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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都市小说 > 住进凶宅第七天,房东发来一条短信:千万别开三楼的门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12:46:32

褚明远把行李箱拖进一楼那间朝北的卧室,手机响了。栾秀芝发来的微信语音,嗓门掐得又细又软:“小褚啊,钥匙在门垫底下压着,水电都通,你安心住。”

他回了句“谢谢栾姨”,把箱子往墙角一踹,仰面倒在硬板床上。这栋三层小楼他盯了仨月,栾秀芝开价月租八百,同地段没两千下不来。凶宅嘛,死过人,中介最懂这个,差价就是胆量费,干了十年凶宅单子。他褚明远什么场面没见过?顶多是夜里老鼠蹭墙,自己吓自己,

头三天真没事。他白天带客户看房,晚上回来煮挂面,手机外放相声,楼道里声控灯亮得勤快,

第四天夜里出岔子了。凌晨两点多,楼上传来弹珠声,一颗接一颗,骨碌碌滚到墙角,啪嗒,又弹回来。褚明远翻了个身,拿枕头捂住耳朵。老楼地基下沉,管道热胀冷缩,他跟自己说,可弹珠声停了不到半分钟。换成了脚步声。皮鞋跟磕在水泥地上,不紧不慢,从三楼走廊这头走到那头,来回三趟,

他摸黑坐起来,后背的汗把背心粘在床板上。三楼没人住,栾秀芝签合另一边候白纸黑字写着,三楼堆杂物,租户无权上去。

第五天早上他开冰箱,六个鸡蛋全裂了缝,蛋黄淌了一隔板,臭味呛得他干呕,昨晚上刚买的,保质期印得清清楚楚。他把鸡蛋连盒扔进垃圾桶,拿洗洁精擦了三遍冰箱,手抖得海绵掉地上两回。出门碰见隔壁的戚蔓,女人拎着法医勘察箱往外走,白大褂底下踩着双人字拖,头发随便一扎。

褚明远赶紧凑上去:“戚法医,你昨晚听见楼上动静没?”

戚蔓扫他一眼,脚步没停:“听见了。弹珠声,脚步声,还听见你两点四十七分起床磕到床脚骂了句娘,”

“不是,你听我说,那楼上是空的!”

“所以呢?”她拉开单元门,阳光打在她脸上,“这楼里住了五户人,一楼冉小满送外卖的,二楼你和我,三楼锁着,你自己算算,谁半夜不睡觉上去弹弹珠?”

褚明远噎住了。老实讲,戚蔓走出去两步又回头:“对了,冰箱别扔垃圾袋搁门口,招蟑螂,我今早看见你门口那袋鸡蛋,帮你扔楼下了。”

他脸一热,这女人嘴上不饶人,手倒是快。第六天傍晚他收工回来,天刚擦黑。楼道声控灯坏了一盏,他拿手机照着爬楼梯,走到二楼半拐角,脚底下踢到什么东西。低头一照,一双塑料拖鞋,灰底蓝面,鞋尖齐齐整整朝着他房门方向摆着。他住一楼,这鞋是往楼上走的朝向,

褚明远后脖颈子汗毛全竖起来了。他没敢碰那双鞋,侧着身子绕过去,掏出钥匙开门,反锁,把链子也挂上了,坐床上喘了五分钟,给栾秀芝打电话,有点不对,响到自动挂断也没人接。第七天中午,短信来了。栾秀芝的号码,就一行字:小褚,三楼的门千万别开,

褚明远盯着屏幕看了十秒,立刻回拨。还是没人接。他发微信语音:“栾姨,你什么意思?三楼咋了?你说明白!”红色感叹号。他被拉黑了。下午他找着钮福生。老头在小区门口棋摊上跟人杀得脸红脖子粗,褚明远递了根烟,老爷子捏着烟没点,鼻子一哼:“那楼啊?你住进去了?”

“住了,栾姨让我别开三楼门,你知道咋回事?”

钮福生抽了口烟,眼睛眯起来:“栾秀芝老伴,姓周的,十年前死在三楼。说是心梗,可出警的老赵回来说,人死的时候俩眼瞪得溜圆,手指头抠着门框,指甲盖都劈了,”他压低嗓门,“打那以后三楼就锁了。栾秀芝搬去闺女家住,这楼租了一拨又一拨,没一个住满月的,”

“那你咋不早说?”

“你也没问啊!”钮福生把烟屁股一扔,“再说了,我见天在这下棋,谁过来打听我都说,有人信吗?腿一软。这么跟你说吧,”

当晚褚明远收拾行李准备跑路,赔一个月押金就赔吧。命要紧,心里一紧。他把衣服往箱子里胡乱一塞,拉链拉到一半,头顶传来一声响,

吱呀。三楼那扇门开了。他听得真真的,老木门转轴的声儿,先短后长,跟有人推门似的,后背直冒凉气。紧接着楼道声控灯自己亮了,从三楼一路亮到一楼,灯光白惨惨的,照得他门缝底下透进来一条亮边,

然后有人喊他名字,“明远。”

褚明远整个人僵在原地,不对劲。那声音他听了三十八年,沙哑、尾音往上挑,管他叫“明远”从来不叫全名。他爸,褚建国,五年前肺癌没的,骨灰盒是他亲手捧进墓园的。“明远,上来,”

他攥着手机,指甲掐进硅胶壳里,心里一紧,隔壁传来咚咚咚砸墙声,戚蔓隔着墙吼:“褚明远!你他妈别动!我报警了!”

手机又震,钮福生来电。他接起来,老头在那头扯着嗓子喊:“跑!从后窗跳!我打栾秀芝电话打不通,这老娘们儿肯定知道内情憋着坏!”

褚明远腿肚子转筋,想跑,脚底下跟灌了铅似的。三楼门缝里透出来的光打在他脸上,暖黄暖黄的,跟他小时候家里那盏十五瓦灯泡一个色,怪怪的。他爸每晚坐那灯底下给他检查作业,铅笔头戳着本子:“这道题错了,重算,”

“明远,上来看看爸。”

他往前迈了一步,戚蔓砸墙声更急了,整面墙都在震。楼梯口传来脚步声,冉小满从一楼冲上来,手里拎着把活口扳手,工装裤膝盖上还沾着泥:“褚哥你站那别动!我上去看看!”

“你别去!你想啊,”褚明远喊出声,冉小满根本没听,三级台阶一步跨,眨眼蹿到二楼半。戚蔓拉开门冲出来,白大褂扣子都系歪了,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亮着110:“都给我站住!警察五分钟到!”

褚明远抬头。冉小满已经站在三楼门口了,扳手举过头顶,身子一动不动。暖黄的光从门缝里淌出来,照着他半边脸。那小子低头往门里看了一眼。后背直冒凉气,扳手咣当掉地上。“褚哥,”冉小满声音发飘,“里面里面有个老头坐椅子上,冲我招手,”

褚明远脑子里咯噔一下。他爸坐椅子上的样子他太熟了,肺癌晚期那俩月,天天窝在藤椅里,瘦得脱相,就剩一双眼睛亮着。他三步并两步冲上去,把冉小满往后一拽,自己挡在门口。门开着一道缝。里头确实有把藤椅,椅子上坐个人形,背对着门,穿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跟他爸那件一模一样。“爸?”他嗓子眼发紧。那人没回头。

声音从屋里飘出来:“进来,把门带上,”

戚蔓在楼下喊:“褚明远你犯什么浑!那屋里死过人!心里咯噔一下。”

“我知道。”他回了一嗓子,手按在门板上,心里发毛。暖黄的光打在手背上,温的,跟小时候他爸攥着他手教写字一个温度,他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了,头皮一阵发麻。藤椅转过来。你听我说,椅子上坐的确实是他爸的模样,可眼神不对。他爸活着时候眼神软,这老头眼珠子发直,嘴角往上扯着笑,跟糊了层面具似的。

褚明远往后退了半步,后腰撞上什么东西。扭头一看,栾秀芝站在门背后,手里攥着把剪刀,眼睛哭得通红,

“栾姨?”

“小褚,对不住。”栾秀芝嗓子哑得厉害,“我老伴死这屋里,魂没走。他生前最见不得人贪便宜。谁租这楼他就闹谁。我寻思你干中介的胆子大,能镇住他,房租才收你八百,”

“那你让我别开门?”

“昨晚我梦见他了,”栾秀芝拿剪刀尖指了指藤椅上那位,“他说你身上有他熟人的味儿,要拉你下去陪他唠嗑。我吓醒了就给你发短信,发完不敢接电话,怕他顺着信号找过来,”

褚明远低头看自己身上。他爸那件蓝布褂子他早烧了,今儿穿的是件灰夹克,能有啥味儿?除非他猛地想起件事。他爸死前那礼拜,栾秀芝来医院看过一回,拎了兜苹果,站床边说了十分钟话。他爸那时候已经糊涂了,管栾秀芝叫“老栾”,说“老栾你男人那事我对不住你”,

当时他没往心里去,现在想起来,后背嗖嗖冒凉风,“栾姨,我爸跟你老伴认识?”

栾秀芝剪刀往下一垂,人靠墙出溜下去,蹲地上哭出了声:“认识!三十年前他俩一个厂子的,我老伴当车间主任,你爸管仓库。有回盘库少了三箱铜料,我老伴咬死是你爸偷的,把人送进去关了半个月。后来查清楚了,是外面人翻墙偷的,可你爸工作没了,老婆也跟他离了,”

褚明远攥紧拳头。他爸这辈子没跟他提过这事,只说过年轻时栽过跟头,栽在熟人手里,

“我老伴临死前念叨这事,说欠你爸一个道歉。我寻思把你招进来,让他道个歉就完了,谁知道他犯起浑来没完了!”

藤椅上那位这时候动了。他抬手指着褚明远,嘴里嗬嗬有声,嗓子里跟卡着痰似的:“铜料不是我拿的你爸他他后来找过我”

“他说啥?你想,”褚明远往前凑了一步。“他说他不怪我让我别搁心里可我没脸啊”那声音断断续续,越来越低,最后变成一串含混的呜咽,跟风吹破塑料布似的。褚明远盯着藤椅上那张脸,他爸的轮廓,他爸的褂子,可那副窝囊劲儿不像。

他爸临死前跟他说的话是:“儿子,爸这辈子没给你攒下啥,就攒了个教训,别贪便宜,别信熟人。”

他回头看了眼栾秀芝,老太太蹲地上抹泪,剪刀搁脚边,手抖得跟筛糠似的。又看了眼门外,戚蔓已经冲上来了,站在楼梯口举着手机录像,冉小满捡起扳手堵在门边,钮福生的电话还在他兜里震个没完。“栾姨,”褚明远蹲下来,跟栾秀芝平视,“你老伴这毛病,大夫看过没?”

栾秀芝愣住:“啥?”

“我说他这癔症。我爸活着时候也这样,肺癌转移到脑,人糊涂了就开始翻旧账,把几十年前的事当眼前事说。你老伴死前是不是也这样?”

栾秀芝嘴唇哆嗦半天:“是医院说脑梗,最后那礼拜天天念叨铜料铜料,我还以为他撞邪了”

“那就没邪。”褚明远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冲藤椅上那位一拱手,“周叔,我爸让我捎句话,那事早翻篇了,您别搁心里。这楼该租租,该住住,您老要是闲着得慌,下来跟钮大爷下棋去,别半夜弹弹珠吓唬人,楼下住着送外卖的小伙子呢,人家第二天还得跑单。”

藤椅上那位张了张嘴,暖黄灯光忽闪两下,灭了,屋里黑下来,就剩走廊声控灯从门口漏进来点白光。眼珠子一缩。褚明远摸黑掏出手机打手电筒,往藤椅上照,椅子上空空荡荡,就剩件蓝布褂子搭在扶手上,底下压着张存折。栾秀芝爬过去捡起来翻开,手抖得更厉害了:“三万他啥时候攒的”

“估计早给你备着的。”褚明远叹了口气,扭头冲门外喊,“戚法医,进来看看,这存折有没有问题?”

