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嫡姐猝死,爹让我顶了婚事。
成婚三年,谢沣抱着嫡姐的牌位睡了三年。
婆母逼我穿着薄纱求他垂怜。
他扫了我一眼,声如寒冰“当年我被陷害入狱,是你姐姐救了我。我与她有缘无分,这辈子都不会忘了她。”
我压下心中苦楚,没将嫡姐冒名顶替的事情告知他。
我生辰那日,不慎打碎了嫡姐送他的玉瓶。
谢沣狠狠扇了我两巴掌,把我锁进祠堂学规矩。
当夜祠堂大火,我被困火海,奄奄一息。
恍惚中,看见谢沣不顾阻拦,奔向火海。
他抱走了嫡姐的牌位,没看我一眼。
再睁眼,重活一世,我退了谢家的婚书,自请去边疆行医。
后来我成了亲,日子平淡安宁。
如此过了三年。
一日,官兵来报,兵部尚书谢沣要见我。
再见谢沣,他一句话没说。他上前攥住我的手腕,攥得腕骨生疼:“阿娆,我知道是你救了我,我们能不能——”
话未说完,帐外一道清亮的童声:"爹爹!娘亲在里头!"
帐帘再掀,我夫君一身甲未卸:
“谢尚书远道而来,是来见本帅,还是来见本帅的夫人?”
……
嫡姐头七刚过,我爹上谢家商议替嫁之事
我与谢沣相对而坐。
谢沣一如前世丰神俊朗,让人移不开眼。
上一世,嫡姐沈姝落水离世,父亲为了保住沈谢两家的婚约,携我前往谢府商议。
父亲坐在一旁,脸色铁青。“谢大人,沈姝虽已不在,可两家的婚约不能就此作罢。沈娆是她的妹妹,由她替嫁,也算全了两家的情分。”
谢沣手指摩挲着嫡姐送他的玉瓶,头也不抬。“沈大人,我爱重沈姝,却不代表爱屋及乌要娶她的妹妹。”
他抬眼看向我,眼中尽是冷然,“我不会因为你替了沈姝的位置,便将对她的情分留给你。”
上一世,我听见这句话时,眼泪像珠子似地往下掉。
如今再听同样的话,我已经哭不出来了。
眼泪,在上一世早为他流干了。
我抬起头,微微一笑。“好,这门亲事就此作罢。”
谢沣微微怔愣,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我取出一封早已备好的退婚书,放在桌上。
“强扭的瓜不甜,这门婚事便作罢吧。”
父亲霍然起身。“沈娆,你住口!!”
我没理会爹爹愤怒,轻轻将退婚书推到谢沣面前。
“请谢大人过目签字,从此婚嫁各不相干。”
谢沣这才正眼看我。
一旁的谢老夫人拍案而起,“沈娆,若不是沈姝早逝,这桩婚事哪里轮得到你?如今你敢闹着退婚,未免太不知好歹。”
我抬眼看她。“婚事是谢沣不愿意,您若有不满,大可以私下与他说道。”
她气得脸色铁青,“好个伶牙俐齿的丫头!你这样的出身,撑死了也是给别家当妾,如今婚事不成,倒还摆起嫡出小姐的架子。我看你根本不是不愿嫁,而是没本事留住男人!”
“母亲,够了!”
第2章:
谢沣打断了她。
“母亲若不满,大可责怪我。没必要拿她的出身和名节羞辱她。”
谢老夫人不高兴了:“我不过说她几句,你倒护起她来了?”
谢沣淡淡开口:“她毕竟是阿姝的妹妹。”
他骨感分明的手指压在退婚文书上。
“谢府由我当家作主,婚事就此作罢。”
谢老夫人哼了声撇过头。
我爹脸色铁青,恶狠狠瞪着我。
如今朝局变动,谢家花团锦簇,烈火烹油。
曾经被诬陷入狱的谢沣,成为帝王重臣。
谁家都想与谢家攀亲。
谢沣举手投足之中,如今带着高位者自上而下的怜悯。
“聘礼不用归还,你且留着,就当是我的补偿。”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
提笔在退婚书上签了名。
文书一式两份。
他将签好的退婚书随手递给下人。
我自己的,收在袖中,随后行了一礼。
走出谢家时,正值淅沥小雨。
我看着阴沉的天,叹了口气。
这一世,我与谢沣形同陌路,是最好的安排。
回家刚进大厅,爹就狠狠扇了我一耳光。
我擦了擦嘴角的血,没说话。
“谢家这金饽饽,你竟然说丢就丢!”
“跟你那不争气的娘一样!”
我娘是爹买来的贱奴。
看上我娘,是因人牙子说她好生养。
我娘五年四胎。
我是唯一活下来的女儿。
我娘在世跟我说,我是从爹手里抢来的。
晚一点,我就要落入火盆。
第五胎,总算如了我爹的愿,是个男胎。
但我娘生弟弟时难产,一尸两命。
爹觉得不吉,一卷草席裹了埋进城郊坟堆。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悲愤。
“爹,既然您不待见我,三日后,我便前往边疆行医。”
我对这个家,没有什么可留恋的。
“什么?!”
我拿出前几日官府给的文书。
上面白纸黑字,契印标记,一应俱全。
我爹冷笑,“你没有兄长的武功,更没有姝儿的文采,离了沈家,你能干什么?”
“你最好死在外边,别说是我们沈家人!”
说罢,我爹拂袖而去。
次日,我整理好自己的行装。
随后领着仆从,带着谢家的聘礼上门归还。
足足三大车,珍宝无数。
谢沣见了,微微怔愣。“这是做什么?”
