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恢复高考那年,顾聿深迷晕了我,把唯一的考试名额给了妹妹。
“若芬,淑兰不能一辈子困死在这山沟里。”
“你安心在家伺候爸妈,等我城里站稳脚跟,就来接你。”
他握住我的手,满眼深情。
我留在村小代课,一等十年。
等来的是顾聿深和姚淑兰一起回村。
“现在工作不好找,若芬,你干脆辞职,让淑兰顶替你在村小里上上课。”
“她是大学生,文化水平比你高多了。”
顾聿深挡在她身前。
“你要是同意,咱们开春就结婚办酒。”
“我再去找找山里郎中,治治你不孕的毛病。”
我不能生育,是在三年前。
婆婆咳血,我翻遍全村借不着钱,顾聿深的电话永远占线。
我只好在腊月二十九,去屠宰场帮人洗肠子。
却一脚踩空,掉进了刺骨的井水里。
再醒来时,子宫已经被冻坏了。
此刻,姚淑兰正倚在顾聿深肩头,他侧头替她拢紧领口。
我轻轻笑了。
高考名额,我让也就让了。
但我从村小辞职?
这还要问问我带过的42个孩子答不答应!
……
“聿深,姐姐在村里不容易,要不……还是算了。”
姚淑兰怯怯开口,委屈地瞥了顾聿深一眼。
顾聿深眉头一皱:
“她有什么不容易的?拼音都教不明白。”
“若芬,你本来就能力有限,还是把工作让给淑兰吧。”
我摇了摇头:
“村小是编制内的工作,姚淑兰想要进来,得走程序。”
顾聿深一愣。
像是没料到一向温顺的我,这次居然拒绝了他。
说话间,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站在门口,目光在我和姚淑兰之间顿了顿:
“请问,哪位是三年级五班的班主任?”
“王团副说了,让我来接人。”
我这才想起来,今天是王昊来接我参加授勋仪式的日子。
王昊这孩子,入学时就把墨水泼我一身。
我追他追到苞米地里,被他甩了一脸泥。
可他也可怜,爹跑运输摔死了,娘改了嫁。
后来,我天天留他补课。
冬天烧炭火,给他烤冻僵的手指头。
七年前,毕业时他梗着脖子:
“老师,我当兵去,混出个人样给你看。”
男人从公文包里抽出烫金请柬。
“明天是全军表彰授勋,王团副特意交代,要亲自给恩师敬个礼。”
顾聿深的眼睛唰地亮了。
他不动声色地迎上去,把姚淑兰往前轻轻一推:
“同志,这位就是!”
男人看了看姚淑兰穿的的确良小翻领,又看了看我的粗布褂子。
合上请柬,笑了笑:
“那明天上午九点,车在外面等着。”
“顾聿深!”
我抬高声音,却被顾聿深拦住,
眼睁睁看姚淑兰接下了请柬。
等男人离开,顾聿深放软了声音:
“若芬,你没见过大世面,去了反而得罪人。”
“我和淑兰这也是在为你好。”
姚淑兰喜笑颜开:
“姐姐,我就知道你对我最好……”
我心里的火止不住地往上冒。
当年,我爸为了娶姚淑兰她妈,寒冬腊月把我妈连人带被子扔出门。
我妈蜷在草垛子里咳了一夜。
天亮时人都硬了,手里还攥着给我织了一半的毛线袜。
这些事,顾聿深都知道。
但他只是轻描淡写地说:
“都过去了,你要大度。”
我隐忍了十几年,以为高考能改变人生。
结果他一碗蒙汗药,把我的人生换给了姚淑兰。
到现在,他让姚淑兰顶替了我的位置,还说是为我好!
我转身就走,脚步越来越快。
我想起了李玲,我另一个学生。
她去年考进了县教育局,管的就是人事编制。
我这就回家,拿上攒的钱进城。
不光是今天的事。
加上姚淑兰顶替我名额高考,我们也得好好说说!
第2章:
走到半路,迎面碰上一个人。
“沈老师,您这是……已经碰上顾叔啦?”
是我教过的学生刘晓,如今当了村支书。
他一米八的个头却缩着肩膀,两只手在裤缝上擦了又擦。
我走过去,不自觉地就恢复了上课时的习惯:
“刘晓,有什么就大大方方说。”
“站直了,腰板挺起来。”
刘晓被我一训,腰果然绷直了,可嘴还是张了又合。
“老师,您知道顾叔这次回来是为什么吗?”
我僵住了。
眼看他从怀里掏出结婚申请表。
表格上,顾聿深和姚淑兰的名字,直直刺进我的眼里。
“我刚去了您家,让沈叔叔签了同意。”
刘晓的声音里有愤怒,更多是心疼。
“沈老师,他们怎么能这么骗你!”
我浑身血液几乎倒流。
“若芬!”
