏,见他出来赶紧站起来:“问出来啥了?”
“走,去药店。”
“药店?这会儿都关门了吧,”
“我老婆值夜班,开着。”
电动车骑到半路,尚小楠打电话过来了,齐砚用耳机接的。她那边背景音是药店广播,正循环播放“会员日满一百减二十”,
“你几点回来?饭在锅里热着。”
“小楠,你上回说那张处方单,慕红英来买药的时候掉的,她买的什么药?说白了就是,”
尚小楠那头静了两秒,翻纸的声音:“你等会儿啊,我记在本子上了。她买的安定片,两盒,处方是市三院开的,签名是她自己。哦对了,她那天还问了我一句奇怪的话。”
“啥话?”
“她问我,你老公是不是当过兵。”
齐砚捏着刹车把车停在路边,奚望差点追尾,在后头骂了一句,齐砚没管他,对着耳机说:“你咋回的?”
“我说是啊,在部队待了好些年,她就笑笑。说当兵的好,当兵的心眼实,然后就走了,”
“她买药那天。是不是咱刚搬来没多久?”
“我想想啊对。就你跑外卖第一个礼拜的事,”
齐砚把电话挂了,坐在电动车上愣了半天,奚望凑过来:“师娘说啥了?你脸色不对啊。”
“奚望,你上回送404那单,单子上写的啥名?”
“写的慕女士啊。电话号码中间四位打码,就这些,”
“备注呢?”
“备注哦,备注写了‘放门口别敲门’,”
齐砚拧了电门:“走。回小区。”
到药店门口,尚小楠正给一个大爷量血压,见齐砚进来,眼睛往他身后瞟了一圈,小声说:“你带奚望来干啥?店里不让外人进。”
“我问他点事。”齐砚把奚望推到货架后头,压着嗓子,“你回忆一下,慕红英那天买药,除了问当兵的事,还聊啥了?”
奚望挠头:“我就见过她一回啊,就是送餐那次。哦对,那天我上楼的时候,四楼楼道里有个男的往下走,戴个鸭舌帽,四十来岁,瘦高个,我还纳闷呢,这老楼还有别人住?说真的,脑子嗡的一声。”
“你咋没跟我说过?”
“你也没问啊,再说了,人家可能就是串门的。”
齐砚转向尚小楠:“你那天卖药给她,她是一个人来的?”
“一个人,但她出门的时候,门口有个男的在等她,我以为是她儿子呢。还多看了一眼,那男的扶着她胳膊走的,”
“长啥样?”
“没看清,就看见后脑勺,戴个帽子,”
齐砚靠在货架上。把今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老周跑了。齐大勇死了,拿钱的是家属,钱从慕红英手里过,慕红英买了安定片,问了他是不是当兵的。四楼有个戴帽子的男人出没。奚望送餐那天,老周没准就在四楼。“奚望,你跟我上楼一趟。”
尚小楠一把扯住他袖子:“你可别瞎来啊,真要出事怎么办?”
“不出事,就问问话。”
“你上回也说问问话,结果呢?大半夜跑出去。回来衣服都刮破了,”
齐砚拍了拍她手背:“这回真就是问问,你在店里待着,我一会儿就下来,后背直冒凉气。”
尚小楠松了手,嘴里还嘟囔:“你要是不回来,我就报警。”
齐砚带着奚望上了东区老楼,楼道灯坏了两盏,走到三楼半的时候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奚望拿手机打光,齐砚摸到四楼,站404门口,抬手敲了三下。里头窸窸窣窣一阵响,门开了一条缝,慕红英的脸露出来,还是那副笑模样:“小齐啊,这么晚了有事?”
“慕阿姨,问你个事,齐大勇是你什么人?”
门缝没动。慕红英脸上的笑僵在那儿,过了几秒才松下来,把门拉开了。你想啊,屋里头电视开着,茶几上摆着两副碗筷,一副没人动,
“进来坐吧。小奚也进来。”
奚望看了齐砚一眼,齐砚点了下头,两人前后脚进去。客厅墙上那张照片还挂着,齐砚这回仔细看了,照片上的人跟他确实像,但嘴角往下撇,眼神也不一样,
“齐大勇是我表弟。”慕红英坐进沙发里,把茶杯往他俩跟前推了推,“当年他从老家来投奔我,我托人给他找的工地,出事之后,周老板赔了钱,我经手的。”
“那八万块呢?”
“给我表弟媳妇了,她拿着钱带孩子回了河南,再没联系过。”慕红英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我知道你查这个,褚建平跟你说的吧?那老头嘴碎,我早料到了,”
齐砚没接茶杯:“周老板今天跑了。”
慕红英手一顿:“跑就跑了呗。他欠我的还没还呢。”
“他欠你什么?”
“欠我一条命。”慕红英把茶杯放下,声音还是稳的,“齐大勇死了,施工方赔钱是赔钱,但周老板答应我的事没办。他说帮我儿子安排出国,钱收了,事没办。我儿子后来算了,不提了,”
奚望在后头小声嘀咕:“那您跟老周还有来往?”
“来往啥啊。腿一软。他躲我都来不及。”慕红英往沙发上一靠,“小齐,你查这些没用。老周跑了,你找不到他,钱的事也跟你没关系,你送你的外卖,我过我的日子。”
齐砚盯着她看了半天,忽然问:“那天奚望送餐,屋里是不是还有别人?”
慕红英眼皮跳了一下:“就我一个,”
“四楼楼道里有个戴帽子的男的,四十来岁,瘦高个,那是谁?”
慕红英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拉开:“小齐,时候不早了,我该睡了,你再问,我血压该上来了,”
齐砚没动,奚望在后头扯他衣服:“师父,走吧。”
齐砚走到门口,回头扔了一句:“慕阿姨,齐大勇的死,你心里有数,老周跑了,但他跑不了多远,我当过兵,别的不行,盯人还是会的。这么回事,”
慕红英把门关上,没再说话。下楼的时候奚望问:“师父,你真要盯老周?”
“盯啥盯。我就诈她一下,”
“那咱接下来咋办?”
齐砚站在三楼拐角,掏出手机给褚建平发了条消息:老周老家地址能查到不?褚建平秒回:你等会儿,我问问人。过了五分钟,老褚发来一个地址:河南信阳下面一个镇,具体到村了。齐砚把手机揣兜里:“奚望,明天早班你别跑了,跟我出趟门。”
“去哪?”
“河南,”
“我操,这么远?”
“你开车去还是坐大巴?”
奚望张了张嘴:“师父,我电动车跑不到河南,”
“租个车,油钱我出。”
“那得多少钱啊?”
“你考编那点存款先垫上,回来我给你报销,”
奚望脸垮下来:“师父你这是坑徒弟啊。”
“你不想去也行,我自己去。”
奚望一咬牙:“去就去!但你得跟师娘说好,别回头又怪我带你瞎跑。”
齐砚骑上车往家走。路上给尚小楠打了个电话。她接起来第一句就是:“没出事吧?”
