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从小爸妈就跟我说,家里房子小只能让我借住。
爸妈和我妹是家庭成员,只有我是借住。
第一次借住到期,是我中考。
爸妈说,“你妹要小升初了,家里需要安静,以后你就住在阳台。”
第二次借住到期,是我高考前一个周。
爸妈说,“你妹要中考了,家里得补课,你以后就趴在地上写,把桌子留给妹妹。”
我红着眼问我妈为什么。
她把借住协议拍在桌上:“你自己看,你是借住的,你妹正式的,借住的就要让着正式的。”
可轮到妹妹要交学校住宿费时,我妈说:“家里紧,你先垫着。”
我质问,“我不是借住的吗?为什么还要帮她?”
她沉下脸,“不交你就滚出去!”
我怕被赶出去,五次续住,都是我先低头说我交。
直到我成年那天,想让他们在户口本上给我单独立一页。
我妈看了一眼,忽然把户口本合上。
“你妹今年要上重点高中,家里得紧着她。”
我没同意,于是第六次到期。
爸妈把我的东西打包放到了门口。
半小时后,我妹发来一条短信截图。
“借住的那就不要想去追求不属于你的东西了!”
这次,我没哭,也没再等。
不属于我的,我不该强求。
1
看着导师发过来的一周后出发的消息我松了口气。
拎起地上的行李转头就走。
楼下,朋友的车已经停好,匆匆跑过来接过行李。
李洋边将行李放进后备箱,边我抱起不平,“他们还真给你赶出来了啊,哪有当父母的这么偏心的,再这样下去我都怀疑你到底是不是他们亲生的了。”
这样的抱怨,在过去二十多年里我已经听过无数遍。
亲戚劝,邻居说,可哪次他们不都是无动于衷。
我也已经麻木。
“你真打算好要走了?”
车子发动,我点了点头,拿起手机。
在家族群编辑了一条断亲声明。
利落发送,然后退群。
再一一删除拉黑他们的联系方式。
做完这一切,我卸下一口气瘫坐在座位上。
车子在饭店门口停下,李洋拉着我下车,“还没吃饭吧,来,过来吃点填填肚子。”
我没拒绝,跟着进了一家饭店。
却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他们。
我爸,我妈,和我妹一家三口其乐融融坐在餐桌前。
桌上火锅热气腾腾。
他们一个劲不停往妹妹碗里夹菜,这样的待遇,在我这里从未有过。
本以为早已不在乎,可胸口处还是不自觉泛起了痛感。
视线慢慢变得模糊。
“号拿上了,好了我们走吧。”
李洋走了过来,见我不说话,顺着我的视线望过去一下没了声。
“要不……我们换一家?”
我点头,刚要转身,下一秒,身后传来一道清脆的叫声。
“姐?还真是你啊姐姐。”
“你刚刚在家族群里说要跟爸爸妈妈断亲是什么意思呀?”
话音刚落,我妈气势汹汹走了过来,一把提溜起我的耳朵。
“行啊苏彤,你胆子真是大了,还有没有把我和你爸放在眼里了?”
“不就是拒绝了给你单独立户口这点小事吗?至于闹这么大的脾气?”
“快,你现在立马加回去跟大家解释清楚!”
如雷震般的声音在我耳侧响起,混杂着唾沫星子。
耳朵撕裂的痛感一时让我忘了周围喧嚣的环境。
眼里只有她狰狞的面孔。
在她看来,这些都是小事,可能她不知道。
这么多年来,我到底因为多少件她口中的‘这点小事’在夜里翻来覆去挣扎过。
五岁那年,妹妹调皮从床上摔了下来,她为了泄愤把我吊在树上打了三天三夜。
十二岁,我和妹妹起了争执,妹妹随口一句不喜欢我在家里。
他们立马把我送回了外婆家。
直到我上了市里的高中,他们不得已把我接了回来。
就因为妹妹说她的衣服不能机洗,我为她手洗了整整三年的衣服。
冬天,手被冻得全是冻疮,却从未换过他们一句心疼。
明明家里有多余的房间,可妹妹一句想要书房,他们就毫不犹豫把我的床搬到了阳台。
从此,冬冷夏热,我过上了丝毫没有隐私的生活。
整整三年,桩桩件件,怎能数得清楚。
第2章:
我深吸一口气,掰开我妈的手。
“我为什么要解释?”
“这些年来,我过的日子和没有爸妈有什么区别吗?”
与其说是他们的孩子,倒不如说我是他们家的奴婢还差不多。
“你说什么?”