不远处传来顾聿深的声音,他和姚淑兰并肩走来。
顾聿深冷冷地看着刘晓。
“我的家事,轮不上你多嘴。”
刘晓往前迈了半步,被我伸手拦住。
“谢谢你,刘晓,你先走吧。”
刘晓咬了咬牙,转身走了。
顾聿深清了清嗓子。
“若芬,你听我解释。”
我静静看着他:“你说。”
顾聿深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
“三年前,我喝多了,和淑兰她……”
“淑兰可以受这个委屈,当那晚的事没发生过。”
“可就那一晚,她偏偏怀上了孩子。”
我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
三年前,我被正式诊断不能生育。
同一年,他们在城里有了孩子。
顾聿深皱起眉头。
“我要对她负责,但也不会委屈你。”
“我们说好了,开春以后,我会在村里给你个结婚仪式。”
“之后你跟我回城,孩子不能没人照顾。”
我差点气笑了:
“所以你是要我给你当保姆?给你和姚淑兰带孩子?”
“若芬!”
顾聿深扬起声音。
“你话别说的这么难听行不行!”
我也提高了声音:“明明是你们先把事做的这么难看!”
姚淑兰怯怯地凑上来,手指要碰我的袖口:
“姐姐,你别这样……”
“放开我!”
我甩开她的手。
“沈若芬,你怎么能对淑兰这样!”
顾聿深猛地推了我一把。
我脚下踉跄,整个人摔进田垄里。
碎石子硌进皮肉,膝盖涌出鲜血。
顾聿深脚步顿住。
“若芬,我不是故意的,你……”
他正要上前,远处传来清脆的童声。
“沈老师!”
田埂那头跑来一串小小的身影。
是我的孩子们,打头的张铁柱手里还举着半截烤红薯。
“沈老师摔倒了!”
孩子们围上来,七手八脚地扶我。
张铁柱直接冲顾聿深吼:
“你推我们沈老师!你是坏人!”
顾聿深的脸青一阵白一阵。
姚淑兰拽拽他袖子,小声说:
“聿深,咱们走吧,别跟孩子一般见识。”
顾聿深最后看了我一眼。
“你自己好好想想。”
他撂下这句话,搀着姚淑兰走了。
“沈老师,你怎么哭了?”
有个孩子仰着脸问我。
“没事。”
我抹了把脸,把烤红薯掰成几块分给孩子们。
“回教室去,上课铃要响了。老师……老师回家有点事。”
第3章:
我到家的时候,血已经浸透了裤子。
院门虚掩着,里头传来继母周桂花尖细的笑声。
“淑兰这床被子,得用新棉花。”
我推门进去,我爸坐在八仙桌旁。
周桂花蹲在地上,正往一个樟木箱子里装东西。
那是我妈的嫁妆箱,铜锁还是我爸年轻时打的。
“若芬回来啦?”
周桂花头也没抬,手里抖开一块的确良布。
“正好,帮你妹妹把嫁妆归置归置。”
我站着没动。
目光落在箱子最上面。
那里放着一套青瓷的景德镇茶具。
这是我教过的学生洪建军,去年当上了供销社主任,过年时特意送来谢我的。
现在它成了姚淑兰的嫁妆。
我上前一步。
“那是我的。”
周桂花终于抬头,眼皮一翻:
“你的?你吃沈家的饭长大,东西就是沈家的。”
“淑兰要出嫁,你当姐姐的出点力,天经地义。”
我爸坐在那儿,左手敲了敲桌面:
“就这么点东西还分你的我的?真是越活越小气!”
我刚要开口,余光瞥见箱子一角有银光闪烁。
“这是什么?”
周桂花脸上闪过一丝惊慌,身子往箱子前挡了挡。
我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看到箱底的银镯子。
这是我妈临去世前留给我的!
我气得胸口上下起伏,一把将镯子攥在手心:
“这是我妈的东西!你凭什么拿走?”
周桂花叉着腰,笑的阴阳怪气:
“你妈?我不就是你妈!你哪儿还来第二个妈?”
她不等我说完,劈手来抢镯子。
“这种东西有什么大不了的,破铜烂铁,也就你把它当个宝!”
“还给我!”
我扑了上去。
周桂花尖叫一声,指甲挠过我手背,火辣辣地疼。
“来人啊!杀人啦!”
院门吱呀一声,姚淑兰和顾聿深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第4章:
周桂花立刻往地上一坐,拍着大腿嚎了起来:
“淑兰!聿深!你们看看,这白眼狼要打死她妈啊!”
姚淑兰扑到周桂花身上,眼眶唰地红了:
“姐姐,你怎么能打妈妈?她是长辈啊……”
“就算不是亲生的,也养了你这么多年……”
我气的心口一阵阵疼。
“我没打她!”
“住手!”
我爹从里屋出来,手里还攥着烟袋锅。
他看看地上的周桂花,脸黑得像锅底。
“若芬,把镯子还给你妹妹。”
“爸,可这是……”
啪!
烟袋锅狠狠砸在我头上,温热的血立刻流了下来。
我踉跄一步,银镯子脱手。
周桂花一把抢过去,塞进姚淑兰手里。
我爸的唾沫星子喷在我脸上。
“反了你了!”
“桂花是你妈!淑兰是你妹妹!”
“不就两个破镯子吗,你让让怎么了?”