“没事,明天我出趟门,跟奚望去趟河南,”
电话那头静了三秒:“去干啥?”
“查个人,两天就回来。”
“齐砚,你是不是忘了上回你出门回来,胳膊上划那么长一道口子?”
“这回不打架,就找人问话。这么跟你说吧,”
“你上回也这么说。”
齐砚把车停在小区门口,抬头看了一眼自己家窗户,灯亮着,尚小楠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往下看呢,他冲着窗户挥了挥手:“我真不打架,我保证。”
尚小楠在电话里叹了口气:“你要去也行,我跟你一块去。”
“你不上班啊?”
“我调休,反正你一个人出门我不放心。”
齐砚想了想:“行吧,那奚望开车,咱仨一块去。”
第二天一早,奚望开着他租来的二手捷达停在小区门口,后座塞满了尚小楠带的零食和水。齐砚上车的时候,褚建平打电话过来了:“你们走高速还是国道?”
“高速,”
“那正好,我托人查了老周那村,他确实回去了。但有个事你得知道,老周回去之后,跟一个外地来的男人住一块,村里人说是他外甥,但老周没姐妹,哪来的外甥,”
齐砚把手机开了免提。尚小楠在后座听得直掐他胳膊。头皮一阵发麻。“那男的啥样?”
“四十来岁,瘦高个,戴帽子,村里人说的,我没见过。”
齐砚看了尚小楠一眼,她嘴型比划:四楼那个,有点怪,“还有,”褚建平压低声音,“慕红英今天没出门,我早上看见她窗户拉着帘子。平时她六点就起来遛弯了。”
齐砚把手机挂了,靠在副驾驶座上闭着眼,车上了高速,奚望一边开一边问:“师父,咱到了咋说?直接敲门?”
“先找村里人聊聊,别打草惊蛇。”
尚小楠在后座插嘴:“你们俩大老爷们,一个闷葫芦一个碎嘴子,问话能问出啥来?我去,”
齐砚睁开眼:“你去?”
“我好歹在药店干了五年,啥样人都见过,我装个走亲戚的,跟村里老太太唠两句,比你俩管用。你想,”
奚望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师娘,你胆儿不是挺小的吗?”
“我胆儿小,但我嘴皮子利索,你俩嘴皮子加起来没我一个能说。”
齐砚想了想:“行,奚望负责盯人,小楠负责唠嗑,我负责看。”
车开到中午进了河南地界,下了高速走省道,又开了两个多小时才到那个镇,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从东头看到西头,奚望把车停在一家超市门口,三人下来活动腿脚。齐砚进超市买烟,跟老板搭话:“打听一下,周德发家咋走?”
老板上下打量他一眼:“周德发?那个包工头?”
“对,以前在城里干建筑的。”
“往前走,第二个路口右拐,看见那个红铁门就是。不过他这两天关门闭户的。好像家里来了客。”
三人按着指的路找过去,红铁门关得严严实实,院里没动静。尚小楠往旁边一户人家门口一坐,拿瓶水跟院里择菜的大娘搭上话了。“大娘,隔壁周家有人在家不?我是他城里工地上老同事的闺女,我爸让我来看看周叔。”
大娘放下手里的豆角:“在家呢,昨晚还听见里头有人说话。不过那老周这两天怪怪的,以前天天出来打牌,这两天门都不开。”
“他家里是不是来了亲戚?”
“来了个男的,瘦高瘦高的,前天来的,我瞅着不像他外甥。他外甥我见过,胖乎乎的。这个瘦子见了人也不说话,低个头就走。”
尚小楠回头冲齐砚使了个眼色。说不上来。你听我说,齐砚站在巷子口假装看手机,奚望绕到红铁门后头那条小路去盯后门。过了十来分钟,奚望发来消息:后门开了,出来个男的,瘦高个戴帽子,往东走了。我跟不跟?齐砚回:跟,保持距离,
奚望:明白,齐砚给尚小楠发消息:撤,回车上。尚小楠跟大娘道了谢,快步走出来,一上车就喘:“那大娘说老周前天来的客,瘦高个,跟四楼那个对上了。这俩肯定有事。”
齐砚把车发动,往奚望发的定位方向慢慢开。开了大概一公里,奚望电话来了:“那男的进了一家奇牌室,里头好多人。我在对面小卖部蹲着。”
“老周出来没有?”
“没看见,”
齐砚把车停在奇牌室斜对面,三人盯着门口。等了快一个小时,奇牌室出来一帮人,里头有老周,胖了,头发白了不少,穿着件花衬衫。眼珠子一缩。他身后跟着那个瘦高个,帽子摘了,露出半秃的脑袋,心里一紧。尚小楠忽然攥住齐砚胳膊:“那个瘦子,我见过,”
“在哪?”
“他来药店买过药!就上个月的事,买了两盒速效救心丸。当时他手抖得厉害,我还问他是不是不舒服,他说没事,替家里老人买的。”
齐砚盯着那瘦子:“他买药留名字了吗?”
“留了,药店会员要登记。我找找,”尚小楠翻手机,翻到一条备忘,“叫周海涛。当时我还纳闷,跟老周一个姓。”
齐砚把手机拿过来看了半天:“周海涛,周德发,这俩是亲戚,”
奚望从前头回过头:“那咱现在下去堵他?”
“堵啥,先看看他们往哪走,”
老周跟周海涛在奇牌室门口说了几句,分头走了。反正,老周回了红铁门那边,周海涛往镇子东头走,进了一栋自建房。齐砚让奚望把车停在路口,自己下去转了一圈,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对,
“那栋楼门口挂着牌子,是个小诊所。”齐砚把手机照片翻出来,“门口贴的广告,专治腰腿疼,祖传针灸,”
尚小楠凑过来看:“周海涛是大夫?”
“不知道。但诊所是他开的没跑。”
三人坐在车里合计了半天。奚望说直接进去问,尚小楠说不行得想个由头。齐砚拍板:“我装腰疼进去扎针,你们在外头等着。”
尚小楠急了:“你腰真疼假疼?别扎坏了。”
“我腰真疼,跑外卖跑的。正好顺道看看,”
奚望咧嘴:“师父你这叫公私兼顾。”
齐砚推开车门:“你俩别吵,半小时我没出来就打电话。”
齐砚进去的时候,周海涛正给一个老头拔针,见人进来抬了下眼皮:“看病?”
“腰疼,跑外卖跑出来的,”
“趴床上,我看看。”
齐砚趴在诊疗床上,周海涛按了两下:“腰肌劳损,扎几天针就好了。”他拿酒精棉擦手,齐砚趁他背过身去拿针的时候开口:“周大夫,你这手艺跟谁学的?”
“祖传的。我爹就是干这个的,”
“你爹是周德发?”
周海涛手一顿。转过身来盯着齐砚:“你认识我叔?”
齐砚从床上坐起来:“认识,我跑外卖的,以前给他工地送过餐,”
周海涛脸色缓了缓:“哦,那你找我有事?”
