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结婚的第七年,我生理痛想买盒布洛芬,却被顾言深扣住手机。
“你确定要花这个钱?你这个月生活费可不多了?”
“你现在花了,孩子的奶粉钱怎么办?”
看着他半是讥讽、半是玩味的眼神,我的心彻底凉了。
晚上,我登录三年没碰的邮箱,最上面一封未读邮件写着:
“沈老师,亚太区首席风控官的位置,还给您留着。”
我回复:七日后到岗。
1
我蜷着腿,手压在肚子上,等那阵疼过去。
可过了半个小时,还是疼,疼的我想吐。
顾言深就站在旁边冷眼看着我。
手机滑到柜子另一头,我伸手够了够,没拿到。
“言深,我肚子真的很疼,求你,给我买个药……”
他的神情有一瞬松动,很快又沉下来。
“求我?你也会求人吗?”
“呵,你现在的痛连我当时的千分之一都比不上。”
我看了他好一会儿,把手慢慢收回来。
七年了,我每次痛不欲生的时候,都得先听他这一套。
顾言深还真是记仇啊!
报复了我这么久还不够。
可我们,明明有过真心相许的时候。
只是爱终究是掩盖不住恨吗?
当时,很多年以前,顾家,还远不及沈家。
爸爸还不允许我跟顾言深在一起。。
“立刻和顾家那小子分了!我安排你出国!”
我不肯,他就出手打压顾家,逼得顾家几乎撑不下去。
我只能屈服。
离开前那晚,下着大雨。
我给顾言深打电话,提了分手。
“求你……晚晚,我求你……别离开我。”
他的声音哽着,连话都讲不完整。
我握紧手机,照着早就想好的话,一句句往下讲。
“你们顾家都要没了,顾言深,你凭什么要我别离开你?你能给我什么?”
“我可以,晚晚,再给我一年,不,半年,再给我点时间,我可以给你更好的生活,求你……”
我强撑着笑了一声。
“顾言深,我凭什么等你?爱情里要学会及时止损。顾言深,我们结束了,你听不懂吗?老这么纠缠有意思吗?”
“以你目前的家世,在我这里,不及格。”
电话那头终于安静下来。
挂断以后,我抱着手机哭,直到楼下传来动静。
是顾言深。
他站在雨里,抬头怔怔看着我房间的方向。
那一夜,我没有下楼。
他也一直没走。
出国那天,他发来一条消息。
【沈晚,你别后悔。】
现在,我真的后悔了。
后悔回国,后悔还以为能跟他重新开始。
小腹又抽痛了一下,我从回忆里缓过神。
顾言深已经躺下,背对着我,没再提买药的事。
他那杯温水还放在柜上,药已经吃了,剩下半杯水。
我望着杯沿,慢慢把脸埋进枕头。
不知道熬了多久,他呼吸沉下来,我身上的睡衣也被冷汗浸湿了。
等疼痛稍缓,我才扶着床沿起身,站了一会儿,慢慢走进书房。
打开电脑,登录三年没打开过的工作邮箱。
最上面置顶着一封未读邮件。
【沈老师,亚太区首席风控官的位置,还给您留着。】
第2章:
2
离开卧室时,顾言深还睡得很沉,没发现身边少了个人。
我坐在书房里,想起以前我们谈恋爱的时候。
那会儿,我半夜来生理期,弄脏了床单。
他被我的动静惊醒,立刻坐起来。
“宝宝,你没事吧?疼不疼?这些放着,我来弄。”
那一晚,他换了床单,又用手给我焐肚子,能忙到天亮。
现在,他只嫌我麻烦。
第二天一早,我照常起来煮粥。
一夜没睡好,小腹还坠着疼,我扶住台面,等那阵眩晕过去。
这些活我做了三年,即便家里有阿姨,顾言深也只肯让我做。
我把粥端上桌,准备收拾地面。
“沈晚。”
他叫住我,语气比昨晚软了些。
“坐下一起吃,吃完再去干活。”
“不用了,我已经吃过了。”
我没坐下,他脸上的那点缓和也没了。
“你什么意思?因为昨晚不给你买药?这几年你天天装生理期痛有意思吗?”
“你现在没吃药,不一样好好站在这儿?”
“你要记住,现在是你沈家求我顾家,你给我摆什么脸色!”
“我知道了。”
我转身去拿水桶,身后传来碗筷磕在桌上的声音。
“今天粥煮得难喝死了!扣绩效!这个月给沈家的项目也停摆!”
以往这种时候,我都会先道歉,再想办法哄他。
这次,我没有回头。
拖过一遍,边角还有印子,我蹲下来,用湿抹布擦。
冷水浸着手指,小腹又开始抽痛,我停了停,等能动了,才继续擦。
七天,再等七天,我就会离开这里。
顾言深大步走过来,一把拽起我。
抹布掉在地上,我胳膊被扯得疼,却没吭声。
他握到我的手,皱了皱眉。
“沈晚,以前我怎么没发现你这么心机?故意用凉水拖地想让我心疼你是吗?”
“你现在就是个没工作,被家里人拿来联姻的棋子,你到底还在骄傲什么?”
我看着他,没接话。
当初我用温水拖地,他非说会弄坏地砖,从此不许我用。
不管生病还是冬天,这三年,桶里的水都是冷的。
他自己定的规矩,这会儿又成了我故意卖可怜。
至于工作,回国前,我做过审计,也管过投资项目的风险审核。
顾家被人做局那次,我托人介绍过客户,也帮他核对账务、补正申报。
我当时以为,等他缓过来,我们还能和好。
结果先等来的,是沈家资金链断裂的消息。
他不知道这些,我也不想在这里同他争。
顾言深攥着我的手腕,又用了一次力。
“沈晚!我在跟你说话!”