一片混乱中,我看向顾聿深。
从前,我受了一点委屈他都会护着我。
十四岁那年,周桂花刚进家门,把我妈留下的棉袄剪了给姚淑兰改衣裳。
我蹲在灶间哭,是顾聿深翻窗进来,把一件军大衣裹在我身上:
“若芬,别哭,我替你讨公道。”
他去找我爸理论,被我爸拿扫帚赶出来。
额头上肿了一个包,还冲我笑:
“没事,不疼。”
十七岁那年,我妈忌日,周桂花不让我上坟。
顾聿深半夜敲我窗户,拉着我跑到山里,在妈妈坟前烧了一沓黄纸。
他跪在地上,对着我妈的墓碑磕头:
“婶子,您放心,我一辈子都对若芬好。”
二十岁,他替我挡过村里二流子的调戏。
左臂被砍了一道口子,缝了七针。
他躺在卫生所里,还握着我的手说:
“若芬,有我在,没人能欺负你。”
现在他却站着,一动不动,像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
那一瞬间,有什么东西在心里碎得干干净净。
“够了。”
顾聿深终于开口,声音淡淡的:
“叔,别打了,若芬知道错了。”
我躺在泥地里笑起来,笑声嘶哑。
我知道错了?我错在哪儿?
错在不该藏着我妈的东西?错在不该活着挡了他们的路?
院墙外传来脚步声,村里人越围越多。
“哎哟,沈家又打起来了?”
“若芬这丫头,就是不听话,让她让让妹妹怎么了?”
“听说她不能生,难怪聿深不要她……”
那些声音嗡嗡地绕着。
院墙外传来脚步声,村里人越围越多。
周桂花眼睛一转,声音陡然拔高八度:
“乡亲们!你们来得正好!给我做个见证!”
第5章:
周桂花几步冲到箱子前。
“大家看看!大家看看!”
“这死丫头,偷她妹妹的嫁妆!”
“要不是我撞见,淑兰出嫁那天哭都没处哭去!”
我嘴里全是腥甜:
“我没有……”
“你没有?”
周桂花冷笑。举起姚淑兰的手。
“那你说,这镯子怎么在你这儿?这是我给我闺女买的!”
我张了张嘴,嗓子哑得发不出声。
“这明明是我……”
“你还嘴硬!”
周桂花突然扑上来,趁机拽住我衣领。
嘶啦一声,粗布褂子从领口裂到了腰。
冷风灌进来,激得我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我今天就要让大家看看,你这贼骨头身上藏了什么!”
最后一件贴身的粗布背心,被周桂花扯了下来。
我赤条条暴露在几十双眼睛贪婪的注视里。
我僵住了,下意识抱住肩膀,胳膊肘抵住胸口。
“哟,这皮肤白的……”
不知哪个男人的声音。
“瘦得跟搓板似的,难怪聿深不要。”
“不能生的女人,脱了也没看头。”
姚淑兰呀了一声:
“姐姐,你怎么能偷东西呢……快跟妈认个错……”
顾聿深终于动了。
可他只是弯腰,捡起地上那件被撕烂的粗布褂子,扔到我的脚下。
“若芬,别闹了。”
说完,他带着继母和姚淑兰回了家。
家门在我身后重重关上。
人群渐渐散了,留我在地上不知道坐了多久。
最后,一个老太太颤巍巍凑过来,从怀里掏出一件外套。
“沈老师,穿上吧。”
我接过外套,嘴唇动了动。
嗓子却像被血糊住了,发不出声。
天色已经晚了,我套上外套,转过身。
一步一步,走进了夜色中。
我走后,姚淑兰把银镯子褪下来,满脸紧张:
“聿深,明天……王团副要是不认我怎么办?我毕竟不是真的班主任……”
顾聿深靠在床头,双手枕在脑后:
“你是正牌大学生,去了只会让人家更有面子。”
“王团副我见过照片,年轻有为。”
“你跟他多聊聊,以后回城办事也方便。”
两人相视一笑,满脸都是对未来的期待。
第二天,顾聿深和姚淑兰坐着王团副安排的车来到会场。
两人整了整衣裳,昂首挺胸往里走。
礼堂里坐满了人,顾聿深目光一扫,很快锁定王团副。
他心头一热,拽着姚淑兰的手快步上前,脸上堆起笑:
“王团副!王团副!这位就是村小的姚老师……”
他一边说着,一边想要跟王昊握手。
下一秒,却被王昊狠狠打开。
顾聿深僵在原地,伸出的手还悬在半空。
姚淑兰的围巾滑下,露出惨白的脸。
王昊霍然起身,他对着门口,声音洪亮:
“李玲,带着沈老师进来!”
第6章:
礼堂的门从外面推开,李玲走进来,身后跟着我。
我换了身干净衣裳,膝盖上的伤结了痂。
手背上,周桂花挠出的血道子还红着。
但我把腰板挺得笔直,一步一步,走进这间坐满了人的礼堂。
李玲走在我前面半步,步子又稳又快,
侧过身低声说了句:
“沈老师,您什么都别怕。”
我点了点头。
我一眼就看见了顾聿深。
他站在前排,一只手还僵在半空。
他看见我的那一刻,脸上的表情变得错愕。
眼睛瞪得溜圆,嘴张了张,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看见了谁。
紧跟着,他大步朝我走过来。
“若芬?你怎么在这儿?”他压着嗓子,脸色发白。
“你……你这是捣什么乱?这不是你能来的地方!”