“你上个月去东区药店买速效救心丸,那会儿你就住东区老楼吧?说白了,”
周海涛手里的针盒啪嗒掉在地上,钢针撒了一地,他蹲下去捡,手抖得跟筛糠似的。“你到底是谁?”
“齐大勇是我本家,我查他当年咋死的。”
周海涛蹲在地上没起来,过了半天才说:“你走吧,我啥也不知道,”
“你知道。你这两天跟老周关起门来说啥呢?老周跑回老家,你也跟过来,你俩在躲谁?眼珠子一缩。”
周海涛站起来,把针盒搁桌上:“我啥也没躲,我叔年纪大了,我回来照顾他。”
“那你在东区老楼住着干啥?四楼就慕红英一个人住,你天天在楼道里晃悠啥?”
周海涛不说话了。低着头抠手指头。齐砚等了一会儿,见他还不开口,站起来往门口走:“你不说也行,我上派出所问问。当年齐大勇的事,有人拿了钱私了,现在有人说看见慕红英从周老板办公室出来,这钱到底赔给谁了,一查账就清楚,”
“你等会儿。”周海涛喊住他,嗓子都劈了,“那钱我婶拿了。齐大勇的媳妇是我婶,她拿了钱回了老家,我叔分了一部分。慕红英拿的是介绍费。”
“介绍费八万?”
“慕红英把齐大勇介绍到工地上干活,抽了八万介绍费,这事我叔认,我也认,但齐大勇的死跟我叔没关系,是他自己没系安全带,”
齐砚盯着他看了半天:“那你去东区干啥?”
“慕红英找我叔要钱,说我叔答应她的事没办,要再补五万,我叔不干,她就天天打电话。我去东区是劝她的,让她别闹了,”
“劝住了?”
“没有。你想,她说我叔不补钱,她就去告。告我叔当年偷工减料,齐大勇的死跟钢筋细有关系。”
齐砚从诊所出来的时候,奚望和尚小楠都扒在车窗上往外看。他上了车,把情况说了。尚小楠听完问了句:“那咱咋办?”
齐砚靠在座位上想了想:“慕红英要告老周,老周躲了,慕红英手里有证据吗?”
“她说有,当年施工的账本她留了一份。”齐砚顿了顿。“但我觉得她真正想要的是钱。她跟我说老周欠她一条命,她儿子的事。”
奚望插嘴:“她儿子不是二十年前死屋里了吗?跟老周啥关系?”
“她儿子当年要出国,老周收了钱没办事。她儿子后来出事了。她把这笔账记在老周头上,”
尚小楠叹了口气:“这老太太,算了一辈子账。”
三人开车往回走,半道上齐砚让奚望拐去了趟县里的派出所。他没进门,就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记了墙上贴的举报电话,怪怪的。回城的路上,齐砚给褚建平打了个电话:“老褚,慕红英今天出门没有?”
“出了,刚才我看见她下楼扔垃圾。咋了?”
“你帮我盯着点,她要是拎箱子走人,立马给我打电话。”
“她要跑?”
“不知道,先盯着,”
车开到小区门口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说不上来。奚望把车还了。说真的,大气不敢出。骑自己电动车回家。尚小楠拽着齐砚胳膊往家走,走到楼下忽然站住了。“齐砚,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想要啥结果?”
齐砚想了想:“齐大勇的死,得有人认。老周偷工减料,慕红英抽介绍费,这俩都有事,说不上来,但慕红英手里有账本,她要是真去告,老周跑不了。老周要是给钱私了,这事就又埋下去了,”
“那你站哪边?”
“我站齐大勇那边。他人都死了二十年了,家属拿没拿到钱都不知道。”
尚小楠松了手:“那你去办吧,别打架就行,”
第二天一早,齐砚上四楼敲慕红英的门。这回门开得痛快。慕红英穿戴整齐,脚边搁着个拉杆箱。“来送我的?”她笑了笑,“小齐,我回老家住一阵。”
“慕阿姨,账本给我看看。”
慕红英脸上的笑收了:“什么账本?”
“你昨天跟周海涛说。你手里有当年施工的账本,给我看看,我帮你递到该递的地方,”
慕红英把箱子往门里拉了拉:“你凭啥?”
“就凭齐大勇跟我一个姓。就凭你拿他当筹码,抽了八万介绍费。就凭你儿子的事,你怪了老周二十年,但你儿子到底咋死的,你比谁都清楚。”
慕红英脸色变了。她盯着齐砚看了好半天,忽然把箱子往地上一推,转身进屋了。你想啊,齐砚跟进去,她把茶几抽屉拉开,从里头拿出个牛皮纸袋,
“账本在这。但我告诉你,这账本不全,就记了东区这栋楼的材料进出,齐大勇出事那个工地。账不在我这。”
“在谁那?”
“老周自己留着。他那人,啥都留底。”
齐砚把纸袋接过来:“那你儿子的死,跟老周到底有没有关系?”
慕红英坐进沙发里,手在膝盖上搓了半天:“我儿子当年要出国,老周说包在他身上,收了十万。后来事没办成,钱也没退。我儿子一气之下出了国,自己办的。在国外出了车祸,没了。”她顿了顿,“我怪老周,也怪我自己,那十万是我攒了一辈子的。”
齐砚把纸袋夹在胳膊底下:“慕阿姨,这账本我替你递。你回老家吧,别跟老周再扯了,他欠你的钱,法院判多少是多少。”
慕红英没说话,摆了摆手。齐砚下楼把账本给了褚建平,老褚翻了翻:“这上头材料数量跟图纸对不上,钢筋确实少了。齐砚,这玩意儿递上去,老周得吃不了兜着走,”
“那就递,”
三天后,老周在老家被带走了。周海涛的诊所关了门,人不知道去哪了。慕红英回了老家,走之前给尚小楠发了条微信,就一句话:药钱我放门口鞋柜底下了,
奚望接着跑外卖,但再也不接东区的单子。齐砚问他还考编不,他说考,考上了专门管这种黑心包工头。齐砚还是跑夜班,东区老楼四楼那扇窗户黑着,再没亮过。有天晚上他送完最后一单,骑车路过楼下,抬头看了一眼,窗户玻璃反着路灯的光,像有人站在那儿往下看,
他拧了电门往前走。心里咯噔一下。你看,没回头。齐砚那天晚上送完最后一单,电动车停在小区门口没进去。他坐在车座上抽了根烟,烟头扔地上踩灭,掏出手机给尚小楠打了个电话,
“睡了没?”
“刚下夜班,正泡脚呢,”电话那头哗啦一声水响,“你啥时候回来?”
“十分钟,”齐砚顿了顿,“小楠,我问你个事,”
“说。”
“半年前那个老太太,来你店里买药掉处方单那个,你还记得她长啥样不?”
尚小楠那头没声了。过了好几秒才说话,声音压低了:“你大半夜问我这个干啥?”