戚蔓走进来,拿手套捏着存折翻了两页,又蹲下看了看栾秀芝的手腕,最后站起来:“老太太血压高,得吃药,存折是真的,银行章没问题。”她顿了顿,拿手电照了照褚明远的脸,“你刚才跟空气唠嗑的样儿,挺像那么回事,”

“我爸活着时候我就这么哄他,”

“那你爸到底偷没偷铜料?”

“没偷。厂里后来查清楚了,补偿款我爸没要,说丢不起那人。”褚明远把蓝布褂子叠好递给栾秀芝,“栾姨,这褂子留着,存折你收好。得了,房租我照付,三楼我不上去,你也别锁了,敞着,周叔要是回来看看,让他随便坐,别吓唬人就行。”

栾秀芝抱着褂子哭得直抽抽。冉小满在门口探脑袋:“褚哥,那弹珠声到底咋回事?”

“楼上窗户没关严。风灌进来吹动杂物堆里几颗钢珠。”褚明远指了指墙角一个破纸箱,里头散着几十颗轴承钢珠,“我明天上去把窗户钉死,”

钮福生这时候爬上来,扶着门框直喘:“咋样?没事吧?我打了八个电话你都不接!”

“钮大爷,”褚明远搂住老头肩膀往外走,“您三十年前就知道栾姨老伴冤枉我爸的事吧?”

钮福生老脸一红:“我我这不是怕你不敢租嘛”

“得,明天您请我吃早点,这事儿就算揭过去了。”

戚蔓在背后冷不丁开口:“褚明远,你今晚还敢住这么?”

褚明远脚步一顿。说实话,腿还软着。可三万块存折的事让他心里踏实不少,周叔闹归闹,到底没真伤人。他回头冲戚蔓咧嘴一笑:“住啊,你隔壁住着,我踏实,再说了,我要是跑了,明早谁给你修水管?你那厨房龙头滴答一宿了,有点怪。”

戚蔓翻了个白眼:“修不好赔我水费,”

“赔赔赔,都赔,”

当晚褚明远把行李箱塞回床底下,躺床上刷手机。凌晨两点,弹珠声准时响了,头皮一阵发麻。他翻了个身,冲天花板喊了一嗓子:“周叔,钢珠我收纸箱里了,您要玩明天白天玩,我陪您下棋!”

弹珠声停了。过了几秒,头顶传来一声哼,含含糊糊的,跟老头嫌孙子吵吵一个调,

褚明远闭眼睡觉。手机亮了一下,栾秀芝发来新微信:小褚,存折我收着了,三楼那门你帮我安把新锁,钥匙你拿着,下月房租免了,有点怪。这么跟你说吧,他回了个“成”,把手机往枕头底下一塞。隔壁戚蔓敲了两下墙,声音闷闷的:“明天早上七点,帮我修龙头,”

“七点?姐姐您饶了我吧”

“六点半,”

“七点就七点!我起!”

墙那边传来一声轻笑。褚明远盯着天花板,忽然想起件事,翻身坐起来给前妻发微信:下月抚养费我多打两千,给闺女买双好鞋,

前妻秒回:你中彩票了?他回:没,捡了个存折,

发完把手机一扔,蒙头睡觉。三楼传来藤椅吱嘎一声。像有人坐上去试了试舒不舒服。他没管,翻了个身,呼噜打得比楼上脚步声还响。第二天一早冉小满蹲一楼门口吃包子,看见褚明远下来递了根烟:“褚哥,昨晚到底咋回事?眼珠子一缩。我上去时候真看见个老头坐椅子上,”

“你周叔,脑梗后遗症,闹了十年了。”褚明远接过烟别耳朵上,“以后半夜送单回来要是看见三楼亮灯,上去说两句好话,他爱听人夸他当年当主任时候管得严,”

冉小满将信将疑:“真假的?”

“假的。但你说了他也不吃亏,万一真有点啥,你嘴甜点总没坏处,”

冉小满嚼着包子琢磨半天:“那我夸他棋下得好?”

“他棋臭,爱悔棋,你让他三步,”

“得嘞。”

钮福生蹲在小区门口摆开棋盘,冲三楼窗户喊:“老周!下来杀一盘!我让你车马炮!”三楼窗户啪地开了条缝,一本卷了边的象棋谱掉下来,正砸钮福生脑门上。老头捡起来翻了两页,乐了:“嘿,这老小子,还记着三十年前我赢他那盘呢!”

戚蔓挎着勘察箱出门,路过褚明远身边扔了把新水龙头:“修去,修完请我吃午饭。”

褚明远接住水龙头掂了掂:“您这法医还管饭?讲真,”

“你请我,我管你什么?”

“行行行,我请。”

他弯腰拧水龙头的时候,三楼又传来一声弹珠响。这回他听清楚了,钢珠从窗台掉下来砸在杂物堆上,弹两下滚远了,风灌进窗户缝,呜呜的。他抬头冲楼上喊:“周叔!窗户我今天就钉!您先把钢珠收收!”

弹珠声停了。楼上安安静静,跟没人一样。褚明远拧好龙头直起腰,阳光从厨房窗户照进来,打在戚蔓递过来的毛巾上,他接过来擦手,忽然觉得这凶宅住着也不赖。房租便宜,邻居热闹,三楼那位闹归闹,到底没真把他怎么着。手机震了一下。

栾秀芝发来条语音,老太太嗓门又软了:“小褚啊,下月房租免了,但你帮我把三楼那屋拾掇拾掇,老周要是再念叨铜料的事,你就说就说我替他道过歉了。”

褚明远按住语音键:“栾姨,这话您自己上来跟他说。他等您十年了。”

语音发出去,三楼传来一声响,藤椅挪了挪。朝楼梯口方向转了过去,

栾秀芝没回那条语音。褚明远等到晚上十点,手机安安静静,连个表情包都没蹦出来。他蹲在厨房啃凉透的包子,眼睛老往楼梯口瞟,藤椅响过那一声之后。三楼再没动静,连弹珠都不掉了。“不正常,”他嘬了口包子馅,“太安静了。”

戚蔓从隔壁阳台探出半个脑袋,头发湿着,刚洗完澡,“你那包子馊了没?这不,闻着味儿不对。”

“猪肉大葱的,就这味儿,”

“馊了,别吃了。”她扔过来一盒酸奶,“我冰箱多买了一排,快过期,帮你清理库存。”

褚明远接住,翻过来看生产日期。“还有四天呢,你这叫快过期?”

“四天够我解剖三具尸体了,时间观念不一样。腿一软。”戚蔓缩回去,窗户没关严,飘出一句,“三楼今晚要闹,你上来敲我墙,别自己扛。”

褚明远举着酸奶盒冲二楼喊:“你这人,关心人能不能好好说话?”

窗户里甩出来一句:“不能,我嘴贵。”

后半夜真闹了。这回不是弹珠,是脚步声。从三楼东头走到西头,来回踱,皮鞋跟磕在水泥地上,咔嗒咔嗒,节奏不快,但没停过。褚明远躺床上拿被子蒙头,数到两百多步的时候,手机响了,冉小满的号。“褚哥你听见没?楼上有人遛弯呢!”

“听见了,别嚷嚷,吵得我更烦。”

“我上去看看?”

“你消停待着!栾姨短信怎么说的你忘了?”

电话那头安静两秒,冉小满压低嗓门:“褚哥,我搁一楼隔断间呢,你猜怎么着,刚才有个人从我这窗户底下走过去,穿皮鞋,往楼后头去了,”

褚明远一骨碌坐起来:“看清楚了?”

“没看清脸,就看见一双黑皮鞋,裤腿是灰的,跟我爷爷穿的那条一模一样。”

“你爷爷那条什么料子?”

“涤卡的,早没人穿了。说真的,”

褚明远挂了电话,光脚踩到窗边,撩开窗帘缝往外瞅,楼后头那盏路灯坏了半个月。黑漆漆一片,啥也看不见,他攥着手机犹豫了十秒,给戚蔓发了条微信:你睡没?回复秒到:被吵醒了。脚步声三楼下来的,往楼后走了,

褚明远:你也听见了?戚蔓:我又不聋。别动,我下来找你。三分钟后俩人蹲在褚明远厨房里,戚蔓头发乱着,穿件起球的灰卫衣,手里攥着把手术刀。褚明远盯着那刀:“你带这玩意儿干嘛?”

“壮胆,你厨房有刀吗?”

“菜刀在案板上,”

“拿上。”

褚明远没动。“咱俩是不是先捋捋,到底要不要出去?”

戚蔓拿刀背敲他手背:“你租房的时候合同怎么签的?房东有没有隐瞒重大瑕疵?”

“栾姨那合同我拟的,里头没提三楼的事。”

“那你现在知道了,要么出去核实,要么明天起诉她欺诈,你自己选,”

褚明远咽了口唾沫:“出去。”

楼后头堆着栾秀芝攒的破烂,旧洗衣机、缺腿板凳、一摞发霉的《家庭医生》杂志,俩人摸到后墙根,戚蔓手机电筒一照,水泥地上有脚印,皮鞋印,四十二码左右,鞋跟磨得偏外侧。褚明远蹲下拿手比了比:“步幅不大,走得慢,来回踱步那种。”

“你挺懂啊。”

“干了十年中介,看脚印判断业主家有没有老人小孩,基本功。”他站起来往墙根看,砖缝里塞着个东西,扯出来是个塑料袋,裹了三层,里头一沓信纸,钢笔字写得板板正正。戚蔓凑过来念第一行:“秀芝吾妻,见字如面。”

褚明远手一哆嗦:“老周写的。”

信一共七页。我跟你说,老周是退休中学语文老师,字写得讲究,话说得绕,但意思明白。头两页写的是三十年前这楼刚盖好,他亲自设计的电路,三楼东屋那根线单独走,接了个开关,铜料是他托人从厂里淘的次品,便宜,第三页开始不对劲了。“栾秀芝把铜料钱报了两倍,老周发现了,没吭声,自己把窟窿填上。

后来三楼装修,栾秀芝又虚报了一笔,老周跟她吵了一架,气得三天没上三楼,第四天他上去修灯,从梯子上摔下来,摔之前他摸到那根线在漏电。脑子嗡的一声。”

戚蔓翻到第五页:“他自己写的,怀疑有人动过总闸。栾秀芝那天在楼下做饭,说没听见他喊,老周躺地上半个钟头才被人发现,”

褚明远把信纸翻得哗哗响:“后面呢?后面说清楚谁推的没有?”

“没写推。他写的是‘我不信是秀芝干的,但总闸在厨房,除了她没别人碰过’,”

俩人蹲在墙根底下半天没说话。风把塑料袋吹得哗啦响,褚明远突然想起来:“不对啊,老周死十年了,栾姨住哪?她就住隔壁单元,这楼她一天没住过。”

戚蔓把信叠好揣兜里:“她不敢住,心里有鬼,你猜怎么着,”

“那咱现在怎么办?拿着信去问她?”

“问她?她能认?你脑子呢?”戚蔓拿手术刀指他鼻子,“先找钮福生。老头片警干一辈子。这种事他知道怎么弄。”

钮福生半夜被电话吵醒,骂骂咧咧穿了裤子下来,在小区门口花坛边上把信看了两遍,心里发毛。老头越看脸越沉,最后把信往膝盖上一拍:“我说呢!当年老周摔了,我去医院看他,他拉着我手说‘老钮,总闸,总闸’,我以为他摔糊涂了说胡话。

后来栾秀芝天天送饭,端屎端尿伺候了仨月,老周走了以后她把房子一锁,谁都不让进。我那时候就觉得不对劲,没证据,”

“现在有信了。”褚明远搓着手,“能报警不?说真的,”

“报什么警?老周自己写的‘不信是秀芝干的’,法院能凭这个定罪?再说人死了十年,证据早没了。总闸换过八回了。”钮福生把信还给戚蔓,“不过这信最大的用处在栾秀芝自己身上。她心里有愧,你信不信,她看完这信能哭。”

戚蔓把信折起来:“我去找她,”

“别介。”钮福生拦住她,“这老太太精着呢,你直接怼脸她能把信抢过去撕了,得让她自己交底,”

褚明远眼珠一转:“我有办法。栾姨不是让我拾掇三楼吗?我明天跟她说,三楼墙皮掉了,露出个铁盒子,里头有信,我不敢动,让她自己来看,”

戚蔓拿刀背敲他肩膀:“你编瞎话倒是快。”

“中介嘛,张嘴就来。”

第二天上午栾秀芝来了,穿件碎花棉袄,手里拎着两兜子苹果,褚明远在三楼门口等她,手里攥着那个塑料袋。老太太一眼看见袋子,脚底就慢了,走到跟前伸手要拿:“小褚啊,这哪儿翻出来的?”