我施了一礼,语气淡淡,“谢家送来的聘礼,理应归还。”
谢沣眉头微皱,随后舒展开,“也罢,这些本就是给阿姝的。”
原本麻木的心,泛起尖锐的刺痛。
我将聘礼一一清点,整个过程没有看谢沣一眼。
离开时,谢沣突然抓住我的手腕。
“谢公子,有何事?”
他攥住我的力度紧了紧。
“你之前,都唤我谢兄。”
“姐姐仙去,你我之间再无干系,这称呼自然要改。”
目光落在他紧攥的手指上,“也请谢公子注意礼数。”
“沈娆,你,是不是…”
我看向他,“谢公子,有话请直说。”
“你也重生了,对吗?”
第3章:
我愣了一瞬,张了张嘴,想问些什么。
我想问,前世我死后,他可有后悔?
但我最后还是放弃了。
前尘往事,多说无益。
既然我选择放手,何须执着他所想所思。
“没错。”
他的手指颤颤,我趁机抽回手,直视他的双眼,“如今,我不会再如前世那般了,谢公子,你可宽心了。”
他的手仍悬空中,随后缓缓握拳放下。
他面色平静,就像在讲话本故事:“前世你我结合本就是错误,你身死,我深感惭愧。今生我见你洒脱放手,倒是欣慰。”
讲起前世,他轻描淡写。
前世烈火焚身,我却不忘那刻再骨子里的灼痛。
此刻,十四岁杏花林下的惊鸿一瞥,再到前世的种种纠缠。
我彻底放下了。
“今生虽然不做夫妻,但沈谢两家的交情不能丢,后日是我的升迁宴席,邀你赴宴。”
“宴席上,不乏京城青年才俊,到时候你可择选,我作为兄长,为你证婚。”
他递给我描金的梅花请帖。
我死死盯着上面的图案。
梅花——是沈姝最喜欢的。
“我想,阿姝也希望我多多照应你,对吧?”
他的眼神落在我的唇上,眼神露出少有的柔和。
从小就有人说,我跟沈姝的下半张脸,嘴形、下巴、颔面一模一样。
我能感受到,他透过我的脸,想着别人。
想着意图推我落水,但是却害得自己溺死的沈姝。
我乖顺点头,我示意贴身的侍从小翠接下了。
我只是接了帖,但没说,我会赴宴。
后日,我将启程边疆,自此我与他,再不相见。
临走前,我扫了眼他随身携带的小玉瓶。
上面的花纹几乎被他摩挲得快看不见了。
他注意到我的目光。
他手指抚摸过药瓶,眼中满是温柔,:“我入狱时身染咳疾,这药粉是阿姝特地给我做的。”
我轻笑了声,“姝姐姐送的,自然是极好的。”
“橘红粉末,三蒸三晒,佐姜粉、川贝粉,润肺止咳。”
他挑了挑眉, “阿姝说这是她母家的秘方,只告诉我一人,你怎么会——”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之色,“难道你——”
我将笑意收敛,平静道:“嫡姐心善坦荡,药方是她在世时告诉我的。”
谢沣眼中的怀疑未散,但我也无心无力再去与他纠缠。
只道天色已晚,门禁森严。
便转身离开。
坐上返程的马车,下意识掀开车帘往后看。
这个动作,我上辈子,重复很多遍。
谢沣从不会来相送。
而现在。
辉煌的谢府大门外,谢沣站在门外,目送我离开。
我放下车帘,轻叹一声。
第4章:
次日,我整理出一箱子的器物。
有我亲手缝制的护膝残料、亲自收集的止咳药方、还有数不清的沉冤文书废稿......
沈姝死后,这些东西才能光明正大属于我。
“小翠,明日我走后,将箱子里的东西全烧了。”
小翠眼中露出惋惜的神色。“小姐可是花了不少心思……”
我关上箱门,“都是旧物,不重要了。”
到了出发的日子,天蒙蒙亮,我便跟着官府的马车出了城门。
车外响起阵阵马蹄声。
同行的人好奇掀开车帘,惊奇道:“我就说谁在官道上骑马,原来是兵部尚书的谢大人。”
透过帘子,谢沣穿着赭色骑府,神采风扬。
他骑着高头大马,与我的马车擦肩而过。
我只是静静看了一眼,便别过头去。
这一别,再见不知是何时。
经过几日颠簸,到了边关。
我们车队突遭了风雪失联,险些从崎岖山路坠崖。
幸好,边关将领裴照及时赶来相救。
这里不比京城,风雪满天,缺衣少食。
但我不再受困于闺阁,只觉得自在如风。
营地战事吃紧,这里不分男女。
我曾跟着家中府医学过五年。
后来被沈姝告发。
如今我穿着粗布衣裳,跟着营地的老太医继续学医。
我有些底子,前世闲暇时刻医书从不离手。
不久,我这个北境女医的名头响了。
官府说此前匆忙,尚未让我的名入册。
我没有再用原来的名字。
我在补录的名册上写下“辛盛”二字。
辛,是我娘的姓氏。
而盛,则是我娘私下给我取的小名。
她愿我此生,如繁华满盛。
我学医,是因为我娘。
我娘临死前,产婆曾说,要是有大夫在,扎上几针有转机。
如今,我成了女医,我娘若在天有灵,会欣慰的。
我第一次梦到了我娘。
她笑着说:“你比娘过的好。没有死在产床上。”
随后她化成风,消逝在我眼前。
来找我看病医伤的,除了士兵将领,还有周边百姓。
再后来,来往的商队也听了我的名头,前来求医问诊。
其中不乏京城来的商队。
我在里屋配药,他们在屋外闲聊。
“听说了吗?兵部尚书谢大人那档子事?”