我妈眼睛一下瞪得很大,一巴掌甩了上来。
这是这么久以来,我头一回敢跟她顶嘴。
在她眼里,跟触犯权威也差不多了。
脸颊火辣辣地痛。
我还没哭,我妈倒是先哭嚎起来了,“大家快来看看啊,这就是我养了二十几年的好女儿,就是这么报答我的。”
“我费尽心血把她养大,她倒好,现在翅膀硬了,不仅反过来不认我这个妈了,还要跟我们家断亲啊。”
“老天爷,真是造孽啊,世上怎么会有这么铁石心肠的女儿啊。”
很快,哭声吸引来了一大群人。
他们纷纷指着我的鼻子骂起来,“狼心狗肺,简直是个白眼狼!”
过去二十多年里,每当我试图反抗时他都是用这种手段来控制我的。
妹妹扶着妈妈,生气道:“姐!妈为这个家付出了这么多,你怎么能这么跟她说话呢!”
“还不赶快跟妈妈道歉!”
“道歉?”我冷冷看着她,内心激不起一点情绪,“该道歉的是你这个既得利益者,你心里比谁都清楚局面为什么会变成今天这样,不是吗?”
“你!”心事被戳中,她一下恼怒了。
我没理会,转身离开。
出了餐厅,我们没再去吃饭,李洋带我回了家。
“对不起啊,刚刚人太多了,我被挤出去了,没拦住。”
她将冰袋递给我,脸颊还是火辣辣的痛。
我将冰袋敷在脸上,扯了扯嘴角,平静道,“没事。”
我在李洋家的客房住下。
当天晚上,我收到了妹妹发来的短信。
又是熟悉的谴责,又是习惯性的对我的痛苦视而不见,彷佛我生来就是为她服务一般。
我没理会,照常拉黑。
接下来几天,我没有再回去,照常上学,处理出国前需要做的事。
两天后,有关我在餐厅和我妈起争执的视频引爆网络。
底下评论清一色骂我是白眼狼。
瞬间,我被推上舆论的风口。
身份信息等隐私被一并扒出,连同着学校信息,也被曝光。
很快,我被导师传唤到了办公室。
他告诉我,这件事已经被校领导注意到了,事关我能不能出国务必解决好。
没办法,我只能返回那家餐厅询问。
在得知监控视频是被妈妈要走了的后,我不得已回了家。
在门口犹豫了几秒,我输入密码,却多次显示密码错误。
他们……把密码改了。
第3章:
我知道,他们这是存了心想刁难我。
我掏出手机,给他们挨个打去电话。
无一例外,都被挂断。
期间,隔壁大婶出来告诉我,我爸妈和妹妹他们一大清早就出去了,说是去附近的度假村庄旅游去了。
估计要晚上才回来。
“丫头,你要不要进来我这坐坐。”
我摇摇头,裹紧身上的外套,将书包搂在胸前,靠着墙蹲了下来。
大婶叹了口气,回屋给我拿了两个白面馒头。
“早上买的,还剩点,你估计还没吃饭吧,先垫垫肚子。”
我看了眼她手里的馒头,又看了眼大婶,还是接了过来。
“谢谢。”
我蹲在地上,有一下没一下,麻木地啃食着馒头。
耳边传来隔壁大婶跟她老公的对话。
“唉,这娃儿也真是可怜啊,生下来爹不疼娘不爱的,活得像个孤儿。”
“可不是嘛,真不知道老苏家那两口子怎么想的,娃儿长得这么盘靓条顺的,成绩又好,还这么乖顺懂事,这要是我孩子,我捧在手心里疼还来不及呢。”
“这是有了老二把老大往死里整啊。”
不知过了多久,楼道里的声控灯亮起。
一阵欢声笑语传来。
我抬头,看到爸妈拎着大包小包走了上来。
妹妹穿着精致的公主裙被夹在中间,脚上踩着最新款的鞋子,价格我在网上看过,一双要将近一千。
而我脚上这双,还是我兼职了一学期,用剩下的生活费买的平价几十块的帆布鞋。
鞋子两侧被刷得发白起球了,我都没舍得丢。
他们没看到我,径直上前开了门。
“妈。”
我站起身,哑着声音叫了一声。
几人这才发现我。
我妈脸上的温情立刻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得意,彷佛认准了我会过来。
她嘁了一声,别过脸去,扬着下巴道,“哟,还当是哪尊大佛来了呢,你可别叫我妈,我担不起。”
“不是说要跟我们断亲吗?还回来干什么?”
