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夜,我就顶了婆婆两句话。
老公直接一脚刹车把我踹进雨里。
婆婆降下车窗,满脸讥讽:
"想回这个家,天亮就跪着求我们。"
"不服气,今晚你就冻死在外头。"
车尾灯迅速消失在夜色里。
天亮后,他们一家三口施舍般地折返回来接我。
可看清马路上的那一幕,婆家全吓瘫了。
01
雨刮器甩到最大档,挡风玻璃上的水还是糊成一片。
"妈说的对不对?你爸妈那点拆迁款,能跟我们家比?"
方远一只手握方向盘,一只手指着我。
我没接话。
后座的婆婆周桂兰可不打算停。
"我就说她娘家穷酸,你还不让说。事实嘛。"
我攥住安全带扣。
忍了三秒。
"妈,我家再穷,当年结婚那十八万彩礼,是我爸妈一分没留给我陪嫁过来的。"
"您说话之前,能不能先记清楚账。"
车里瞬间安静。
雨砸车顶的声音变得特别响。
婆婆的声音从后座传过来,比刚才低了一个调,反而更渗人。
"方远,你听见了吗?你老婆在教训我。"
我转头看方远。
他的下巴绷得死紧,太阳穴那根筋在跳。
"你就不能少说一句?"
"你妈先——"
"闭嘴!"
他一脚踩死刹车。
我整个人往前冲,安全带勒进锁骨。
还没反应过来,他探过身,咔一声解开我的安全带,右手拽开副驾的门。
风裹着雨灌进来。
然后他抬脚。
对,抬脚。
那只穿运动鞋的脚蹬在我腰上,直接把我推了出去。
我的后背先着地,然后后脑勺磕到路沿石。
疼。
那种钝的、闷的疼,从后脑往两边太阳穴扩。
我趴在地上,雨水灌进鼻腔,呛了一口。
撑着手想站,膝盖在水泥地上打滑。
车窗摇下来。
婆婆的脸出现在后座的车窗里。
路灯照着她那张脸,嘴角往上挑。
"想回这个家,天亮了就跪着来求我。"
"不服气,今晚你就冻死在外头。"
窗升上去了。
车发动的声音。
轮胎碾过水面,溅起的脏水甩了我一脸。
尾灯变成两个红点。
越来越小。
没了。
我坐在马路牙子上。
雨没有要停的意思。
手机在口袋里。
我摸出来,屏幕上全是水,划不动。
用衣角擦了三遍,勉强亮了。
晚上十一点四十七。
通讯录翻开。
"方远"三个字在最上面。
手指悬在那儿,没点下去。
后脑勺那个位置越来越疼了,我拿手去摸,指尖碰到一片黏的。
抽回来看。
是红色的。
血混着雨水,顺手腕往下淌。
我盯着那条红线看了两秒。
不知道为什么,脑子反而清醒了。
站起来。
腰是歪的,那一脚踹的位置到现在还在跳疼。
路灯底下只有我一个人。
这条路我认识,离我们住的小区大概三公里。
婆婆让我跪着来求。
方远踹完人就跑了。
我吸了一口气。
打开手机拨号键。
按了三个数字。
110。
02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平静。
"您好,这里是110报警服务台。"
"我被人……从车上踢下来了。"
我的声音在抖,不是因为冷。
"头磕破了,在流血。"
"您现在的位置?"
我抬头看路牌。
"新华路……靠近城南桥那头。路西侧。"
"好的,您保持通话,马上安排出警和急救。"
我蹲下来了。
站不住。
膝盖上也在渗血,裤子烂了一片。
不知道过了几分钟,有脚步声。
一把伞撑过来。
是个中年男人,穿雨衣,拎着塑料袋,大概是在附近便利店出来的。
"姑娘,你怎么了?脑袋出血了你知不知道?"
"我报警了,马上来。"
他蹲下来翻塑料袋,掏出一包纸巾递给我。
"先按住伤口。"
我接过来,手在抖,按了两下纸巾就红透了。
远处有警笛声。
近了。
红蓝灯在雨里晃。
一辆警车,一辆急救车,前后停在我跟前。
两个警察先过来。
"是你报警的?"
"是。"
"怎么受的伤?"
"我老公……从车上把我踹下来了。"
那个年长的警察看了一眼我的后脑勺,皱眉,对同事说了句什么,然后对我说——
"先处理伤口,笔录一会儿做。"
救护的人给我止血、查瞳孔、量血压。
上了担架。
进急救车之前,我看了一眼那条马路。
路灯下,路沿石边上那摊血还没被雨水完全冲掉。
暗红色,混在水洼里。
急救车门关上了。
车里的灯白得晃眼。
护士在给我挂针,问了一堆常规问题。
最后一个问题——
"末次月经什么时候?"
我愣了。
"上个月……二十三号。不对,上上个月二十三号。"
我算了一下。
"我这个月没来。"
"推迟多久了?"