第3章:
3
我抬头看他,手腕还被攥着。
“顾言深,我还要拖地。”
他松开手,像是气笑了,抬脚踹翻水桶。
水泼出来,漫过我的拖鞋,顺着砖缝往外流。
“拖!你今天跪着都要把地给我擦干净!”
我俯身去拿抹布,膝盖还没挨地,又被他扯了起来。
那一瞬,我竟还以为,他终于肯让我歇一会儿。
“够了!沈晚!要装可怜也等我走了再装!别以为你今天这样做了就能给你加分了,这个月的绩效你依旧是不合格!”
我扶住桌沿,等眼前那点黑影散开。
“我真的累了,顾言深,反正无论我怎么做,你始终不会给我合格,你爱怎么打分就怎么打吧。”
顾言深眉头皱得很深。
“你在委屈是吗?沈晚,你凭什么委屈?没有我,你沈家早完了!”
我看着他,没再解释。
当年给他介绍客户、帮他核对账务时,我从没想过,有一天也要拿这些向他讨一句好话。
过去我总觉得,分手那次亏欠了他,多做一点,他总能看见。
可现在,我不想再等了。
我笑了一下,有些僵硬:
“嗯,你说得对。”
顾言深更怒了,仿佛一点就要爆炸。
良久,他狠狠喘了几下,抓起外套,摔门走了。
目送他离开,我把地上的水一点点收进桶里,将抹布拧干,又擦了一遍。
手上做惯了这些,听见大门传来巨响,也没立刻停下。
直到直起腰,小腹又抽痛起来,我才扶着椅背缓了一会儿。
昨晚没睡好,早上也没吃下多少东西,胃里空得难受。
我去厨房,想给自己煮碗面。
林姨拦住我,脸上有些为难。
“先生刚交代,今天不让您动厨房,也不让我们给您做饭。”
我搭在门框上的手停了一下。
手机响起来,是爸爸。
“晚晚,城南那个项目顾言深突然给停了,不跟我们沈氏合作了,你跟顾言深之间是发生什么了吗?”
“你看你能不能去求求他,放沈氏一马,又或者,你手上有没有钱,先借给爸爸,好吗?”
我点开日常采购的账户。
三百六十五。
这个月才过了不到一半。
顾言深每月只给这个账户转一千块,其他大笔开支有人管,临时要吃什么、添什么,却总让我去买。
不够了,也不许多要,说是让我学会控制成本。
按他的话说:
“爱情你要控制成本。”
“婚姻自然也要。”
这三年,我在网上接过些兼职,挣来的钱,没少填进这些零碎里。
现在,爸爸也来问我要钱。
当年顾家不行,他逼我和顾言深分手。
后来沈氏缺钱,他又立刻答应联姻,连那份针对我的婚姻绩效合同都毫不犹豫签了。
没人问我愿不愿意。
“我没钱,你自己想办法吧。”
爸爸的声音一下拔高。
“你没钱不会去问顾言深要?他那么爱你能不给你钱?我看你就是自己过得舒坦,完全不管我和你妈的死活了!”
“沈氏倒了对你有什么好处?沈氏不也是你的家?你赶紧去哄好顾言深!其他的都不重要!”
我听着那句他那么爱你,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红印。
“我不会再去求他了。”
爸爸还在骂,我没有接话。
电话挂断,我坐到旁边的椅子上,手指贴着肚子,衣服底下还是一层凉汗。
林姨从厨房出来,左右看了一眼,将一个面包塞进我手里。
包装已经撕开一角。
“吃吧,太太,先生不在,看不见。”
第4章:
4
我拿着面包,眼泪落在撕开的包装上。
还是一口一口往下咽,吃到最后,胃里总算没那么空了。
我把厨房门带上,回房躺了一会儿。
第二天醒来,身上冷得厉害,腿脚却酸得发疼。
林姨拿来体温计,测完递给我看。
三十九度半。
我靠在沙发上,眼皮沉得睁不开,小腹还一阵阵坠着疼。
林姨给顾言深打了电话。
“什么事?”
“先生,太太她发烧了,很严重!您赶紧回来看看吧!”
我听见他的声音,冷得没有一点商量。
“是她让你帮忙撒谎的?林姨,你要清楚是谁在给你发工资。”
“不是的先生……”
“行了,告诉沈晚,别以为来个生理期就装不舒服,中午把饭做好,我回去吃,我爸妈也在。”
电话挂了,林姨捏着手机站在旁边,半天没说话。
我朝她摆摆手。
“没事的,我没事。”
话讲完,自己也没力气再坐着,顺着靠垫躺了下去。
家里只有顾言深的胃药,找不到能用的退烧药。
我喝了些水,躺着缓了一阵。
中午再测,温度低了一点,人还是发软。
我刚扶着台面,刚给自己找了个杯子,顾言深就带着父母回来了。
看到空着的餐桌,他当场沉下脸。
“沈晚,装病逃避家务,我说过我中午回来吃饭的吧?”
我从厨房出来,扶着门框站了一下。
“不是说生病了?我看你好得很!到现在还没做饭,我看你这个月的绩效是真的不想要了!”
林姨想把体温计拿给他,他没接,直接抽出绩效表。
装病逃避家务,扣八分。
他用笔划了个叉,父母也在旁边帮腔。
“言深,妈当初就跟你说不能娶这女人!她当初都能嫌你穷离开你,现在又巴巴地凑上来,能是什么好东西?”