“你想想,好好想想。”
“瘦,个不高,说话慢条斯理的,买了三盒络活喜,两盒阿司匹林。掏钱的时候从兜里带出一张纸,她没捡,我捡起来追出去,人已经没影了。”尚小楠吸了口气,“我当时还想呢,这老太太腿脚够快的,一转眼人就没了,”
齐砚手指头敲着车把:“她穿啥衣服?”
“深灰外套,黑裤子。对了,脖子上围了条红围巾,小红碎花的,挺扎眼,”
齐砚闭了眼。慕红英那天给他开门,穿的就是深灰外套,脖子上围了条红围巾,小红碎花。“小楠,那单子上的签名你确定是慕红英?”
“我看了三遍。慕红英,三个字写得板板正正,跟印刷体似的。我还纳闷呢,现在老太太写字都这么讲究?”
齐砚把烟盒揣兜里:“回来跟你说。”
他挂了电话,没直接回家,拐了个弯骑到东区老楼底下。四楼那扇窗户黑着,他盯着看了半分钟,慕红英回了老家,屋里没人,窗户黑着正常,说不上来。不对劲的地方在哪儿呢?齐砚在楼下站了五分钟,把前后的事捋了一遍,慕红英说她儿子出国是二十年前,老周收了她十万。她那账本上记的材料数量跟图纸对不上,钢筋少了一大截。
老实讲,这两件事不挨着。可处方单是半年前的。她儿子死了二十年,她半年前去药店买降压药,顺带掉了一张市三院的旧处方单,心里一紧。那处方单少说也有十来年了,纸都发黄了。一个退休护士长。把一张十几年前的处方单随身揣兜里?齐砚掏出手机给褚建平打过去,
“褚哥,睡了没?”
“睡个屁,刚处理完一个骑手跟商家打架的事。”褚建平那边有打火机咔哒响,“你大半夜不搂媳妇,找我干啥?”
“慕红英走之前给你的账本,你翻了没有?”
“翻了,咋?”
“里头有没有夹着别的?”
褚建平那头翻纸的声音哗啦哗啦响:“没有,就账本,二十八页。每一页都写了日期跟材料名,你等会儿,我看看最后一页。”
齐砚等着,“最后一页写了半截,后头撕了。”褚建平声音变了,“撕口不齐,是手撕的,不是刀裁的,”
“前头记了啥?”
“记的是二零零四年三月,钢筋进场,二十吨。后头没了。”
齐砚攥着手机:“褚哥,零四年三月,慕红英她儿子啥时候出的国?”
“你等我想想。”褚建平那头静了几秒,“她跟我说过,儿子是零四年夏天走的,先去的新加坡,后来转去澳洲。大气不敢出。说白了,秋天出的车祸,”
“钢筋是三月进场的,她儿子夏天走的,”齐砚说。“账本最后一页撕了,后头记的是啥?”
褚建平骂了一句:“你是说那账本前头记的是老周偷工减料,后头记的是别的事?”
“我不知道后头记的是啥。但慕红英把账本交出来的时候,特意交代了一句,让我替她递,她要是只想告老周偷钢筋,用不着说这话,说不上来。”
褚建平那头又点了根烟,吸了半根才说话:“齐砚,我干调度八年,这小区里的事我多少知道点。零四年夏天,东区那栋楼出过一回水管爆裂,整个单元淹了,怪怪的,物业修了三天。游广德那会儿刚来物业,是他跟着修的水管。”
“水管爆裂?”
“对,四楼往上全淹了。慕红英家是404,淹得最厉害,她儿子那会儿还没走,在家收拾东西,后来物业赔了她一笔钱,不多,几千块。”
齐砚脑子里有个东西闪了一下。没抓住,“褚哥,游广德现在还在物业吧?”
“在,今晚值夜班的就是他,”
齐砚挂了电话,电动车掉头往物业办公室骑。游广德正歪在椅子上看手机,面前摆着半瓶二锅头,一碟花生米,心里一紧。见齐砚进来,赶紧把酒瓶往抽屉里塞:“哎哟小齐,这么晚还跑单?”
“不跑了。找你聊两句。”
游广德嘿嘿笑:“聊啥?我这正值班呢,有事说事。”
齐砚拉了把椅子坐他对面:“零四年夏天,东区水管爆裂,你跟着修的,还记得不?”
游广德脸上笑僵了一下:“那都多少年了,我哪记得。”
“你记得。你跟我说过,那栋楼哪根管子通哪儿你闭着眼都能摸到。”
游广德不笑了,把花生米碟子往桌上一墩:“小齐,你大半夜跑来问这个,啥意思?反正,”
“没啥意思,我就是想知道,水管爆裂那天,四楼淹成啥样?”
游广德摸出根烟点上,抽了两口,眼睛盯着墙角:“四楼淹得最惨,水从五楼往下灌,顺着墙缝往下渗。404那家姓慕的老太太,家里地板全泡了,家具也泡了,我跟还有件事两个师傅扛着抽水机干了三天,”
“墙呢?”
“墙也泡了。那楼是砖混的,灰缝里全是水,干了以后起皮掉渣,怪怪的。”游广德弹了弹烟灰,“后来物业给修补的,刮了腻子刷了涂料。”
齐砚往前探了探身子:“刮腻子之前,墙里头的东西你们动了没有?”
游广德手一抖,烟灰掉裤子上,他低头拍灰,拍了好几下:“你这孩子。问得咋这么细呢?”
“游师傅,你刚才说那楼哪根管子通哪儿你闭着眼都能摸到。你也跟我说过,那楼当年怎么盖的你都知道一些。你一个管维修的。知道盖楼的事干啥?眼珠子一缩。”
游广德把烟掐灭在花生米碟子里,碟子底下一圈烟灰,“小齐,我跟你说句实话。零四年那回修水管,我在404客厅墙里头掏出来一个铁盒子。巴掌大,生了锈,我当是住户藏的私房钱,没敢声张,揣兜里了,有点怪,”
齐砚盯着他。“拿回家撬开一看,里头不是钱。”游广德搓了把脸,“是几张纸,还有个小录音带,纸上写的是老周收钱的记录。谁给的,多少,啥时候给的,那会儿手机还不兴呢,录音带用的还是那种小录音机。”
“纸呢?”
“我烧了,”
齐砚拳头攥紧了。“你别急,听我说完,”游广德摆手,“那录音带我留着了。我想着纸烧了就烧了,录音带留着防身。万一哪天老周找我麻烦,我有个东西攥手里,”
“录音带在哪儿?说白了,”
游广德不说话了,“游师傅,慕红英把账本交出来,老周已经被带走了,你还攥着那东西干啥?等着生崽?”