"快两周了。"
她跟旁边的人交换了一下眼神。
"到了医院先查一下。"
我没说话。
到了急救室,后脑缝了四针。
膝盖擦伤处理。
然后推我去做了一个抽血。
半小时后,一个女医生拿着单子进来。
"你怀孕了。HCG值来看,大概六周左右。"
"……什么?"
"你不知道?"
我摇头。
真不知道。
这几天吃不下东西,我以为是和婆婆吵架闹的胃不舒服。
女医生又看了我肚子上的淤痕,就是方远那一脚踹的位置。
"你这个外力撞击,加上情绪应激,有先兆流产风险。现在用药保胎观察,你今晚别下床。"
我躺在病床上,盯着天花板。
肚子里有个孩子。
六周。
方远一脚踹在腰上的时候,他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
但他踹了。
手机震了一下。
方远发来一条微信。
"冷静了没有?回来就把这事翻篇了。"
后面跟了一句——
"别作了。"
我看着那两个字,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上。
门被推开了。
我嫂子赵敏冲进来,头发上全是水,外套来不及脱,直接跑到床边抓住我的手。
"苏彤!你嫂子在呢!"
110报警后系统联动了急救记录,我填的紧急联系人是嫂子。
她看到我后脑勺的纱布,看到我膝盖的绷带,看到吊针。
"谁干的?"
"方远。"
"怎么干的?"
"从车上踹下来的。"
"下雨天?在马路上?"
"对。"
她的手一直在抖。
不是因为冷。
"还有呢?"
"我怀孕了。六周。刚查出来。"
"方远那一脚踹的位置就在这儿。"
我掀开被子,指了一下小腹左侧的淤紫。
嫂子看了一秒。
她转过身,掏出手机。
"我打给你哥。"
03
嫂子电话那头传来我哥苏文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哑。
"大半夜的什么事?"
"你妹被方远从车上踹下来了。半夜。下着暴雨。在马路上。"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人呢?"
"市一院急诊。后脑缝了四针,膝盖擦伤,还有——"
嫂子看了我一眼。
"还怀着孕。六周。他那一脚踹在肚子上。现在先兆流产,在保胎。"
电话里的呼吸声变了。
"我现在过来。高速两个半小时。你先别让任何人进病房。"
"知道了。"
嫂子挂了电话,坐到床边。
"伤情鉴定的事,你要不要做?"
"做。"
我回答得很快。
快到我自己都没想到。
嫂子点头,没多问。
她出去找了值班护士,问伤情鉴定怎么走流程。
护士说报过警的话,会有民警来对接,到时候开转介单去法医中心就行。
嫂子回来的时候,带了一杯热水。
"先喝一口。你从什么时候开始不说的?"
我捧着杯子。
"说什么?"
"方远打你,是不是不止这一次?"
我没接话。
嫂子看着我:"苏彤。"
"没打过。"
"那今天怎么就能一脚踹出去?"
我想了想。
"他以前摔过东西。摔我手机,摔碗。推过我一次,不算重,撞在门框上。"
"上个月他妈来住之后,吵架变多了。每次吵完他就说都是我不让着她。"
嫂子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你结婚三年,跟我说过几次'还好'?我算了,不下二十次。每次我问你过得怎么样,你就说还好。"
我低头看热水里的雾气。
"不想让家里担心。"
"结果呢?"
我没回答。
凌晨两点十七分。
做笔录的民警来了。
问了事发经过,问了时间地点,问了我和方远的关系。
"他是你丈夫?"
"是。"
"事发时车上还有其他人?"
"我婆婆。坐后座。"
"她有没有参与?"
我想了想措辞。
"他踹我之前她没动手。但她一直在说话激他。踹完之后她把车窗摇下来,说了两句话。"
"什么话?"
"她说,想回这个家,天亮了就跪着来求。"
"第二句,她说不服气今晚就冻死在外头。"
民警记下来了。
"那个路段有没有监控?"
"有路灯,不确定有没有摄像头。"
"我们去调。新华路城南桥段,市政监控应该覆盖到。"
他合上笔录本。
"鉴定的事明天白天去办,现在先休息。有进展我们通知你。"
门关上后,嫂子把椅子拖到床边坐下。
"睡一会儿。你哥快到了。"
我闭上眼。
但是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方远那只脚蹬过来的画面。
运动鞋底的纹路我都记得。
还有婆婆那张脸。
路灯照着,嘴角翘起来的弧度。
她那个表情不是生气。
是高兴。
她高兴看到我被踹下车。
我翻了个身,碰到腰上的淤伤,疼得吸气。
手不自觉地放到小腹上。
六周。
什么都还没有。
一个模糊的、连影子都看不到的东西。
但我的手就是放在那儿,没拿开。
窗外的雨还在下。
天没亮。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方远又发了一条。
"你到底在哪?别闹了,我来接你。"
下面是婆婆的微信,用方远的号发的——
"一点小事至于吗,我们都让步了,你也该回来了。"
我盯着这两条消息。
让步?