我没理他,继续往前走。
顾聿深急了,一把攥住我的胳膊,使劲往侧边拽:
“你跟我走,别在这儿站着。”
“淑兰今天是代表村小来的,你这么一闹,让人家怎么看她?”
他的手指掐得很紧,我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
又抬起头,平静地看他。
顾聿深被我看得有些发毛,声音放软了些,凑近我耳边:
“若芬,我知道你心里有气。”
“你不就是想要结婚吗?行,我答应你!”
“我跟你在一起,不让你当保姆了,行不行?你先跟我出去,别在这儿闹……”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特别可笑。
到了这个时候,他还觉得我是在跟他要一个名分。
他还觉得我做这一切,是为了求他回头。
我忍了十几年的委屈,在他眼里,
全都是为了装可怜,让他跟我在一起。
我猛地甩开他的手。
“顾聿深,你放开。”
声音不大,但礼堂里已经安静下来了。
前排的军官们纷纷转过头,后排也有人站起来张望。
顾聿深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伸手还想来拉我:
“若芬,你听我说……”
我后退一步,转向李玲。
“我要实名反映一件事。”
“恢复高考那年,顾聿深用蒙汗药迷晕了我,把我唯一的考试名额给了姚淑兰。”
“姚淑兰顶着我的名额上了大学,我没有参加成那一年的高考。”
“现在,他还想让姚淑兰继续顶替我村小老师的职位,参加今天的授勋仪式。”
礼堂里嗡地一声炸开了。
姚淑兰站在顾聿深身后,脸白得跟纸一样。
她嘴唇哆嗦着,伸手去拽顾聿深的袖子:
“聿深……”
顾聿深猛地抬头看我,额头上青筋直跳:
“沈若芬!你胡说什么!”
他往前逼了一步,声音陡然拔高,。
“你说我迷晕你?你有证据吗?”
“当年的事过去多少年了,你空口白牙一张嘴就想污蔑人?你有什么证据!”
“顾聿深。”
李玲开口了,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个笔记本:
“我是县教育局人事科的。”
“沈若芬老师反映的情况,涉及高考资格冒名顶替,属于我们管辖范围。”
“有没有证据,不是你说了算的。”
她抬起眼,看着顾聿深。
“等一下我们会回村做调查。”
“当年的村干部,还有一起参加高考的考生,我们也会挨个问。”
“姚淑兰同志当年的报考材料和入学档案,我们全部调出来核对。”
“真的假不了,假的也真不了。”
顾聿深的嘴张了张,脸色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
他扭头去看姚淑兰,姚淑兰已经快站不住了,整个人往他胳膊上靠:
“聿深……聿深你说句话啊……”
“李玲同志说得对。”
一个洪亮的声音从旁边插进来。
是王昊。
第7章:
王昊站得笔直,他扫了顾聿深一眼,声音沉稳有力:
“当年的事,要查就查个彻底。不光高考名额的事……”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我身上。
像是想起了什么,声音沉了几分。
“沈老师这些年受的委屈,一桩桩一件件,全都得弄清楚。”
“我们是部队出来的,最讲一个实事求是。”
“谁做了亏心事,谁心里清楚。”
顾聿深彻底傻了。
姚淑兰一个劲往他身后缩,声音带着哭腔:
“我没有……聿深,你跟他们说啊……”
我站在礼堂中央,身边是李玲和王昊,
面前是脸色煞白的顾聿深和姚淑兰。
窗外阳光照进来,落在我昨夜摔伤的膝盖上,还隐隐作痛。
僵持中,顾聿深脸上的慌乱渐渐消失了。
他死死盯着我,眼神逐渐变得凶狠。
他松开了姚淑兰的胳膊,往前走了半步,
抬高了声音,像是说给全礼堂的人听:
“行,若芬。”
“既然你非要把事情做绝,那我也没什么好给你遮掩的了。”
他转过身,面朝王昊和李玲,摊开手:
“王团副,李玲同志,各位领导,我也不怕丢人。”
“我今天就一五一十跟你们说清楚。我为什么不让沈若芬来,为什么让淑兰来!”
“你们以为我存私心吗?不是。是因为她沈若芬手脚不干净!”
我浑身一震,抬眼看向他。
顾聿深自顾自说了下去:
“昨天下午,沈若芬在她爹家里,跟她继母周桂花动了手。”
“为什么?她偷她妹妹的嫁妆!”
“她继母当场撞破了,她不但不认,还上手打人,把家里闹得鸡飞狗跳。”
“她爹拦都拦不住,村里几十号人围着看,都能作证!”
顾聿深一脸沉痛地看了我一眼,失望地摇了摇头:
“我本来是想着,家丑不可外扬,若芬再不对,好歹跟我这么多年,我得给她留点面子。”
“可她今天非要跑到这里来闹,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污蔑淑兰。那我也不藏着了!”