又是这样的羞辱。
彷佛要无尽地把我碾进泥里,让我卑微得像尘埃才罢休。
有时候我都要忍不住怀疑,我到底是她十月怀胎生下的女儿,还是仇人。
我咬咬牙,强忍着难堪,“你能不能把网上的视频删掉。”
“校领导看到了,影响不好。”
“行啊,求我啊。”
她冷冷丢下一句,进了屋。
我爸冷冷看了我一眼,面无表情,“既然做错了事,就要认。”
说完也进了屋。
妹妹一脸不屑,“姐,这件事本来就是你做得不对,爸妈好歹把你养这么大,你说那样的话,能不伤他们的心吗?再说了,你想靠这件事来撼动我在他们心中的地位,也太痴心妄想了吧。”
“哦,对了,爸爸妈妈今天带我去逛街买了好多东西呢,有我最喜欢的小裙子,还有这个,一万块的钻石项链哦。”
像是在炫耀战利品般,她摆出胜利者的姿态一件一件地向我展示着。
“想要让妈妈开心,还不如讨好讨好我呢。”
说着,她冲我一笑,进了屋。
因为我的到来,晚饭这个任务又落到了我头上。
我熟练地系上围裙,进了厨房。
第4章:
半个小时后,将菜品端了出去。
解下围裙,我刚要落座,却被拉住站在一旁。
我妈指着不远处的位置发声,“家里只有三个椅子,你坐客厅那边。”
“还有一个在房间里。”我下意识回答。
我妈蹙起了眉,“那是给你妹写作业用的。”
没有多说,她直接将一小碗菜和米饭挪动我面前。
是他们最不喜欢吃的。
我张了张嘴,没说什么还是去了。
餐厅里,暖黄色的灯光从头顶洒下,爸妈坐两侧妹妹坐中间。
“来宝宝,这是你最爱吃的排骨,多吃点长高高。”
“还得荤素搭配均匀,青菜也要多吃。”
他们比赛似的不停往妹妹碗里夹菜,没一会妹妹碗里的菜就堆得小山高了。
我低头,看了眼自己面前寡淡得像一杯白开水的菜。
手指头还传来隐隐的痛感。
是刚刚切菜时不小心被切到的。
我没作声,低头扒拉了几口自己碗里的饭。
就好像,在扒拉我这前二十多年亲情的夹生饭。
吃了,难以下咽。
不吃,又饿着肚子。
他们吃饱便进房去试今天买的新衣服了,桌上留下没洗的碗筷自然由我收拾。
等收拾完饭桌,已经是晚上九点。
我洗了洗手,用毛巾擦了擦,推门进了房间。
鼓起勇气再次说起视频的事。
妈妈正跟妹妹紧挨着坐在床头聊着最近新出的衣服款式。
见我进来,抬眼看了我一眼,说让我等等。
直到妹妹出了房间,她这才慢悠悠点开那则视频按了删除。
“知道错了就行,下次别这么倔了,你是姐姐本来就应该让着妹妹,还好意思生气!”
这样的话我已经听了无数遍,早已麻木。
我沉下一口气,“知道了,我先走了。”
“你去哪?”她叫住我。
“学校。”
我没回头,停住脚步,语气平淡没有起伏。
她摆了摆手,“行吧,这段日子你妹高考家里需要安静,你先回学校住一段时间也好,别再找事了。”
“哦,这周末记得先别回来了,我给你妹请了补习老师,家里人多不方便。”
“好。”
我点点头,走出房间。
路过妹妹的房间时,一阵香气袭来。
我朝里瞥了眼,豪华精装公主房。
而我,连张像样的床都没有,默不作声关上房门,走出小区大门。
给导师回了一条问题已解决的信息。
他将审批申请通过的资料发了过来。
连同凌晨出发的机票,我回了一趟李洋家,拿上行李。
她开车送我去了机场。
临进站时,她突然跑过来抱住了我,叫我保重。
我郑重点头。
她犹豫着问道:“那个……彤彤,真的不要给他们发个信息吗?”