什么让步?
他的脚踹在我腰上那一下,叫让步?
婆婆说让我冻死在外面那句,叫让步?
我把消息读了三遍。
然后退出对话框。
没回。
04
天亮了。
雨停了。
病房窗户透进来灰白色的光。
我哥苏文到了。
他站在病房门口,衣服皱巴巴的,鞋上全是泥。
两个半小时的高速,他开了不到两小时。
他没先看我。
先看了嫂子。
嫂子指了一下我的后脑勺,又指了一下肚子。
我哥走到床边,蹲下来。
他看了纱布,看了膝盖,看了我掀开被角露出来的那块淤紫。
没说话。
下巴肌肉在动。
"哥。"
"嗯。"
"我没事。"
他站起来,转身出去了。
我听见走廊里他在打电话。
声音压得很低,但有几个字漏进来——
"……律师……监控……伤情……"
嫂子给我倒水。
"你哥凌晨四点出的门,在车上就把咱们家以前打官司的那个律师电话找出来了。"
"打什么官司要律师?"
"你哥说了,这事不是吵一架能过去的。他踹的是孕妇,有监控,有报警记录,有伤情,这叫故意伤害。"
"他不知道我怀孕。"
"不知道你怀孕,就能把老婆从车上踹下去?"
我没接话。
嫂子看我的眼神变了一下。
"苏彤,你是不是在替他找理由?"
"没有。"
"那你刚才那句话什么意思?"
我端着水杯,手心在烫。
"我就是……在说事实。"
"事实就是他踹了你。不管你怀没怀孕。"
我低下头喝水。
上午九点,我哥带着律师来了。
律师姓骆,个子不高,戴眼镜,说话很快。
"报警记录我查了,昨晚十一点五十二分接警。出警记录、急救记录都齐全。"
"伤情鉴定我已经联系了法医中心,下午带你去做。"
"监控呢?"他看我哥。
"跟警察沟通过了,新华路那段有两个市政摄像头,正在调取。"
骆律师翻开笔记本。
"我需要你再跟我说一遍经过。细节越多越好。"
我又讲了一遍。
从饭桌上婆婆说我娘家穷酸开始。
到我顶了两句嘴。
到方远在车里骂我闭嘴。
到急刹车。
到解安全带。
到那一脚。
到婆婆摇下车窗说的两句话。
到车开走。
骆律师一直在写,写到最后停了一下。
"婆婆那两句话,如果监控带音频的话,这个可以作为共同侵权的证据。"
"就算没音频,她降窗的动作时间点能跟你的陈述吻合,也有佐证价值。"
他合上本子。
"最坏的情况,对方一口咬定是你自己下车摔的。但有第三方报警的路人、有急救记录、有你入院后的伤情诊断。说实话,他这个案子他很难翻。"
我哥站在窗边一直没说话。
这时候开口了。
"孩子的事呢?"
骆律师推了一下眼镜。
"怀孕六周,被踢踹腰腹部位,导致先兆流产。如果保胎失败,这个后果会直接计入伤害程度的认定。"
"如果保住了呢?"
"保住了也有诊断记录,不影响鉴定。"
我哥点头。
"那就走到底。"
他看我。
"苏彤,这事你说了算。你要是想算了,我现在就带你回家养身体,其他不管。你要是不想算了——"
"不算了。"
我哥没再问第二遍。
十点半。
我的手机响了。
方远打来的。
我看着屏幕上的名字,按了免提。
"苏彤你到底去哪了?你一晚上不回来也不接电话,你想干什么?"
他的语气不是愧疚。
是质问。
"我妈说了让步就让步了,你还想怎么样?一点委屈都受不了?"
嫂子看了我一眼。
我没吭声。
方远继续说——
"行了别闹了,你在哪我去接你,回来把话说清楚。"
我开口了。
"市一院。急诊住院部。三楼。"
"你住院了?怎么了?"
"你来了就知道了。"
我挂了电话。
嫂子问我:"你让他来?"
"让他来。"
"为什么?"
"让他自己看看他干的事。"
05
四十分钟后。
病房外头有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
方远推门进来。
他身后跟着婆婆周桂兰。
方远先看到我脑袋上的纱布。
愣了一下。
然后看到吊针。
又看到我掀在外面的那条膝盖上缠着绷带的腿。
"你……这怎么弄的?"
他居然问我怎么弄的。
我没说话。
婆婆探头往里看了一眼,注意力根本不在我身上。
她看到了我嫂子。
又看到了靠窗站着的我哥。
她的脸色变了。
"苏彤,你怎么把娘家人叫来了?"
嫂子从椅子上站起来。
"你觉得不该叫吗?"
"一家人的事,关外人什么——"
"她头上四针,你看见了吗?"
嫂子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婆婆被噎了一下,下意识看向方远。
方远走近两步,盯着我的后脑。
"昨晚……磕的?"
"你说呢?"