“说是升迁宴上,,他抛下满场宾客,直奔沈府,发疯似的寻那沈家二小姐!”
“真有意思!谢大人龙凤章姿,竟也对一个庶出小姐念念不忘。”
“他现在日日枯坐在沈家二小姐院子里,陛下对此颇有微词。”
我配药的手顿了顿。
但仔细想想,商队消息本就繁杂。
或许,谢沣寻的,根本不是我,而是动了旧情,来沈府怀念。
旁人知晓,以讹传讹罢了。
沈娆不知道的是,宴席之前,谢沣起了疑心,私下派人调查。
直至宴席开场,手下匆匆赶来,对他耳语几句。
他听后,半晌没有回神。
“属下查明,当年冒死为您送药,为您写沉冤文书的,并非姝小姐。”
“而是二小姐,沈娆。”
不可能.....
怎么会是她!
“属下亲自派人,走访了京城药房,还对比了文书笔迹。药房掌柜亲口承认,药方子是二小姐找他们核对的,连笔迹——”
谢沣猛然起身,他忘记自己怎么出门。
他一路飞奔至沈府,不顾家丁阻拦,循着前世记忆来到沈娆的小院。
小院陈旧、安静。
他心跳如雷,他想当面问沈娆,到底是怎么回事?
如果,一切属实。
他前世种种......
他回忆起前世的沈娆。她总是沉默垂首,或是抿唇垂泪。
似乎她有满腹委屈,无处诉说。
沈娆的院中,只有小翠在整理箱子。
箱子旁边,放着火盆。
火苗噼啪燃烧着。
小翠见谢沣来了,停下手中的活。
“阿娆呢?”
小翠按照沈娆临行前的叮嘱,回道:“小姐去边关姑母家散心了。”
谢沣心中有疑。“此话当真?我从未听说她与自己姑母如此亲近。”
他的眼神落在尚未合上的箱子。
小翠下意识挡着,眼神躲闪。
谢沣敏锐察觉,“箱子里是什么?”
他语气低沉,带着威压。
小翠咬紧牙关,身体发抖。“小姐说了,只是些不要的旧物,要烧掉的。”
但她终究年纪小,对上谢沣的眼神,只能让开,让谢沣检查。
谢沣俯身,待他看清箱子里什么时。
他脑中一片轰鸣。
第5章:
他声音颤抖:“这些,都是沈娆的......”
小翠咬了咬唇,再也忍不住了。
她扑通跪倒:“谢大人,您获罪入狱身染寒疾,是我们小姐当了仅有的金簪,买通门路送药!”
她指着那些废稿:“大小姐又以小姐生母入祠堂为由,强迫我们二小姐交出文书终稿。”
“奴婢受过二小姐救命之恩,若有谎话,天打五雷轰!”
她眼中含泪:“奴婢只是不想让小姐付出从此隐没,还望大人明察。”
谢沣死死盯着那些器物。
脑中闪过前世自己对沈娆的苛待。
而沈娆,从未对自己有过怨怼。
重生后,她决绝退婚。
如今,他明白,她不是洒脱。
是她对自己,彻彻底底的失望了。
桩桩件件,现在就像一记记耳光,狠狠打在他脸上。
他听到开口,声音嘶哑:“阿娆,究竟去了何处?”
“小姐随官府去援边了。”
“她对我说,此去,将是永别。”
谢沣只觉得自己的世界轰然碎裂。
他破了宵禁规矩,趁着夜色一路向北。
驿站的官员向他禀告,援边的车马晌午路过。
如今算来,早已上了官道,追不上了。
他亲自去查看援北署的人员名册。
谢沣为寻人闯宵禁的事,早已在京城中闹得沸沸扬扬。
接洽的官员知其意,谄媚道:“沈小姐名门出身,多半不会去边关苦寒之地,说不定只是同您闹脾气——”
“闭嘴。”
官员不再出声,躬身而退。
北境所需的人员繁杂,更不论营地多达几十处。
谢沣熬了三天,一页一页查看名册。
他的目光在名册上最后一个“辛盛”停留一瞬。
随后收回。
名册上没有她的名字。
但她没有放弃,命人传令下去。
派人去北境的营地寻找。
直至年关,都没有沈娆的消息。
他时常去沈娆的房间,一动不动,一坐就是一整夜。
房间空荡荡。
小翠说,沈娆东西本就不多。
那个险些被焚烧的箱子里放置的东西,占了房间的一半。
沈侍郎看不下去,他亲自找到谢沣。
“谢大人,沈娆个性乖张,属实不是大人良配。”
谢沣瞥了眼沈侍郎。
“沈娆生辰是何日?”
沈侍郎哑然。
谢沣冷笑一声。“父有过,则子不孝。”
沈侍郎脸上挂着尴尬的笑,“大人教训的是。下官今日来,是有一女想介绍给大人。”
“她名唤沈媛,是下官外室所生,平日养在庄子上。”
他将一粉衣女子推到谢沣面前。
那女子不过十二三岁,刚刚长开,楚楚可怜。
等到谢沣看清女子样貌,心中泛起一阵恶心。
这少女,与那沈娆十分相似。
谢沣皱了皱眉,淡淡说:“不必了。”
转身离开。
“哎呀,谢大人,那沈娆多半是死外边了,您不如收了这个,做个通房也足够啊!”