“就是,爸早就劝你跟她离婚了,让她做顿饭还装病,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
“我真的不舒服……”
顾言深头都没抬。
“上个月你也是这么说的,结果扣了三十分,这个月还是一样,沈晚,你还真是一如既往地爱偷懒。”
以前跟他在一起,我确实爱使唤他。
“我渴了,去给我倒杯水……我饿了,去给我做饭。”
“顾言深,我累了,你抱我去沙发上嘛。”
对于我的使唤,他总乐此不疲,可呵呵的做。
“也只有我受得了你,你这小懒虫。”
那时候,我抱着他笑。
“那我要赖你一辈子。”
那时候,叫他一声就够了,不用先看看自己还有几分能扣。
顾言深把表放在餐桌上,带着父母走了。
门关上,我没再去看那个叉。
给自己倒水时,手一抖,杯里的水洒出来一点。
我扶住桌沿,等那阵眩晕过去,才慢慢坐下。
林姨过来擦,我没跟她抢拖把,也没有再进厨房。
这两天,疼痛和发热挤在一起,我连站久一点都撑不住。
等缓过来,还要把离开时用的证件找齐。
我靠着沙发,闭上眼睛。
夜里,顾言深回来了。
我已经躺下,他洗漱完,罕见地伸手搂住我。
“马上就是你生日了,你想要什么礼物?”
第5章:
5
我有一瞬恍惚,以为又回到了从前。
那时候,他也会这样搂着我,问生日想怎么过。
我没接话,只把被角往肩上拉了拉。
顾言深摸了摸我的额头,很快收回手。
“是我傻了,你明明是装病,我还以为你真发烧了。”
他翻过身,背对着我,不再提礼物。
我躺了一会儿,身上又开始发冷。
后半夜醒了几次,摸摸额头,还是烫,顾言深一直没醒。
接下来几天,体温反复,我浑身无力,能多躺一会儿就让自己多躺一会儿。
等到生日那天,烧暂时退了,人还有些乏。
顾言深倒是难得早下班。
他递来一个盒子,包装得很齐整。
“打开看看吧。”
我拆开包装,露出一本厚厚的《家庭优化手册》。
封面印着顾氏的标志,扉页是他的字。
【提高家庭效率,减少扣分,生日快乐。】
我翻了两页,清洁流程、时间安排,全替我列好了。
我捏着纸页,忽然不想再翻了。
顾言深站在旁边,像等着我道谢。
“怎么?不满意?说好三年时间,不合格就滚蛋。你也没两个月了,难道你想失去顾太太的位置,然后跟我离婚?”
“沈晚,你现在什么都不会,就会做做家务了,离开我,你还能干什么?沈家会让你回去吗?”
我把手册合上,放回盒子里。
“那就离婚,顾言深。”
他看了看盒子,又看我,良久才嗤笑一声:
“沈晚,你以为我非你不可吗?现在还拿离婚威胁我?”
“嗯,既然不是非我不可,那就离婚。”
他短促地又笑了一声。
“沈晚,离开我,你什么都不是,你背靠的沈家如果没有我的资金注入,早就没了,而你,到时候又能去哪?”
从前我最怕听这句话。
怕爸爸打来电话,怕他真的断了沈家的钱。
这次,我只是把拆下来的包装纸折好。
这近三年,我一直想补偿当年分手对他的亏欠,连他给的规矩也全都认了。
总想着,从前的顾言深是那么爱我。
可我不能因为他从前爱过,就一直这样过下去。
“嗯,你说得对,但我不爱你了,只要能离开你,怎么都可以。”
他盯着我,像要从我脸上找出赌气的痕迹。
我没再开口,他又伸手将盒子推回来。
“今天你生日,我懒得跟你计较,就不扣你分了。”
他摔门出去,手册还留在桌上。
当晚,顾言深没回来。
我把盒盖盖好,没有等他。
离到岗的日子越来越近,我也该走了。
第6章:
6
我把箱子从柜子底下拖出来,摊在床边。
衣柜里,我的衣服只占一小格,拿出来,床上都没铺满。
有两件领口洗变了形,我叠到一半,又放了回去。
想起刚嫁进来时,婆婆嫌我穿得太随便。
“你现在是顾太太,穿成这样,别人还以为言深养不起你。”
后来我想添件衣服,她又觉得没必要。
“家里吃穿用度这么多,哪样不花钱?先把言深和长辈照顾好,你的衣服又不是不能穿。”
每月那一千块,临时买菜、添东西都从里面出,我每个月都得往里补。
衣服,便也一直没买。
如今收拾起来,倒省事。
我把几件常穿的装好,打开证件夹。
身份证、护照,一样样确认,再单独放进随身包。
翻到结婚证时,我停了一下。
新婚那晚,我原本想把当年分手的事告诉顾言深。
可他刚进房,就把一张绩效考核表放在桌上。
“你不是看不上我吗?不是嫌我穷吗?现在轮到我了,沈晚,现在是我看不上你!我给你三年时间,绩效不合格,就滚!”
那天我站了很久,准备的话一句也没讲出来。
后来,我总觉得再等等,等他没那么恨我,总能把事情解释清楚。
这一等,就是近三年。
他以为当年打压顾家是我的主意,我认了。
他信了了嫌贫爱富、执意离开他的那些话。
我也认了。
但这不代表我能容忍顾言深这样一直伤害我。
毕竟,当年出国后……
我不欠他的。
我把结婚证合上,也装进包里。
书房抽屉里,还留着一摞旧考核表。
我翻了翻。
他不止当着我的面打分,有时他父母吃完饭,也要往上添两句。
“这鱼蒸老了,吃着费劲。”
我瞧着这一句,想起当时场景。
“跟她说了多少次,少做些我们吃不惯的,记都记不住。”
那顿饭,婆婆怕鱼没熟,让我多蒸一会儿,端上去却又嫌老。
我想解释,顾言深已经拿起笔。
“长辈不满意,就是没做好,有什么可争的?”