这是我今天第一次直接回他话。
方远的喉结动了一下。
"我没使那么大劲……"
"后脑四针,缝合的医生说再偏一厘米就是颅骨骨折。"
说话的是我哥。
方远看向苏文。
两个男人对视了三秒。
方远先移开了眼睛。
"我……我不知道会这么严重。"
"你还不知道另一件事。"我说。
方远看我。
"什么?"
"我怀孕了。六周。"
病房里安静了。
彻底安静。
方远的嘴张开又合上。
"你踹的那一脚在这儿。"
我把被子掀开,指了一下小腹左侧那块淤紫。
方远的眼睛定在那块淤青上。
"现在先兆流产,在保胎。能不能保住,医生说不确定。"
"你……你怎么不早说你怀孕了?"
嫂子冷笑出声。
"她说了你就不踹了?你踹之前问过吗?"
方远没接话,转头看向婆婆。
婆婆的脸已经白了。
但她的反应比方远快得多。
她直接走到我床边,伸手要来握我的手。
"苏彤,妈昨晚说的那些话是气话,你别往心里去。怀着孩子呢,身体要紧。"
我把手抽开了。
"你昨晚说的是,让我冻死在外头。"
"气话!都是气话!"
"那你现在也在说气话?"
婆婆一噎。
门被敲了两下。
一个穿制服的民警站在门口。
"请问苏彤女士在吗?昨晚的报警人?"
"在。"
"我们来做后续的笔录补充。另外通知你一下,新华路的监控已经调出来了。"
民警走进来,看到方远和婆婆。
"你是当事人的丈夫?方远?"
方远嘴唇哆嗦了一下。
"是。"
"好,我们也需要找你做个笔录。请跟我到走廊来。"
方远看了我一眼。
他的眼神我读得懂——是在问我:你报警了?
我没点头也没摇头。
他跟着民警出去了。
病房里剩下婆婆、我、嫂子、我哥。
婆婆站在原地。
她在评估局面。
我看得出来。
三秒后她开口了。
"苏彤,一家人的事报什么警?传出去好听吗?"
我哥接过话。
"踹孕妇下车好听吗?"
"那是他们小两口的事——"
"阿姨。"我哥往前走了一步。"监控调出来了,您听见没有?车窗降下来您说了什么,拍得到。"
婆婆的手开始抖了。
"你们这是要干什么?逼我们?"
嫂子站到我哥旁边。
"不是逼你们。是你们该想清楚,这件事的性质是什么。"
"什么性质?"
"家暴。故意伤害。受害者还是孕妇。"
婆婆的后退了半步,后腰顶在了窗台上。
她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门外,民警在跟方远说话的声音隐约传进来。
方远的声音在解释什么,越来越急,越来越碎。
我听到了一个词。
"……不是故意的……"
每个打人的人都说不是故意的。
06
方远做完笔录回来,脸色发灰。
他把婆婆拉到走廊拐角。
两个人在那儿嘀咕了五分钟。
我听不清。
但嫂子听力好。
她贴着门缝听了一会儿,回来跟我说——
"婆婆让方远先稳住你,说什么'先把案撤了再说别的'。方远问怎么稳,婆婆说'你就跪下认个错,她能扛多久'。"
我靠在枕头上。
"她觉得我跟以前一样,吵完就过了。"
"你以前就是这样?"
"每次吵完方远服个软,我就自己下台阶了。"
嫂子没评价。
但她的表情说了一切。
方远进来了。
单独进来的,把婆婆留在外面。
他走到床边,站了几秒,然后做了一个我预料到的动作——
蹲下来。
"苏彤,昨晚是我不对。我不该踹你。"
他的头低着。
"你说的对,不管怀没怀孕我都不该动手。这事是我混蛋。"
我看着他的头顶。
"你在走廊跟你妈商量了五分钟才进来说这些话。"
他的身体僵了。
"我是说——"
"你进来之前你妈让你跪下认错,她说我扛不了多久。嫂子都听见了。"
方远的脸抬起来,看了嫂子一眼。
嫂子没躲他的目光。
"听见了。一字不差。"
方远的脸从灰变成红。
他站起来。
"苏彤,那你到底要怎么样?"
"你在问我要怎么样?"
"对,你说。是不是要我跪?那我跪。"
"方远,你到现在还觉得这是态度的问题吗?"
他不说话了。
我坐直身子。
腰上的淤伤扯得疼,但我忍住没动。
"你昨晚把我从车上踹下去的时候,有没有想过那条路上没有人?"
"有没有想过下着暴雨?"
"有没有想过我摔下去的时候后脑着地?"
"你踹完就走了。你连车都没停。你妈说让我冻死,你一个字没拦。"
方远的嘴唇在抖。
"我以为你顶多淋淋雨——"
"你以为淋淋雨就没事了?"
