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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12:47:31

第1章:

姐夫失踪半年后,带着新老婆回了家。

房子留给他们住,存款留给他们花。

唯独两个孩子,在立冬的晚上被赶出了门。

外甥和外甥女走了十几里路,才摸到我家。

那时,我刚从厨房端出热气腾腾的饺子。

外甥冻得脸色发青,外甥女饿得盯着盘子,却在我看过去时,慌忙低下了头。

他们怕我,不奇怪。

我妈拿亲情逼我替弟弟还债,我把欠条拍回桌上,让催债的人直接去找借款人。

婆婆住院时几个儿女装死,我把丈夫兄妹全堵在病房里,按收入分摊费用,谁也没跑掉。

有客人仗着辈分翻我家冰箱,我把他带来的两箱空手礼扔回车里,当场送客。

外甥牵紧小雨的手,小心翼翼地问:

“姨,我们不吃你的饺子。”

“能不能只在门口睡一晚?”

……

立冬那天,我刚把饺子从锅里捞出来,隔壁卖烟花的老张就在外头拍门。

“春梅!春梅你快出来!你店门口死人了!”

我心里一跳,饺子都来不及放,冲出去就把卷帘门拉开。

卷帘门一拉,就看到缩在角落里的外甥小宇和外甥女小雨。

小宇背靠着门,腿蜷得发僵。

身上那件校服洗得发白,袖口磨出毛边,胸口还裂了一道口子。

里面塞着灰扑扑的旧毛衣。

脚上的球鞋早开了胶,鞋头翘着,缝里塞满了报纸。

小雨裹着一件明显大了两号的旧棉袄。

棉花都跑成团了,领口黑得发亮。

手背冻得通红开裂,裤脚湿了半截,棉鞋边上一圈盐渍。

我蹲下一看,心里一抽:“小宇?小雨?”

小雨抬头,嘴唇发紫,眼睛却先落到了我手里还冒热气的饺子上。

她咽了下口水,立刻又低下头,像怕被我看见。

小宇先反应过来,撑着地站起来,腿一软差点跪下去,又赶紧扶住门框:

“姨,我们吃过了。”

他声音都哑了,还在硬撑。

“吃过个屁。”

我一把把门拉开,“先进来。”

小雨不敢动,攥着小宇那只冻得发青的手。

小宇小心翼翼地问:“

姨,能不能……让我和小雨在门口打个地铺?

睡一晚就行,天亮我们就走,绝不耽误你们做生意。”

我盯着他,火气一下冲上来了:“睡门口?你当我这儿是停尸房?”

我把两碗饺子重重拍到桌上:“坐下,吃。”

小雨坐得只挨了椅子一角,伸筷子先夹那些煮破皮的,小声问:

“姨,这种是不是卖不出去的?我们吃这个就行。”

我手一顿。

小宇把自己碗里的肉馅全拨到小雨碗里,低头只喝汤。

可他肚子咕噜一声,整间屋都听见了。

我把筷子往桌上一撂:“穷逞什么强?你饿得能吞下一头牛了,还装。”

小宇耳根通红,低声说:“姨,要是我们俩都留下,姨父会为难。让小雨睡屋里就行,我守门。”

我皱眉:“你爸呢?”

这句话一落,兄妹俩都僵住了。

半晌,小宇才慢慢开口:“他带了个阿姨回来。”

我愣了一下。

姐夫失踪半年,姐姐死后他像丢了魂,谁也找不着。

现在竟然带了个女人回来?

小宇声音发干,带着几分哽咽。

“房子她在住,妈留下的钱也被她抢走了。她说家里多两张嘴,晦气。”

小雨把头埋得更低,肩膀轻轻发抖。

我扫过小雨下颌的青紫,压着火问:“她是不是打你们了?!”

小雨下意识把手缩进袖子里。

我一把拉出来,她细细的手腕上有两道青紫,像被人狠狠拧过。

小宇想拦:“姨,不是——”

“闭嘴,让她说。”

小雨声音轻得快听不见:

“阿姨说……我们吃得多。”

“还说我妈死了,钱就该归活人用。她让哥哥把银行卡密码说出来,哥哥不肯,她就把书包从楼上扔下来,说让我们在家触霉头要我们滚远点。”

我脑门嗡的一声:“你爸就看着?”