“墙根底下,砖缝里塞着,我寻思是老周的东西,没敢拆。”

栾秀芝手抖着拆开塑料袋,抽出一页扫了两行,脸就白了,第二页没看完,眼泪啪嗒掉在信纸上。褚明远递纸巾,她没接,自己拿袖子抹了一把,

“他怪不怪我?”老太太声音发闷。“信里写了,说不信是你干的。”

栾秀芝蹲在楼梯口哭了一场,哭完把信纸收进棉袄内兜,拍了拍胸口,“总闸是我碰的。那天他在楼上修灯,我在厨房烧水,插头一插就跳了闸,我推上去,又跳。我寻思是保险丝烧了,把总闸来回掰了两下,后来听见响动,他躺地上说麻,我吓傻了,跑去隔壁叫人。回来他就不认人了,”

褚明远蹲她旁边:“那您怎么一直不说?”

“说什么?后背直冒冷汗。这么跟你说吧,说我掰闸把我男人电了?他摔下来磕着头,医生说是脑出血。我要说是我碰的闸,我成什么了?”老太太擤了把鼻涕,“这些年我不敢上这楼,一进来就觉得他在看我,可我又舍不得卖,卖了房子我住哪儿?”

戚蔓从二楼走上来。手里拎着勘察箱。“栾姨,我法医,您要是信我,我跟您说个事。老周那伤我看过病历,磕碰在后脑,摔伤位置跟电击后失衡摔倒是吻合的。换句话说,您掰闸跟他摔下来,中间隔了时间,他要是当场被电死,根本走不到梯子边上。”

栾秀芝抬头看她,“您不是凶手。”戚蔓把箱子搁地上,蹲下来跟她平视,“但您瞒了十年,瞒出个闹鬼的楼,把自己吓个半死,还差点把褚明远吓跑。值吗?”

老太太愣半天,忽然拿拳头捶自己腿:“我蠢!我蠢透了!”

钮福生从楼下探脑袋:“秀芝啊,别捶了,老周那性子你还不知道?他要是真怪你,早把你带走了。他留在这楼里十年没动你,说明什么?说明他等你上来给他道个歉,”

栾秀芝抽抽搭搭站起来,走到三楼门口,门开着,藤椅摆在窗边,茶几上摊着那本象棋谱。她进去鞠了三个躬,嘴里念叨:“老周,铜料是我贪了,闸是我碰的,你摔了我没敢说实话,我对不住你。你骂我两句,骂完就走吧。”

藤椅没动。窗户缝里的风停了。褚明远站在门口,忽然觉得三楼亮堂了不少,那盏暖黄灯泡不知什么时候灭了,日光从窗玻璃透进来,照得满屋灰尘都看得清颗粒。栾秀芝下楼的时候腿还有点软,褚明远扶她,老太太攥着他胳膊说小褚啊,房租免半年,你帮我把三楼重新刷一遍,墙皮确实掉了。

褚明远说刷墙可以,免半年不够,你把这楼电路全换新,老周那套次品线早该淘汰了,栾秀芝瞪他:“你倒会做生意!”嘴上骂着,嘴角咧上去了,

当天下午辜建平扛着梯子来了,有点不对。你听我说,褚明远跟他说电路要全换,辜建平闷头拆了三楼开关盒,手伸进去掏了一把铜线头,脸刷地绿了,褚明远问怎么了,后背直冒凉气。辜建平把线头怼到他眼前:“这线皮焦了,里头铜丝发黑,再使两年准起火,我十年前修的时候就说了得换,栾姨说没钱,”

“你当时怎么不坚持?”

辜建平憋了半天:“她多给了我两百块封口费。”

褚明远差点背过气去:“你们一个个的,全拿老周的事捂盖子!”

辜建平闷头干活,一下午没吭声。傍晚收工的时候他蹲在门口抽烟,忽然冒出一句:“我病那半个月,老周给我托过梦,说线的事不怪我,让我别往心里去,”

“那你现在怕不怕?”

“怕啥?他把话说开了,我活干完了,两清。”辜建平把烟屁股摁灭,“下礼拜我来换整栋楼的线,栾姨出钱,你盯工。”

冉小满晚上送完单回来,听说事情解决了,蹲在褚明远厨房扒拉冰箱找吃的,褚明远说你别翻了,就剩俩鸡蛋,冉小满说我请客,楼下烧烤,俩人坐马路牙子上撸串,冉小满问三楼还闹不闹了。褚明远说昨晚没动静。今晚再看看,

“要还闹呢?”

“还闹我就搬。押金退我,”

“你舍得啊?房租这么便宜。眼皮跳了跳。”

褚明远咬了口板筋,嚼半天:“便宜有便宜的道理。老周要是真走了。栾姨下个月涨房租怎么办?”

冉小满乐了:“你真是干中介的。”

戚蔓从马路对面走过来,手里拎着三瓶啤酒,往他俩中间一坐,“信我交给钮福生了,他说存派出所档案里备个案,栾姨同意了,”她开了一瓶递褚明远,“你下一步什么打算?接着住?”

“住啊,电路换了,墙刷了,栾姨答应房租不涨,”褚明远喝了一口。“再说我还欠你一顿午饭呢。”

“今天请?讲真,”

“今天没空,我得盯着辜建平换线,怕他偷工减料。”

戚蔓拿啤酒瓶碰了碰他手里的串签子:“行。记账上。利息按法医出诊费算。”

仨人坐在马路牙子上吃到十一点,三楼窗户黑着,安安静静。褚明远上楼的时候特意在三楼门口站了站,拿钥匙敲了敲门框:“周叔,线要换了,您那套次品铜料我让辜建平拆了卖废品,钱归栾姨,您要没意见,托个梦给我。”

没托梦。褚明远回屋躺下,一夜无梦。第二天早上他被手机震醒,栾秀芝发来条语音,老太太嗓门亮堂:“小褚!三楼那屋我租出去了啊,租金照市价,你别跟我还价!”

褚明远一骨碌坐起来。回语音:“栾姨您等会儿!三楼那屋您租谁了?”

“租给一教钢琴的小姑娘,人家说了,就喜欢老房子有味道,我给她配了把新锁,三楼门以后不锁了,”

褚明远把手机往床上一摔。冲隔壁喊:“戚蔓!栾姨把三楼租出去了!咱白忙活!”

戚蔓在阳台上晾衣服,头都没回:“没白忙。我今早收到个快递,你猜是什么?”

“什么?你想,”

“栾姨寄的,老周的象棋谱,扉页写了字。她说这谱该归我,因为我是第一个敢蹲下来跟她平视说话的人,”她把晾衣杆往上一举,“谱里夹了张存折,三万块。栾姨说是老周攒的私房钱,让我转交钮福生,当社区奇牌室经费。”

褚明远愣了五秒,忽然笑了:“得,老周这人,死了十年还安排得明明白白。”

他下楼买早饭,路过小区门口,钮福生正摆棋盘,对面坐着个穿灰裤子黑皮鞋的老头,背影板直。褚明远揉揉眼睛再看,老头转过脸,是隔壁单元刚搬来的退休体育老师,姓周,跟老周同姓,说不上来,

钮福生冲他挤眼:“小褚,过来杀一盘?我让你车马炮。”

褚明远摆摆手走了。走出两步又回头:“钮叔,您那奇牌室经费下来了吧?”

“下来了!下午买新棋盘!”

褚明远叼着包子往店里走,太阳晒得后脖颈发烫。他掏出手机给前妻发了条微信:这月抚养费提前打,多打五百,给闺女买双好鞋,

前妻回得飞快:你中彩票了?嗓子眼发紧。褚明远打字:没,接了个大单,心里一紧。凶宅翻新,房东倒贴钱,

他按下发送键,抬头看了眼三楼窗户,窗台空着,钢珠没了。晾着件小姑娘的碎花裙。风一吹,裙摆鼓起来,像有人冲楼下招手。褚明远眯眼瞅了瞅。低头把包子最后一口塞嘴里。手机又震了。栾秀芝发来条语音:“小褚啊,钢琴老师说她晚上听见有人弹琴,弹得还挺好,问我是不是楼上也住着人,”

褚明远回:“您怎么说的?”

“我说三楼就她一户,弹琴声啊,那是水管子响,”

褚明远把手机揣兜里,没再回。他走到店门口又停住,给戚蔓发了条微信:晚上来我这吃饭,我请,怪怪的。顺便问问你,水管子能弹出致爱丽丝吗?你想,戚蔓秒回:能,铸铁管共振频率刚好覆盖中音区。褚明远盯着屏幕看了半天,打了三个字:你牛,后背直冒凉气,

戚蔓:少废话。晚上炖排骨,我买肉,

褚明远攥着手机站在楼梯底下,脚底板像被胶水粘住了。头顶那个声音又来了。喊他“明远”。尾音往下压,带点咳嗽,跟他爹当年喊他回家吃饭一个调调。他爹死了八年,骨灰盒埋在老家后山,坟头草都换过三茬了。“戚蔓!”他脖子一梗,冲着墙那头嚎,“你听见没?”

隔壁砸墙声停了。戚蔓的声音隔着薄薄一层预制板传过来,闷得像从水缸底下冒出来的:“听见了,你爹喊你,你上去答应一声啊,”

“你大爷!”

“我大爷在老家种地呢,你骂错人了。”

褚明远气得想笑,低头一看手机,栾秀芝那条短信还亮着屏。三楼的门千万别开,发信时间是十分钟前。他抬头,三楼楼梯口那扇木门开了一条缝,暖黄光从缝里淌出来,顺着台阶一级一级往下铺,铺到他脚尖前三寸的地方,

他往后退了一步,光跟着往前挪了一寸。“操,”

他转身就往一楼跑,鞋底打滑差点摔个狗啃泥。一楼隔断间门开着,冉小满正往兜里揣扳手,看见他下来一瞪眼:“褚哥,你不是上楼了吗?”

“上个屁!那门自己开的!”

“它开它的,你跑什么?你不是说这单干完能挣八千?”

褚明远噎住了。八千。你想啊,他脑子里飞快算了一笔账:凶宅翻新,房东倒贴两万,他经手吃差价,加上中介费,到手小一万。闺女下学期的舞蹈班学费三千八,前妻那边还欠着两个月抚养费,

他一咬牙:“扳手给我。”

冉小满不撒手:“我先上去。”

“你上去管什么用?嗓子眼发紧。你一个送外卖的,人家问你话你答得上来吗?”

“那你一个卖房子的,你答得上来?”

俩人正呛呛,门外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吆喝:“都给我站住!”

钮福生拎着个手电筒迈进门槛,光柱晃得褚明远睁不开眼。老头穿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脚上一双黑布鞋,鞋底还沾着奇牌室门口的黄泥。他拿手电挨个照了三张脸,最后停在褚明远脸上:“小褚,你爹当年在纺织厂看大门,我跟他一个班值过夜,他那人,死了也不会害自己儿子,”

褚明远嗓子发紧:“那您说这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上去看看不就知道了。”钮福生推开他往楼梯走,走了两步又回头,“你爹喊你,你就答应一声。答应完赶紧下来,别多待。”

“您怎么不上去?”

“我腿脚不好,”

冉小满从后面冒出来:“我腿脚好!我上!”

钮福生一把薅住他后脖领子:“你一个送外卖的凑什么热闹?去,把辜建平给我叫来,三楼电路他修过,他知道怎么回事。”

冉小满不情不愿地往外跑。褚明远站在楼梯口,仰头看那扇门。门缝又宽了些,光更亮了,暖黄暖黄的,跟他小时候家里那盏十五瓦灯泡一个色。他爹下班回来往灯泡底下一坐,给他削苹果,皮一圈一圈往下掉,从来没断过,

“爹?”他试着叫了一声。这不,光晃了一下。褚明远腿肚子转筋,一把抓住钮福生胳膊:“钮叔,它晃了!”