我指着自己的后脑勺。
"四针。"
指着膝盖。
"皮肉伤。"
指着肚子。
"先兆流产。"
"你以为的,跟你干的,是两件事。"
方远退了一步。
他没话说了。
门外传来婆婆的声音——
"方远,差不多了,让她冷静冷静。"
婆婆从门口探进半个身子。
"苏彤,妈知道你受委屈了。这样,你先安心养身体,其他的事咱们回家慢慢说。案子的事就别往外扩了,一家人——"
"阿姨。"
我哥开口了。
"你们来的路上经过新华路了吧?"
婆婆一愣。
"你们看到地上那摊血了没有?"
婆婆的嘴合上了。
我哥的声音不大,但走廊里路过的护士都停下脚步了。
"看到了是吧。"
他停顿了一下。
"那摊血是我妹的。你儿子踹的。你看着他踹的。"
"今天来这儿之前你们开车经过那个位置的时候是什么心情?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我妹昨晚就趴在那个位置。一个人。下着雨。头上的血和雨水混在一起。"
婆婆的手扶住了门框。
我哥转向方远。
"律师下午到。伤情鉴定下午去做。监控警方已经调出来了。"
"我把话说清楚,这件事不是你认个错就过去了。"
方远看了看我。
又看了看我哥。
又看了看嫂子。
他大概第一次意识到,这次没有台阶给他下。
婆婆终于反应过来了。
她松开门框,往前走了一步。
"你们要怎样?闹到谁都不好过吗?"
嫂子挡在她和我之间。
"不好过的只有苏彤。从头到尾,不好过的只有她。"
婆婆张嘴想说话。
嫂子没给她机会。
"周桂兰,我把话放在这儿——这件事要么走法律程序,要么你们拿出真正解决问题的态度。'认个错翻篇'这五个字你别再说了。"
"你扪心自问,昨晚你说让她冻死在外面那句话的时候,有没有拿她当过人?"
婆婆的嘴唇哆嗦了两下。
她没答上来。
走廊尽头有人在看这边。
婆婆注意到了,下意识把声音压低——
"别在医院闹……"
"谁在闹?"嫂子指着病床上的我。"她躺在这儿保胎,谁在闹?"
婆婆不说话了。
方远站在原地,两只手垂在身侧,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他终于开口——
"……那你们说,怎么办。"
我看着他。
"下午律师来了,你就知道了。"
07
下午两点。
骆律师到了。
西装没穿,衬衫扎在裤子里,拎着一个公文包。
进门先点了个头,把包放在床尾柜上,拉开拉链,掏出一个文件夹。
"监控拿到了。"
他翻开文件夹。
里面夹着几张打印出来的截图。
黑白的。
但看得清。
第一张:车停在路边,副驾车门开着。
第二张:一个人从副驾的位置向外跌出去。姿势不是自己下车,是被推的。重心完全失控。
第三张:人已经在地上了。车门还开着。
第四张:车窗降下来,后座有个人影探出头。
第五张:车开走了。地上的人没有动。
骆律师把截图一张一张摊在我的被子上。
"时间戳连续,从二十三点四十四分到二十三点四十六分。两分钟之内的事。"
他指着第二张。
"这个角度能看出来,副驾那个人不是自己迈腿下车的。身体是横着出去的,脚还挂在门槛上。"
又指第四张。
"后座这个人探头出窗的持续时间是十一秒。没有下车查看,没有叫停。之后车窗升起来,车直接走了。"
他合上文件夹。
"没有音频。但画面已经够了。"
方远和婆婆没在病房。
他们在走廊里等。
骆律师看了我一眼。
"你确定要让他们看?"
"让他们看。"
我哥出去把方远叫进来了。
婆婆自己跟了进来。
骆律师没客气,把截图重新摆好,一张一张指给方远看。
方远看到第二张的时候,手指缩了一下。
看到第四张,他转头看了婆婆一眼。
婆婆盯着第四张截图。
那个从后座探出头的人影。
是她。
她的脸颊上的肉在抖。
"这个……这个不能说明什么。"
骆律师没理她,对方远说——
"方先生,我跟你讲清楚情况。"
"目前的证据链:110报警记录,急救出诊记录,入院诊断(后脑缝合伤、体表挫伤、早孕合并先兆流产),市政监控视频,路人证人。"
"你的行为在法律上的定性,最低是家庭暴力,最高是故意伤害。"
"如果胎儿保不住,伤害后果还要重新认定。"
方远的喉结上下滚了两趟。
"我……我没想伤害她。"
"法律不看你想不想,看你做了什么、造成了什么后果。"
骆律师把文件夹收回去。
"监控画面一旦进入司法程序,这就不是你们两口子关上门能解决的事了。"
病房里又安静了。
婆婆先绷不住。
"律师,你说个数。"
骆律师抬了一下眉毛。
"什么数?"
"赔多少钱,才能不走司法。"
骆律师看向我。
我摇头。
"不是钱的事。"
婆婆急了。
"那你要什么?"