少女发出低低的抽泣声。
谢沣背对他,没有回头。“沈大人,前几日同僚参你的折子,还在我案上呢。”
“若您识趣,今后别做卖女求荣的丑事。”
半月后,沈侍郎被剥了官职,成为平民。
沈家一落千丈。
沈娆因查无所踪,逃过一劫。
谢沣做主,将沈娆生母辛氏的牌位挪到自家祠堂供奉。
谢老夫人大闹了一通。
她无法理解自己的儿子,为何突然对沈娆如此偏爱。
“母亲,我有愧于她。”
“有愧什么有愧?!难不成你上辈子欠她的?!”
谢沣没有回答。小心擦拭辛氏牌位上的灰尘。
他脑中只想着,若是沈娆看见自己母亲被妥善安置,会开心的。
第6章:
谢沣的特使来营地寻我时,我随军去了战场。
而当我风尘仆仆归来,特使早已离开。
是驻守的新同僚告知我的,当八卦讲给我。
“这谢大人真是出了名的痴情,找人竟然找到这里!”
我静静听着,手上的活计没听过。
“特使说,那沈家姑娘,肤白贵气,身材纤细,眼角有颗胭脂痣。咱们这苦哈哈的,哪家千金小姐会来!”
我微笑点点头。
手指无意擦过眼角。
新同僚来之前,我在战场救援伤病,遭遇戎族火炮袭营。
所幸裴照及时将我护在身下,他后背灼伤,血肉模糊。
而我只是眼下皮肤擦伤。
伤口愈合后,原先那颗小小的胭脂痣消失在浅淡的疤痕中。
更何况,我在战场风吹日晒,整日奔波,身材比以前健壮不少,皮肤也不再像之前那般白皙。
新同僚柳红素来直爽,叭叭说个不停。
“说来也奇怪,据说那特使拿的画像,是谢大人亲手所作。”
“可是,我怎么听人说,京城有头有脸的千金,到了年龄,家里会找人作画,以便相看。”
柳红啧了声,“哎,估计这沈姝,是个不受宠的。”
我手指顿了顿。
京城传统,世家小姐无论嫡庶,到了年龄会有画师作画交给高门夫婿相看。
嫡姐却说:“爹,不必找人给沈娆画像了。”
“她将来作为通房随我嫁入谢家,若是谢沣看不上,你随便寻个小门小户嫁了便是。”
沈姝人前装作大度。
人后,却处处磋磨我。
作画当日,她需要牡丹入画做衬。
我顶着烈日,举着姚黄牡丹,跪了一下午。
上一世,沈姝死后,谢沣时而拿出那张画作,睹物思人。
他夸赞:“姝儿审美极好,这姚黄牡丹衬她。”
所幸这辈子,我走上崭新的路。
上一世,我隐忍、卑微、伏小做低。
以为苦尽,自会甘来。
然而,我什么也没得到。
今生,无论谢沣如何挽回,我也绝不回头。
第7章:
柳红见我不说话。
手肘怼怼我,笑着问:“阿盛,想什么呢?不会是在想裴将军吧?”
“别瞎说,我跟他只是朋友。”
“我才不信呢!他背部伤得那样重,抬回来时人都昏了,嘴里还念着先救你。”
“还有上次,你随口说想吃炙羊肉,上午说的,晚上羊肉就上了桌!”
“还有上上次——”
我脸上发烧。抓起药包,飞速离开。
快步来到裴照大帐,为他上药。
战场上,刀剑无眼,短短三个月,我目睹太多生离死别。
为医者,无论男女肉体,我都已一视同仁。
于是,我看到裴照赤裸上身,并未觉得有什么。
裴照口中咬着软木,猛地拔出手臂上的箭矢残片。
血液混合汗水划过他饱满的肌肉。
我皱了皱眉,“又在胡来。”
我麻利地止血包扎,抽掉他口中被咬得变形的软木。
“为什么不服下延胡索止痛?残片硬生生拔出来,你不怕疼死?”
裴照低着头不说话。
他向来是话少。
但是,说得少,做得却多。
“药品短缺,帐外不少伤兵需要,我能忍就忍。”
我无奈瞪了他一眼,手下的力气微微加重。
他没什么反应,只是看着我。
听同僚八卦,他出身平民,踏着尸山血海,才到了将领位置。
营地驻扎在边关极北,最近戎族阵地,此地常年严寒,名为寒城。
我刚到此营地,他才是个小副将。
我们一大帮子人来,是裴照事无巨细安排居所。
屋子里都放了足量的炭火。
我后来才从柳红口中得知,这些炭火花了他半年俸禄。
寒城主将叛逃,裴照临危受命,诛杀叛将。
重伤戎族首领。
今日随谢沣特使一同到的,还有南边都尉府的飞羽信。
都尉府总管北境。
营地人人皆知,飞羽信一来,将领可选南下赴都尉府任职。
那里物资丰饶,自然是比寒城要好上许多。
我瞥了眼桌上的飞羽信,抬眼看他,轻声问:“你受伤太频繁,不考虑南下?”
他将那信件扫到地上。
“我不会南下的。”
“为什么?南下去边关都尉府,你仕途会更稳。”
他声音低沉,眼神灼热“我留在这,不为仕途。”
第8章:
我笑了笑,“那是为了什么?难道是看上了哪家姑娘?”
裴照冷峻的脸上,露出淡淡的微笑。
他笑起来很好看。
“或者,是小伙子?”