那张表上,接待长辈一栏,又扣了分。
后来我做饭前都先问,临时改了口味,也只能重新做。
打分的时候,他却从来不管这些。
我将几张表翻完,没有再去算差多少分才能合格。
数不清的那些分,我已经不打算补了。
我打开电脑,找到他常用的考核表,打印了一张。
这一次,换我来填。
公婆:不合格。
丈夫:不合格。
家庭环境:不合格。
近三年总评:不合格。
考核人:沈晚。
被考核人:顾言深。
写完最后一个字,我把笔帽扣好。
离婚协议也打印出来,我在末页签下名字。
两份东西放在一起,留在卧室茶几上,进门就能看见。
回到床边,箱子还空着一半。
我的衣服已经装完,剩下的东西,却大多是顾言深的。
床头柜里备着他的胃药,领带整整齐齐搭在旁边,下面压着那本日记。
我拿起药盒,下意识看了眼日期。
从前他半夜胃疼,我总要起来烧水、找药,第二天再煮一锅软些的粥。
他吃下去,缓过来,就去上班了。
轮到我不舒服,他只会问饭为什么没做好。
有一次,我身体不舒服晚起了些,婆婆早早过来,站在厨房门口,催着问怎么还没开火。
“言深一会儿就要走了,你自己的事先放着,等他吃完再弄。”
我将胃药放回抽屉,没有带走。
那条他常戴的领带,我也只抚平褶子,放回原来的地方。
日记里,哪种菜他不吃,胃不舒服时要注意什么,我都记着。
有些旁边还添了日期,怕自己下次忘了。
我把本子翻过两页,合上,重新压在领带下面。
这些东西,他以后用得上就自己看。
我不用再守着他,提醒他吃药、检查衣服,也不再想着下一顿做什么,他才能给我一句好话。
房间收拾完,我拉上箱子的拉链。
衣柜里空出来的,只是原本属于我的那一小格。
这近三年照顾他的痕迹,到处都是。
真正属于我的东西,却没装满一个箱子。
我将证件包放到箱子上,最后看了一眼床头柜。
药、领带、日记,全留在原处。
关于顾言深的,我一样没带。
第7章:
7
顾言深第二天晚上才回家。
到门口时,他还想着,晾了沈晚一天,她也该来哄自己了。
昨晚那句离婚,他没当真。
从前她也委屈过,哭过,最后不还是先来跟他道歉。
他推开门,将外套搭在玄关边,等着沈晚出来接。
客厅亮着灯,楼上却没有动静。
他换好鞋,站了一会儿,外套还挂在原处。
“林姨!太太人呢?”
林姨从厨房出来。
“先生,太太说您找她有事,她就出门了。”
顾言深皱起眉。
“我什么时候找她了?”
林姨愣了一下,没接话。
“她一个人出门的?有没有带东西?”
“好像拉了个箱子。”
“什么时候出门的?”
“早上八点。”
墙上的钟刚过十点。
十几个小时了,沈晚既没回来,也没给他发消息。
顾言深上楼,推开卧室门。
床收拾得很平整,沈晚常穿的拖鞋不在床边。
他打开衣柜,自己的衬衫还挂着,只是旁边那一小格空了。
原本放在底下的行李箱,也没了。
他伸手拨了拨衣架,才发现,她拿走的东西少得可怜。
那几件衣服他都眼熟,倒想不起她上一次穿新衣服是什么时候。
顾言深关上柜门,转身看见床头柜上的领带。
是他常戴的那条,褶子已经抚平,下面压着沈晚的日记。
他没翻,拉开抽屉,胃药也留着。
“她倒是会挑,只把自己的带走。”
话讲出口,房间里没有人应。
他这才看见茶几上摆着两份纸。
最上面是一张绩效考核表,样式和他用的那张一样。
公婆:不合格。
丈夫:不合格。
家庭环境:不合格。
最下面写着,考核人:沈晚,被考核人:顾言深。
顾言深盯着那几行字,短促地笑了一声。
“还学会给我打分了。”
他拿起表,露出下面的离婚协议。
翻到末页,沈晚的名字已经签好。
他拇指停在那个签名旁,过了一会儿,将两份纸一起放回桌上。
肯定还是为了绩效。
她知道沈氏的项目停了,自己又没拿到合格,才故意来这一出。
顾言深拿出手机,点开聊天框。
【闹够了就回来,大不了,这次绩效算你合格,给沈氏的资金我也不会断。】
消息旁边却跳出一个红色感叹号。
他看了看上面的提示,又发了一遍,还是没能送出去。
顾言深拨打电话。
听筒里传来关机提示。
他挂掉,隔了几秒,又拨一次。
还是关机。
“先生,要给您热饭吗?”