我看着她的眼睛。
"我还没想好。"
"什么叫没想好——"
"你让我冻死在外面那天晚上,我也没想好怎么活到天亮。"
婆婆的嘴闭上了。
方远低着头。
我哥在窗边看着外面,始终没开口。
骆律师收好公文包。
"给你们时间考虑。但我提醒一点,伤情鉴定今天下午就去做。鉴定结果一旦出来,后续程序就不是你们单方面能叫停的了。"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方先生,周女士,你们也找个律师吧。"
门关上了。
婆婆的腿抖得撑不住,一屁股坐到旁边的空床上。
方远还站着。
他看着我被子上还没收走的那几张截图。
第二张。
那个从车里被踹出去的人影。
那是我。
他终于看清了。
08
下午四点。
嫂子陪我去做了伤情鉴定。
去的路上方远发了一条微信。
"苏彤,能不能先别去鉴定,我们谈谈。"
我没回。
法医中心在市一院隔壁的楼里。
拍照、测量、记录,全程四十分钟。
后脑的缝合伤、膝盖的擦挫伤、腰腹的淤紫、B超单上先兆流产的诊断。
全部归档。
法医说结果三到五个工作日出来。
回到病房,门口多了两个人。
方远的爸,方建平。
还有一个我没见过的中年男人,头发梳得服帖,手里拎着果篮。
方建平看到我,脸上挤出来一个笑。
"苏彤,爸来看你了。"
他结婚三年,来看过我两次。一次是婚礼,一次是过年。
我没答话,嫂子把我扶进病房。
方建平跟进来了。
那个中年男人站在门口没动。
方建平把果篮放到床头柜上。
"身体怎么样?孩子没事吧?"
"在保胎。"
"那就好,那就好。"
他搓了搓手。
"苏彤,这个事情呢——方远那个混蛋我已经骂过他了。打老婆,还是下雨天往车外头踹,这不是人干的事。"
他骂了儿子。
但他的眼神一直在找我哥。
"苏文也在?"
我哥在窗边转过身。
"在。"
"哎,亲家——"
"我不是你亲家。今天不是。"
方建平的笑凝固了一秒。
他很快调整过来,指了一下门口那个中年男人。
"这位是我一个朋友,老段,在司法局工作。不是来公干的,就是帮我出出主意。"
我哥看了那人一眼。
"出什么主意?"
方建平搓手的动作更快了。
"苏文,我跟你说句掏心窝的话。方远做了混蛋事,该赔该认我们不推。但是走司法程序这个事——对两家都不好。"
"你看苏彤还怀着孩子,这个时候打官司,对她身体也是消耗。"
他停顿了一下。
"我的意思是,咱们能不能坐下来好好谈。赔偿的事你们提条件。方远的检讨认错该当着全家的面就当着全家的面。那个司法程序的事——能不走就不走了。"
他的话说得恳切。
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
他全程没看过我。
每一句话,都是对着我哥说的。
因为在他眼里,做主的不是我。
我清了一下嗓子。
方建平终于转头看我。
"爸,你说方远踹我不是人干的事。"
"对,不是人干的。"
"那妈呢?"
"什么?"
"妈让我冻死在外面那句话,你怎么说?"
方建平的眼神闪了一下。
"你妈……你妈那个人你也知道,嘴上不饶人,但心不坏——"
"她看着你儿子把我踹下车,没拦。车窗摇下来,不是问我有没有受伤,是让我跪着来求她。"
"这叫嘴上不饶人?"
方建平不说话了。
门口那个老段往里探了一下头。
方建平冲他使了个眼色。
老段走进来,笑着开口——
"苏女士,我说句公道话。家庭矛盾走到司法程序,对双方的社会评价和日常生活影响都很大。我见过很多案例,最后赢了官司输了生活——"
我哥打断他。
"你是来做调解的?"
"不不不,我是以个人身份——"
"你刚才说你在司法局工作。你现在以个人身份跑到受害人的病床前劝她不要走法律程序。这个身份你觉得合适吗?"
老段的笑僵了。
我哥看向方建平。
"方叔,你带他来是什么意思?你觉得找个司法系统的人来压一压,我妹就怕了?"
方建平的脸涨红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让他走。"
老段看了看方建平,又看了看我哥。
方建平没说话。
老段自己退出去了。
走廊里脚步声远了。
方建平站在病房中间,两头不靠。
我开口了。
"爸,你来之前跟妈商量过吧?"
他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她让你来谈条件的。她让你带那个人来,是想施压。"
方建平低下头。
"她没来,是因为她觉得自己没错。对不对?"
还是不说话。
"对不对?"
"……你妈说,她那晚说的是气话。"
"气话。"
我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
"你们一家人都很喜欢用'气话'两个字。方远踹我的时候是'没想到会这么严重',你妈让我冻死是'气话'。"
"那我的头上四针是不是气针?我肚子里的孩子差点没了是不是气的?"
方建平终于抬起头。
他的眼里有了一点我从没见过的东西。
不是愧疚。
是怕。
"苏彤……你到底想怎么办?"