“不用了。”
反正,他们也从来没在乎过我。
就连户口,都没完整在一起过,谁敢相信我们是一家人。
机场大厅的广播还在不停催促着我。
我拍了拍她的背,以示安慰,拉着行李转身。
大步迈向了属于我的未来。
第5章:
从国内到温哥华的飞机,飞了整整十二个小时。
落地已是第二天中午。
照着导师给的地址,我来到了提前安排好的公寓。
房东太太是个温和的中国籍加拿大人。
不仅体贴为我准备好了生活用品,居住的房间也是精心准备过的,不难看出来,她用了不少心思。
我站在门口愣了一会。
“怎么了?不喜欢吗?”她操着不太熟练的中文问。
据她本人所说,她从小便跟随家人迁移到加拿大这边居住了。
导致中文不太熟练。
我摇摇头,“没有,我很喜欢。”
正因为太喜欢了。
从未被人如此珍视对待过,所以才会感到错愕。
我回头,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
晚餐是和房东太太一起吃的。
她做了很贴合我胃口的中餐。
转眼间,一周过去。
在房东太太的帮助下,我基本已经熟悉了这里的生活模式,除了日常工作之外。
便是在附近的公园转悠。
九月份的温哥华,还算温暖,连带着空气中飘来的芳香。
都令我心旷神怡了不少。
我躺在公园的长椅上,百无聊赖地划拉着手机屏幕。
再也没有了令人讨厌的信息,真好。
与此同时,国内。
在因妹妹连续两周吃不惯家里的饭菜后,他们终于想起了我。
这才发现,我从始至终都没有将他们从黑名单中拉出。
发出的信息石沉大海。
显目的红色感叹号躺在页面上。
突突突的刺激着他们的心脏。
我妈立马暴怒跳了起来,“这个死丫头,都过去这么久了还不把我们拉出来,还真是死犟死犟的,看我不给她老师打电话批判她,我就不是她妈了。”
我妈立马翻出了导师的电话,打了过去。
“老师,是这样的,苏彤这死丫头是在你那吧,这死丫头太过分了,不尊重父母,不仅要跟父母断亲就罢了,还把我们拉黑了,你可得好好教育教育她,不然这死丫头……”
“苏彤?”
电话那头,导师打断,“你是苏彤妈妈?据我所知苏彤早在两周前就出国了,你不知道吗?”
“什么?”
房间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电话被挂断后,我妈仍神叨叨的,“不可能,那死丫头身上一分钱都没有,连买件新衣服的钱都掏不出,怎么可能出国呢?”
认准了我是联合导师一起来欺骗她的。
我妈立马杀到了学校。
然而,非但没见到我,反而进一步确认了我出国的消息。
“这些都是她本人亲自签名的资料。”
导师将材料拿了出来,“我看她户口本上都是一个人,这么久了,我还以为她是孤儿呢,你是她监护人?”
我妈有些无措地拿着这些资料,仍然不愿相信,又跑了出去。
找到了我唯一的朋友李洋那里。
她坚定地认为,这一切都是李洋怂恿我这么干的。
她无理地扒拉着李洋的衣领,撒泼打滚,“都是你,是你带坏的我女儿对不对,要不是你,她怎么可能一声不吭跑去了国外,还是那么远的地方。”
“你还我女儿,把我女儿还回来!”
李洋一开始还好好说话,被她弄得无法招架了。
一把将她推开。
“请你冷静点,说好听点你是苏彤的生母,我叫你一声阿姨,说难听点,你这是寻衅挑事!”
“彤彤在的时候你们对她漠不关心,她现在走了,来我这里发什么疯?”
“身为她的母亲,这么多年来,你有关心过她吗?哪怕一丁点,如果真有那么关心她,会不知道她这些年来在你们家受的委屈吗?如果真关心她,会大半夜把她赶出去吗?”
“她一个小女孩明明有父母,有家人,却不能依靠,反而要屡次来依靠我这个朋友。”
“到底是什么原因难道你自己心里不清楚吗?”
“如果你真有一丝良心,就别再去打扰她了,也别来找我,我不会告诉你的。”
说完,李洋将我妈推出门外。
猛地关上了房门。
第6章:
晚上,我接到了李洋的电话。
温哥华和国内整整有十六个小时的时差。
这会,那边还是中午。
电话里,李洋跟我说起我妈去找她的事。
“他们简直是做得太过分了,还好意思问你去哪了,脸皮真厚。”
“天底下怎么会有像他们那样的父母啊。”
我听她絮絮叨叨说着,末了,轻轻说了一句,“苏彤,我真心疼你。”
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望向窗外的夜景,我努力压下内心翻涌的情绪,让自己恢复平静,“害,这有什么,我都习惯了。”
这样的日子我过了整整二十一年,怎么会不习惯呢。
“说是这样,我还是替你感到不公!都是孩子,再偏心也没他们这么偏心的啊!”
李洋又抱怨了几句,这才挂断电话。
我将手机放回桌上,看着窗外的夜景,长呼一口气。
不知道他们从哪搞来的手机号。
没过几天,我的手机就莫名收到了许多未知号码发送的短信。
【苏彤,你个小没良心的,背着我和你爸偷偷出国了,你考虑过我们的感受吗?】
【国外很危险的,你一个女生呆不惯,还是趁早回来的好。】
……
有责备的,有威胁的……
字里行间,都在勒令我回去。
我草草扫了一眼。
没理会。
顺手点开了一键防护。
国内。
在消息发出石沉大海后的十二个小时。
我妈再也坐不住了,直接去派出所报了警。
在了解完具体情况后,警察一脸无语,“女士,您女儿是自愿出的国,我们无权干涉。”
“再有一个,据您所说,她出国都是三周前的事了,您为什么现在才来报案?”