林姨站在门口,他摆了摆手,让她下去。
卧室重新安静下来。
他坐在床边,手机放到手边,隔一会儿便拿起来看。
十一点,没有消息。
过了零点,聊天框里还是那条没发出去的话。
从前应酬回来晚,沈晚会问他吃没吃饭,几点到家。
有时他嫌烦,看见了也不回,她便不敢再问,只留一盏灯。
今晚灯亮着,等人的却成了他。
凌晨一点,他又把协议拿起来,翻过两页,最后停在沈晚的签名上。
他想起生日那晚,她把手册合上,连声音都没有抬高。
当时他只觉得她在闹,现在却想不起,她后来有没有再看他一眼。
两点,顾言深站起来,重新拨号。
还没接通,助理先发来一份加急文件。
【顾总,资金方刚通知,原定的融资暂缓投放,要求补充核查资金往来。】
顾言深挂断电话,点开附件。
《顾氏项目融资暂缓投放通知》。
那笔钱,是顾氏用来偿还到期债务的,前面已经谈了很久。
他原以为,只差最后一道手续。
文件里写明,投放须待风控复核通过,现有材料不足以支持放款。
文件末尾注明,后续最终复核将由即将到任的亚太区首席风控官负责。
本项目资金投放,须经其审批。
负责人:沈晚。
第8章:
8
飞机落地后,温娜来接我。
她是我以前的同事,这次替机构接我回去任职。
当年被逼出国后,我没有蹉跎。
靠着一路打拼,很快成了华尔街知名风控官雪莉·沈。
沉积三年。
是时候让雪莉·沈回到大众视线了。
出机场时,我把手机开了机,屏幕接连跳出几条未接来电。
都是同一个陌生号码。
我没回拨,先将随身包放好。
路过药店,我叫她停一下。
“买什么?我陪你去。”
“布洛芬。”
这一次,我为自己而买,不用看任何人脸色。
不用藏着,也不用先看顾言深的脸色。
药师将用药注意事项讲完,我接过袋子,放进包里。
烧暂时退了,小腹也没有前几天那么疼,可身体还虚,等这些事忙完我得再好好检查。
回到车上,那个号码又打来。
温娜看了眼屏幕。
“是你那个不知好歹,帮了他还折磨你三年的老公?”
我低头系好安全带。
“马上就是前夫了。”
电话接通,顾言深的声音立刻传出来。
“沈晚,你在哪?”
“这跟你无关。卧室茶几上的考核表,还有离婚协议,你应该都看见了,签字吧。”
“沈晚,你什么意思?你别闹了,回来,我说了,这个月我算你合格。”
我捏着药袋,听他讲完。
“我不是为了这个月的分数走的。”
“那你还想怎么样?”
“顾氏那份融资暂缓通知,你没收到吗?”
他那边安静了一下。
“负责人,真的是你?”
“是我。资金方正在核查你们的往来材料,我会接手最终风控审批。没有我的签批,这笔钱投不下去。”
顾言深呼吸重了些,隔了一会儿才重新开口。
“你这三年不是一直在家里……”
“在家里给你洗衣做饭,不代表我就只会这些。”
他没再往下讲。
我看着车窗上的倒影,脸色还有些白,刚才被安全带碰到的手腕也隐隐疼。
可不用再求他了。
“协议你记得签。融资的事,按要求补材料,核查过了,才谈后面的投放。”
“晚晚,我们之间就非要这样吗?你先回来,我们好好谈。”
这一次,他没有再叫沈大小姐。
我听着那声晚晚,过了一会儿才接话。
“这三年,我哪一次不是好好跟你讲的?”
“我疼,你说我装;我求你买药,你说会扣分。现在我想走了,你又要我回去谈。”
他急着叫我,像怕我真的挂断。
“不是这样的,我那天……”
“离婚的事,通过律师联系。公司的事,走正式渠道。”
我结束通话,将这个号码也屏蔽了。
温娜等了一会儿,才发动车。
我把手机放进包里,和那盒药放在一起。
顾宅的卧室里,顾言深还握着手机。
他又拨了一遍,没有接通,便将手机放到茶几上。
旁边就是沈晚留下的两份纸。
他拿起离婚协议,重新翻到末页。
那个签名很清楚,和她以前替他记事情时的字迹一样。
昨晚看见时,他只觉得她想吓唬自己。
现在再看,才发现整份协议里,没有要求他给一个合格,也没有拿沈氏的资金来谈条件。
她只想离婚。
第9章:
9
顾言深将协议压平,手掌停在纸上,半天没拿开。
他想起自己发出去的那句话,给她合格,给沈氏继续投钱,就让她回来。
可消息连送都没送出去。
他被拉黑了。
他站起来,走向床头柜。
领带还搭在那里,褶子抚平了,下面压着那本日记。
抽屉里,胃药也在。
他拿出药盒,看过,又放回去,最后抽出日记。
原本只是想找找,她有没有写什么时候回来。
本子翻开,前面几页的字挤得很密,旁边还添着小字。
三年前新婚时,她写着:
【今天跟言深结婚了。我们终于又在一起,往后慢慢讲,他总会明白的。】
紧接着的那篇,字迹却乱了些。