小宇眼神空了空:“爸说,听她的。”

他说完,像把最后一点劲也说没了。

这两孩子被人撵出门,硬是摸着黑走了十几里地,才走到我这。

我强压着怒意,拿手机对着他们手上的冻疮、脚上的裂口、身上的伤拍照。

又把小雨手机里后妈张彩兰发来的语音和聊天记录一条条存下来。

语音里女人尖着嗓子骂:

“赖着不走,等着分死人钱呢?不给密码就滚!今晚有本事死外头去,别脏了我家门口!”

我听得牙都咬紧了。

这时门外一响,老陈收摊回来了。

他一进门,看见两个孩子,脚步停了一下。

小宇立刻站起来:“姨父,我们马上走。”

老陈什么都没说,默默把角落里的取暖器推到他们脚边。

又把自己身上新买的棉袄脱下来,直接盖到小宇肩上:“坐这,暖暖。”

小宇愣住,眼圈一下红了。

我看了老陈一眼,心里那口气松了半分,却也更沉了。

收留一晚可以,往后呢?

两个半大孩子,吃喝上学,哪样不要钱。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手机突然响个不停。

亲友群炸了。

那女人先发了一段语音:

“谁看见我家那两个了?他们偷了家里两千块现金和首饰跑了!”

紧跟着,姐夫也发来一条,声音凶狠得像换了个人:

“王春梅,我知道孩子去你那儿了,明早我就报警!到时候让警察直接去你饺子店抓人,看你生意还做不做!”

屋里一下静了。

小雨吓得筷子掉在地上,小宇猛地站起来:“姨,我们现在就走!”

我一把把他按回椅子上,盯着手机屏幕冷笑:

“报警?行啊。我倒要看看,警察来了先抓谁。”

第2章:

天还没亮,我起床和面,前厅已经有细细碎碎的声音。

我掀开帘子一看,小宇正弯着腰擦桌子。

小雨蹲在垃圾桶边,把昨晚剩下的几个冷饺子用纸仔细包好,塞进棉袄口袋。

我脸一沉:“干什么呢?”

兄妹俩同时僵住。

小宇赶紧把抹布藏到身后:“姨,我们不白住。”

小雨抿着嘴,小声说:“这个中午还能吃,我和哥一人一半。”

我走过去,一把夺过她口袋里的纸包扔进锅里:“来我家不是让你们捡剩饭的。”

小宇还想去拿拖把,我一眼瞥见他鞋底整个裂开,报纸都露出来了。

我弯腰一捏,鞋底冷得发硬,脚趾头都顶出来了。

“待会儿跟我去买鞋。”

“姨,不用。”

小宇脱口而出,“鞋还能穿。”

顿了顿,又补一句:“妹妹更需要。”

小雨急了:“我不要,我那双还能穿,你买哥哥的。”

我心里发堵,嘴上还是照旧冲:“都闭嘴,我还没落魄到连两双鞋都买不起。”

话音刚落,外头忽然一阵吵嚷。

张彩兰挺着还不明显的肚子,踩着高跟鞋冲到店门口。

身后跟着姐夫家的几个亲戚,她进门就尖声叫:“那两个孩子呢,把人交出来!”

正在要进店吃饺子的客人都围在了门口。

我把漏勺往锅边一放:“你嚎丧呢?”

她从包里抽出一张收据,甩到桌上:

“我刚买的金镯子,还有家里两千块现金,全没了。除了这两个小偷还有谁!”

小宇脸刷地白了,小雨吓得往我身后缩。

张彩兰伸手指着他们,指甲几乎戳到小宇脸上:

“你妈走得早,没人教你规矩是不是?小小年纪就会偷东西,长大还得了!”

我一把拍开她的手:“嘴放干净点。”

她立刻拔高嗓门,故意冲着围观的人喊:

“大家都看看啊,这家店收留小偷!怪不得做生意发财,原来是靠窝藏贼!”

门口人越围越多,本来来取饺子的两个熟客对视一眼,拎着空饭盒走了。

张彩兰见状更来劲了,冲小宇骂:

“把镯子和钱交出来,不然我今天让你们连这条街都待不下去!”

小宇嘴唇抖了抖,忽然往前一步:“我跟你去派出所。”

小雨猛地抓住他的衣角,手都在抖。

可她听见旁边有人小声议论:

“为了两个外人,把自己店都搭进去,图什么。”

她竟然一点点松开了手。

我心里火直窜,抬手拦住小宇:“站我后面。”

我当场打了110:“有人当街诬陷未成年人偷窃,麻烦来一趟。”

张彩兰脸色变了变,又强撑着说:

“报警最好,让警察把这两兄妹赶紧送进去!”