“晃就晃了,你爹活着的时候喝多了也晃。”钮福生嘴上硬,手电筒的光柱却在抖,“你上去,我在下面给你看着,”

褚明远抬头看看三楼,低头看看手机,心里一紧。栾秀芝那条短信底下又冒出一条新的:小褚,门要是开了,你看看门背后贴没贴东西。她发完这条就没了动静,电话打过去关机。戚蔓从隔壁门里出来,手里攥着把解剖刀,刀柄上还沾着福尔马林味儿。她瞥了一眼褚明远煞白的脸,把刀往他手里一塞:“拿着,”

“我一个卖房子的拿这个像话吗?”

“像不像话总比空着手强。上去,我跟你后面。”

褚明远看看她,又看看钮福生,心里一紧。老头从兜里摸出串钥匙,往他手心一拍:“三楼钥匙,房东上个月放我这儿一把备用的。你上去先别开门,把钥匙插进去拧半圈,听听里头有没有动静。”

褚明远捏着钥匙上楼。楼梯是水泥的,年头长了,踩上去沙沙响,像有沙子从缝里往下漏,他走到二楼半拐角,突然停住,有点不对。三楼门缝里伸出一只手。那只手搭在门框上,指节粗大,手背上有块疤。褚明远认得那块疤,他爹当年修纺织机让齿轮咬的,缝了七针,一到阴天就痒痒,他爹总拿指甲掐,

“爹。”他嗓子眼像塞了团棉花,“您要真是我爹,您把手缩回去。我胆小,您知道的,”

手没缩回去。嗓子眼发紧。但门缝又开大了些,里头传出咳嗽声,两声,闷闷的,痰音重。褚明远他爹抽了一辈子旱烟,肺不好,一咳嗽就这动静,头皮一阵发麻,

他脑子一热。三步并两步蹿上去,钥匙捅进锁眼一拧。门开了,

屋里没人。你听我说,一张旧书桌,一把藤椅,桌上摊着半张报纸,日期是十年前的。墙角立着个铁皮柜,柜门开着,里头码着几本账册和一把旱烟袋。褚明远拿起旱烟袋翻过来看,烟锅底下刻着三个字:褚建国,他爹的名字,

“钮叔!”他声音都劈了,“您上来看看!”

钮福生爬上来喘得跟风箱似的,手电往屋里一扫,愣在门口。老头嘴唇哆嗦半天,挤出一句:“这屋,栾秀芝她老头住过。你爹那会儿来给他送过烟叶,”

“我爹跟他什么关系?”

“老街坊。你爹在纺织厂看大门,栾秀芝她老头在隔壁机械厂当会计。俩人好得穿一条裤子,后来你爹先走了,栾秀芝她老头没出半年也死在这屋里。”钮福生手电往铁皮柜一指,“那账本,我见过。栾秀芝老头记的,记了半辈子,谁家借了他家酱油都写上去。”

褚明远翻开最上面那本账册,最后几页字迹潦草:九月初三,老褚来送烟叶,说起小褚要买房,差八千块,头皮一阵发麻。我借他,他不肯要。九月十五,老褚又来,说他儿子没出息,干中介坑人,他丢不起这个脸。十月廿一,老褚没来。廿三,听说老褚走了。底下还有一行,墨迹洇开了:我对不住老褚,那八千块,我该硬塞给他的,

褚明远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他爹活着的时候总骂他窝囊,嫌他干中介丢人,他以为老头到死都瞧不上他。八千块。他爹到死都惦记着给他凑八千块。“小褚。”钮福生突然拽他袖子,“你听。”

楼下传来栾秀芝的声音,又尖又急:“谁让你们上三楼的!这么跟你说吧,下来!都给我下来!”

褚明远攥着账本下楼,栾秀芝站在一楼客厅,脸白得跟墙皮一样。她看看褚明远手里的账本,又看看钮福生,嘴唇抖了半天:“老褚他儿子,我该早告诉你的,”

“您老头跟我爹借钱给我买房?”

“你爹不肯要。他说你干中介名声不好,怕街坊邻居戳脊梁骨。那八千块我老头存了半年。人走那天还在枕头底下压着。”栾秀芝从围裙兜里摸出个存折,封皮都磨毛了,“后来我老头也没了,这钱我取出来另存了,想着哪天碰见你给你。结果你一干中介我就来气,觉得你跟你爹说的一个样,坑蒙拐骗。”

褚明远翻开存折,户名褚明远,存入日期十年前,金额八千,底下陆陆续续又存了几笔,最近一笔是上个月,五百,

“我每个月存五百。”栾秀芝别过脸去,“想着你哪天不干中介了,正经找个班上,我就把存折给你,”

“您这老太太,”褚明远嗓子眼堵得慌,“您要早给我,我早不干了,”

“你爹说你属驴的。脑子嗡的一声。牵着不走打着倒退。我得等你自个儿醒过味儿来。”

冉小满从门口探进半个脑袋:“褚哥,辜师傅来了。他说三楼电路没问题,就是年头长了胶皮老化,一受潮就滋滋响。那弹珠声是水管里有空气,水一冲咕噜咕噜跟弹珠掉地上似的。致爱丽丝是隔壁单元钢琴老师弹的,三楼的窗户没关严,声音顺着风飘过来的,”

褚明远愣了半天:“那我爹喊我?”

“辜师傅说,三楼那屋的窗户对着你家老房子方向。今晚有风,风从窗户灌进来,吹过旱烟袋锅子,跟人吹瓶口一个原理,呜呜的。得了,你心里想着你爹,可不就听着像你爹喊你?”

褚明远张了张嘴,戚蔓从后面踢了他一脚:“把解剖刀还我。”

“你一个法医随身带这玩意儿?”

“我晚上解剖课备课。谁知道你这破楼里真闹鬼还是假闹鬼。”她把刀收进包里。顿了顿,“你爹那声儿,我听着也像。”

“你不是不信吗?”

“我信科学。科学解释不了的事多了,不差这一件。”

钮福生背着手在客厅转悠一圈,停在栾秀芝面前:“秀芝,你老头那死因,当年派出所结案写的是心梗,我今天多句嘴,他心梗那天晚上,是不是跟你吵过架?”

栾秀芝眼圈一红:“吵了。我说他不该把钱借给老褚家,老褚儿子干中介,钱肯定打水漂。他说我不懂,老褚是好人,儿子坏不到哪去。吵完他就捂胸口。我打了急救电话,没等来。”

“你后来把三楼锁了,就是因为这个?”

“我一上三楼就想起他捂着胸口倒在那张藤椅上。我把门锁了。跟自己说这楼里没死过人。可街坊邻居不傻,你越遮大家越传,传到最后成凶宅了。”栾秀芝抹了把脸。“小褚,我对不住你爹,那八千块我早该给你,让你正经做点买卖。这不,”

褚明远把存折揣兜里,从包里掏出刚签的租房合同:“栾姨,这楼我租了。翻新完我住一楼,二楼租给戚蔓,三楼改成奇牌室,钮叔您来管,冉小满住隔断间别搬了,给我看门,”

冉小满咧嘴:“工资怎么算?”

“管饭。”

“管饭不行,得给钱。”

“一个月两千,外加外卖随便点。”

“三千,”

“两千五,再多我找别人。”

“成交!”

戚蔓抱着胳膊看他:“你一个凶宅中介,自己住凶宅?”

“我爹说了。我属驴的,牵着不走打着倒退。”褚明远把三楼的钥匙揣兜里,“我就住这儿了,我倒要看看。哪个鬼敢跟我一个卖房子的抢生意,”

钮福生拍着大腿乐:“好小子!明天我就把棋盘搬过来。三楼那屋摆一桌,我让你车马炮!脑子嗡的一声。”

栾秀芝从围裙兜里又摸出个东西,红纸包着,塞进褚明远手里:“你爹当年放我这的,说等你正经找着营生再给你。我寻思干中介不算正经营生,一直没给,总觉得哪里不对,”

褚明远拆开红纸,里头是把铜钥匙,拴着根红绳。钥匙柄上刻着两个字:家门。他老家那栋平房,他爹死后一直空着,钥匙他找了好几年没找着,

“你爹说,那房子留给你娶媳妇用,房子没卖,产权还挂你名下。”栾秀芝低头搓围裙角,“我本来想,你要是一辈子干中介,这钥匙我就烂手里,你今儿上三楼了,敢上去,说明还有点胆。”

褚明远攥着钥匙站在一楼客厅,头顶那盏老灯泡嗡嗡响了两声,灭了,栾秀芝“哟”了一嗓子:“电闸跳了,辜师傅呢?”

“来了来了。”辜建平拎着工具箱从门口进来,闷着头往电表箱走,走了两步停住,回头看了褚明远一眼,“三楼那屋,我修电路那回,在藤椅缝里摸出张纸条,你爹写的,”

“写的什么?”

辜建平从裤兜里摸出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烟盒纸,纸都黄透了:明远,爹对不住你。说来说去,那八千块你栾叔不肯要,爹没本事,给你凑不齐,你干中介坑人爹知道。可爹更怕你饿死,好好活着,别学爹,窝囊一辈子,说不上来。褚明远看完把烟盒纸叠好,塞进存折里夹着。他抬头看看三楼黑漆漆的楼梯口,突然笑了:“爹,您放心。

您儿子往后不坑人了,改坑鬼,”

戚蔓在旁边哼了一声:“鬼信。”

“鬼信不信我不管。您信就行,”

“我信科学。”

“科学证明您怕黑。”

戚蔓脸一沉:“褚明远你再说一遍?”

“我说您胆儿大。法医嘛,什么没见过。”褚明远往后退了两步,“钮叔,明天奇牌室开张,您多叫几个人来暖房,栾姨,您那存折我收了,往后每月不用再往里存钱,那五百我给您折成奇牌室股份,年底分红。”

栾秀芝摆摆手:“我一个老太太要什么股份。”

“您不要股份,我就把三楼门锁上,您老头那旱烟袋我拿走当传家宝。”

“你敢!”

“您试试,”

钮福生拉着辜建平往门口走:“走走走,明天再说,老辜你明天带副象棋来。我新棋盘到了。”

辜建平闷声闷气:“我不下棋,”

“不下棋你来喝茶。三楼那屋我收拾出来了,窗户开着通通风,啥事没有。”

辜建平走到门口回头看了褚明远一眼,嘴张了张,到底没憋出话,褚明远冲他摆摆手:“辜师傅,明儿见,三楼电路您再给查一遍。我打算装个插座,烧水泡茶用,”

“嗯。说白了,”辜建平走了。冉小满从隔断间探出脑袋:“褚哥,那我晚上送单回来晚了你给我留门不?”

“留。但你再往冰箱里搁臭鸡蛋,我扣你工资。”

“那鸡蛋是你自个儿忘冰箱里放馊的,赖我?”

“我说赖你就赖你。我是老板。”

冉小满嘟囔着缩回去。戚蔓拎着排骨往隔壁走,走到门口停住:“褚明远。”

“嗯?”

“你爹那声儿,你要还想听,晚上把三楼窗户开条缝,起风了就有,”

“我信科学,科学解释不了的事,我帮你听一耳朵。”她推开门进屋,又探出半个脑袋,“排骨我炖了,一会儿过来吃。你出酒。”

褚明远站在客厅里,头顶灯泡又亮了,辜建平在电表箱那边喊了句“接触不良,拧紧了”。暖黄光重新铺满一楼,照得水泥地上那串脚印清清楚楚,从三楼楼梯口一路通到他脚边,脚尖朝着门口,脚后跟朝着楼梯,

他低头看了看,咧开嘴:“爹,您这脚码跟我一样,四十二的鞋,回头我给您烧一双,”

脚印没动。风从三楼窗户灌进来,旱烟袋锅子呜呜响了两声,像有人应了一句,

褚明远把存折和烟盒纸锁进抽屉,钥匙揣兜里。腿一软。他掏出手机给前妻发了条微信:抚养费不提前了,每月照常打。我搬新家了,一楼的房子,闺女周末过来住两天?前妻回:你搬哪儿了?褚明远打字:纺织厂后头那栋三层小楼,三楼改成奇牌室了,你爸要是想下棋,让他来。

前妻隔了半天回了一条:我爸说钮福生棋太臭,他不跟臭棋篓子下,

褚明远乐了:那你让他来教我,我学费交双份,他锁了手机往隔壁走。戚蔓炖的排骨味儿从门缝里钻出来,混着花椒和八角的香气。冉小满从隔断间里探头:“褚哥,给我留一碗!讲真,”

“你送你的单去!”