“你们要是不信,尽管去问沈若芬她爹!亲爹还能诬陷自己的女儿不成?”
礼堂里先是死一般的静。
然后,窃窃私语像水一样漫开来。
“偷东西啊……”
“看不出来,教书的还干这种事。”
“她亲爹都那么说了,那还能有假?”
我攥紧了手,嗓子像被堵住了。
就在这时,王昊上前一步,挡在我面前。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沈老师不是那种人。”
礼堂里静了一瞬。
王昊接着说:
“我跟着沈老师念书那些年,她一件棉袄穿到打补丁,攒下钱给班里买粉笔。”
“哪个学生交不起学费,她拿自己的代课工资垫。”
“你们说她偷东西?她要是那种人,我头一个不答应。”
“我王昊今天把话搁在这儿……”
“王团副。”
一个尖细的声音打断了他。
第8章:
姚淑兰不知什么时候,从顾聿深身后探了出来,
眼眶红红的,拿手帕按着眼角,声音怯怯的:
“王团副,您别怪我多嘴……”
“您这么护着我姐姐,外人不知道的,还以为……还以为你们之间有什么说不清的呢。”
她说完就低下头,肩膀一缩,往顾聿深身上靠。
这话一出,周围的议论声一下子更大了。
“哟,这话里有话啊……”
“难怪呢,一个村小的老师,王团副都这么上心,还非得把她接过来……”
“怪不得王团副一直以来也没成家,原来是一直喜欢自己的老师啊……”
窃窃私语声越来越大,我脸上一阵热一阵冷。
王昊的脸也白了。
他攥了攥拳头,嘴唇抿成一条线。
后头,一个中年军官站起来,是王昊的上级。
他的脸色不大好看,冲王昊招了招手:
“王团副,你过来一下。”
王昊不得不退到后排去。
领导压低声音,皱着眉问着什么。
王昊声音低沉,但额角慢慢渗出了汗。
说到要紧的地方,他急切地抬起头,飞快地看了我一眼。
顾聿深看了看局面,竟又往前半步,
对着我压低了声音:
“若芬,你现在收手还来得及。”
“你跟他们说,是你一时糊涂,误会了淑兰。”
“咱们回头还按原先说好的办,我不嫌弃你。”
姚淑兰也跟着小声接了一句,声音软软糯糯:
“姐姐,你就认个错吧,都是一家人……”
我抬起头,正对上王昊从后排投来的目光。
见我还是不开口,顾聿深脸上闪过一丝不耐烦。
就在这时,姚淑兰好像发现了什么。
她踮起脚尖,凑在顾聿深的耳边,
扫了一眼王昊,轻声说了些什么。
顾聿深一愣,顺着姚淑兰的眼神,也向王昊看去。
下一秒,他的脸色陡然变得阴沉。
姚淑兰还是絮絮叨叨说着,顾聿深攥紧了拳头,
终于忍不住,大声说了出来:
“王团副,既然话说到这份上,我也不藏着掖着了。”
“你口口声声护着她,那我倒要问一句……”
“你身上有没有她给的东西?你敢不敢让人搜一搜?”
姚淑兰这时也后退一步,神气地看着我。
王昊一愣:“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你心里清楚。”顾聿深冷笑。
“她一个代课老师,凭什么让你这么上心?”
“你要是心里没鬼,就让大伙看看!”
礼堂里又静了一瞬,王昊的脸涨得通红。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将了一军,他梗着脖子回了一句:
“搜就搜!我王昊行得正坐得直!”
顾聿深也不客气,几步上前,
王昊的上级皱着眉想拦,可周围已经有人凑上来看热闹,拦也拦不住了。
顾聿深来到王昊面前。
顺着他口袋外露出的一截线头,猛地一拽,
还真掏出了东西。
是一个巴掌大的小布偶。
我脑子嗡地一声。
那是……那是我缝的。
第9章:
王昊刚入学那年,爹刚出事,娘改了嫁。
我看他大冬天手冻得裂口子,就拿旧布头给他缝了个小玩意,
塞他书包里,想着哄哄这孩子。
这事过去多少年了,我自己都快忘了。
可王昊一直留着。
王昊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朵根,伸手想去抢,被顾聿深躲开了。
他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你还给我!那是……”
“那是什么?”顾聿深举着布偶,冲满礼堂的人晃了晃。
“淑兰认出来了,这是若芬的东西!这块布就是若芬从被子上裁下来的!”
“大伙看看,一个男军官,身上揣着女老师缝的东西。”
“沈若芬,你还有什么话说?”
“亏我还这么相信你,想着一定要娶你过门!”
“可是你呢,竟然敢背叛我!”
礼堂里的议论声轰的炸了。
“哎哟,还真有东西!”
“这布偶一看就是女人的针线活……”
“难怪王团副这么护着她,原来是这么回事。”
“一个代课的,勾搭自己学生,还是当兵的,这像话吗?”
“知人知面不知心呐……”
姚淑兰一下子来了精神:
“我早就觉得不对劲了……姐姐,你怎么能这样呢?”
“王团副是你学生啊,你……你这不是害人家吗?”