她身后的一个男人立刻把小宇的破书包拎出来。

哗啦一倒,几本卷了边的课本掉出来。

紧接着,一个红绒盒子也滚到了地上。

围观的人“哗”地一声。

张彩兰眼睛一亮,扑过去把盒子捡起来:

“看看!这不是我的金镯子是什么!还说没偷!”

小雨脸都白了,抓着我的袖子直发抖:“姨,不是我们……”

小宇死死咬着牙,眼里屈辱得发红,却一句都辩不出来。

我没急,转头就把店门口监控调出来,音量开到最大。

画面里清清楚楚:

刚才混乱时,那个男人趁大家围着孩子,弯腰把红绒盒子塞进了小宇的书包侧袋。

我把屏幕转过去:“来,再说一遍,谁偷的?”

围观的人立刻炸了锅。

“哎呦,这是栽赃啊!”

“这么大人了,欺负孩子不要脸。”

民警赶到后,张彩兰还硬着头皮狡辩:

“我、我就是拿回来做个样子,吓唬吓唬他。谁让他不肯交银行卡密码!”

民警皱眉:“逼未成年人交银行卡密码?谁的卡?”

她脱口而出:“他死妈——”话说一半,才反应过来,脸色顿时难看。

我把昨天保存的语音、聊天记录、照片全发给民警:“这些,一并看。”

姐夫家的亲戚脸皮再厚,也架不住这么多双眼睛盯着,只能灰溜溜往后退。

张彩兰临走前还恶狠狠剜了两个孩子一眼:

“白养你们这么多年,早知道生下来就该掐死。”

小雨吓得一哆嗦。

我把她往身后一挡,冷冷回她:

“你倒想生,先把良心生出来。”

人散了,锅里饺子还煮着,可店里气氛全变了。

中午前,两桌提前订好的顾客都打电话取消,说“不想跟是非沾边”。

我握着手机,气得手发麻。

更麻烦的还在后头。

下午,小宇班主任打来电话,声音发沉:

“王女士,孩子父亲今天来学校了,以监护人身份递了退学申请。”

第3章:

“说男孩去打工,女孩转回老家。手续学校暂时没办,但您最好来一趟。”

我抬头看向兄妹俩。

小宇站在门边,后背绷得笔直,像早知道会这样。

小雨低头攥着衣角,手指关节都发白。

我摘下围裙:“走,去学校。”

小宇急忙说:“姨,不用了,我去打工也——”

我直接打断:“再敢说一句不读书,我先抽你。”

老陈在一旁默默关了火,拿起车钥匙:“我开车。”

小宇怔了怔。

老陈只说一句:“上车。”

兄妹俩跟在后头。

我看着他们一前一后的背影,心里只剩一个念头:这事,没完。

到学校时,班主任已经在办公室等着。

她把两份成绩单推到我面前:

“王宇年级前二十,数学尤其好。”

“王月这学期也进步很快,语文作文还拿过奖。说退学,实在可惜。”

我翻着成绩单,越看火越大。

一个能考进年级前二十的孩子,亲爹却急着把他往汽修店里塞。

小宇低着头先开口:“老师,我不是读书的料,退学也没事。我去汽修店,能早点挣钱。”

小雨猛地抬头:“哥你胡说!你成绩比我好,该你读。”

小宇皱眉:“你留在学校。”

“你留!”

小雨急得脸都红了,“我回去……回去做饭也行,照顾人也行。”

“你回去干什么?挨打吗?”

“那你去打工就不挨了吗!”

两个人越说越急,都想牺牲自己,让另一个去读书。

班主任眼圈都有点红了:

“你们才多大,退了学以后怎么办?”

我没说话,只翻到小宇练习册最后一页。

背面密密麻麻写着一串数字:面条五块,鸡蛋三块,煤气平摊一块五,小雨感冒药十二……

我盯着那张纸,嗓子像堵了团棉花。

十四岁的孩子,不算题,算的是自己和小雨一天要多少钱。

我掏出手机,直接给姐夫打电话。

那头接得倒快,一开口就是不耐烦:“干什么?”

“你还知道接电话?”

我冷笑,“学校是你家开的?说退学就退学?”