“最后一单,送完就回!”

褚明远推开门,戚蔓正往桌上摆碗筷,她头也不抬:“洗手,你手上全是灰,”

“你怎么知道我手上全是灰?”

“你摸三楼楼梯扶手了,那扶手十年没擦过。”

褚明远低头看看手心。黑乎乎一片。他往厨房走,路过戚蔓背后,小声说了句:“谢谢,”

“谢什么?”

“谢你砸墙,”

戚蔓盛排骨的手停了停:“我砸墙是嫌你吵,大半夜在三楼鬼叫什么,”

“我那是吓的。”

“知道,胆小鬼。”

褚明远洗完手出来,桌上摆了三副碗筷,他指指多出来那副:“还有谁?”

戚蔓朝门口努努嘴。冉小满正扒着门框往里瞅,手里拎着外卖箱,头盔还没摘,

“进来吃。”戚蔓说。“我送单呢,”

“吃完再送,褚明远请客。”

冉小满把头盔一摘,蹿进来坐下:“褚哥,那我真吃了?”

“吃,吃完把碗洗了。”

“得嘞!”

褚明远端起酒杯,冲隔壁墙举了举:“爹,栾叔,你俩慢慢喝,我这儿有排骨有酒,日子好着呢。”

墙那头没动静。窗外起风了,三楼窗户缝里传来呜呜两声,旱烟袋锅子的动静,

戚蔓拿筷子敲他碗边:“吃饭。别跟墙说话,神经病。”

“我跟我爹说话,碍着你了?”

“你爹听不见。”

“你刚才还说帮我听一耳朵。说白了就是,”

戚蔓夹了块排骨塞嘴里,含含糊糊:“吃饭。吃完我帮你把三楼窗户关上,省得你半夜又听见什么弹珠声。”

褚明远嘿嘿一乐,低头扒饭。冉小满吃得满嘴油光,手机响了也不接,摁掉接着扒。一顿饭吃到九点多。冉小满抢着洗碗,戚蔓回隔壁备课。褚明远一个人坐到一楼客厅,把栾秀芝给的存折又翻出来看了一遍,八千块,存了十年,每月五百。老太太嘴上骂他坑蒙拐骗,手上没停过给他攒钱。

他掏出手机给栾秀芝发了条微信:栾姨,存折我收了。三楼奇牌室算您一半股份,钮叔管账,您监督,

栾秀芝回得慢,字还打错俩:不要股份,你留着娶媳妇,褚明远:我有媳妇了。栾秀芝秒回:谁?褚明远:还没追到手。后背直冒冷汗。法医,凶得很,

栾秀芝发来一串哈哈哈:你爹要是活着,准说你有出息,褚明远盯着屏幕看了半天,回了一句:我也觉得。夜里十一点,冉小满送完最后一单回来,看见褚明远坐在一楼门槛上抽烟,他凑过去蹲着:“褚哥,三楼那门,真没事了?”

“没事了。电路老化,水管进气,窗户没关。就这三样,”

“那你爹喊你?”

“风刮旱烟袋。我爹活着的时候爱抽烟,死了留个烟袋在屋里,风一吹跟吹哨似的。”

冉小满挠挠头:“那我上回半夜看见三楼亮灯?”

“辜师傅修电路那天。他自个儿开的。灯绳开关在门框边上,他摸黑一拽,灯亮了,他吓得跑下楼,你正好回来撞见,”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人吓人,吓死人。就这么着,”褚明远拍拍他肩膀,“你要还怕,明天跟我去旧货市场淘几样家具,三楼摆上棋盘茶壶,住两天就习惯了。”

“我不怕。我就是觉得邪乎,”

“邪乎的事多了,栾姨她老头心梗死在屋里,有点不对。那是病,不是鬼。我爹在纺织厂看大门,夜里听见机器响也以为闹鬼,后来查出来是老鼠嗑电线,”

冉小满蹲着想了半天:“那你还租这楼?”

“便宜啊。三楼奇牌室开起来,钮叔那帮老棋友天天来,茶水钱够交水电费,二楼租给戚蔓,她一个法医,哪个小偷敢偷法医家?一楼我住,顺带看门。隔断间你住着,外卖箱子往门口一摆,比啥防盗门都好使,”

“褚哥,你算盘打得真精,”

“干中介的,不算账吃什么?”

俩人蹲门口抽完烟,冉小满回屋睡觉。褚明远上楼把三楼窗户关了。旱烟袋收进铁皮柜。他站在藤椅跟前发了会儿呆,从兜里摸出老爹留下的铜钥匙,在手里掂了掂,

“爹,房子我收着了,回头我拾掇拾掇,把院墙砌起来,种两棵石榴树。您孙子孙女还没影呢,您别急。”

他锁好三楼门下楼,路过二楼半拐角,听见隔壁戚蔓屋里传来翻书声。他敲了敲墙:“戚蔓。”

“有屁放,”

“明天帮我挑家具去。旧货市场,我请吃卤煮。”

“六点,晚了不候。”

“六点就六点。”

褚明远回一楼躺床上,手机定了五点半的闹钟。他翻了个身。看见床头柜上放着栾秀芝那本账册。最后一页夹着张照片,他爹跟栾秀芝老头蹲在纺织厂门口抽烟,俩人笑得见牙不见眼。你听我说,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一行铅笔字,他爹的笔迹:老栾,咱俩儿子将来要是没出息,就让他俩接着干咱俩的活儿。

看大门也行,当会计也行,别坑人。褚明远把照片压在枕头底下。闭上眼,

第二天早上五点半,闹钟没响他就醒了。大气不敢出。楼下冉小满正往外推电动车,链条嘎吱嘎吱响。褚明远推开窗户:“小满,捎俩包子回来!”

“豆角馅儿的行不?”

“行。再捎杯豆浆,多糖。”

褚明远洗漱完下楼,钮福生已经在门口摆好棋盘,对面坐着个戴老花镜的老头。老头看见褚明远一瞪眼:“你就是老褚家那个干中介的?”

“我是,您哪位?”

“我姓周,你爹当年对班,听说你三楼要开奇牌室?我报名,你爹那臭棋篓子,我让他车马炮他都赢不了,有点怪。”

褚明远乐了:“周叔。您先跟我钮叔下。输了的人请早点,”

“你这小子!”钮福生拿棋子砸他,褚明远一缩脖躲开,往旧货市场方向走。戚蔓已经在路口等着了,手里拎着个帆布袋,里头装着卷尺和计算器。“你带计算器干嘛?”

“怕你被宰,”

“我干中介的能被宰?”

“旧货市场那帮人比你精。得了,”

俩人逛了一上午,淘了张八仙桌、四把太师椅、一套茶具、两副象棋。褚明远跟摊主砍价,砍到一半戚蔓掏出计算器啪啪一按:“这桌子榫卯松了,回去得加固,椅子缺两根横撑,茶具盖碗裂了道纹,打包三百,多一分不要,”

摊主瞪眼:“姑娘你干哪行的?”

“法医。”

“法医也不能这么砍价啊!”

“法医验尸按刀收费,我砍你价按件收费。三百,卖不卖?”

摊主看看褚明远,褚明远一摊手:“她说了算。我打不过她。”

最后三百五成交,摊主还搭了块旧桌布。褚明远扛桌子,戚蔓拎椅子,俩人吭哧吭哧往回走,路过纺织厂后门,褚明远停住脚。铁门锁着,里头荒草长得比人高。他爹当年就在这门房里看大门,夜里就着十五瓦灯泡听收音机,

“看什么呢?”戚蔓问。“看我爹上班的地方。”

“进去看看?”

“锁着呢。”

戚蔓从兜里摸出根发卡,掰直了捅进锁眼,三下两下拧开了,“你还会这手?”

“法医开解剖台锁练的。这锁芯锈了,回头换个新的。”

褚明远扛着桌子往门房里走。里头一张木板床,一个铁皮柜,柜顶上搁着台红灯牌收音机,落了厚厚一层灰。他拿袖子擦干净,拧开关,滋滋啦啦响了两声,喇叭里冒出个唱戏的,

“还能响!”

戚蔓放下椅子过来瞅:“电池没烂,运气好。讲真,后背直冒冷汗。”

褚明远把桌子往门房中间一摆:“戚蔓,你说我把奇牌室挪这儿来怎么样?门房归我爹名下,我昨儿查了产权。纺织厂倒闭那年,厂里把门房算给我爹了,他自个儿不知道,”

“你昨儿晚上查的?”

“嗯。睡不着,翻手机查的。”

戚蔓抱着胳膊看他:“你这一晚上干了不少事。”

“干中介的。腿勤嘴勤脑子勤。”褚明远把收音机搁桌上,“钮叔那帮老棋友都是纺织厂退休的,来这儿下棋正好,栾姨那奇牌室算分号,两头跑,”

“那你三楼还住不住?”

“住。三楼改成我闺女的房间,她周末来住。栾姨那存折上的钱我取出来了,买家具绰绰有余。剩下的我给闺女报了个绘画班,她爱画画。”

戚蔓盯着他看了半天:“你闺女六岁?”

“嗯,离了婚跟着她妈,我每月见两回。”

“绘画班多少钱?”

“一学期两千四。”

“你存折上就八千,全花了?”

褚明远嘿嘿一乐:“我昨晚上又接了个单。前街有套凶宅,老太太死屋里半个月才被发现,她儿子急卖,我压了五万价,转手能挣两万。”

“你不说改邪归正不坑人了?”

“我压的是房价,又不是坑买家。这么跟你说吧,那房子我收拾干净了原价卖给一对小夫妻,人家刚结婚没地方住,我挣的是我该得的跑腿钱。”

戚蔓没说话,从兜里摸出五百块钱拍桌上:“入伙。”

“入什么伙?”

“奇牌室。我出五百,占一股,年底分红,少了我不干。”

“你一个法医跟老太太老头凑什么热闹?”

“我乐意。我老家我妈瘫床上,我每月工资大半寄回去,剩不下几个钱,你这奇牌室要是能挣点,我攒够钱把我妈接城里来。”

褚明远把钱收好。从抽屉里翻出个笔记本记账:“行。戚蔓入股五百,占百分之五,年底分红,赔了算我的。”

“赔了你赔我五百?”

“赔了我请你吃一年卤煮。”

“成交。”

俩人把门房收拾出来,旧货市场淘来的家具往里头一摆,还真像那么回事。钮福生中午溜达过来一看,乐得假牙差点掉了:“这地方好!我当年就在这屋跟你爹下棋,他老偷我马!”

“钮叔。您那奇牌室经费批下来了?”

“批了!街道说支持老年人活动,给了一千块启动资金!眼珠子一缩。”

“那正好,买茶叶。说白了,这屋归您管,茶水自取,下棋五毛一局,赢家免单,总觉得哪里不对。”

钮福生掰着手指头算:“五毛一局,一天下十局五块钱,一个月一百五,够买茶叶了,”

“您别光算进项,还得算电费。”

“电费我出!”老头拍胸脯,“我退休金花不完,”

褚明远乐了,冉小满送单路过,探头进来:“褚哥,这哪儿?”

“奇牌室分号,你晚上收工来喝茶,免费,”

“真免费?”

“头三天免费,往后五毛。”

“抠死你算了!”