“阿盛,别闹。”他低笑出声,目光灼灼。
“我只为一人。”他盯着我。
”姓沈,名娆。”
我心跳如鼓。
裴照素来敏锐。
能用计击杀戎族将领于十里之外。自是早已发现我的真实身份。
那我和谢沣的事,裴照自然知晓。
满屋寂静,只有篝火噼啪作响。
我没有立即回答,只是为他后背的伤口涂抹药粉。
伤口很深。上药全程他一声不吭。
“裴将军,我还是希望你叫我辛盛,我喜欢这个新名字。”
“前尘往事,对我来说已经是过往云烟了。”
“好,我明白。”他顿了顿,嗓音低沉,“都听你的。”
我问裴照如何发现我的身份。
他穿袍子的动作一顿,“我们之前见过。”
可是我什么都不记得。
他抬头望我,眼中似乎藏了千山万水。
“少年时,我与阿盛有一面之缘,此后难以忘怀。”
随后,他从宽大的袖口中取出一枝雪莲花,起身递到我面前。
我明白他的意思。
寒城习俗,男子若有心仪之人。
送其雪莲,以表情意。
我盯着他手上那些小的伤口。
雪莲花稀少,生在悬崖不易采摘。
雪莲花上的露水,摇摇欲坠。
我不敢抬头看他。
“我,我没有强迫阿盛的意思。”
“我心悦你。”
“寒城战乱频繁,我怕哪天遭遇不测,这句话恐怕要下辈子再说了。”
“若你拒绝,我也心甘情愿。”
“我......”
一时之间,我心乱如麻。
我与他在帐中僵持许久。
直至外面士兵传来前线急报。
他才轻轻将雪莲花放在桌上,转身离开。
我看着那纤弱的花瓣。
雪莲不易保存,他必然用心护着,拿到我眼前。
我脑中闪现这三个月的画面。
他奋不顾身救了我两次。
第一次,他在狂风中,撑起快要砸向我的朽木,手掌鲜血淋漓。
第二次,他为我挡下火炮袭击,后背血肉模糊。
还有无数琐碎的细节......
我能感受到,他爱我。
战乱厮杀,刀光剑影。
他身怀雪莲归来,只为一表情意。
此情,我必当珍重。
我拿起雪莲,走向帐外。
第9章:
三年匆匆,裴将军成了裴元帅。
我也成了医令,带着手下几十人,每日奔波在战场上、田埂间。
救死扶伤,让我找到了人生的意义。
裴照从不会以男女纲常约束我。
“两人要走得更远,是需要相互扶持的。”
我们的婚仪办得简单。
只是在将士们见证下,拜了天地。
新婚第二天,裴照又上了战场。
我们二人的婚书文契,还未递交纸都尉府,
裴照在意得要命,但是近年来戎族越不安分。
十天半个月,便有一场小战役。
更不论周边流民匪徒作乱。
他又担心派人出岔子。
于是这事一拖再拖。
我倒不在意这些虚礼。
裴照在我身边,我心中便觉得安定。
几张纸对我而言,算不得什么。
裴照需要守护寒城千万个小家。
这才是重中之重。
婚后,他与婚前无甚分别。
话不多,只是埋头苦干。
我晚上为他缝补冬衣,烛火昏暗,我眼眶酸痛,缝了一会,便合衣睡去。
第二日,我看到裴照拿着针线缝补。
“你平日坐诊辛苦,今后这些小事,我自己来就好。”
我轻笑,“你不怕”
寒城少有阳光,恰逢天暖,暖阳透过窗户落在裴照的侧脸上。
我静静看着,只觉得一切很美好。
婚后第一年,芽芽来到我们生活中。
她生得玉雪可爱,裴照喜欢得不行,日夜看护。
他说,芽芽像我。
裴照成了女儿奴。
除了打仗,其余时间他将芽芽带在身边。
这一日,他带着芽芽去驿站接人。
我落得清闲。
听柳红有些咳嗽。便去边帐为她备些橘红粉。
我刚将药粉调制好,帐外传来脚步声。
我以为是裴照,并未应声。
他常来边帐陪我,我习以为常。
“裴照,京城来的是谁——”
我转身。
入目的是绛紫色的官服纹路。
这样的纹样,我曾在裴照衣柜中见过。
我目光向上,看向来人,手中的药瓶险些落地。
“阿娆,我终于找到你了。”
第10章:
我从未想过,谢沣会与我再相见。
而他似乎变了不少。
我记得他不过二十出头。
黑发间却多了几些许银丝,眉眼间也多了些许倦意。
我按规矩行礼。
随后拿了橘红粉便要离开。
他一把拽住我的手腕。
“谢大人,请你自重。”
他盯着我手中的橘红粉,“这橘红粉,是做给裴照的?”
看来,他已知晓我与裴照的事。
我猛地甩开他的束缚。
“并不是。我夫君身强体健,不需要止咳药粉。”
他面色一凝,“阿娆,你变了很多。”
“谢大人,您也是。”
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带着一种怜悯。
“你双手粗糙,脸也不如从前白皙。是不是裴照待你不好?”
谢沣从未上过战场,不知此地残酷。
我前世双手娇嫩,肤色白皙,却还不是落得烈火焚身的下场?
我不想与他单独相处,欲走,他又拽住我的手腕。
力道比之前大,我难以挣脱。
“想必您也知道,我已嫁作人妇!”
“我不相信,更不在乎!”
谢沣双眼布满血丝,声音沙哑:“我派人查了,裴照确实与你日夜相处,但是官府并无你们二人婚书文契,你要如何解释?”
“阿娆。”
他眼中隐约有泪。
“我知道了真相,我知道是你救了我,是你真正对我好,我们能不能——”
此时,帐外突然传来芽芽的声音:“爹!柳姑姑说,娘亲在里面!”