姐夫哼了一声:

“十四岁了,哪个男娃不挣钱?我给他找的是熟人汽修厂,包吃包住,工资每月直接打我卡上,省得他乱花。”

我气得太阳穴直跳:

“工资打你卡上?你养儿子还是养提款机?”

他一点不觉得丢人,反而理直气壮:

“我是他爸!钱不给我给谁?还有那个丫头,女孩子读再多书以后不也是嫁人,留家里还能帮忙伺候她阿姨。她肚子里怀着孩子,做点饭洗点衣怎么了?”

小雨脸色瞬间煞白。

我把手机开了免提,整个办公室都听见了。

班主任的脸沉了下来。

我压着怒气:“你别忘了,你已经把他们赶出门了。”

“赶出门怎么了?”

姐夫声音拔高,“我管教自己孩子,轮得到你插嘴?你把他们扣在你那儿,不就是盯上拆迁款了吗?我告诉你,别把自己说得多高尚!”

我一字一句地说:“你再往孩子身上打主意,小心我把你送派出所去。”

“你去啊!”

他嗤笑,“你又不是法定监护人,学校手续早晚得办。少装好人。”

电话挂断,办公室里一片安静。

班主任先开口:

“学校可以暂缓,但时间拖不了太久。如果监护人坚持,我们也难办。”

我点点头,心里发沉。

从学校出来,小宇一路都没说话。

快到店门口时,他突然停住:“姨,要不就按他说的吧。”

我回头瞪他:“按谁说的?”

“我去打工。”

他嗓子发紧,“我能养小雨,你们已经帮得够多了。”

小雨立刻摇头:“不行!”

我抬手就在他后脑勺拍了一下:

“你能养个屁,你自己还穿着漏风的鞋呢,拿什么养?”

小宇被拍得低下头,耳朵通红,可眼眶也红了。

晚上收了摊,我和老陈坐在后厨算账。

我把本子翻来翻去,越算越烦:

“两个人的学费、资料费、生活费,再加上住院体检什么的,咱这小店……”

老陈一直不说话,等我说完,才把账本拉过去,伸手点了几下:“

冰柜先不换,仓库能退就退,团餐我多跑两趟。”

我愣住:“你想好了?”

他“嗯”了一声:“不能让好好的孩子去给亲爹挣钱。”

我鼻子一酸,嘴上还是硬:“你倒会当好人,回头累趴下别喊。”

他看我一眼:“你不是已经喊过了么。”

我差点被他气笑。

正说着,里屋传来“咚”的一声。

我冲进去一看,小雨倒在床边,脸烧得通红,嘴唇却发白,额头烫得吓人。

小宇跪在地上扶着她,手忙脚乱得发抖:“小雨!小雨!”

我赶紧拿温度计一量,三十九度多。

老陈转身就去开车。

我给小雨套外套时,小宇口袋里掉出一张皱巴巴的纸。

我捡起来一看,猛地抬头:

“这是什么?”

小宇脸一下白了。

第4章:

“说话!”

他嘴唇动了动,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小雨生病了,总不能再花你们的钱。”

我盯着他瘦得硌手的肩膀,胸口一阵发闷。

他自己还没长大,就开始盘算着赚钱换小雨的医药费。

我把那张写着“货站夜班卸货搬运,日结一百二”的招工单当场就撕了,碎片扔进垃圾桶:“你敢去试试。”

小宇红着眼睛:“姨……”

“闭嘴,抱你妹,上车。”

他抱起小雨时,小雨正烧得迷糊,脸埋在小宇脖子里,小声呢喃:

“哥,我不住院,太贵……”

小宇喉结滚了滚,抱她的手越收越紧,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们,心里一个劲的直往外冒酸水。

医生看完片子,脸色不太好:“肺部感染,拖了一段时间了,还有明显营养不良,必须住院。”

小雨躺在病床上,手背扎着针,刚醒过来就小声问我:“姨,住一天多少钱?”

我还没回,她又接着问:“能不能……只输一瓶药?我好多了。”

我差点没忍住骂人。

“你给我老实躺着。”

我把被子往她肩上一提,“钱不用你管。”

她却死死攥着被角,眼里全是慌:“住久了,哥真会去扛货。”

我回头一看,小宇站在门边,头低得看不见眼睛。

趁我去拿药单的工夫,小雨竟悄悄去拔针头。

老陈一把按住她手腕,语气难得重了点:“别动。”

小雨吓得不敢再动,眼泪一下掉下来:

“姨父,我不疼,我回家养两天就好了。”

老陈笨嘴拙舌,不会哄,只把苹果削成一小块一小块放她床头:“先把病养好。”

我去缴费时,顺手给姐夫打电话。

那头一听住院,第一句就是:“人在你手里,钱当然你出。”

“她是你女儿。”

“我没钱。”

他说得理直气壮,“再说了,她要不是赖在你那儿,也病不着。”

我气得发笑:“你是想赖到底?”