“身为她的母亲,她连出国的事都没跟您商量过吗?”
我妈支支吾吾。
难以启齿的是,事实上,对于我的事情,她半分都不关心。
她关心的是晚饭有没有人做。
妹妹的衣服不喜欢机洗,没人手洗了又该闹了。
家里的家务活也没人打扰了。
相当于,他们失去了一个免费的模范保姆。
这对于他们来说,确实是个惨重的损失。
得知我妈报警被赶出来后,妹妹和爸爸一并赶来了警局。
“妈,姐姐到底在搞什么?她到底打算什么时候回来啊?我的衣服都积了一星期了还不喜,再放下去就该发霉了,好几千块一件呢。”
“而且最近学校的饭菜一点也不合胃口,我想吃姐姐做的排骨汤了,你快打电话叫她回来。”
我爸同样一脸不耐,“是啊,苏彤最近几天到底在搞什么?你告诉她要是再不回来,以后都别回来了!”
我妈终于受不住,扑进我爸怀里嚎啕大哭,“彤彤她是真的出国了。”
“早在几个星期前她就计划好了出国,没跟我们说。”
“我发信息也不回,还把我拉黑了。”
……
“阿嚏!”
与此同时,温哥华。
刚走出公寓大门,我就连续打了好几个喷嚏。
这才刚进九月没多久,天气就转凉了。
出门前,房东太太给我手里塞了一条围巾,让我围上,别着凉了。
不得不说,她的决定是对的。
我裹紧身上的大衣,走进秋风里。
第7章:
到了九月末的时候,天气彻底转凉。
房东太太在一楼大厅的壁炉里烤起了火。
见我进来,颤颤巍巍起身去拿了两根还冒着热气的烤红薯递给我。
她拉着我坐下来陪她一起看了会电视。
电视发出的嘈杂声倒也让这座沉睡的房子显得不那么清冷。
拨开红薯皮,我咬了一口。
热乎的。
老太太边织着手里的毛衣边跟我聊天。
说是,要赶在冬天来临之前,给她孙子织一件毛衣。
我坐在一旁,有一搭没一搭听着。
这样的温暖,是前二十多年来,家里从未给过我的。
说起来,好像那天后,他们就没再联系过我了。
也许,是我手机的一键防护功能起了作用。
一眨眼,深秋过去。
入冬了。
拨开窗帘,外面灰蒙蒙的天空下起了细雪。
我扭头看了眼墙上的日历,十二月二十三号。
明天就是圣诞节了。
怪不得,大街上这么热闹。
许是因为圣诞节的缘故,项目组的导师特地给我们放了三天假。
忙碌的日子一下松弛下来。
本以为要像往常的休息日一般窝在家里了。
房门却被敲响。
“来了。”
我过去打开门。
刚要说话,却被眼前一幕震住。
只见一位金发碧眼,一看就掺杂着国外血统的混血大帅哥出现在我面前。
“hello。”
他一手撑着门框,朝我招了招手。
我愣了。
直到他再次开口,我才知道,眼前这位,就是房东太太口中的孙子。
他操着不太流利的中文自我介绍,“我是迈克,你也可以叫我的中文名阿澈,今年二十五岁。”
他说他一直在隔壁市工作,没能经常回来。
还顺便感谢了我这些日子来对他奶奶的陪伴。
说要邀请我参加今晚的晚会。
我讷讷点头。
晚会很热闹,现场气氛很足。
每个人都很热情。
我结交了不少朋友。
被送回来时,已经是晚上十点。
我进了房间,刚打开电脑,一封邮件弹了出来。
是妹妹发来的。
谴责我的突然消失,还说我不负责任,还说吃不惯家里的饭菜,让我立马回去给她做饭洗衣。
我突然为她的蛮横无理感到有些可笑。
合着在她的世界里,我的人生就该是围着她转的。
不能没有一丝自由。
我没理会,可她仍在不停地发。
甚至用不同的电话打了过来。
忍无可忍,我按下了接听。
“苏彤,你故意漠视我的信息是吧。”
“我是你姐。”
我语气平静。
她却像炸了一般,“谁跟你姐姐妹妹的,我命令你快回来!你凭什么说走就走,你走了我的衣服以后谁来洗?谁来给我做饭?因为你,爸爸妈妈最近老是吵架,你怎么能这么自私!”