帐帘掀起,裴照抱着芽芽走进来。
“谢尚书远道而来,是来见本帅,还是来见本帅的夫人”
我奋力挣脱,反手给了谢沣一耳光。
这几年,我力气大帐,他的面颊顿时红肿一片。
他擦了擦渗血的嘴角,看向乖乖窝在裴照怀中的芽芽。
我心中一紧,生怕他会说让芽芽伤心的真相。
他凄然一笑,“你竟然与他有了孩子。”
听他如此说,我心中大石落地。
“对,芽芽是我们的女儿。”
他低声靠近,“你爱他吗?阿娆。”
我不想搭理他,径直走到裴照身边。
从他手中接过孩子。
“你先去外面,我跟谢大人聊聊。”
“阿娆!”谢沣想拦下我。
裴照将谢沣拦下。
我抱着芽芽来到帐外,她忽闪着大眼睛问我:“娘,那个叔叔是谁呀?我怎么从来没见过。”
我摸了摸她柔软的发顶,轻声 :“只是熟人罢了。”
芽芽往我怀里钻了钻。“呜呜呜,那就好,我以为他要抢走娘亲呢。”
我拍着她的背安抚,小孩子心性敏感,怎会看不出什么呢。
“娘亲向你保证,我们一家三口会永远在一起。”
我从裴照口中得知。
三年前,他从小翠那得知当年真相。
此后一直在寻我,再无婚配。
我听后不以为意,“他只是心中有愧罢了。”
裴照深深看了我一眼,坐在我身边,揽过我的肩。
“若你想跟他离开,我绝不会阻拦。”
我皱眉瞪着裴照,“说什么胡话?”
“我知道你跟他——”
我抬手捂上裴照的嘴。
“你以为我心中还有他?裴照,那你将自己置于何地。”
裴照微微挑起眉。
“你是我的相公,我有了你,心中怎会还有别人?”
“做相公的,哪有将自己妻子推给别人的道理?”
我心中所爱,不是那个将我抛在火海的谢沣。
而是数次救我于危难,同我相互扶持的裴照。
第11章:
谢沣作为兵部尚书,本可稳坐京城,高枕无忧。
我被寻找的消息,随同寒城频繁的战事一同传到谢沣耳中。
他执意前来。
接下来的几日,谢沣每日在医掌前等我。
我总无视他。
或是对他说:“谢大人,可是身子有不适,需要帮看?”
谢沣只是摇摇头,看着我的眼睛。
“我只是想来看看你。”
我只觉得讽刺。
医帐前人来人往,他长得显眼,站在此处多有不便。
我让柳红将他轰走。
随后投入繁忙的事务中。
“你跟谢大人咋回事?他天天来这看你。”
我没说话。
柳红凑近我耳边小声说了句:“谢大人私下一直找人问你的事,尤其是芽芽的......他拿了银钱来问我,我啥都没说。”
我忍无可忍。
坐诊完毕后,我找到了谢沣。
“谢沣,你到底要干什么?”
我直截了当问他。
他放下手中的文书,抬眼看我,“你终于来见我了。”
“我猜,是因为孩子的事,对吗?”
我盯着他,没说话。
“芽芽,是你与裴照收养的对吧?”
我冷笑,“是又如何呢?跟谢大人有何干系?”
“若你因芽芽不是我们亲生的,就揣测我们夫妻不和,大可不必。”
我一语中的,谢沣顿时脸色苍白,眼中的光黯淡了。
我见他脸色大变,只觉得可笑。
堂堂兵部尚书,心地却如此狭隘。
我坐下,与他视线齐平。
这是我第一次,以平等的姿态与他对峙。
“既然谢大人对我生育子嗣感到好奇,我不妨告诉大人一个秘密。”
我顿了顿,哑着嗓子开口:“我身体受损,有孕艰难。”
屋内登时寂静无声。
唯有寒风吹动书页发出的轻微响声。
“什么......”
“大人知道是因为什么吗?”
“对不起,我——”
“当年大人入狱,我一心想为大人送药,却处处碰壁。”
“沈姝说她有办法,条件是——”
我微微一笑,“条件是,我要在雪里跪一夜。”
谢沣脸色苍白。
吐出这深埋已久的秘密,我只觉得内心畅快。
沈姝自然不会在乎谢沣的死活。
她当着我的面说过,嫁给谢沣,用我的东西讨好谢沣,都是为了成为谢家夫人,脸上有光罢了。
可是,当年的我在乎。
“我跪了一夜。直至失去意识。再醒来,府医悄悄告诉我。我身体因寒受损,再难有了。”
他双目布满血丝,有泪光盈动。
“但是好在,药粉送到了你手里。”
我的目光落在他案台上。
那枚玉瓶,莹润有光。
谢沣双唇颤抖,“我,我不知道......”
堂堂兵部尚书,在我面前,却无助的像个孩子。
“芽芽的父母,为国战死。我们找到她时,她满脸是血,坐在父母尸体旁。”
“她谁都不让抱,唯独主动牵我的手。”
“从那一刻起,她就是我的孩子了。”
我目光平静,与他对视。
他如从前那般,眼瞳清澈,眼尾微微上挑,别有韵味。
可是,如今我的心,不会为这双眼而激动了。
“大人,还想知道什么,我知无不言。”
他仰起头,泪水肆意流过面颊。
我见他不言,起身往外走。
“辛盛。”他唤我的新名字。
“你想不想知道,裴照的真实身份/”
我猛地回头。
“他没有告诉你吗?”
谢沣轻笑一声,“他,根本不是什么平民百姓。”
“他的出身,比你我高得多。”
“他是淮阳王的世子,也是唯一的儿子。”
第12章:
他眸色深重,“你相信他能跨越天堑般的阶级,与你相守?”