“少给我扣帽子。”

他啪地挂了电话,直接关机。

下午,张彩兰竟踩着高跟鞋来了病房,手里还拎着一袋烂苹果,进门就往床头一丢。

她捏着嗓子假装心疼:“

哎呀,小雨啊,你这孩子就是娇气,发个烧也住院,真把自己当大小姐了?”

小雨一见她,肩膀立刻缩了起来。

小宇一步挡到床前,声音发紧:“你出去。”

张彩兰翻了个白眼,伸手就想扒拉他:“你给我闪开。”

她转头看着小雨,脸上笑着,嘴里却像吐刀子:

“你亲妈死了,你更该懂事。”

“以后回家,把饭做了,衣服洗了,地拖了,算还这些年养你的钱。”

“我肚子里这个才是家里的宝,你们两个占着地方,不嫌臊得慌?”

小雨脸色白得像纸,嘴唇直哆嗦。

小宇手也在抖,却还是死死挡着:“你冲我来,别碰她。”

张彩兰冷笑一声:“行啊,那你跟我回去。汽修厂都联系好了,你去了能挣点钱,不然你小雨吃药的钱谁出?难不成真靠你姨家白养?”

我站在门口,手机录音开着,听到这儿直接推门进去:“你再说一句试试。”

她见我进来,脸上立刻变成另一副样子:“我这是来接孩子回家,外人拦什么?”

我把录音晃给她看:“接?你这是接人还是抓壮丁?”

她脸一僵,还想扑上来抢手机。

老陈一步横过去,往那一站,什么都没说,她竟真没敢再靠近。

我直接叫来护士和病区工作人员,当着面说:

“孩子明确表示不愿跟她走,且存在长期被辱骂、驱赶、逼迫劳动的情况,我申请临时照护备案。”

张彩兰立刻撒泼:

“她一个当姨的装什么监护人!孩子在她手里住院花钱,不就是为了以后抢房子抢钱吗!”

病房门口围了人,她故意扯着嗓子喊:

“你们都看看啊,天底下哪有拦着亲爹亲妈不让见孩子的!”

小雨吓得把头埋进被子里,小宇眼睛都红了。

我一步上前,声音比她还高:

“哪有亲爹亲妈大冬天把孩子扔出门的?哪有亲爹亲妈逼孩子交亡母银行卡密码?你再嚎,我就把录音外放给整层楼听。”

她嘴角抽了抽,到底还是被工作人员请了出去。

老陈留在医院守着兄妹俩。

我回店里准备开门,刚到门口就看见市场监管和社区的人站在那儿。

“有人举报你们卫生不合格,还雇未成年人干活。”

第5章:

我一听就知道是谁。

后厨、冰柜、案板、健康证,一样样查。

张彩兰还真狠,不知道从哪偷拍视频。

拍到小宇早晨擦桌子、小雨端碗,剪一剪就成了“长期使唤童工”。

店门口又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人。

“这家最近事真多。”

“听说收留那俩孩子就是为了使唤。”

我站在一边,手心全是汗,火气却不能发。

一天不开门,就少一天流水。

团餐单子已经催了两遍,再耽误全得黄。

检查的人说:“先暂停营业,等结果。”

我胸口像被人狠狠干了一拳。

两笔团餐订单当天就退了,年后预订也黄了一半。

我蹲在后厨,看着一锅刚熬好的骨汤,心疼得想骂人。

晚上回医院,小宇一看我脸色就明白了。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姨,别管我们了。”

我一愣。

他低着头,声音抖得厉害:

“只要我们回去,她就不会再闹你们店了。你们做点生意不容易,不能因为我们全毁了。”

小雨在病床上急得想坐起来:“哥!”

我脑子里那根弦“啪”地断了,伸手就把他拽起来:

“你跪谁呢?你才十四!轮得到你拿自己填坑吗?”

小宇被我拽得踉跄,眼泪终于掉下来,却还是死死忍着不出声。

我指着他鼻子骂:“你给我听清楚,店是大人开的,难处也是大人的。你们两个的事,轮不到你们拿前途和命去换!”