她说着说着,还叹了口气。
“难怪你这些年一直不结婚,原来心思都花在这上头了……”
王昊急得往前冲了一步:“你闭嘴!沈老师不是那种人!那布偶是……”
“是什么?”姚淑兰立刻接上,声音尖了几分。
“王团副,你倒是说呀,是什么?”
王昊张着嘴,可他越急越说不清楚,
周围的声音一浪一浪地压过来,把他的解释淹没了。
他上级在后头拽了他一把,低声呵斥:
“王昊!注意场合!”
王昊被拽住,急得眼圈都红了,可到底没能再说出什么来。
我站在人群中间,想开口,可嗓子像堵了团棉花。
“姐姐,您别怨我。”
姚淑兰凑过来,压低了声音,脸上还是那副委屈模样。
“谁让您非要来闹呢……”
顾聿深也转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若芬,你现在认个错,还来得及。”
我嘴唇动了动,什么也说不出来。
心直直地坠入谷底。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人群里传出来。
“请大家都安静一下。”
第10章:
李玲从后排走出来,手里攥着笔记本。
她个子不高,走在人群里本来不显眼, 此时两条腿都在抖。
“李玲……”我哑着嗓子叫了她一声。
李玲回头看了我一眼。
就那一眼,我忽然想起十几年前的事。
那会儿李玲刚上三年级,她爸爸喝了酒就打人。
她妈受不了跑了,她爸就把气撒在她身上。
有一回她来上学,胳膊上全是青紫的印子,缩在座位里不敢抬头。
我蹲下来,把她袖子撸上去看了看。
什么也没说,下午就领着她去了妇联。
后来她爹闹到学校来,堵着教室门骂。
我挡在门口没让开,挨了她爹一拳头。
再后来,她爹死活不让她念了。
我一遍一遍往她家跑,最后自己掏钱给她交学费,把她领回教室。
那会儿李玲胆小得厉害,上课从来不敢举手。
我提问她,她站起来能哭半节课。
就这么个孩子,后来考上了中专,又考进了县教育局。
她说过,沈老师,我这条命是您给捡回来的。
这会儿,李玲站出来了。
“顾聿深,我问你一句话。你跟沈老师,到底是什么关系?”
顾聿深一愣,随即挺了挺胸:
“她是我未婚妻。定了亲的,全村都知道。”
“未婚妻。”
李玲点点头,翻开笔记本,开始记录。
“那我再问你,你跟姚淑兰,又是什么关系?”
顾聿深一下子噎住了。
他嘴张了张,又合上,脸从红转白。
姚淑兰在旁边低着头,手死死攥着衣角。
“你不说是吧?那我替你说。”
李玲抬起眼,声音不大。
“我查过了,姚淑兰在城里的住处,就是你顾聿深给安排的。”
“三年前姚淑兰生了个孩子,孩子的父亲一栏,写的也是你。”
礼堂里忽然安静了下来。
“一个口口声声说沈老师是未婚妻的人,在城里跟别的女人生了孩子。”
李玲合上笔记本。
“我就想问问大家伙儿,这么个人说的话,还有几分效力?”
顾聿深嘴张得老大,额头上汗都下来了,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姚淑兰更是低着头,脸上白一阵青一阵。
可姚淑兰到底不甘心,咬着牙又抬起脸,声音又尖又细:
“那沈若芬跟王团副的事呢?那小布偶你们可都看见了!”
李玲转过身,看着她:“你亲眼看见他们有什么了?”
“那布偶……”
“布偶能说明什么?”李玲往前走了半步。
“我跟王昊是同班同学,亲眼看见沈老师不过是想安慰他!”
“要说人证,我就是最好的人证!”
她顿了顿,声音沉下来。
“王团副一直在前线,你一张嘴就给他扣帽子。”
“你一个大学生,说话不用证据的吗?你就这么诬陷人民战士?”
“问得好!”
人群里不知谁喊了一嗓子。
那些刚才还对着我指指点点的声音,一下子全转了向。
“对啊,一个布偶能说明什么?人家孩子小时候老师给缝的,留了这么多年,那叫感恩!”
“未婚妻还没过门呢,跟别人孩子都生了,还有脸说别人?”
“这话在理。王团副在前线保家卫国,让人这么泼脏水,换谁受得了?”
姚淑兰脸上那股得意劲儿彻底没了,嘴唇哆嗦着,往顾聿深身后躲。
顾聿深张着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半天憋出一句:“你……你们……”
李玲转过身来,朝我走了几步,
眼睛红红的,好像又变成了我身边的小孩:
“沈老师,您别怕。”
顾聿深缓过一口气来,还想再争:
“你少在这儿血口喷人!孩子的事……那是……那是我跟淑兰的事,跟今天有什么关系?”
“沈若芬她自己不干净,你倒替她遮掩上了……”
姚淑兰也来了劲,缩在顾聿深身后,尖着嗓子帮腔:
“就是!你们一伙的,当然帮着她说话!”
“李玲,谁不知道你是沈若芬教出来的学生?”
“你查我,你能公正吗?这分明是你们串通好了来害我……”
话音没落,礼堂门口传来一声大喊。
“谁说沈老师不干净!”