“谢沣,他不是你。”
谢沣不说话了。
我语气决然,“我相信他,无关乎任何人,任何事。”
我离开谢沣的营帐,想去找裴照。
不是去质问他的隐瞒。
而是,我有些想他了。
可是遍寻无果,问了守营的侍卫,我才知道半柱香前,他被谢沣派去巡边。
此时柳红跑来告诉我,库房急缺的止血草药半途被山匪劫走。
我知道附近山中,有些地方还存有止血的草药。
我见天色尚早,近日边防安宁,便独自一人去采药。
不料,归途中,一群蒙面的黑衣壮汉从草丛闪现,一棍子我打晕。
再醒来时,我后脑剧痛,眼前的场景十分陌生。
我的手脚被捆住,一群荣族打扮的汉子看着我,领头的男人带着狼王头冠。
我仔细打量他,认出他是戎族的首领哈兰。
这些年,他不顾戎族与朝廷的盟约,大肆在边关劫掠扩张。
杀了不知道多少无辜百姓。
他蹲在我面前,狞笑道:“真是老天都在帮我,裴照的娘们竟然被我逮到了!”
我冷冷看着他:“哈兰,你想要做什么?”
“小娘子你放心,虽然你姿色不错,但我对你没兴趣。”
“我只对你相公有兴趣。”
他举起自己带着蛇皮手套的右手,可以清楚看到,他的无名指少了半截。
“小娘子,看到了吗?这都是你那男人干的!”
我冷哼一声:“比起你犯下的恶行。半根手指都算轻的!”
他狼一样的眼睛盯着我,扬声道:“好一个牙尖嘴利的小娘子!真是张狂。”
他收回手,眼中闪过狠戾之色,“但是没关系,一会你就笑不出来了。”
“我听闻裴将军爱妻如命,我可不信!我们这种沙场流血挨刀子的,怎么会在女人身上浪费时间?!”
“但是那传言,有鼻子有眼,还真让我好奇了。”
我盯着他:“哈兰,你想干什么,别绕关子。”
他奸笑道:“我要玩个小游戏,看看裴照是不是真的如传闻所说,能为了个女医肝脑涂地!”
突然,外面传来阵阵战马嘶鸣。
哈兰的手下连滚带爬进了帐房,向哈兰禀报:“大事不好了!裴照带了人马,直闯大营了!”
哈兰脸上并无惊讶之色。“慌什么,一切都在计划之中。”
我猛然意识到,这都是哈兰德圈套。
两军对阵。
我被两个身强力壮的戎族生病压在地上。
裴照在最前列 身披银甲。
我还在队伍最后方,看到了谢沣。
裴照见我被如此对待,怒斥道:“哈兰!快放了她!”
“你我之间的恩怨,与她无关!”
哈兰下马,靴子狠狠碾压我的手指,随后慢悠悠地说:“裴将军,哦不,裴元帅,我们来做笔交易如何?”
裴照咪起鹰隼般的双眼:“你要什么?”
哈兰说:“别紧张,我不会狮子大开口。”
哈兰俯身,粗暴的揪起我的头发,锋利的匕首抵在我的脖颈上。
裴照见此,“唰”地抽出佩刀,刀尖指着哈兰。
“裴元帅,你削了我半截手指,我也要你半截手指作为补偿,若你不从,我不敢保证我手下的利刃会不会刺穿你妻子的咽喉!”
“不!裴照!不要管我,别听他的!”
我声嘶力竭的呼喊,咽喉都冒出了血腥味。
裴照善用刀刃,若手指有缺,今后还如何领兵打仗?
“这一次是你的手指,那下一次是不是以城池作要挟?”
哈兰德的小刀紧紧压在我的脖颈上,一阵刺痛。
我强忍着,用尽力气喊道:“裴照!你不能答应他!”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裴照的身上。
即便隔着距离,我依然能感到裴照看向我的目光。
炙热且执着。
“快走啊!”我吼道。
但下一秒,只见眼前银光闪过。
我不由睁大了双眼,“不!”
第13章:
我浑身止不住发抖,眼前发黑。
裴照,他的右手鲜血淋漓。
他为了我,自断了手指。
裴照眉头都未皱一下,他面无惧色,将断指丢在哈兰脚下,“拿去,放了我娘子。”
我的眼泪从脸颊滚落,落进沙土里。
哈兰似乎也被镇住了。
他当然比我更明白,骑马打仗,舞刀弄枪,手若残缺,将会何等艰难。
裴照改为左手持刀,不顾右手鲜血淋漓,下马来到哈兰面前。
他身后训练有素的将士,严阵以待。
裴照逼近,哈兰不由得后退两步。“裴照,你果然是个情种,我——”
话未说完,裴照左手扬起,动作快如闪电。
哈兰身首异处。
漫天血雨中,裴照踹翻压制我的戎族士兵,单手扯断困在我身上的绳索,将我紧紧搂在怀里。
“裴照,我......”