【他拿了一张绩效表给我,说三年不合格就走。我想讲当年的事,可他根本不想听。】
顾言深停在那页,翻过去,又翻回来。
他记得那张表,是自己特意准备的。
那天,她想开口,他不肯听,还等着看她会不会为了合格来求自己。
如今,衣柜里属于她的那一格已经空了。
他继续往下翻。
第二年,她还想把一些事告诉他。
【我以前做过的工作,他不知道。替他介绍客户、核对账务的时候,我总觉得是在帮我们重新开始。】
【今天又没能讲清楚。算了,我再对他好一点,他总会看见。】
顾言深的手指停住。
介绍客户,核对账务。
他盯着这几个字,想起电话里她讲最终风控审批时的语气。
那些他从没问过的事,原来不止一份工作。
后面的页数更多,几乎都是关于他。
胃疼时吃什么,哪种菜不能放辣椒,领带搭哪件衬衫,她都记了。
有些边上被他挑剔过,又划掉,重新补上一行。
中间夹着一句:
【今天生理期好疼,言深说我是装病。】
再往后,又是替他买胃药的记录。
【他的药快没了,明天记得补一盒,夜里疼起来就不用等。】
顾言深又打开抽屉,将药盒拿出来。
药就在抽屉里,他的水总有人烧,药总有人备着,多少年来,他都不用想这些。
可她疼得连手机都够不到时,他把药叫作没必要的东西。
本子快翻完时,有一篇只写了两行。
【天气好冷,还是只能用冷水擦地。手指僵了,好一会儿才暖过来。】
他往后翻,终于看见最新的那篇。
【我好像真的累了,我再也不爱顾言深了。】
没有问他什么时候回家,没有提醒他吃药,也没说自己还差几分。
顾言深把那页按平,翻到前面,又回到这里。
字还是那些字。
他坐在床边,日记摊在膝上,桌上是她签好的协议,手边是她替他备的药。
她带走的东西那么少。
留下的,却全是照顾他的痕迹。
第10章:
10
按约定到岗,办完交接后,我随核查团队回了顾氏。
结婚近三年,我第一次走进这家公司。
前台确认过预约,把我们带到会议室。
顾言深已经坐在里面,面前的水杯没动,文件也没翻。
看见我,他站了起来。
“晚晚……”
我把文件放到桌上,拉开椅子。
“顾总,先谈融资的事。”
他停了一下,重新坐下,目光却还落在我身上。
我将那几页资金记录抽出来,摊在他面前。
“目前核对出来的关联资金往来,涉及一千八百万元。钱从顾氏转入你控制的离岸公司,再由这家公司转给沈氏,用于当年的注资。”
“你们提交给资金方的资料里,只有第一笔转账。后续用途、离岸公司的实际控制关系,以及对应的投资协议,都没有完整提供。”
顾言深低头看了看,手指停在那家公司的名字上。
“这是给沈氏的钱,你知道的。”
“我知道钱去了哪里,不代表资金方就可以不核查。”
我把后面的记录翻过来,几笔转账的日期、金额,都标好了。
“顾氏是上市公司,你通过自己控制的公司安排资金,却没把相关关系和用途讲清楚。现在又要融资偿还到期债务,这些钱如何投出、权益归谁,都得核实。”
他往后靠了一点,没有再翻。
“所以,你打算一直卡着不放?”
“资料补齐,问题核清,才有后面的评估。在这之前,我不会批准投放。”
我将补充材料清单推过去。
“三十天内,补齐原始凭证、相关协议和控制关系的说明。核查完成后,还要重新评估顾氏的现金流和偿债安排,不是补一份说明,就能拿到钱。”
他的视线从清单移到我脸上。
从前他拿着考核表,我只能站在旁边,等他决定这一次又要扣几分。
现在他似乎也想从我的脸上找出一点余地。
“晚晚,这些事,我们能不能……”
“工作上的问题,可以在这里讲。其他的,不在这张桌上谈。”
我将笔放到文件夹里,等他确认清单上的事项。
他没再叫我的名字,低头看了几页,问了资料补交的渠道。
我一项项答完,没有多留。
会议结束,我收好文件,跟其他人先后走出门。
走到走廊拐角,顾言深追了上来,一把拉住我的手腕。
他的手正碰到前几天被攥疼的地方,我下意识往回抽。
“松开。”
他看见我腕上的红印,手慢慢松了。
会议室里还有人收拾材料,我往旁边退开一步,没有再跟他进去。
“晚晚,你留下的日记,我看了。”
顾言深说完,停了好一会儿。
“以前那些客户,还有账上的问题,是你帮的?”
“是。”
“你被人做局那次,我托人介绍过客户。账务有问题,我帮着核对,申报遗漏了,也想办法补正过。”
他听着,没有像刚才一样打断。
“那当年……你爸打压顾家,也不是你想的?”
“不是。我答应分手出国,是想让他停手。”
他张了张嘴,声音低了些。
“晚晚,你为什么不告诉我?这些年我一直以为以前打压我的是沈氏,背后也是你默认,我以为你嫌贫爱富,你为什么不解释?”
“你给过我解释的机会吗?”