第11章:
所有人都回过头去。
礼堂的门大敞着,刘晓站在最前头,腰板挺得笔直。
他身后黑压压站了一片人,有的穿着下地的旧褂子,有的套着出门才穿的干净衣裳。
有年轻的,也有上了岁数的。
我一眼扫过去,心口猛地一热。
张铁柱,洪建军。
还有二丫、栓子、小满……
一个个都是我教过的学生。
有的毕业十来年了,有的才出校门没几年。
刘晓大步走进礼堂,先看了我一眼,点了下头,
然后转向满屋子的人,提高了声音:
“我叫刘晓,是清水河村的村支书,也是沈老师的学生。”
“今天我来给沈老师作证!她跟王昊之间清清白白,什么见不得人的事都没有!”
他抬起手,指了指王昊:
“王昊当年在村小念书,家里穷得揭不开锅,是沈老师留他补课,管他饭!”
“那个布偶,就是沈老师看王昊手冻裂了,拿旧布头缝了哄他的。”
“这事我们全班都知道!沈老师教过的学生,哪个没受过她的照顾?”
“你们拿这么个东西往她身上泼脏水,亏不亏心!”
人群里一阵骚动。
紧跟着,张铁柱挤上前来,粗声粗气地开了口:
“我也作证!沈老师被他们沈家欺负了多少年,我们看在眼里!”
“她那个后妈周桂花,把她妈留下的镯子抢了给姚淑兰当嫁妆,还当着全村人的面撕她衣裳!”
“沈老师头上那个口子,是她亲爹拿烟袋锅砸的,血糊了一脸,我们好些人都看见了!”
二丫跟着站出来,声音脆生生的:
“还有顾聿深!他跟姚淑兰在城里孩子都有了,回村还骗沈老师说开春结婚!”
“这话是他亲口说的,当着刘晓哥的面说的!”
栓子也憋不住了,往前迈了一步:
“高考名额的事我也知道!我妈当年跟沈老师一块儿复习的,沈老师复习得比谁都狠!”
“可沈老师临考试前一天忽然就病了,名额就换成了姚淑兰。”
“我娘一直念叨这事,说沈老师病得蹊跷。”
“这些事全村人都知道,你们想怎么查都行!”
一个接一个,声音从四面八方冒出来。
有说周桂花怎么克扣我口粮的,
有说顾聿深这些年回村连看都不看我一眼的,
有说姚淑兰顶着我的名额上了大学,回来还耀武扬威的。
那个给我外套的老大妈也来了,摸着眼泪:
“我活了七十多,沈老师这样实心实意为娃娃们的人,头一回见。”
“你们这么糟践她,老天爷看着呢!”
我站在人群中间,眼眶一阵一阵发热。
我教了二十多年书,从来没想过要谁报答。
可这会儿,这些孩子一个一个站出来,
把我知道的,不知道的事全抖落出来,挡在我前头。
礼堂里的风向彻底变了。
“闹了半天是这么回事!”
“这顾聿深也太不是东西了,未婚妻在家伺候他爹妈,他在城里跟别人生孩子……”
“那个姚淑兰,顶了人家的名额上大学,还有脸回来抢工作?”
“王团副是清白的!人家老师对学生好,倒被说成那种事,这脏水泼得真缺德!”
刚才质问王昊的那个中年军官,脸色缓了下来,
拍了拍王昊的肩膀,低声说了句什么。
王昊紧绷的肩膀一下子松了,眼圈还有点红,冲他领导点了点头。
我深吸了一口气,往前走了一步。礼堂里慢慢静下来。
“各位领导,各位乡亲。”
我开口,嗓子还有点哑。
“刚才顾聿深说我没有证据,空口白牙污蔑人。”
“那我现在当着大家的面再说一遍。”
“当年顾聿深用蒙汗药迷晕了我,把我唯一的考试名额给了姚淑兰。”
“这件事,我实名反映,请求组织调查。”
顾聿深的脸彻底白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撞在姚淑兰身上,两个人踉跄了一下。
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
可满礼堂的人都在看他,目光跟方才全不一样了。
村民们冷冷地盯着他。
姚淑兰已经快站不住了,拽着他的胳膊一个劲发抖。
“若芬……”顾聿深哑着嗓子叫我,声音里带着慌乱。
“若芬,你……你不能这样,咱们好歹……”
我没理他。
刘晓往前站了一步,把我挡在身后,冲顾聿深一扬下巴:
“顾叔,有什么话,等调查组来了再说吧。”
第12章:
调查组进村那天,是个大晴天。
李玲带着县教育局和公安局的人,在村小办公室里摆开了桌子。
当年的公社文书,还有跟我一块儿报过名的考生,一个一个被叫进去问话。
姚淑兰的入学档案从省城调了回来。
报考材料上的照片是她,可底下填的履历,全是我沈若芬的。
蒙汗药的事,当年村卫生所的老大夫还活着,记得清清楚楚。
那天晚上,顾聿深去他那儿拿过安神的药,说是自己睡不着。
可药量开得大,老大夫还嘀咕了一句。
这事他记了十年,还特地在病历记录上写清楚了前因后果,顾聿深想赖也赖不掉。
处分下来得很快。顾聿深被开除公职,
当年经手名额的人,也一个一个被追了责。
姚淑兰冒名顶替上大学的资格被撤销,学历作废。
两个人因为涉及冒名顶替和伪造档案,被公安带走了。
听说走的那天,姚淑兰哭得站不住。
顾聿深一句话没说,低着头上了车。
这些事,我是后来听李玲说的。
李玲还告诉我一件事,让我坐在办公室里愣了很久。
“沈老师,您知道这次顾聿深为什么非得让姚淑兰顶替您吗?”