"我想离婚。"
三个字。
病房里所有人的呼吸停了一拍。
方建平张了张嘴。
"这——"
"我想离婚。条件我让律师跟你们谈。"
方建平站在那儿,像脚底下钉了钉子。
走廊里传来婆婆的声音,远远的,在打电话——
"……那个律师不好对付,老方到底谈得怎么样了?"
我闭上眼。
不想听了。
09
第二天上午。
保胎的指标稳住了。
医生说观察两天,没有反复就可以出院。
我松了口气。
嫂子帮我办手续的时候,手机响了。
一个没存过的号码。
接起来——
"你好,请问是苏彤女士吗?"
"是。"
"我是方远委托的律师,姓贾。方先生希望跟您就婚姻及相关事宜进行协商,请问您方便吗?"
他请了律师。
比我想的快。
"你跟我的律师联系。骆律师。我把号码发给你。"
挂了。
嫂子回来听我说完,点头。
"该走程序走程序。你别直接跟他们对话了。"
下午,骆律师打来电话。
"对方律师联系我了。方远的意思是:同意离婚,但在财产分割和补偿金额上分歧很大。"
"他出什么条件?"
"他提的方案:房子归他,车归他,补偿你八万。"
八万。
后脑四针,先兆流产,雨夜被踹在马路上。
八万。
"他们家那套房子写了我的名字。当年加名字的时候婆婆闹了一个月。"
"我知道。房产证我让你嫂子拍照发过来了。你们是共同共有人。"
"那这个八万是怎么算的?"
"他们律师的原话是:房贷是方远在还,你的出资比例低。另外他们认为婚姻关系破裂的主要责任不在单方——"
"他踹的我。"
"我知道。所以我驳回了他所有条件。"
"你提了什么?"
"房子归你。这是底线。理由:家暴导致离婚,过错方在他,财产分割应向无过错方倾斜。加上你目前怀孕、受伤的事实。"
"另外我追加了人身损害赔偿和精神损害赔偿。具体金额还在算。"
"他们能同意?"
"目前不同意。但我告诉他们,如果协商不成,我们走诉讼。伤情鉴定结果一出来,他连谈判的余地都会更小。"
我坐在病床上,把手机换了只手握。
"骆律师,伤情鉴定大概什么结果?"
"根据你的伤情,大概率是轻微伤。但如果保胎失败——就不是轻微伤了。"
"保住了。"
"保住了也有先兆流产的诊断记录。这个后果可以纳入赔偿计算。"
"好。你按你的方案谈。"
"还有一件事。"骆律师的语气顿了一下。"对方律师透露了一个信息。不确定是不是策略性的——他说方远的意思是不想离婚。"
"什么?"
"方远跟他律师说的原话是:'能不能不离,我认错就行。'"
我攥着手机没出声。
嫂子在旁边看着我。
"苏彤?"
"我在。"
"你的态度呢?"
"离。"
"确定?"
"确定。他那晚踹我的时候很确定。我现在也很确定。"
骆律师说好,挂了。
嫂子给我倒了杯水。
"你哥说了,谈不拢就打官司。钱的事你不用想。"
"嫂子,我不想用哥的钱。"
"你现在操心这个干什么?先把身体养好。"
手机又震了。
方远的微信。
"苏彤,我不想离婚。能不能见一面?就我们两个。"
下面紧跟着第二条。
"我妈的事我来处理。以后她不会再住我们家了。我保证。"
第三条。
"孩子需要一个完整的家。"
我盯着最后一条。
孩子需要一个完整的家。
这句话我妈也说过。
我小时候,我爸喝完酒砸东西,我妈挡在我和我哥面前,第二天一早还是该做饭做饭。
别人问她怎么不离,她就说那句话。
孩子需要一个完整的家。
后来我爸戒了酒,日子确实好起来了。
但我妈的背上有一道疤。
是碎啤酒瓶划的。
那道疤跟了她一辈子。
我不要那道疤。
我退出微信。
打开通讯录,把方远的号码备注改了。
从"老公"改成"方远"。
两个字。
干干净净。
10
一周后。
我出院了。
孩子保住了。
嫂子来接我,把我的东西收进一个行李箱。
行李箱是嫂子从我和方远的房子里拿的。
她去拿东西那天,婆婆在家。
嫂子说婆婆全程没说一句话,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大。
方远不在。
嫂子把我的衣服、证件、银行卡都带出来了。
其他的没拿。
"那个家里属于你的东西不多。"
嫂子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
但我听出来了。
三年婚姻,我带走的只装了一个二十寸的箱子。
我哥开车来接。
上车前我站在医院门口,看了一眼天。
晴的。
太阳很白,不刺眼。
"走吧。"我哥说。
"走。"
回了娘家。
我妈站在门口等着。
她什么都没问。
把饭端上桌。
排骨汤、蒸蛋、青菜。
我坐下来吃了三碗饭。
我妈看着我吃,眼圈红了一下,转过头去擦灶台。
吃完饭我回房间。
躺下来的那一刻,身体里有个什么东西松掉了。
不是骨头,不是肌肉。
是那根绷了三年的弦。
断了。
不疼。
就是空。
手机响了。
骆律师。
"伤情鉴定结果出来了,轻微伤。"
"虽然是轻微伤,但结合家暴情节和怀孕事实,法院判决会倾斜。"
"对方律师今天又联系我了。方远改口了,同意离婚。但条件还在扯。"
"什么条件?"