我看着他,又补了一句。
“新婚夜,你就把绩效考核表拍在我面前。我想讲,你不肯听。后来,是我一直退让,总想着多做一点,等你消气。”
“我以为那些事总能讲清楚,没想到,最后连我疼不疼、有没有发烧,都得由你来判。”
他垂下眼,看了看自己刚才拉过我的那只手。
“我不知道……”
“林姨告诉过你,我也求过你。不是不知道,是你不肯信。”
他没有再解释,往前挪了半步。
“对不起……晚晚,是我的错。”
我没动,也没有接他伸过来的手。
“顾言深,我从来不是什么一无是处的人。但就算我没有帮过你,也不该连吃饭、用药都要看你的脸色。”
“我现在告诉你这些,不是要换一句合格。”
他收回手,目光又移向我怀里的文件。
“那融资的事……”
“按要求办。离婚的事,另谈。你签不签协议,不会改变核查的结果,也别拿公司的材料,来换我回去。”
顾言深站在那里,像终于明白,自己熟悉的那套办法已经没用了。
他给钱就能让沈氏满意,给个合格,就以为我也该知足。
这次,我不再等他的分数。
“顾言深,你的绩效考核,我也给了近三年不合格。”
“你出局了,是我不要你了。”
第11章:
11
当晚,顾宅。
顾言深进门时,林姨刚收好餐桌。
他往厨房看了一眼,没说话,直接上了楼。
卧室茶几上,沈晚留下的两份纸还摆着。
他拿起那张考核表,纸角被自己捏出一道折痕。
公婆不合格,丈夫不合格,家庭环境不合格。
从前他在表上写下这几个字,沈晚总要站在旁边解释,今天为什么晚了,哪道菜没做好,下一次该怎么改。
如今换成她给他打分,下面却没有再留可以商量的地方。
顾言深把表放回去,旁边的离婚协议也没动。
他去了书房,将抽屉里的旧考核表全拿出来。
厚厚一沓,有些边角卷了,沈晚的名字却每张都有。
粥煮得不好,扣分。
长辈不满意,扣分。
翻到最近那张,上面是他的笔迹。
装病逃避家务,扣八分。
那天沈晚扶着门框,声音哑得快听不见。他只看见饭没做好,连林姨递来的体温计都没接。
顾言深拿着纸,往下翻了几张,又翻回来。
她当时说不舒服,他记得。
不是今天才知道,也不是非要看见她帮过自己的那些记录,才能想起来。
他拿起打火机,把旧表抱到厨房,放进水槽里。
火苗燎着纸边,很快卷起一圈黑。
烧到中间,纸叠压得太紧,火灭了,他又拨开,重新点着。
“不合格”三个字缩在焦黑的纸页上,最后跟着一起塌下去。
他盯着水槽,等那点火彻底熄了,伸手拧开水龙头。
灰被水冲散,粘在槽底。
卧室茶几上的协议还在,沈晚也没有回来。
他问林姨借了手机。
自己的号码已经被屏蔽,微信也发不过去。他打开短信,重新输入沈晚的号码。
【晚晚,绩效考核表我都烧掉了,以后都没有了。】
写完,他又往里添了一条。
【晚晚,这三年是我混蛋!你回来好吗?打我骂我都行!】
他攥着手机等了一会儿,屏幕上没有新消息。
【晚晚,你留的胃药我都看见了,但你不在我总忘了吃,晚晚,你回来好不好?】
消息发出去,他低头看着,忽然觉得不对。
她最后留下的那篇日记,写的是自己累了,不再爱他了。
他却还是让她回来,提醒他吃药。
餐桌旁放着他带回的药店袋子,里面塞了好几盒布洛芬。
他拿出来,摆在桌上,又拍了一张照片。
【晚晚,今天路过药店,我把货架上所有的布洛芬都买了。】
他没再继续打字,只盯着那张照片。
那晚她疼得蜷在床上,只想要一盒药,他不肯。
现在买来这么多,却再没有人从他手里接过去。
他不知道这些消息她有没有看见,隔一会儿亮起的屏幕,也只是自己又按了一次。
林姨还站在旁边,见他没有动,轻声问要不要喝点水。
顾言深抬起头。
“林姨,那天晚晚真的发烧了吗?”
话出口,他自己先停住了。
在公司,沈晚已经提醒过他,林姨打过电话,她也求过。他还是又问了一遍。
林姨看着他,没有像从前那样急着解释。
“烧到三十九度半,体温计是我拿给她的。我给您打过电话……您说她装病。”
“您中午回来,我想给您看,您没接。”
顾言深的手垂下来,手机压在掌心里。
“前一天呢?”
“前一天她生理期不舒服,还在用冷水擦地。擦完说饿,想煮面,您交代不让她动厨房,也不让我们给她做饭。”
他想起那天水桶翻在地上,她被他扯起来,还得扶着桌子才能站稳。
后来没饭吃,也是他自己交代的。
顾言深抬手,扇了自己一巴掌,随即有些迁怒的质问:
“我不让你们给她吃,你们真就不给了?她生病为什么不能再跟我说?!”
林姨的嘴唇动了动,过了一会儿才低声开口。
“先生,您的话我们哪敢不听。我后来偷偷给了太太一个小面包。”
“她发烧,我也说了,您还提醒我,要记得是谁给我发工资。”
他看着林姨,剩下的话全堵了回去。
那块面包,要等他走了才敢递。
那通求助的电话,是他亲手挂的。
他不是没听见,只是认定沈晚在装,认定她低头以后,这些事就都能过去。
手机屏幕暗下来,顾言深没有再按亮。
林姨接过手机,他坐到墙边,背贴着冰凉的墙面。
他烧掉了那些表,买了药,也发了认错的话。
可沈晚挨饿的时候,发烧的时候,求他停一停的时候,他一次都没有停。
厨房早已收拾干净,水槽里的灰也冲走了。
顾言深坐在那里,过了很久,还是没有起身。
第12章:
12
接下来的几周,顾言深借着林姨的手机,给我发了上百条消息。
“晚晚,你今天吃饭了吗?”
“我又开始自己做饭了,你什么时候回来看看?”
“以后家里的活不用你做,钱也不会再少给,你回来好吗?”
我没有回。
从前想要的那些话,现在他肯讲了,我却不想再一条条往下看。
快到补件期限时,助理转来了顾氏的材料。我确认过会议安排,只回了工作相关的一句。
【下周到公司复核。】
顾言深很快回复。
【好,晚晚,我在公司等你。】
复核那天,他换了身熨得平整的西装,眼底却还是青的。
我坐下,翻开报告,他几次想开口,见我没有抬头,又把话咽了回去。
到第三十页,我停住了。
“顾总,这笔一千八百万的关联资金往来,你们补了说明。但原始转账凭证、对应的协议,还有离岸公司实际控制关系的证明,仍然不齐。”
他将报告往自己这边挪,翻到附件。
“这里不是都有吗?”