她翻着调查材料,声音压得很低。
“村小这个代课老师的位置,明年开春要转正。”
“转正之后,县教育局有个调令,村小的编制要整体调进城,进教育局下属的教研室。”
“顾聿深在城里打听好了,就等着这个教育局的名额呢。”
“只有姚淑兰顶了您的岗,明年一转正,就是城里教育局的人了。”
我听完,半天没说话。
原来顾聿深连这一步都算好了。
“沈老师,”李玲看着我,松了口气。
“您那个编制,调查组说恢复您的资格。”
“明年转正,编制还是您的。”
我点了点头。
我去教育局办手续那天,穿了一身新做的蓝布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王昊本来要陪我去,我说不用,我自己能行。
他站在村口,目送我上了去县城的班车。
车开出去老远,我回头还能看见他站在那儿没动。
手续办得顺利。
我填了表,签了字,从教育局出来。
太阳正好,照得人身上暖烘烘的。
在教育局安排的员工宿舍安顿下来后没多久,我爸是找上了门。
他手里提着一兜子鸡蛋,脸上堆着笑,笑得比哭还难看:
“若芬啊,爸来看看你。”
我站在门边没让开。
“若芬,你妹妹的事……爸知道她做得不对。”
“可她好歹是你妹妹,你妈在家哭了好几天了,眼睛都快哭瞎了。”
他把鸡蛋往我手里塞。
“你能不能去跟调查组说说,就说……就说都是一家人,你不追究了,让他们从轻发落……”
我看着他。
这个拿烟袋锅砸我脑袋的人,这会儿提着鸡蛋来求我救姚淑兰了。
“爸,”我开口,声音平静,没有一丝波澜。
“我妈的镯子呢?”
我爸愣了一下。
“姚淑兰拿走的那只银镯子,是我妈留给我的。你让周桂花还给我。”
第13章:
我爸脸色变了变:
“那……那都什么时候的事了,一个镯子……”
“一个镯子你都不肯还我。”我看着他。
“你让我去救姚淑兰?”
他脸上的笑挂不住了,声音也粗起来:
“沈若芬!你怎么这么狠心!那是你妹妹!你就忍心看她坐牢?”
“她顶我高考名额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我是她姐姐?”我说。
“你砸我的时候,看周桂花欺负我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我是你女儿?”
我爸脸涨得通红,抬手就要指我鼻子。
我往后退了一步,把门关上了。
他在门外骂了半天,骂我没良心,骂我白眼狼,骂我连亲爹都不认。
我坐在屋里,只是平静地收好了第二天要用的文件。
第二天,我去县报社登了一则声明。
白纸黑字,自愿与沈家断绝父女关系。
报纸出来那天,我听说我爸跟周桂花在家打了一架。
周桂花骂我爸没本事,连自己闺女都管不住,救不了她女儿。
我爸骂周桂花把事做绝了,现在还反过头来怪他。
两个人从屋里打到院子里,碗摔了一地,最后还是刘晓带人给拉开的。
这些事,都是别人说给我听的。
我没回村,也没再见过他们。
我在城里安顿下来,渐渐地,和过去越来越远。
王昊给我写过几回信。信写得规规矩矩。
絮絮叨叨说着部队里的事,说他又带了新兵,
说冬天拉练冻得够呛,说食堂的馒头没有我当年做的好吃。
我回信也短,就叮嘱他好好带兵,别老惦记别的事。
有天傍晚我下班,在教育局门口看见一个穿军装的背影。
个子高高的,在传达室旁边站着。
我心里咯噔一下,脚步慢了半拍。
那人回过头来,是王昊。
他晒黑了,也瘦了,可咧嘴一笑还是当年那个傻样:
“老师,我休了三天假,坐了一夜火车来的。”
我上下打量他:“吃饭了没有?”
“没呢,就等着您这顿呢。”
我领着他去街口的面馆,一人要了一碗热汤面。
他呼噜呼噜吃着,我坐在对面。
忽然觉得日子过得挺快,又挺踏实。
“老师。”
王昊嘴里含着面条,含糊不清地说。
“您一个人在这儿,还习惯不?”
“有什么不习惯的。”我挑了一筷子面。
“比在村里清静多了。”
他咽下嘴里的面,想说什么,又憋回去了。
面吃完了,他把碗一推,认认真真地说:
“老师,我下次休假还来。”
“行啊。”我把面钱搁在桌上。
“来了我请你吃面。”
他嘿嘿笑了,跟当年那个小子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