我喉头哽咽,说不出话,眼泪肆意流淌。
不远处的谢沣,将一切看在眼里。
他似乎明白,自己该退场了。
没了首领,这帮戎族队伍族溃不成军。
此战大胜。
三日后,戎族部落联盟的大首领——哈兰的叔父,亲自来营地跪求停战。
谢沣作为兵部尚书,与他签了停战令。
寒城结束了长达多年的混乱,迎来了珍贵的安宁。
少见的,阳光透出云层。
光芒透过窗户,落在裴照的身上。
他右手缠着纱布,靠在床头,看着我为他包扎。
那一日,他单手上阵,浴血杀敌,名声响彻九州。
“那根断指我找不到了。”我有些愧疚,“若找到了,我可以为你接上。”
裴照微微勾起嘴角,目光温柔地拂过我的脸颊,“没关系,从前我一直习惯左手持刀,只是后来为了方便,改为右手而已,你不必自责。”
我鼻子酸酸的,我当然知道他说这话是为了哄我。
十指连心,断指之痛,怎能这样轻易揭过。
我擦了擦眼泪,“裴照,今生我欠你的,下辈子也还不起了。”
裴照起身,轻轻用前额,碰触我的,“那下辈子,我要你早点遇见我,我们还做夫妻。”
第14章:
裴照一战成名。
这几日,朝廷赏赐的嘉奖无数。
裴照都推脱了。
我有些不解,但没有多问。
裴照行事,自有他的道理。
又过了些时日,朝廷又来了封赏。
这次的封赏,全营哗然。
裴照用自己的军功求了两件事。
寒城所有百姓,免赋税徭役五年。
他为我求了一品诰命。
第二件事,惊动了淮阳侯。
一个深夜,淮阳侯带着人马拉到营地。
父子二人,剑拔弩张,
淮阳侯见到裴照质问:“你为何拒绝了陛下的赐婚?”
我今日才从淮阳侯口中知晓此事,心中大震。
裴照冷冷回答:“我选择谁做我的妻子,是我自己的事。”
淮阳侯撇了一旁的我,冷哼道,“你竟然为了这等乡村野妇,拒绝了金枝玉叶的公主!”
裴照道:“父亲,我不像你,你能为了权力,将我与母亲抛在在花街。我做不到你这样冷血无情。”
淮阳侯脸色阴沉。
我想为裴照说些什么,裴照暗自用未伤的左手轻轻扯住我的袖口,摇了摇头。
淮阳侯怒道:“本侯再问你一遍,你当真愿意为了这个女人而舍弃圣上赐婚?”
裴照回答的很坚定:“我愿意,我的妻子,只能是我身侧之人。”
“那侯爵之位,你也想要了!”
裴照回答的很干脆:“我可以不要,我只要辛盛一人。”
淮阳侯气的脸色涨红,拂袖离去。
淮阳侯走后,裴照带着歉意,对我道:“阿盛,都是我的不对,我不该隐瞒我的事。”
我从没有对此怨怼,因为我相信,无论何时何地裴照都会站在我身边。
我笑着望向他,手指轻轻拂去她额前的碎发。
“夫妻二人本是一体,我永远信你。”
次日,淮阳侯临走前,派人送一个锦盒。
我小心打开,锦盒里,是一对上好的翡翠龙凤镯。
“侯爷派小的传话,此为侯府传家宝物,请夫人收下。”
不远处的淮阳侯,看了我一眼,随即移开目光。
他看向裴照,眼中情绪复杂。
我没有推脱,谢过侍从,将锦盒收下了。
裴照自始至终,没有同淮阳侯说过一句话。
裴照昨夜向我袒露过往。
他并非淮阳侯嫡出,而是外室子。
淮阳侯背信弃义,将裴照母子抛弃。娶了新妇。
后来再也没有看过裴照母子。
孤儿寡母,没有生计。
裴照母亲只能接客赚些微薄银钱。
裴照七岁那年,母亲被客人打死。
裴照流落街头,一年后,才被接进侯府。
又因侯府无子,裴照才得以承继世子之位。
我问裴照,“那你后来,为何来到边关?”
裴照注视我的双眼。
“因为我对一姑娘一见钟情,若是留下,必会处处受限。”
“为了迎娶我心爱之人,刀山火海,无所畏惧。”
裴照说,他曾在某年的游园中与我有一面之缘。
但是,不知为何,我的记忆里空空如也。
裴照笑了笑,“你不记得,也很好。”
第15章:
谢沣同我告别。
“我已向朝廷请明此去兵部尚书一职,赴任韶南,不回京城了。”
“京城之中,再也没有我所留恋之人。”
我回到:“南方温暖,很适合大人休养。”
他对我笑了笑,这一次的笑容里没有讽刺,没有冰冷,没有嘲弄。
只有真诚。
我明白,此后一别,我与他天南地北,再不相见。
前世的恩怨就此明了。
我不知道的是。
那一夜裴照与淮阳侯争执。
谢沣就站在帐外。
淮阳侯,是他请来的。
但是当他听完了全程,深切明白。
自己与沈娆,此生无缘了。
他做不到裴照这样,不为功名利禄,只为一人心。
旁人说他清冷孤高。
但他明白,自己不过是一介凡俗。
归途上,他拿出那个三年来,从未离身的玉瓶。
轻轻将它扔进窗外的风沙中。
他知道,曾经的沈娆,已经不见了。
如今的辛盛,即将开启她在这一世的新生。
此后数十年,我与裴照在边关过得平淡且幸福。
寒城十年间迅速成为边关重镇。百姓和乐。
我开了学堂,教导更多女子行医救人,而陪照数十年如一日巡逻,无惧风霜苦寒。
再后来,芽芽也渐渐长大了,她像鹰一般,飞出寒城,去寻找自己的天地。
我与裴照两鬓斑白,常在院子里晒太阳。
岁月静好。
偶尔我会听到有关谢沣的传言。
有人说,他一生未娶,在韶南为民鞠躬尽瘁。
再后来,故人的消息也随风而逝。
裴照从前线退下后,身体还算康健。
我们离开了韩城,一路向西,我们始终携手而行,至死未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