游广德嘴咧了咧,从裤腰带上解下一串钥匙,挑出一把最小的:“我家里,床头柜最底下那层,压在一摞旧报纸底下。你自己去拿,门钥匙给你。别跟我老婆说是我让你去的,”
齐砚接过钥匙站起来,
“小齐,”游广德叫住他,“那录音带我听过一回,里头不光是老周收钱的事,慕红英她儿子死之前,给老周打过电话,录进去了。她儿子说啥事办不成要退钱。老周说退不了,钱花了。她儿子说要告他,老周说了一句”
游广德咽了口唾沫:“老周说,你告去,你妈还在这小区住着呢,你看是你告得动还是我动得了你妈,”
齐砚站那儿没动,“她儿子第二天就走了,出国,秋天人就没了,”游广德低下头,“这话我搁心里二十年了。我早该拿出来,”
齐砚把钥匙揣兜里:“现在也不晚。”
他骑到游广德家拿了录音带,一个巴掌大的旧磁带,标签上写了个日期,二零零四年六月十七。他找了家还没关门的打印店,老板翻箱倒柜找出个老录音机,磁带塞进去,按下播放键,沙沙响了一阵,有人说话了。先是老周的声音,喝多了似的,舌头有点大:“慕姐,钱我是真退不了,你儿子非要较这个真,那咱就说道说道。
我老周在道上混这么多年,啥人没见过?”
然后是慕红英儿子的声音,年轻,说话快:“周叔,那是我妈攒了一辈子的钱,你办不了事你早说啊,”
“我跟你说了办不了?我是不是在办?你急啥?”
“你办半年了,连个签证材料都没递上去,”
“那材料不得打点?打点不得花钱?”
后头吵了几句,杂音大,听不太清。齐砚快进了一段,老周的声音又出来了,这回语气变了,不吵了,压得低:“小慕,我劝你想清楚。你听我说,你妈一个人住404,楼里电线老化,水管也老,万一哪天出点啥事,你说你人在国外赶得回来不?”
磁带里静了几秒。慕红英儿子说:“周叔,你这话啥意思?”
“没啥意思。我就提醒你,出门在外,家里头得有人照应,”
录音到这儿断了,
齐砚把磁带退出来,装回兜里,他坐打印店门口的台阶上抽了根烟。打印店老板探头问他要不要关灯。他说再坐会儿。
第二天一早,齐砚把录音带和游广德的证词一块儿递了上去。老周本来只是偷工减料的事,这下加了一条威胁恐吓。周海涛的诊所关了门,人不知道去了哪儿,但老周在里面扛不住,把他儿子供出来了,说诊所是周海涛出钱开的,专门给老周洗钱用的。脚下一软。齐砚从派出所出来,褚建平在门口等他,手里拎着两杯豆浆,
“完事了?”
“完事了。”
褚建平递给他一杯豆浆:“慕红英那边咋说?”
“我给她打了个电话。她说知道了,就挂了,”
褚建平嘬了口豆浆:“这老太太,心真硬。”
“不硬咋办?儿子没了二十年,她一个人扛过来的,心里一紧。”齐砚把豆浆一口闷了,“褚哥,你说她回老家了,老家在哪儿?”
“没说。就留了个地址给物业,让把信转过去。”
齐砚没再问。他骑上电动车回站里换电瓶,奚望在门口吃煎饼,见他来了,举着煎饼喊:“师父!听说老周被抓了?你干的?说白了就是,”
“我递的材料,人不是我抓的。”
“那不一样嘛。”奚望凑过来,压低声音,“师父,我听说404那老太太回老家了,她那房子咋整?租出去不?”
“你打听这干啥?”
奚望挠挠头:“我寻思着,那房子要是租,我租,便宜的话,”
齐砚瞪他:“你疯了?那房子你进去过?”
“没进去过。但便宜啊,东区老楼房租比别处低一半。”
“你爱租不租。出了事别找我。”
奚望嘿嘿笑:“不能。我命硬。”
齐砚懒得理他,换了电瓶接着跑单。跑到下午三点,尚小楠给他发微信:晚上回来吃饭不?炖了排骨。他回了个“回”,又加了一句:多炖点,我给褚哥带一份,
尚小楠回:你干脆搬去跟褚哥过得了。齐砚笑了,把手机揣兜里。他骑车经过东区老楼,四楼那扇窗户开着,有个人影在里头擦玻璃。他多看了一眼,是个年轻女的,短头发,穿个红毛衣,有点怪,
他拧了电门走了。晚上吃饭的时候,齐砚跟尚小楠说了慕红英的事。尚小楠听完把筷子一放:“这老太太也真够可以的,儿子让人威胁了二十年,她愣是憋着不吭声。”
“她不是憋着,她是在等,”
“等啥?”
“等一个能把老周摁死的人,”齐砚夹了块排骨,“她从一开始就在试我。先给我开门。眼皮跳了跳。说到底,让我看照片,说儿子的事,她要是直接跟我说老周威胁她儿子,我可能不信,她一点一点往外掏。掏到我信了为止。”
尚小楠拿筷子戳碗里的米粒:“那她最后回老家,连个谢字都没说?”
“说了,她给咱们留了药钱。”
“那能一样吗?”
齐砚嚼着排骨没吭声。尚小楠戳了他一下:“哎,你说她儿子那照片,真跟你长得一模一样?”
“像。眉眼像,”
“那她是不是把你当儿子看了?”
齐砚想了想:“不知道。她那人,算得太精,她自己都分不清是拿我当儿子还是当枪使,”
尚小楠叹了口气:“行吧,那她以后咋整?一个人搁老家?”
“她说老家有亲戚。具体啥亲戚没细说。”
尚小楠不问了,端起碗扒饭,后背直冒凉气。吃到一半突然抬头:“对了,你那个徒弟奚望,今天来店里买创可贴,手上划了个口子,他说想租404的房子,真的假的?”
“他跟我说了。我没搭理他,”
“你可别让他租。那房子刚出这么大事,他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孩住进去,晚上不害怕?”
齐砚把碗里最后一块排骨夹给尚小楠:“你管他呢。他轴起来跟我有一拼。”
尚小楠把排骨塞嘴里,含含糊糊说:“你们这帮送外卖的,一个比一个犟,”
三天后奚望真把404租下来了。说白了,房租一个月八百,比周围便宜七百。他搬进去那天齐砚去看了,屋里收拾得挺干净,墙重新刷了白,地板换了新的。奚望他爹从老家寄了两床新被子,他妈给缝了个红布门帘。“你爹妈知道这屋里死过人?”齐砚靠在门框上问。“没说。说了他们能把我腿打折,”
“那你晚上睡觉踏实?”
奚望把新被子往床上一铺:“师父,我打游戏能打到凌晨三点,躺下就着,死人有啥好怕的,活人才吓人,”
齐砚没再说啥。他下楼的时候在二楼拐角碰见个女的,就是那天擦玻璃那个,短头发红毛衣,手里拎着一袋垃圾。她冲齐砚点了下头,侧身让路。齐砚下到一楼又折回来:“你住几楼?”
“三楼,302,刚搬来。”
“之前住哪儿?”
“城西。那边房租涨了,”她抬了抬下巴,“你查户口?”
“不查。我徒弟住404,你楼上楼下的,互相照应,后背直冒凉气。大气不敢出。”
女的笑了:“行,我叫小杜,在隔壁街美甲店上班,你徒弟叫啥?”