我将手机拿远,直到她发完疯了,才拿近。
我掏了掏耳朵,“既然你都不承认我这个姐姐了,我凭什么要听你的回去?”
“苏月,你真当自己是公主吗?”
这么些年来,我把自己活得像一只蜷缩在壳里的乌龟。
任由他们打骂羞辱。
现在想想,自己过得也真是惨。
第8章:
似乎是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电话那头静默了一秒,妹妹愕然,“你说什么?”
“苏彤,谁给你的胆子敢这么跟我说话?你信不信我……”
“月月,你在跟谁讲话?是不是姐姐?”
她话还没说完,电话就被抢了过去。
我妈焦急的声音传了过来,“彤彤,是你吗彤彤,妈妈终于联系上你了,都是妈妈的错,你回来好不好,别跟妈妈闹了,妈妈再也不骂你了。”
一向严肃的我爸,这时声音竟也柔和了起来,“是啊小彤,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你一个女孩子去那么远的地方像什么话?”
我笑了,“你们到底是担心我,还是因为家里的活没人干,缺免费保姆了?”
电话那头寂静一秒。
我妈又嚎哭起来,“彤彤,你怎么能这么想我和你爸呢!你也是我们的女儿啊,你突然走了我和你爸怎能不着急。”
这会儿想起我是他们的女儿了,前二十多年干嘛去了?
可笑。
“挂了。”
懒得再听对面的场面话,平静吐出两个字。
我挂断了电话。
耳边平静了下来,我长舒一口气,刚要躺下去,身后传来一阵响动。
我扭头看去,才发现不知何时迈克正端着牛奶站在门口。
“抱歉,我叫了没人答应,就进来了。”
他将牛奶递给我,“奶奶让我给你的。”
我接了过来,手握住杯身,掌心传来的温度让我心里温暖不少。
“谢谢。”
“没事。”
他淡淡回了句,刚要转身,似是想到什么,又回头,“刚刚那些话,我无意偷听,抱歉。”
“不过你放心,我不会向外提的。”
我想告诉他,向外提我也不怕。
毕竟,这里也没几个人认识我。
不过,最后我还是点了点头,“好。”
温哥华不过春节。
不过,这里的华人每年会自发聚集在一起庆祝一下。
组里的同事邀请我一起去。
我拒绝了。
经过上次的聚会,我深刻总结出一个道理,热闹的场合实在不适合我一个i人去凑。
我去超市买了点明早要吃的面包,裹紧大衣往回走。
我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两张熟悉的面孔。
我爸和我妈。
我下意识扭头要走,他们却追了上来。
“彤彤!”
我妈拦住我的去路,“你不认识妈妈了吗?”
“都是妈妈的错,妈妈不该拒绝你的要求,你跟妈妈回去,妈妈立马把你加上户口本好不好,还有你的房间,我跟妹妹商量过了,她答应把书房腾出来,你以后回家也有房间了。”
“你想要什么妈妈都答应你,别再跟妈妈怄气了好不好。”
事到如今,她都认为,我在跟她怄气。
我爸也开口,“是啊彤彤,差不多得了,还要闹到什么时候?这几个月爸爸妈妈因为你都吃不下睡不好。”
我看了眼他们,确实憔悴了不少。
不过,到底是因为我的离开。
还是因为我离开了没人照顾他们,不好说。
我掰开她紧拽着我大衣的手,拉开距离,“我没闹,这里有更好的机会,更利于我以后的事业发展,我为什么不能来?”
“你们口口声声说担心我在国外饿肚子,可你们明明知道我的银行卡号,我的支付宝账号,却自从我出国到来到这里,一分钱都没往里打,从来只会发各种消息威胁我,这就是你们所谓的关心吗?”
如果不是见过他们爱妹妹的样子,我还真信了。
因为爱妹妹,所以他们为妹妹买一万块的钻石项链不心疼。
买平均几千块一件的衣服鞋子不心疼。
给她请时薪五百的家教不心疼。
到我这里,就是女孩子要自立自强。
他们一句自立自强,我大学四年的学费生活费都得自己打工兼职挣。
不仅如此,就连衣服,都是捡妹妹穿剩下不要的。
这些年来,我活得像他们家里的一个低贱的奴婢。
连生气的资格都没有。
还要被指责不懂事。
每每想起这些事,鼻子的酸意就忍不住。
眼泪都要掉下来。
第9章:
抬手抹去眼角的泪,我深吸一口气,看向他们,“怎么不说话了?”
“是不是又要辩解说女孩要自立自强?”
“你们扪心自问,这些年来,有把我当作你们的女儿过吗?”