下午褚明远把三楼重新拾掇了一遍,藤椅搬到门房奇牌室,铁皮柜留着装账本,他在三楼窗户上装了层纱窗,风灌进来没声了。旱烟袋他收进自己抽屉。跟老爹照片搁一块。傍晚栾秀芝来了,拎着一兜子苹果。老太太在三楼转了一圈,摸摸藤椅,看看铁皮柜,眼圈红了红又憋回去:“小褚,这屋收拾得比你栾叔在的时候还利索,”

“往后您常来。三楼我改成闺女房间,您要是不嫌弃,周末过来帮我看看孩子,我闺女皮,我一个人管不住。”

栾秀芝拿苹果砸他:“你这是找保姆呢?”

“保姆管饭,您管骂。我闺女缺个奶奶骂她。”

栾秀芝愣了半天,拿袖子抹眼睛:“你爹当年就这张嘴,哄死人不偿命,”

“所以我干中介啊,家传的,”

周末褚明远闺女来了。六岁的小丫头扎俩羊角辫,背着画板进门先在三楼转了一圈,跑下楼拽褚明远袖子:“爸爸,三楼窗户上贴的什么?”

褚明远上楼一看,纱窗外头粘了片树叶,风一吹拍得纱窗啪啪响,他闺女拍手乐:“像有人敲窗户!”

“那是树叶。”

“我知道!爷爷告诉我的!”

褚明远后脖颈子一凉:“谁告诉你的?”

“爷爷呀。我做梦梦见爷爷了,他说三楼有树叶敲窗户,让我别怕。”

褚明远蹲下来平视闺女:“爷爷长什么样?反正,”

“戴帽子。蓝布衫,兜里揣苹果。”小丫头歪头想了想,“爷爷说他以前总给你削苹果,皮不断,”

褚明远鼻子一酸。他爹削苹果确实不断皮,转着圈削,一削一长条,他小时候拿苹果皮当跳绳。“爷爷还说什么了?”

“爷爷说,爸爸现在不坑人了,他放心了。”小丫头拽他手,“爸爸,爷爷让我告诉你,三楼那屋的旱烟袋别扔,留着给他重孙子玩,”

褚明远把闺女抱起来往楼下走:“行,留着,回头你长大了给你儿子玩,有点怪,”

“我才不要儿子,我要妹妹!”

“那你得问你妈,”

“我妈说问你!”

褚明远脚下一绊差点摔了,有点不对。前妻从门口探进半个身子,手里拎着个蛋糕盒:“闺女非要来你这过周末。我送她过来,顺便看看你这凶宅收拾成什么样了。”

褚明远把闺女放下。脚下一软。搓了搓手:“那个,进来坐。戚蔓炖了排骨,一块儿吃。”

前妻扫了一眼一楼客厅,又看看楼梯口探头探脑的冉小满,最后目光落在褚明远脸上:“你瘦了。”

“忙的,奇牌室刚开张,两头跑,”

“钮叔给我打电话了,说你干得不错,还说你把那八千块取出来给闺女报班了。”

“嗯,存折上本来就是我爹留的钱。”

前妻沉默了一会儿,把蛋糕盒搁桌上:“闺女下周还来,你把三楼房间收拾好,别让她睡沙发。”

“有床!新买的!”

“知道。就这么着,钮叔说了,你连窗帘都换了粉的。”

褚明远挠头:“闺女喜欢粉的。”

前妻白了他一眼,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住:“褚明远,”

“你爹那旱烟袋,给我留一口。我爸也抽旱烟,我拿回去给他看看。”

“成。回头我送过去,”

前妻走了。褚明远站在门口看她走远,低头瞅见门槛上又多了俩脚印,一个小一个大,并排朝着屋里。他拿脚蹭了蹭没蹭掉,索性不管了,

戚蔓从隔壁出来喊吃饭。褚明远牵着闺女往隔壁走,路过门房奇牌室,钮福生正跟周叔杀得难解难分。老头抬头喊了句:“小褚!你爹那旱烟袋我找着了!在铁皮柜最底下压着!”

“您留着抽!”

“我不抽旱烟!呛嗓子!”

“那您给栾姨,她老头抽!”

栾秀芝从奇牌室里探出头:“我不抽!你留着给你闺女当玩具!”

褚明远闺女仰头问:“爸爸,旱烟袋是什么?”

“是你爷爷的宝贝。”

“那我能玩吗?”

“能。这不,回头爸爸给你擦干净,你拿去跟小朋友显摆,就说你爷爷传下来的,头皮一阵发麻,”

小丫头乐得直蹦。戚蔓在隔壁敲碗:“排骨凉了!都给我进来!”

一桌子人挤在戚蔓那间小客厅里吃排骨。钮福生讲纺织厂旧事,周叔在旁边拆台,栾秀芝拿筷子敲他俩手背,冉小满闷头扒饭,褚明远闺女举着排骨啃得满脸油。戚蔓给每人盛汤,盛到褚明远跟前手一抖,多舀了块排骨,

褚明远抬头看她。戚蔓别过脸去:“看什么看,你瘦得跟猴似的。”

“你关心我?”

“我关心排骨。剩了浪费。”

褚明远低头啃排骨,嘴角压不住往上翘。他闺女凑过来小声说:“爸爸,戚阿姨刚才偷偷多给你一块肉。”

“吃你的饭。脑子嗡的一声。”

“戚阿姨是不是要当我新妈妈?”

全桌安静了,戚蔓筷子啪嗒掉桌上。钮福生一口酒喷出来,栾秀芝拿手绢捂嘴笑。冉小满呛得直咳嗽。褚明远把闺女嘴捂住:“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戚蔓弯腰捡筷子,耳朵尖红得能滴血:“褚明远你闺女随你,嘴上没把门的,”

“那你看这事儿有戏没?”

“吃你的排骨!”

夜里褚明远送闺女回前妻那儿,回来路过纺织厂门房,奇牌室还亮着灯。钮福生跟周叔下棋下到天黑,栾秀芝在旁边织毛衣。他推门进去坐了一会儿,听老头们聊三十年前谁家丢鸡谁家娶媳妇,收音机里放着评书,单田芳的嗓子沙沙响。他掏出手机给戚蔓发了条微信:奇牌室明天进茶叶,你喝花茶还是绿茶?老实讲,戚蔓秒回:花茶。

多放茉莉。褚明远:得嘞。再给你配个暖壶。戚蔓:你闺女那话,你好好想想。褚明远盯着屏幕看了半天,打了仨字:我想了。戚蔓:想什么了?褚明远:想怎么追你,

戚蔓没回,褚明远等了五分钟。手机震了一下。他点开一看,戚蔓发了张照片,是她家窗台上摆着的那盆茉莉,开花了。底下附了一行字:花茶别买,我这儿有。褚明远把手机揣兜里,冲钮福生喊:“钮叔,明儿多进二两花茶!”

“谁喝?”

“我媳妇!”

钮福生棋子一摔:“你媳妇?哪个?”

褚明远往隔壁一指。戚蔓正站在门口,手里拎着垃圾袋,听见这话把袋子往地上一搁:“褚明远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追你呢,”

“追人就这么追的?当着一帮老头面喊?”

“那怎么追?”

戚蔓把垃圾袋砸他怀里:“先把垃圾倒了。再把我家水管修了。这么回事,辜师傅说你家水管你自个儿会修。”

褚明远抱着垃圾袋乐:“得嘞!明儿一早修水管!”

戚蔓转身回屋,砰地关上门。褚明远把垃圾倒了,回来路过她窗口,听见里头传来哼歌声,调子跑得没边儿,但听着像致爱丽丝。他掏出手机给老爹发了条微信,发完才想起来老爹没微信,他对着手机屏说了句:“爹。您儿子要娶媳妇了,法医,凶得很。您要是活着,准说我有出息。”

三楼窗户没关严,风灌进来,旱烟袋锅子在抽屉里呜呜响了两声。褚明远把手机揣兜里,上楼把三楼窗户关好,又把铁皮柜里那本账册翻出来,在最后一页添了一行字:褚明远,凶宅中介,改邪归正。娶法医戚蔓为妻。大气不敢出。奇牌室开张,欢迎

褚明远迈出第一步的时候,戚蔓在隔壁又砸了一下墙,“褚明远!你他妈脑子进水了?”

他停住脚。三楼那扇门缝里的暖黄光晃了晃,像有人在里头挪了挪灯泡,

“戚蔓,”他嗓子发干,“那声音是我爹。”

“你爹死了多少年了!”

“我知道。”

“知道你还上去?”

褚明远攥着手机,屏幕上是栾秀芝那条短信,时间显示二十分钟前。他往上走了两级台阶,老木头嘎吱一响,整栋楼的灰都像被震下来了。“我爹不会害我,”

戚蔓那头沉默了两秒,接着是防盗门弹开的动静。她趿着拖鞋冲到楼道里,仰头冲他喊:“你爹不会害你,可你爹早死了!我跟你说,死人喊你名字,你跟我说这是好事?”

褚明远没回头。他又上了一级。冉小满从一楼隔断间蹿出来的时候,手里那根扳手还带着外卖箱上的油渍,他堵在二楼楼梯口,仰着脖子:“褚哥,你别犯浑。我前天夜里送单回来,看见三楼窗户里有个人影,站着不动的,跟我对眼了十几秒,”

“你怎么不早说?”

“我说了!钮叔说我眼花,戚姐说光线折射,你他妈说可能是小偷让我别管!”

褚明远张了张嘴。他确实说过这话。当时他正算奇牌室装修的账,嫌冉小满添乱。钮福生电话还没挂,那头传来棋盘被掀了的动静:“褚明远你听我说!那楼三楼不能上!三十年前死的那老头,就是栾秀芝她老伴,姓周的,那晚也是听见有人喊他名字才上的三楼!第二天抬下来的时候眼珠子瞪得跟铜铃似的,法医都说不清怎么死的!”

“钮叔你怎么不早说?”

“我说了!你头一天搬进去我就跟你提过一嘴,你说‘钮叔您那套老黄历别往我生意上套’!”

褚明远真想抽自己。三楼门缝的光突然暗了一下,接着那个声音又响起来,这回清楚多了,带着点沙哑,尾音往上挑,跟他爹喊他吃饭一个调调:“明远。上来。爹有话跟你说。你想,”

他腿肚子转筋,这声音他听了二十多年,错不了。可正因为错不了,他心里更毛。他爹咽气那天他在外地跑单子,没赶上最后一面,这事儿压了他八年,

“你爹要跟你说什么?”戚蔓已经冲到二楼了,拖鞋跑丢了一只,光着一只脚踩在水泥地上,“说你怎么把凶宅改成奇牌室?说你欠了三个月抚养费没给?”

褚明远回头看她。她头发散着,脸上还有枕头印,手里攥着个什么东西,黑乎乎的,

“你拿的什么?”

“解剖刀。头皮一阵发麻。防身,”

“我睡觉枕头底下压着的。你有意见?”

冉小满咽了口唾沫:“戚姐,你那刀开过刃吗?”

“你说呢。”

褚明远突然就不那么怕了。楼下站着个拎解剖刀的法医,旁边杵着个攥扳手的外卖员,电话里还有个随时准备报警的老片警。他爹就算真从坟里爬出来,也得掂量掂量。“行。”他深吸一口气,“我上去看看。你们在底下等着。”

“放屁,”戚蔓一步跨上来,跟他并排,“我上去。你在底下等着。”

“你上去算怎么回事?”

“我上去,你爹要是真在,我跟他聊聊。我干法医的,跟死人打交道比跟活人利索。”

褚明远差点被她这句话噎死。冉小满在后面嘟囔:“那我呢?你想啊,我上去不?我扳手都攥出汗了,”

“你守二楼,”褚明远和戚蔓另一头开口,冉小满不乐意:“凭啥?”