“奚望,”
“这名儿好记。”小杜拎着垃圾走了。齐砚骑车回站里,路上给褚建平打了个电话:“褚哥,404租出去了,奚望租的,三楼搬来个女的,叫小杜。”
“女的?干啥的?”
“美甲店上班的。你想,”
褚建平嗯了一声:“那楼以前四楼就慕红英一户,三楼空了好几年,有人住也好,人气旺点。”
齐砚没接话。他骑到站里换了电瓶,奚望正蹲门口吃盒饭,见他来了招手:“师父,我跟你说个事。我那屋的网线接口在客厅那面墙上,就是挂照片那面,我去办宽带。人家说那接口老得换线,得凿墙。我寻思着凿就凿吧,结果凿开一看,墙里头有个洞,拳头大,里头塞了一卷东西。”
齐砚把车支好:“啥东西?”
“我没敢动,原样搁那儿了。你跟我去看看?”
齐砚跟他上了楼。奚望拿螺丝刀把墙洞外头那层薄薄的水泥片撬开,手伸进去掏,掏出来一个塑料袋,裹了好几层,扎得严严实实,解开一看,里头是个存折。慕红英的名字,开户日期是二零零四年八月,不对劲。存折里最后一笔记录是零四年九月。余额四万三,
“她儿子死了以后她存的?”奚望凑过来看。齐砚翻到存折最后一页,夹着张纸条,慕红英的字:小齐,这钱是当年物业赔的,加上我攒的,本来想给儿子寄过去,没寄成,你拿着,给奚望那孩子添置点东西,他爹妈不容易。奚望愣了半天:“这老太太,她咋知道我要租这屋?”
“她不知道。她就是留个后手,万一有人住进来,万一凿墙呢。”
奚望把存折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师父,这钱我不能要,”
“她给你的。拿着吧,换个好点的热水器,这楼的水压不稳,洗澡忽冷忽热。”
奚望把存折揣兜里,挠了半天头:“那我给她回个啥不?”
“你要是有心,过年给她寄两箱老家大棚的菜。这不,她一个人,估计也没人给她送东西。”
奚望点头:“行。我让我妈挑好的寄。”
齐砚下楼的时候在二楼又碰见小杜,这回她换了个绿毛衣,头发扎起来了。她靠在自己门框上抽烟,见齐砚下来,弹了弹烟灰:“你徒弟那屋,墙里头掏出啥了?”
“你咋知道?”
“我听见凿墙的动静了。”她笑了一下,“以前慕阿姨在的时候,那屋从来没动静。她走路跟猫似的,一点声没有,我住三楼,一年多没听过她家出过响动,”
齐砚站住了:“你以前就住这儿?”
“嗯。眼珠子一缩。去年搬来的,今年夏天搬走了一趟,上个月又搬回来了。”
“为啥搬走又搬回来?”
小杜把烟掐了:“城西房租贵,住不起,这儿便宜,”
齐砚盯着她看了两秒。小杜被他看得不自在,拿手扇了扇脸前的烟:“你老看我干啥?”
“你认识慕红英?”
“认识。她以前老帮我收快递。人挺好,就是话不多。”
齐砚没再问,骑车走了。说到底,骑到半路他又停下来,给小楠打了个电话:“小楠,你帮我问问你药店同事,有没有人认识一个叫小杜的,短头发,在隔壁街美甲店上班,”
“你打听人家干啥?”
“她住东区老楼三楼,说以前就住那儿,慕红英住四楼。两人上下楼,不可能不认识,但她说跟慕红英不熟,话不多。”
尚小楠那头静了两秒:“你怀疑她?”
“不怀疑。就是觉得哪儿不对。”
“行,我明天问问,”尚小楠顿了顿,“齐砚,你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这事结了,老周抓了,账本递了,慕红英回老家了,你别再往那楼里掺和了。奚望住那儿是他的事,你别天天往那跑,”
齐砚捏着手机没吭声,“听见没有?”
“听见了。”
“你答应我,”
“我答应你。”
挂了电话他拐了个弯,又往东区骑,心里一紧,骑到楼下他没上去。坐在车座上仰头看,四楼窗户亮着灯,奚望在里头走来走去,三楼窗户也亮着,小杜的影子映在窗帘上,好像在打电话。齐砚看了三分钟,拧电门走了。
第二天中午尚小楠给他发微信:问了,没人认识什么小杜,美甲店那条街统共三家。两家说没这个人,一家关门了。齐砚回:知道了,
尚小楠又发:你答应我的事别忘了。齐砚回了个“嗯”。他跑完晚高峰回到站里,褚建平正在调度台前扒拉盒饭,见他进来筷子一指屏幕:“你看看这个,”
齐砚凑过去。屏幕上是个外卖订单,地址东区老楼302,备注写了俩字:别敲门,放门口,
“302是小杜家。”褚建平说,“她连点三天外卖了,每天都是这个备注,但骑手说门口从来没取过餐,心里一紧。饭搁那儿凉了也没人拿,”
齐砚把头盔摘了:“骑手谁送的?”
“奚望送的。老实讲,他说头一天敲了门,里头说放地上就行,第二天没敲,饭搁门口,晚上再看还在那儿。第三天他多了个心眼,搁完饭没走,蹲二楼拐角等着。等了半小时。没人开门,他上去看,饭没了。”
齐砚把头盔又戴上了:“我去看看。”
褚建平在后头喊:“你答应尚小楠啥来着?”
齐砚没回头:“我就去看看,不掺和。”
他骑到东区老楼,上三楼敲了302的门,没人应。他敲了三遍。里头才传出来小杜的声音:“谁?嗓子眼发紧。”
“齐砚,奚望的师父,”
门开了条缝,小杜露了半张脸,嘴唇有点白:“啥事?”
“你三天没取外卖。奚望担心你,”
“取了,我半夜取的,”
“你白天不上班?”
“请假了,不舒服,”
齐砚从门缝往里瞄了一眼,客厅地上摊着个行李箱,衣服塞了一半。茶几上摆着三盒吃空的外卖盒,旁边扔着个手机,屏幕裂了,
“你要搬走?”
小杜把门又开大了点,靠在门框上:“住不起了。美甲店关门了。老板跑路,欠我两个月工资,”
“那你搬哪儿去?”
“先回老家呗。还能咋。”
齐砚看了她两秒:“你认识慕红英,不光收快递那点交情吧?”
小杜不说话了,“你上个月搬回来,是不是她让你来的?”
小杜低下头,拿脚尖蹭门槛:“慕阿姨走之前给我打了个电话,说四楼要租出去,让我搬回来住三楼,帮她看着点。她说那房子里头有点东西,怕租房的人乱动。得了,”
“她没说啥东西?”
“没说。就说要是听见四楼有凿墙的动静,给她打个电话。”
齐砚把手机掏出来:“你给她打了?”