“十二岁就把我丢去外婆家,我被当作一个皮球一样踢来踢去,过着人嫌狗厌的生活,被你们接回来后我更是活得小心翼翼,不说房间,连一张像样的床都没有。”
摆在客厅阳台的那张床,甚至还是一张比学校宿舍的床还要窄的折叠床。
我每晚睡在上面都咯吱咯吱地响。
我不敢翻身,因为我一翻身,妹妹就会哭着跑出来说我故意不睡觉翻来翻去吵得她睡不着。
这个时候,他们就会发疯一般起来,不顾我的解释,揪着我的衣领将我赶出门外。
夏天如此还好,冬天楼道的窗户大开着,我被灌进来的冷风冻得手脚生硬。
有好几次险些冻僵晕死过去。
可他们呢,有哪一次是真正在乎过我的?
他们被我说得哑口无言,愣愣站在原地。
往事一提起,眼泪就怎么也止不住了。
前些年,自从外婆去世后,户口本上就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有好几次,我想让他们把我移回去,都被拒绝。
如此倒好,省事了。
我胡乱抹去脸上的泪,哈出的冷气将视线模糊。
我开口,“以后别再联系我了,别忘了,我的户口本上只有我自己一个人,我们现在在法律上也没有任何关系。”
“至于想让我回去,是不可能的。”
撂下狠话,我绕过他们走开。
他们没有追上来。
接下来几天,彷佛都恢复如常。
直到这天下午,我刚进门,就看到了坐在客厅里的爸妈。
和正在热情招待他们的房东太太。
见到我,他们有些局促不安站了起来。
“你们来干什么?”
房东太太没有多逗留,将空间留给了我们。
我妈走了过来,拉住我的手,“彤彤,是妈妈错了,如果不是那天你说,妈妈都没想到这些年来你竟然受了这么多委屈。”
“是我这个当妈妈的对不住你。”
“我跟你爸爸商量过了,这卡里还有一些钱,你先拿去用吧,就当是爸爸妈妈对你的补偿。”
“你这边有项目暂时不想回去,等项目完成了再回去也没关系。”
“爸爸妈妈都依你,你不要不理爸爸妈妈好不好。”
我低头看了眼被硬塞进手里的卡。
还真是不容易啊。
二十多年来头一回受这待遇。
不过,我已经不需要了。
也不愿再欠上什么,跟他们有什么纠葛。
我将卡塞回去,“不用了,你不来打扰我,就是对我最好的补偿。”
我妈顿了一下,哭得更厉害了。
我却只觉得烦躁。
没待上一会,他们便走了。
第二天,我从房东太太那里收到了他们要回国的消息。
问我要不要去机场送送。
没有犹豫,我拒绝了。
房东太太叹了一口气,没再说什么。
第10章:
冬天很快过去,春天来了。
大街上的扫地工人马不停蹄展开了消雪活动。
项目也在短时间内得到了巨大的进展。
工作,休息。
体验新项目。
我每天都过得很充实。
几乎没再想起过那些令我不愉快的事。
偶尔,李洋会从国内给我打来几通电话,告诉我最近发生的新鲜事。
植树节那天,她过来看我了。
说是出差顺路。
带了大包小包国内的特产。
她将行礼箱摊开,一一向我细数起来。
“这个,牛肉干,超级好吃,你闲下来追剧的时候可以当零嘴,还有这个,你最爱吃的绝味鸭脖,最适合冬天吃了,又麻又辣,肯定合你胃口。”
“还有这个,我给你带的衣服,你快换上试试,肯定适合你。”
她从行李箱倒腾出一件白色羽绒服外套。
是去年我们一起逛街时,我说想买却没钱买的那件。
瞬间,眼泪涌了出来。
她正扒拉着衣服,察觉到不对劲抬头,看到我哭的那瞬间,愣了一下。
立马慌神凑了过来。
“怎么还哭了呢。”
我没说话,将她抱住。
牢牢抱在怀里。
这些年来,如果不是她这个朋友的话,我估计早就在某个被那两个人赶出来的冬夜饿死冻死在街头了。
“李洋,谢谢你。”
我声音带着哭腔。
她反手将我紧紧抱住,“害,谢什么,你可是我最好的朋友,我紧着对你好对谁好啊。”
在爸妈那里,我听到的永远都是要紧着妹妹,让我将就将就。
头一回听到有人紧着我。
眼泪更加止不住了。
我抱着她大哭了一场。
直到她嫌弃地将我拉开,说下午还要走呢别弄脏了她的衣服。
我破涕为笑。
她买了下午的机票,待了没一会便走了。
我打车将她送到了机场。
直到看着她离开,我才走。
日子过得飞快,很快,便到了六月末。
高考出分的日子。
我第一时间接到了来自李洋的电话。
妹妹考得并不好。
连上三本都够呛。
她之所以这么快知道,是因为在出成绩后的第一时间,妈妈不敢相信,拉着妹妹去学校闹了一番,上了新闻。
搞得整个市的人都知道了。
妈妈不相信妹妹会考这么低,声称要找教育局举报,说要黑幕。
要求查看考卷。
李洋:【你看看这个。】
李洋给我发来了一则视频。
视频点开,妈妈尖锐的声音传出,“我女儿平常成绩最低都能考到六百分了,怎么可能才三百多分,你们肯定是搞错了,是不是有人偷走了我女儿的成绩,我要求重查!”