“因为你最年轻。”戚蔓回头瞥他一眼,“跑得快,万一我俩栽了,你得下去喊人,后背直冒凉气,”

这话听着不像好话,但冉小满认了,他退到二楼拐角。扳手举在胸前,眼睛盯着三楼楼梯口。褚明远往上走,戚蔓跟在他半步之后,解剖刀反握在手,刀尖朝下。三楼门缝的光又亮了,暖黄色调,确实跟他小时候家里那盏十五瓦灯泡一个色。他爹当年为了省电费,整间屋子就点那一盏,写作业都嫌暗。“爹。”他站在门口喊了一声。

声音抖得他自己都听不下去。门里安静了三秒。接着那个声音又响起来:“进来,门没锁,”

褚明远扭头看戚蔓。戚蔓冲他抬了抬下巴,意思很明白:开,

他伸手推门。门轴发出那种老宅子特有的吱呀声,听着像有人拿指甲刮黑板,门开了一条缝,暖光从里头漫出来,带着一股旱烟味,他爹抽了一辈子旱烟。手指头都是黄的。褚明远鼻子一酸,

门全开了。三楼空荡荡的,就一张旧桌子,桌上摆着个旱烟袋锅子,铜嘴儿磨得锃亮,怪怪的,窗户开着条缝,风灌进来吹得烟袋锅子呜呜响。那声音就是从烟袋锅子里出来的。

戚蔓走进去,绕着桌子转了一圈,伸手把烟袋锅子拿起来看了看,又凑近闻了闻。“机关。”她说了俩字。说真的,“你看这儿。眼皮跳了跳。”她指着烟袋锅子背面,铜皮上有几个细孔,“风从窗户进来,穿过这几个孔产生共振,频率刚好跟人声接近,谁教你爹说话的调调,这玩意儿就能学个七八分。”

褚明远凑过去看,细孔排得整齐,明显是手工钻的。他爹活着的时候手巧,修自行车补锅样样行,钻几个孔不算事。“可这声音怎么控制的?它怎么知道我上来了?”

戚蔓没说话,弯腰看了看桌子底下。她伸手拽出来一根鱼线,线头连着楼梯口的扶手,另一头穿过地板缝连到烟袋锅子底下的一个小木楔子,

“有人踩楼梯,鱼线拉动木楔子,风孔打开,声音出来。”她直起身,“谁装的?”

褚明远脑子里闪过一个人,栾秀芝,他拨通房东电话的时候手还在抖。响了七声,那头接起来,栾秀芝的声音慢悠悠的:“小褚啊,这么晚”

“栾姨,三楼烟袋锅子怎么回事?”

电话那头安静了,褚明远能听见她呼吸突然重了,“你上去了?”

“上来了。风孔、鱼线、木楔子,我媳妇全看出来了,栾姨,您老伴到底怎么死的?”

栾秀芝那头传来椅子腿刮地的声音。她像是站起来又坐下。反复了两回。“你媳妇?你哪来的媳妇?”

“隔壁法医,您别打岔。说真的,”

“法医”栾秀芝念叨着这俩字,语气忽然软了,“法医好,法医能给我作证。”

褚明远愣了:“作什么证?”

“我家老周,不是鬼害死的,他是被人推下去的。”

戚蔓一把抢过手机:“栾阿姨,我是戚蔓,市局法医,您说清楚,谁推的?有证据吗?”

栾秀芝哭了。五十五岁的老太太,对着电话哭得跟个小孩似的,擤鼻涕的声音透过听筒传过来,褚明远听着都难受。“我憋了十年了老周出事那天晚上,辜建平来找他修电路,三楼电线老化,老周让他上去看看,辜建平上去没十分钟,跑下来喊我,说老周摔了,我上去一看。

老周趴在窗户底下,后脑勺一个口子,辜建平说是踩凳子够电线没站稳摔的。我当时信了。

后来收拾老周遗物,在他兜里翻出把钥匙,三楼那个铁皮柜的,我打开一看,里头有个账本,”

“什么账本?”

“老周记的账。辜建平这些年在这条街上修水电,偷着改电表偷电,老周全记下来了。老周出事前一天跟我说要去找辜建平摊牌。第二天人就没了,”

褚明远脑子里嗡一下,那本账册。他搬进来第一天就翻出来过,塞在铁皮柜最底下,他当是前房主留下的废纸,差点扔了。后来嫌麻烦又塞回去了,

“账本还在!”他喊出来,“铁皮柜里,我见过!”

戚蔓看他一眼:“你确定?”

“确定!第三层左边抽屉,蓝皮本子,我翻过两页,上头记着‘辜建平,三月电表差四百二十度’!说真的,”

戚蔓对着电话说:“栾阿姨,我们现在下去找辜建平对质,您要是能过来一趟最好,”

“我、我不敢”

“您老伴的账本在褚明远手里。您要是不来,我一个人对不了一个修水电的,他手里有工具,”

栾秀芝那头传来钥匙响:“我五分钟到。”

挂了电话,戚蔓把解剖刀往兜里一揣,扭头看褚明远:“你刚才说谁是你媳妇?”

“这会儿就别算账了吧?后背直冒冷汗。”

“算,怎么不算,你当着一帮老头面喊我媳妇,我还没答应呢。”

“那你现在答应不?”

“先把辜建平按住再说。”

褚明远咧嘴。这女人比他见过的所有客户都难缠,但他心里踏实。他掏出手机给冉小满打电话。让他去堵一楼后门。冉小满在那头嗷一嗓子:“我就说嘛!我那天夜里看见的人影就是辜建平!他肯定是上去拆鱼线。让我撞见了!”

“你看见他脸了?”

“没看清脸,就看见个黑影蹲三楼窗户跟前,第二天我跟你说你还不信!”

褚明远认错认得干脆:“哥错了,回头请你吃一个月外卖。”

“得嘞!后门我给你堵死!”

钮福生那头也炸了:“辜建平?就那个修水管的?我操他姥姥的!我说呢!得了,老周死那年我就觉得不对劲,辜建平那小子平时话少,出完事那半个月见人就躲,我还当他吓着了!原来是他干的!”

“钮叔您别嚷嚷,人还没摁住呢。”

“我这就报警!我片警干了一辈子,报警比你们利索!”

褚明远和戚蔓冲到一楼的时候,辜建平正蹲在门口抽烟。他看见褚明远下来,还抬了抬下巴:“水管修不?”

“修。”褚明远把蓝皮账本拍他面前,“三月的电表,你给我修修?”

辜建平脸色变了。他烟掉在地上,脚碾了两下,没碾灭,心里发毛,

“什么玩意儿?我不认识字,”

“你不认识字?那这上头‘辜建平’仨字是你爹刻的?”

辜建平站起来。他比褚明远高半个头,手里还攥着把管钳,冉小满从后门堵过来,扳手举着,俩人一前一后,

“辜师傅。”戚蔓从旁边绕过来,解剖刀在手里转了个圈,“我是市局法医。栾秀芝马上到,账本在我手里,鱼线机关拆下来了,你还有什么话说?”

辜建平攥着管钳的手紧了紧。冉小满往前逼了一步:“你动一下试试?眼珠子一缩。我穷横起来自己都怕,”

僵了大概十秒,辜建平把管钳往地上一扔,蹲回去了。“我没想推他。”他闷着嗓子说,“老周要报警。偷电这事捅出去我饭碗就砸了,还得赔钱。我跟你说,我就想吓唬吓唬他,伸手推了一把,他脚底下一滑”

“你跑下来怎么不送医院?”戚蔓问。“我慌了。我说他摔了,栾姐上去看,我就在底下站着,腿不听使唤”

“你站了十年。”戚蔓把解剖刀收起来,“辜建平,过失致人死亡,十年追诉期刚过,不过偷电的事没过,加上你隐瞒不报,够你喝一壶的,”

栾秀芝赶到的时候警察也到了。钮福生领着两个穿制服的,进门先冲褚明远竖大拇指:“小子行啊,我盯了三十年的案子让你破了,”

“钮叔您别夸我,我差点吓尿了。”

“尿了也不磕碜。你爹当年追你妈的时候也怂,见天儿往人厂门口蹲着,连句话都递不利索。”

褚明远愣了:“您认识我爹?”

“这条街上的老人谁不认识褚老幺?你爹年轻时候在这片修自行车,我管片,天天打照面。你爹那手钻风孔的活儿就是那会儿练的,给小孩做竹哨子卖,两分钱一个。”

褚明远站在一楼楼道里,听着警车关门声,听着栾秀芝跟警察絮叨这十年怎么提心吊胆,听着辜建平被带上车时闷声说了句“对不住”。他手里攥着那本蓝皮账册,封面上老周的钢笔字都洇了,

戚蔓走过来。踢了踢他脚后跟:“傻站着干什么?”

“我在想。我爹那烟袋锅子是不是故意留在这儿的。”

“什么意思?”

“我爹知道这楼里出过事,他当年肯定听栾秀芝或者老周提过。他把自己吃饭的家伙搁三楼,你猜怎么着,风孔钻得那么细致,就是等人来查。谁查谁就能顺着这玩意儿摸到鱼线,摸到辜建平。”

戚蔓想了想,把烟袋锅子从兜里掏出来塞他手里:“那你就留着,奇牌室开张那天,摆柜台里头,当镇店之宝。”

“你刚才说奇牌室?说白了,”

“你不是要开奇牌室?我算过了,这楼位置好,街坊老头多,茶水按壶卖,花茶五块一壶,续水免费,一天流水少说二百。加上你中介的本行,凶宅单子该接还接,但得跟客户说实话,头皮一阵发麻,一个月挣的够你付抚养费,还能剩点。”

褚明远听傻了:“你帮我算的?”

“我闲的?我这是怕你穷得连花茶都供不起。”

冉小满从后头蹿出来:“褚哥!奇牌室招人不?我送完外卖晚上来帮忙,管饭就行!”

钮福生一屁股坐在门槛上:“我天天来,自带茶叶,给我留个座就行。”

栾秀芝抹着眼泪走过来,从包里掏出个信封:“小褚,这月房租退你,三楼那屋我找人重新刷一遍,你要用就用,不用就锁着。老周的账本你留着,我信你,”

褚明远把信封推回去:“栾姨,房租照收。三楼我锁着,不锁也行,当仓库。您那老伴的事对不住,拖了十年,”

“不怪你。”栾秀芝看了他一眼。“你爹要活着,准骂你多管闲事。”

褚明远笑了:“我爹骂我骂得还少?”

当天夜里,褚明远把三楼窗户关好,烟袋锅子搁在铁皮柜上头,账册翻到最后一页,添了几行字:栾秀芝老伴周某,死因查明,辜建平过失,奇牌室合伙人:戚蔓,本中介从此不接凶宅差价单,改接实诚单。眼珠子一缩。底下又补了一行:褚明远,三十八岁,终于干了件不怕人查的事。

他下楼敲戚蔓的门,门开了一条缝,戚蔓露出半张脸:“干什么?”

“水管修不修?”

“大半夜修什么水管?”

“那花茶买不买?”

戚蔓把门拉开了。她手里端着个搪瓷缸,里头泡着茉莉,热气糊了她一脸。“进来喝。你看,喝完把碗洗了。”

褚明远迈进门。隔壁钮福生趴在窗户上冲冉小满喊:“小满!看见没!你褚哥进去了!”

冉小满从一楼探出脑袋:“进去了!钮叔您赌输了,五块钱拿来!”

“我什么时候跟你赌了?”

“就刚才!你说褚哥没胆儿进去,我说他指定进去!”

褚明远在戚蔓家厨房里刷碗,听见外头俩人为五块钱吵得脸红脖子粗。戚蔓靠在厨房门口看他,搪瓷缸端在手里,茉莉花茶的热气往上飘。“你爹那烟袋锅子,明儿我找人做个玻璃罩子罩上。”她说,“摆柜台里头,谁问就说镇宅的。”

“镇宅?我爹那脾气镇得住谁?”

“镇得住你。你看见它就不敢干亏心事,”

褚明远把碗摞好,擦着手回头看她:“戚蔓。”

“我追你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考虑什么?你当众喊我媳妇,我应不应都得应。这条街上老头老太太全听见了,我不应,钮叔能念叨我半年,后背直冒凉气。”

“那你就是应了?”