“公司内部写的说明,不能替代原始凭证。钱去了哪里,对应的权益归谁,我们还无法完整核对。”
我把缺失的几处指给他看。
“上次会议列过清单,核查团队也催过。这些问题没有解决,你们新的偿债安排,仍然完全依赖这笔还没获批的融资。”
顾言深看了几页,脸色变了。
“我改,三天,我改完给你。”
“本轮投放不批准。你可以补齐材料重新申请,也可以寻找其他资金,但我不能对现在这份报告放行。”
他握着报告的手收紧了,没再翻页。
我在结论栏签字。
【风控复核:不合格。本轮不予投放。】
合上文件,我将后续办理要求交给对接人员,起身离开。
顾言深又追了出来。
“晚晚,我重新做,你再给我个机会。”
“工作上的事,按流程办。”
他伸手来拉我,我往后退开。
“流程你给不了,那我们呢?晚晚,你就这么讨厌我吗?”
“是,我很讨厌你。如果不是工作,我不会再来见你。”
他盯着我,像没想到我会讲得这么直白。
“离婚协议,你打算什么时候签?如果不签,我会让律师处理。”
顾言深垂下头,声音低得有些听不清。
“晚晚,我都知道错了,是我不对,不离婚好吗?”
“你回来,以后你想怎么样都行。那些分我再也不扣了,也不会再拿沈家威胁你。”
“我已经不想回去了。”
他抬眼看我,嘴唇抖了抖。
“晚晚,我求你,我不能没有你……”
我没接话,等了一会儿,他又问。
“你难道一点也不爱我了吗?”
“爱过。但你这近三年,早就把我的喜欢磨没了。”
“我干了多少活,病的时候怎么求过你,你心里清楚。按你的标准,我早就不合格,本来就该离开。”
“按我的标准,你也从来没合格过。”
他急着解释。
“我从来就没想过跟你离婚,那些不过是吓唬你的手段。”
“嗯,那又怎么样?”
我看了眼他伸过来、又停在半空的手。
“吓唬我三年,就不算伤害了吗?如果你没看见那些日记,不知道我帮过你,你还会觉得自己错了吗?”
他张了张嘴,没讲出话。
“就算当年我真的不想等你,也不是你这样对我的理由。”
我转身走了,没有再等他道歉。
没过多久,律师收到他拟的新协议。
原先那份,他没有签。
第13章:
13
新的财产安排里,除了共同财产分割,还有他个人名下大半流动资产。
我从头看完,将不明白的地方圈出来,问清楚才落笔。
钱不是从顾氏账上抽走的。律师核对过资产归属、可处分范围和履行安排,我才签下名字。
我当初只想快点离开,不代表就该把这些年的付出,当成什么都没发生。
协议签好,我们按约办理离婚申请。
冷静期过去,再去登记那天,顾言深比上次见面更瘦。
他没有再拉我的手,也没说让我回去。
拿到离婚证,我翻开确认了一眼,放进随身包。
走出门,他在身后叫我。
“晚晚。”
我停下来,转身看他。
“如果当初我们没分手,会不会不一样?如果当初我没弄那些考核表,我们现在会不会过得也挺幸福的?”
我沉默了一会儿。
“或许会,或许不会。可是顾言深,这世界上没有如果,我们也没有可能了。”
他低头站了一会儿。
“我知道,晚晚,以后祝你幸福。”
“嗯。”
我没有祝他幸福,转身走向自己的车。
协议里的财产陆续交割完,钱转进我的账户。
爸爸很快找来,妈妈也跟着。
“把钱分我跟你妈一点,我也不多要,一千万就行。”
我看着他,差点笑出来。
以前替顾家做事,要我撑着;现在好不容易出来,又要我拿钱替沈氏撑着。
他连我想怎么过都没问,先替我安排好了钱的用途。
“一千万,你还真是脸大。我不会给。”
爸爸一下皱起眉。
“你这逆女!你有没有心!我们是你爸妈!”
妈妈也在旁边帮腔。
“真是白生你了!让你拿点钱还得求你!”
我握住椅子扶手,指尖用力了一会儿,才慢慢松开。
“随便你们怎么说,我不会再拿自己去补沈家的窟窿。”
爸爸指着我骂。
“你个不孝女!行!以后我们断绝关系!我再没有你这个女儿!”
我没有挽留。
等他们走了,房间安静下来,我坐了好一会儿才起身。
心里还是难受。原本以为都走到这一步了,总能少在意一点,真听见那句断绝关系,还是没那么容易。
可我没有追出去,也没给他们转钱。
往后,他们再拿亲情来谈条件,我不接了。
离婚后,顾氏的情况越来越差。
那笔融资没有投放,到期债务却不会等。合作方不愿继续垫款,股价也往下跌。
顾言深分割的是个人资产,不是公司现金,但他也没了从前随时补钱、替公司周转的余地。
沈氏也急着撇清关系,陆续停了合作。顾言深以前拿这个威胁我,如今同样的事落到了自己头上。
又过了一个月,顾氏主要业务停摆,开始清理债务。
我听到消息,没有再去查缺多少,也没替他找客户、核账。
当年能帮他的时候,我确实尽力帮过。
这次,我没有回头。
顾言深又换了号码,发来一句。
【晚晚,你说我是不是咎由自取?】
我看完,没有回复,也没有再揣摩他是不是胃疼、又喝了多少酒。
手机放在桌上,我把手边的文件看完,合起来。
晚饭还没吃,明天也有工作要做。
这些是我自己的日子,不再需要等他打一个合格。
往后顾言深的路,得他自己走了。
而我,也有我自己的路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