“打了。她让我别管,说凿墙的人是她自己人,”
齐砚把手机又揣回去了,“齐哥,慕阿姨到底啥来头?”小杜把门全打开了,“她走的时候给我留了五千块钱,说让我撑两个月,我寻思着这老太太退休金再高也不能这么造啊,”
“她儿子死了。留了笔钱,她攒了二十年,说不上来。”
小杜哦了一声,蹲下去收拾行李箱:“那我这钱得还她,”
“你先拿着花,她给你就是让你花的。”
齐砚下楼的时候奚望正蹲在单元门口啃苹果,见他下来赶紧站起来:“师父,小杜咋样?”
“没事。失业了,要回老家。”
奚望苹果也不啃了:“那我这房租刚交三个月”
“你住你的。她走了你一个人住整栋楼,晚上不怕?”
奚望嘴硬:“不怕。”
“那行,你帮她把行李搬下去,送她去车站。”
奚望把苹果核往垃圾桶一扔。噔噔噔上楼了。齐砚站在楼下看他把行李箱扛下来,小杜跟在后面拎着俩塑料袋。奚望把箱子绑电动车后座上,小杜坐后头,走之前冲齐砚挥了挥手:“齐哥,替我跟慕阿姨说一声,钱我回头还她,”
齐砚点头。晚上回家尚小楠问他干啥去了,他说帮奚望送个人,尚小楠没追问。把热好的排骨端上来。齐砚吃着吃着突然说了一句:“小楠,我想把慕红英接回来,”
尚小楠筷子停了:“啥意思?得了,”
“她老家没人,亲戚啥的都是她编的。她走之前跟物业留的那个地址,我让褚哥查了,是个空挂户,根本没人住,”
“那你怎么知道她老家没人?”
“小杜说的。小杜说她给慕红英打电话的时候,那头背景声特别静,连个电视声都没有。老太太要是有亲戚,能一点动静没有?”
尚小楠把筷子放下:“齐砚。你答应我啥来着?嗓子眼发紧。”
“我答应你不掺和,但这事不一样,她给奚望留了存折,给咱们留了药钱,她自己一个人搁外头租个小破屋,我做不到装不知道,”
尚小楠瞪了他半天,把碗往他面前一推:“先吃饭,吃完再说,”
齐砚埋头扒饭。尚小楠在旁边坐着,过了一会儿闷闷地说:“接回来住哪儿?404让奚望租了,总不能让她跟奚望挤一屋,头皮一阵发麻,”
“咱家楼下那间储藏室,我收拾收拾,能住人,”
“那才多大点地方?连窗户都没有。”
“有通风口,我给她接个灯,摆张床,能对付。”
尚小楠拿筷子敲他脑袋:“你缺心眼啊?人家退休护士长。你让人住储藏室?”
“那你说咋办?”
尚小楠想了半天:“让她住咱家。客厅拉个帘子。”
齐砚抬头看她,“看啥看?我还没说完呢。”尚小楠拿筷子戳碗,“先说好,住可以,她得交伙食费。还有,你负责跟她说,我不说。”
齐砚笑了,“笑啥?我告诉你齐砚,这事办完了,你再管东区那楼的事我跟你没完,”
“行,不管了,”
第二天齐砚给慕红英打了电话。你听我说,打了三遍才接,那头声音发闷:“谁?”
“我,齐砚。”
“小齐啊。啥事?”
“你在哪儿呢?”
“老家。”
“哪个老家?”
慕红英不说话了。过了好几秒才开口:“你问这干啥?”
“奚望住404,墙里头掏出来个存折,你给他留的,”
“那孩子凿墙了?”
“凿了,里头还有你留的条。慕阿姨,你老家那个地址我查了,空挂户,没人住。你搁哪儿呢?”
电话那头传来床板吱呀一声,慕红英咳嗽了两下:“我在城东租了个单间,一个月四百,没窗户,还行。”
齐砚攥着手机:“你退休金呢?”
“给奚望那孩子留了,我留了五千,给了小杜,手里就剩两千多,够花一阵,”
“你儿子那四万三你全给奚望了?”
“嗯。那钱搁着也是搁着,小奚那孩子实诚,给他我放心,”
齐砚把手机换了个耳朵:“慕阿姨,你回来吧,住我家,小楠说了,客厅拉个帘子。”
慕红英那头没声了。齐砚听见她吸了下鼻子。“你媳妇能乐意?”
“她提的,”
慕红英又咳嗽了两声,咳得挺厉害。嗓子眼发紧。齐砚等她咳完:“你咳嗽几天了?”
“没几天。这么回事,换季,老毛病,”
“你回来,市三院你老同事还在,给你挂个号看看。”
慕红英那头静了半天,最后说了一句:“小齐,你图啥?”
“不图啥。我老婆说客厅空着也是空着,”
慕红英笑了一声,嗓子眼里带着痰音:“行,我收拾收拾,明天回去,”
齐砚挂了电话跟尚小楠汇报。尚小楠正在拖地,头也没抬:“明天?明天我夜班,”
“我接。”
“你接完直接送咱家来,我下班回来做饭,对了,你问问她吃不吃辣,”
“你自己问。”
尚小楠把拖把往他脚上一杵:“你问!”
第二天下午齐砚去城东把慕红英接回来了,老太太瘦了一圈。外套还是那件深灰的,围巾换了条蓝的。她拎了个蛇皮袋。里头塞着被褥和几件换洗衣裳。齐砚帮她拎上楼,尚小楠已经把客厅收拾出来了,沙发挪到墙角,中间拉了个布帘子,帘子后头支了张折叠床。慕红英站在客厅中间看了一圈,把蛇皮袋搁地上:“小尚,给你添麻烦了,”
“不麻烦,你住着就行,别嫌挤。”尚小楠从厨房端了杯热水出来,“阿姨喝水。”
慕红英接过去。两只手捧着杯子,手指头有点抖。她抿了一口水,突然说:“小尚,我给你带了两盒阿胶,搁袋子里了,你老上夜班,气血亏。”
尚小楠愣了一下:“你咋知道我上夜班?”
“小齐说的,”
尚小楠扭头瞪齐砚。齐砚装没看见,蹲地上帮慕红英解蛇皮袋的绳子。晚上吃饭的时候慕红英吃得不多,半碗米饭就撂了筷子。尚小楠劝她再吃点,她说坐车累了,想早点睡。你想啊,齐砚把帘子拉好。关了客厅大灯,跟尚小楠进了卧室,
“她脸色不对,”尚小楠压低声音,“嘴唇发紫,是不是心脏有毛病?”
“明天带她去医院看看,”
“你请假?”