"房子他还是想要。提出折价补偿你三十万。"
"房子现在市价多少?"
"你们那个小区最近的成交价,大概在一百一十万左右。你们还有四十万贷款没还。房产证上两个人名字,扣掉贷款,净值大概七十万。"
"他给我三十万,自己拿四十万。"
"对。他的理由是首付大部分是他家出的。"
"首付三十万,我家出了十八万彩礼。"
"这个我跟对方律师提过了。他们不认这笔账,说彩礼是赠与,不算购房出资。"
我坐直了。
"那当年加我名字的时候,他们全家闹了一个月是闹什么?"
"所以你放心。法律上房产证写了你的名字,就是共同财产。赠与不赠与是他们单方面的说法,不影响分割。"
"底线是什么?"
"我的建议:房子归你,剩余贷款你来还。另外追加五万精神损害赔偿和三万医疗费。"
"他们不同意怎么办?"
"起诉。证据链齐全,他没有赢面。"
"行。就按你说的。"
挂了电话。
我打开手机相册。
翻到最早的照片。
结婚那天的。
方远穿西装,我穿婚纱。
婆婆站在旁边笑得很开。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十秒。
删了。
三天后。
骆律师打来电话。
"方远全部同意了。"
"什么?"
"房子归你,贷款你接。精神损害赔偿五万,医疗费三万。离婚协议他签了。"
"这么快?"
"他妈劝的。"
"他妈?"
"对方律师跟我说的。周桂兰跟方远说,房子不要了,赶紧签。"
"为什么?"
"因为监控视频的事。"
骆律师停了两秒。
"你们小区的邻居知道了。"
"怎么知道的?"
"报警那天晚上,有路人围观。其中一个人拍了急救车和警车在现场的照片,发了业主群。后来有人去问物业调了小区出口的监控——方远的车出去的时候副驾是有人的,回来的时候副驾是空的。"
"这个事在你们那个片区传开了。周桂兰在小区里被人当面问过两次。第二次问的是楼下奇牌室的老太太,当着七八个人的面问的。"
"问什么?"
"问她是不是看着儿子把儿媳妇踹下车的。"
我没说话。
"所以周桂兰急了。她让方远赶紧签,赶紧结束,越拖传得越广。"
原来如此。
不是良心发现。
是脸挂不住了。
婆婆这辈子最在乎的就是脸面。
她那天让我跪着求她的时候,没想过自己会有这一天。
离婚协议寄到了。
我在嫂子陪同下签了字。
签完那一刻没有哭。
也没笑。
就是签了。
嫂子问我什么感觉。
我想了一下。
"笔挺沉的。"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一个月后。
房子过户手续办完了。
我一个人回了那套房子。
门打开的时候,客厅的摆设跟我走之前一模一样。
茶几上有一层薄灰。
方远搬走的时候带走了他的衣服和电脑。
婆婆的东西一件没剩。
我站在客厅中间。
一百零三平。
两室一厅。
以前觉得这个客厅很小,因为婆婆坐在沙发上的时候,整个房子都是满的。
现在空了。
反而大了。
我走到阳台。
太阳照进来。
肚子已经三个月了。
微微隆起来一点。
手机响了。
方远。
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苏彤。"
"嗯。"
"房子你收拾了吗?"
"刚到。"
沉默了几秒。
"孩子……好吗?"
"好。"
"那个……以后孩子的事,我想参与。不是要复合,就是——"
"孩子的事以后再说。"
"好。"
又沉默了一会儿。
"苏彤,对不起。"
我听着这三个字。
这次他的语气不像在医院那次。
没有婆婆在背后指挥,没有律师在旁边等着,没有我哥在窗边盯着。
就是他自己说的。
但是晚了。
"我知道了。"
我说完挂了电话。
站在阳台上,风吹进来,肚子上暖的。
楼下有个女人推着婴儿车在走。
慢慢的。
我看了一会儿。
转身回屋。
把婆婆以前坐的那个沙发垫翻了个面。
然后打开窗户。
所有的窗户。
风穿堂而过。
三年的味道被吹散了。
我拿起手机。
打开备忘录。
写了一行字。
"今天开始,这个家只有我和你了。"
给肚子里的孩子写的。
存好。
锁屏。
去厨房烧水。
日子是自己的。
水要自己烧。
饭要自己吃。
路要自己走。
没人踹我了。
也不需要谁来接我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