视频中,妈妈和爸爸正扯着妹妹站在教育局门口,举着横幅大喊。
“你知道我女儿一小时补习费要花多少吗,你知道我们为了培养她投入多少心血吗,信不信我举报给你们上级。”
视频戛然而止。
李洋:【你妈不会真觉得这事教育局能动手脚吧?】
我发了个摇头的表情包,【不知道,不关我事。】
李洋没有再提这事。
我也没有再问。
第11章:
由于这事闹得沸沸扬扬,很快便被外网报道。
后续就是,查看考卷了,分没算错。
真正撒谎的人,是妹妹。
她的成绩根本没有妈妈说的那么好,只是为了欺骗他们才捏造出来的。
所谓的六百高分是假的。
名牌大学的料子也是假的。
这些,都是妹妹为了得到那些好看的衣服鞋子和爸妈的宠爱编造出来的。
事情败露后,她很快承认。
可舆论哪是那么好止住的。
很快,媒体不仅扒出了妹妹不学无术的日常,家里大把大把砸钱地培养。
还扒出了我这个不被承认的姐姐。
瞬间,爸妈连带着妹妹一家人整整齐齐被推上了舆论的风口浪尖。
【天呐,世上真有这么偏心的父母吗?姐姐这么优秀他们都不承认,反而举全家之力托举了一个连三百分都考不到的废物。】
【我要是姐姐我也跟他们断绝关系,这是父母?怕不是吸血鬼吧。】
【好处全给妹妹了,姐姐在家里纯属地狱生长模式,这都能靠自己闯出去,也太牛了。】
……
许是媒体的舆论唤醒了他们的良心,又许是深知靠妹妹无望。
他们再一次找上了我。
“彤彤,以前都是妈妈不好,妈妈错怪你了,你别不要妈妈,好不好。”
她一把鼻涕一把泪,拉着我的手哭诉。
我拧着眉,抽出手,“这位女士,请您自重。”
她愣了一下,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彤彤,你叫我什么?”
“女士,难道我叫错了吗?”
不在一本户口本上。
家里没有我的房间。
就连这些年在那个家里住,都要签借住协议。
不叫女士叫什么?
我妈泪如雨下。
我爸板着脸教育我,“苏彤,你现在是翅膀硬了,敢这么跟我们说话了是不是!”
“翅膀硬了是指从个体依附走向独立,请问你们有什么时候让我依附过吗?”
“不会是你们口中所谓的给我一口吃,给我一个窝睡吧。”
那样跟养在家里的一条狗有什么区别?
不,狗还不用干活。
我用。
没再理会他们,我骑着单车离开。
接下来几天,他们几乎每天都过来纠缠。
直到我提出要报警。
他们这才罢休。
又过一个月,他们终于回去了。
听说我妈死活都要让妹妹复读,妹妹不肯。
只能花钱塞进了当地一所烂专科。
一时间,爸妈打造的学霸女儿人设崩塌。
在当地的脸面碎了一地。
各路亲戚好友也不再与他们来往。
就连邻居都避之不及。
这些,都是我从李洋口中得知的。
“话说彤彤,你那个项目也该收尾了吧,之后打算怎么办,回国吗?还是继续留在那边发展。”
“嗯。”
我点头。
还有一个多月,项目就能顺利收尾了。
到时候我拿到的报酬,足以让我在这边好好生活。
这期间温哥华这边也有不少公司给我递橄榄枝。
我深吸一口气,看向天空,“我决定,先留下来发展。”
关于过去,我不愿回想。
关于未来,我有着无限的遐想。
也许,留在这里,是最好的安排了。
屋内传来房东太太的叫声,“彤,过来吃晚饭了。”
“好。”
我应了声,匆匆跟电话那头的李洋说了声,挂断电话。
屋内一片热闹。
今天是房东太太的生日,她的孙子和几个儿子女儿都来给她庆生了。
家庭温情的氛围,倒也让我这个陌生人沾上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