“请半天。”
慕红英在客厅住了五天。第六天早上齐砚带她去了市三院,挂了心内科。大夫是她以前的老同事,见了她先骂了一顿:“慕红英你行啊,退休了连个体检都不做?肺上有个阴影,去年就有了,你愣是不来复查。”
慕红英坐在诊室椅子上,手搁在膝盖上搓来搓去:“我寻思着不疼不痒的”
“不疼不痒?你都咳了俩月了还不疼不痒?”老同事把片子往灯箱上一夹,“住院,别废话。”
慕红英住院那天奚望来了,拎了一箱牛奶一兜苹果,站在病房门口不敢进去,齐砚推了他一把:“进去啊。”
“我穿这身行不?”奚望低头看自己,外卖工装还没换,膝盖上蹭了一块黑,
“你又不是来相亲。”
奚望进去了,把牛奶往床头柜上一搁:“慕阿姨,那存折我取了,买了个热水器,还剩三万八,我给你搁回去了,还塞墙里头了。”
慕红英靠在枕头上笑:“你这孩子,咋又塞回去了?脑子嗡的一声。”
“我寻思着那墙洞挺保险的。我拿水泥又糊上了,这回糊得结实,下回谁再凿得费点劲。”
慕红英笑出了声,笑着笑着咳嗽起来。尚小楠赶紧给她拍背,一边拍一边瞪奚望:“你少说两句。”
奚望缩着脖子退到门口,又想起来啥:“对了慕阿姨,小杜走之前让我跟你说,那五千块钱她回头打你卡上,”
“不用还。让她留着花,”
“她说不行,说拿了心里不踏实,”
慕红英叹了口气:“这丫头,轴。”
齐砚站在病房窗户边往外看,楼下是门诊大厅,人来人往的。讲真,他看了半天,回头说了一句:“慕阿姨,你儿子那事,老周全交代了。当年他收了钱没办事,还威胁你儿子。你儿子出车祸跟他没直接关系,但要是没他那通威胁,你儿子也不至于急着出国。”
慕红英闭着眼听完了,睁开眼:“判了?”
“判了。诈骗加威胁,七年。”
“七年。”慕红英重复了一遍,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我儿子没了二十年。他判七年。”
病房里没人说话。尚小楠把削好的苹果递过去,慕红英接了,没吃,搁在床头柜上,
“小齐,”她叫了一声,“嗯。”
“那钱你帮我要回来。法院判多少我要多少。剩下的,捐了。捐给市三院儿科,我儿子小时候老在儿科看病,大夫都挺好,心里发毛。”
齐砚点头:“行。”
慕红英住了十二天院,出院那天尚小楠跟齐砚一块儿去接的。老太太精神头好了不少,走路不用人扶了。回到家里,齐砚把客厅帘子拆了,换了张单人床搁在阳台边上,晒太阳方便,
慕红英坐在新床上摸了摸床单:“小尚,这床单新买的?”
“旧的。洗了洗,”
“多少钱?说白了,我给你,”
“你消停住着吧,别天天钱钱钱的。”尚小楠把她的衣服往柜子里挂,“你那点退休金留着买药吃。”
慕红英不吭声了,坐在床边叠衣服,有点不对。叠着叠着突然说:“小尚,你跟我儿子一般大的时候也这么跟我说话。嫌我烦。”
尚小楠手停了:“你儿子啥脾气?”
“犟。跟你家齐砚一个样。”
齐砚在阳台上听见了,没进去,把窗户开了条缝透气。一个月后老周的案子判下来了,七年,法院判退赔慕红英十万。加上利息。钱到账那天慕红英让齐砚陪她去了趟市三院,把八万块捐给了儿科,留了两万当生活费。眼珠子一缩。儿科主任是她以前带过的护士,拉着她的手不放:“慕老师,你这钱我们给孩子买雾化器,买好的,”
慕红英摆摆手:“买啥都行,别写我名。”
从医院出来她让齐砚骑车带她去东区老楼看一眼。齐砚骑得很慢。她坐在后座上,手扶着车座边沿。到了楼下她抬头看了半天四楼窗户,奚望在里头晾衣服,裤衩袜子挂了一窗户,
“这孩子,袜子也不拧干,”慕红英嘟囔了一句,齐砚笑了:“你上去说说他?”
“不去了。走了。”
齐砚骑车带她往回走,路过小区门口的时候褚建平正蹲那儿吃盒饭,见他们过来站起来招手:“慕姐!身体咋样?”
“好着呢。”慕红英冲他点点头,“老褚,你那夜班别老熬夜,头发都掉没了,”
褚建平摸了摸脑门嘿嘿笑:“行,听你的,”
慕红英在齐砚家住了下来。讲真,尚小楠夜班的时候她就熬粥,熬好了搁保温桶里让齐砚送站里去。褚建平喝了两回粥,跟齐砚嘀咕:“你捡了个妈。”
齐砚说:“她捡了个儿子。”
奚望考编的事有了眉目。街道办招社区网格员,他笔试过了,面试那天穿了一身新衣裳,头发梳得溜光。齐砚送他去考场,路上问他紧不紧张,他说不紧张,就是怕考官问他为啥想干这行,心里一紧。“你咋说?”
“我说我送外卖的时候认识一老太太,住404,二十年没人管。我想管管这种闲事,”
齐砚把车停在路边,扭头看他:“你真这么说的?”
“嗯,咋了?”
“没咋。挺好。”
奚望面试过了。入职那天他请齐砚和褚建平吃饭,在小区门口烧烤摊,三个人要了二百串。奚望喝了两瓶啤酒,舌头大了:“师父,我跟你说,我以后专门管东区那片,谁家水管漏了,谁家老人没人管,我都管。”
褚建平拿签子戳他:“你先把你那404的袜子拧干了再说。”
奚望嘿嘿笑,笑着笑着趴桌上睡着了,齐砚把他扛回404,搁床上盖好被子。下楼的时候路过三楼,302的门开着,新搬来一对小两口在刷墙,男的刷女的递滚筒,一边刷一边拌嘴。齐砚站门口看了一眼,下楼走了。入冬以后慕红英咳嗽好了,天天早上去公园打太极。
尚小楠给她买了件羽绒马甲,她嫌贵,尚小楠说打折的,其实原价买的。齐砚还是跑夜班,但晚上回家有口热粥喝。
有天晚上他送完最后一单,骑车路过东区老楼,四楼窗户亮着灯,奚望在里头打游戏,窗帘没拉,能看见他盘腿坐床上,嘴里叼着根烟。齐砚给他发了条微信:把烟掐了,着火了我不救你。你看,奚望秒回:掐了掐了,师父你咋还没睡?齐砚回:这就回。他拧了电门往前走,骑到小区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四楼窗户旁边三楼也亮着灯,新搬来的小两口在阳台上挂了一串彩灯。二楼晾了一排腊肠,一楼门口蹲了只猫。头皮一阵发麻。齐砚把手机掏出来给尚小楠发了条微信:明天吃啥?尚小楠回:火锅。慕阿姨说她想吃涮羊肉,
齐砚回了个“行”,把手机揣兜里,拧电门走了,风挺冷,吹得脸疼。他骑到半路想起来,慕红英上回说想吃糖蒜,他得在超市停一下。电动车拐进超市停车场的时候,他余光扫了一眼后视镜,东区老楼四楼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