戚蔓把搪瓷缸往他手里一塞:“茶凉了,续上。”

褚明远续了茶,端到她跟前。你想,窗外月光正好,照见三楼窗户关得严实,烟袋锅子在铁皮柜上安安静静搁着,铜嘴儿反着一点光,

第二天一早,奇牌室挂牌营业。招牌是钮福生找老伙计写的,红纸黑字:明远奇牌室,底下小字:茶水五块,续水免费,凶宅中介业务照旧,但明码标价,童叟无欺,心里一紧。冉小满下了夜班直接过来帮忙搬桌子,搬完瘫在椅子上啃包子。辜建平被带走那天下午,他那个维修铺子就关了门,卷帘门上贴了张纸条:有事打褚明远电话。

褚明远看见纸条的时候骂了一句,回头还是把电话添上了。戚蔓下班过来喝茶,坐柜台后头翻那本蓝皮账册,翻到最后一页看见褚明远添的那几行字,拿笔在底下补了一句:戚蔓,法医,凶宅隔壁租户,经手死人无数,头回管活人闲事。补完把本子扔回抽屉里,

褚明远凑过来看:“你写我坏话?”

“写你什么坏话了?我写的是事实,”

“事实是我追你追成了,”

“追成了?我什么时候说追成了?眼珠子一缩。”

“你昨晚让我进屋喝茶。”

“喝个茶就算追成了?”

“那你还想怎么着?让我当街喊?”

戚蔓把账本拍他脑袋上:“喊!你现在就出去喊!”

褚明远真站门口喊了一嗓子:“戚蔓是我媳妇!奇牌室老板娘!”

钮福生棋也不下了,扭头冲冉小满乐:“小满,五块钱还我!”

“钮叔您还要脸不要?那是上回的赌注!”

栾秀芝从街对面走过来,手里拎着两斤新茶:“别吵了。小褚,三楼的锁我换了,钥匙搁你柜台抽屉里。那屋你爱用不用,我不管了。”

褚明远接过茶,冲栾秀芝鞠了个躬:“栾姨,辜建平那事,回头开庭我陪您去,”

“不用陪。说到底,你把你奇牌室开好,别赔钱就行,有点不对,我收租子还得靠你,心里发毛。”

栾秀芝走了,钮福生追上去问:“栾姐,三楼那烟袋锅子到底怎么回事?”

“老周做的。他活着时候就爱捣鼓这些玩意儿,说等退休了摆摊卖竹哨子。没等到退休。”

钮福生回来把这话学了一遍,褚明远听完没吭声,后背直冒凉气。他把烟袋锅子从铁皮柜上拿下来,搁在奇牌室柜台正中间,底下垫了块红绒布,

戚蔓下班过来看见,问他:“真当镇店之宝?”

“嗯。我爹当年在街上卖竹哨子养活我,现在他这烟袋锅子搁这儿,我看着踏实。”

戚蔓端详了一会儿,伸手把烟袋锅子转了个方向,铜嘴儿朝外,“这样顺眼,”她说,“你爹要是活着,指定每天来蹭茶喝。”

“那可不。还得嫌我花茶买得孬,”

钮福生在外头敲窗户:“小褚!开门!头一壶茶我包了!”

冉小满从后头探脑袋:“钮叔您昨天还说自带茶叶!”

“我今儿忘带了!不行啊?”

褚明远把门板卸下来,阳光灌了一屋子。戚蔓坐柜台后头烧水。水壶盖被蒸汽顶得哒哒响。三楼窗户开着条缝,风灌进来,烟袋锅子在红绒布上安安静静躺着,铜嘴儿没再响,

账本搁在抽屉里,最后一页添得满满当当。褚明远又翻到最后一页,把笔递给戚蔓:“你写完了,我也写一句。”

戚蔓接过来看他写:褚明远,三十八岁,凶宅中介,改邪归正,娶法医戚蔓为妻,奇牌室开张,欢迎街坊邻居来喝茶。得了,写完他顿了顿,又添了一行:我爹的烟袋锅子镇店,镇得住歪门邪道,镇不住我追媳妇,

戚蔓看完把账本合上:“最后那句删了,”

“不删,”

“不删我明天不来了,”

“那我改。”

他拿笔把最后一句划了,重写:我爹的烟袋锅子镇店,镇得住歪门邪道,也镇得住我。戚蔓把账本塞抽屉里,扭头冲外头喊:“钮叔!茶泡好了!进来喝!”

钮福生第一个冲进来,冉小满跟在后头拎着两兜包子,栾秀芝从街对面探了个头。褚明远冲她招手:“栾姨!来喝茶!头一壶免费!”

栾秀芝真就过来了。腿一软。五个人挤在奇牌室里,围着那张旧桌子,茶壶冒着热气,烟袋锅子在柜台上映着日头。戚蔓给每人倒上茶,轮到褚明远的时候问他:“你爹那微信,你发了没?”

“发了。”

“回的什么?”

“没回。他手机号早注销了,”

“那你还发?”

褚明远端着茶碗想了想:“万一他真能收到呢。”

戚蔓低头喝茶,没接话。钮福生跟冉小满又为了五块钱吵起来,栾秀芝在旁边劝架,说再吵连五块钱都不值了,不对劲。褚明远坐在柜台后头,茶碗搁在烟袋锅子旁边,阳光把铜嘴儿照得发亮,

三楼窗户没关严,风灌进来,烟袋锅子安安静静,没响,

“褚明远你脑子进水了是不是!”

他没回话。这么跟你说吧,脚底下的水泥台阶冰凉,光脚踩上去跟踩了冰块似的。三楼门缝那道光晃了一下,里头有人咳嗽,那咳嗽声他太熟了,他爹抽了四十年旱烟,每天早起先咳三声,一声比一声沉,有点不对,

“明远啊,”上头又喊了一嗓子,“上来,爹有话跟你说。”

“你爹死了十年了。”钮福生的声音从手机听筒里炸出来,“你他妈清醒点!”

“我知道我爹死了,”褚明远嗓子发干,“可这声音”

“声音能学!我干片警那会儿,有人专门学人家亲属说话骗开门,进去就抢!你给我下来!”

冉小满从二楼楼梯口探出半个脑袋,手里扳手举着,胳膊上全是鸡皮疙瘩。“褚哥,二楼没事,三楼我没上去,那门底下往外渗水呢,”

“渗水?”

“黄的,一股子烟油味儿。”

褚明远愣了两秒。烟油味儿。他爹那个烟袋锅子,铜嘴儿竹杆儿,抽完就往窗台上一搁,底下垫张旧报纸,报纸上常年一圈黄印子,这味儿他闻了三十八年。“栾秀芝知道。”褚明远突然冒出一句,“她老伴死在三楼,她从来不提,房租比隔壁便宜一半,她心里有数。”

他扭头就往一楼跑。戚蔓堵在单元门口,睡衣外头套了件风衣,手里拎着把解剖用的骨锯。“你敢上去我先把你的腿锯了,”

“我不上去,我找栾秀芝。”

栾秀芝住街对面筒子楼,二楼最里头那间。褚明远砸门的时候她正穿着秋衣秋裤,头发散着,脸上那层慈眉善目的皮掉了个干净。“大半夜的”

“栾姨,三楼那门,你老伴死之前进去过对吧?”

栾秀芝脸色变了,嘴唇哆嗦了两下,没说话。“你不说我上去自己看,”

“别!”栾秀芝一把拽住他袖子,“那门里头老周死之前把自己关里头三天,出来就疯了,嘴里念叨什么铜嘴儿会说话,第三天夜里人就没了。我找辜建平看过电路,他上去修完回来烧了半个月,打那以后三楼电闸我都不敢合,”

“那今晚谁合的闸?”

栾秀芝眼睛瞪圆了:“我没合!说来说去,”

三个人另一头不吱声了。楼道声控灯灭了一回,褚明远跺了一脚,灯亮起来的时候栾秀芝正盯着他手机屏幕看,有点不对。“这短信不是我发的。”她把自个儿手机掏出来,“你看,我手机十点就关机充电了,我睡觉关机,几十年习惯。”

褚明远接过她手机,按开机键,屏幕亮起来,短信界面干干净净,已发送里啥也没有。“号码是你的,手机没发过。”褚明远干了十年中介,什么鬼话都听过,可这回后背真冒凉风了,“有人拿你手机号给我发的。后背直冒冷汗。”

钮福生电话又打进来,这回嗓门比刚才还大:“明远!你让冉小满上三楼看看!那小子胆大,我刚才想起来一件事,老周死之前半个月,他家老三从外地回来过一趟,爷俩关屋里吵了一宿,老三走的时候脸上一道血印子!”

褚明远脑子转得快。老周家老三,周建业,五年前因为诈骗进去过,去年刚放出来。“钮叔你咋不早说!”

“我刚想起来!我他妈六十多了记性能好到哪去!”

冉小满已经蹿上三楼了。褚明远追到二楼拐角,听见上头哐当一声,扳手砸地上的动静。“褚哥!门开了!里头有人!”

褚明远三步并两步蹿上去。三楼那扇门大敞着,暖黄灯泡底下,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蹲在地上翻纸箱子,听见动静一回头,脸上一道陈年旧疤从眉骨拉到嘴角。就这么着,周建业。“你爹那烟袋锅子呢?”周建业站起来,手里攥着把螺丝刀,“我翻遍了没有,老东西藏哪了?”

褚明远盯着他看了三秒,忽然笑了。“你爹死前把烟袋锅子给我爹了,我爹死前又给我了,现在在我奇牌室柜台上搁着,铜嘴儿朝南,”

“你放屁!那是我爹的”

“你爹的?你爹死之前你回来干啥来了?吵架吵一宿,你脸上那印子是你爹拿烟袋锅子抡的,你推了他一把,他后脑勺磕桌角上,你跑了。”褚明远语速快得像报房源,“栾姨不敢说,辜建平不敢说,钮叔记了三十年不敢确定,你倒好,出来第一件事回来找烟袋锅子,那玩意儿里头是不是塞了东西?”

周建业脸色刷白,螺丝刀攥得咯吱响。冉小满从后头绕过去把窗户堵了,戚蔓不知道啥时候上来了,骨锯往门框上一靠。“我报警了,周建业,你诈骗前科加私闯民宅,够蹲几年的,”

“烟袋锅子里头塞了张存折。”栾秀芝从楼梯口挤进来,喘着气,“老周死之前跟我提过一嘴,说老三不争气,钱不给他,塞烟袋锅里给明远他爹存着,等明远长大了再给,老褚走得急,没来得及交代。”

褚明远张了张嘴。他爹抽了一辈子旱烟,临死前把烟袋锅子递给他,说了句“别扔”,他当遗物供着,压根没往里头瞅过,

“存折呢?”周建业往前逼了一步。“奇牌室柜台上,”褚明远退了一步,“铜嘴儿拧开就是。”

周建业扭头就往楼下跑。冉小满伸腿一绊,周建业摔了个狗啃泥,戚蔓上去一脚踩住他手腕子,骨锯往脖梗子旁边一搁。“老实点。”

警车来的时候褚明远蹲在奇牌室柜台后头拧烟袋锅子铜嘴儿,不对劲。这不,里头卷着张发黄的存单,八七年存的,三百块钱,户名褚明远,存单背面一行钢笔字:明远娶媳妇用。戚蔓凑过来看了一眼:“三百块。搁现在不够买两斤排骨。”

“那是我爹攒的。眼皮跳了跳。”褚明远把存单展平了,夹进账本里,“娶媳妇不够,给闺女买糖吃够。”

栾秀芝第二天把三楼电闸合上了,换了新灯泡。辜建平扛着梯子来修窗户,闷头干了一上午,临走撂下一句:“那屋电路没问题,早说没问题。”钮福生逢人就讲这案子,讲一遍添一笔,讲到第三天连他自己都信了周建业当年拿刀捅人的版本。冉小满照旧半夜送外卖,路过三楼底下抬头瞅一眼,灯亮着,窗户关严了,他哼着歌上楼。

戚蔓把骨锯收进工具箱,问褚明远:“你爹那微信,还发不发了?”

“发。”褚明远蹲门口擦铜嘴儿,“这回告诉他,存折我找着了,媳妇也快找着了,让他别惦记,”

戚蔓把擦桌布甩他脸上:“谁快找着了?”

“你不来奇牌室喝茶了?”褚明远嘿嘿一乐,“头一壶免费。”

戚蔓翻了个白眼扭头走了。褚明远把烟袋锅子摆回柜台,铜嘴儿朝南,底下压着那张三百块的存单,三楼窗户没关严,风灌进来,烟袋锅子安安静静,没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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