老陈站在一旁,默默把他扶稳。

我带着进货票据、后厨监控、员工健康证明,一样样送去核查,把偷拍视频的时间线也对上。

再加上社区那边已经知道姐夫拒付医药费、张彩兰病房逼人,事情总算掰回来了。

店恢复营业,可损失已经砸下来了。

我正盘账,社区工作人员忽然给我回了电话:

“还有件事要提醒你们。孩子父亲最近在急着补办孩子户口和相关材料。查下来,是因为他们那套老房子快拆迁了,补偿里有一部分需要两个孩子签字确认。”

我握着手机,冷笑出声。

怪不得。

什么接孩子回家,什么父爱,都是屁。

他不是要儿子女儿,他是要两支会签字的笔。

小雨出院那天,气色刚好一点,脸还是瘦得尖尖的。

新买的棉鞋穿在脚上,她走一步都要低头看看,像怕踩坏了。

结果晚上收摊后,我回屋一看,床上空了,床边还放着我给他两买的新鞋。

桌上压着一封信,纸都皱了,像写的时候手在发抖。

“姨,姨父,对不起。我们不能再连累你们。”

“饭钱和医药费我都记着,等我十八岁一定还。”

“鞋是新的,没弄脏了。”

我看完脑门都炸了:“这两个兔崽子!”

老陈已经把车钥匙抓起来:“车站。”

我们赶到车站时,兄妹俩正站在售票口旁边。

小宇背着那个旧书包,问售票员:“去南边工地的车票多少钱?便宜一点的。”

小雨缩在他旁边,小声说:“哥,我一天吃一顿就行。”

我上去一人一个脑瓜崩。

“嘶——”兄妹俩同时捂头,吓得转过身。

我叉着腰骂:“会跑了是吧?拿自己当算盘珠子拨来拨去,拨得挺响啊!”

小雨眼圈一下就红了:“姨……我们不是想跑,我们是怕……”

“怕什么?怕吃穷我?”

我瞪着她,“你们俩加起来能吃几碗饺子?”

小宇攥紧书包带,眼里全是愧色:

“姨,医药费太多了,拆迁那事他爸也不会放过你们,我们不能——”

老陈把他肩上的书包接过去,只说:“先回家。”

小宇怔住:“姨父,我们会还的。”

老陈看着他:“先住下,先上学。大人的难处,不用你们拿前途还。”

这话一出,小宇嘴唇抖了两下,终于没再说出“走”字。

回家后,我和老陈把杂物间腾了出来。

两张单人床并排靠墙,新床单、新被子、小书桌、小台灯,一样样摆进去。

小雨站在门口不敢进,手还往身后藏,像怕摸脏东西:“姨,这……真给我们住?”

我没好气:“不然给猫住?”

她小心翼翼踩进去,摸了一下床单,立刻缩回手:“弄脏了要赔吗?”

我差点被她气死:“你再说赔,我就把你嘴缝上。”

小宇看着书桌,第一反应却是:

“以后晚上我可以在这儿记店里的账。”

我翻了个白眼:“谁让你记账了?你们住下,不是拿干活换饭吃。”

兄妹俩同时愣住。

过了好一会儿,小雨才轻轻问:“那……开学以后,我们能从这里去学校吗?”

我嗓子一紧,转过身去收拾柜子:“能,除非你们自己不想去。”

当天晚上,小雨第一次自己选了个暖黄色的小台灯,小宇把课本一本本放上去,动作轻得像怕梦醒了就没了。

可安生日子没到半天,亲友群里又开始闹。

姐夫发长语音,颠倒黑白:

“我才是孩子监护人,有人扣着孩子不让回家,居心不良,分明是冲着拆迁款去的!”

张彩兰也跟着哭诉:

“孩子在她家都住院了,谁知道受了什么委屈。我们当父母的心都碎了。”

我气笑了,把医疗记录、报警回执、学校暂缓手续证明、店门口监控,全都整理出来,准备第二天去社区和妇联把照护变更的事正式提上去。

晚上我煮了锅肉饺子,端上桌时,兄妹俩都明显拘谨。

小雨拿勺子搅了半天,把那碗肉最多的推给小宇。

“哥,你吃。”

小宇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我,犹豫了半天,竟真的没有再推回去,只是低低说了句:“你也吃。”

小雨抿嘴笑了一下,眼睛亮了亮。

然后,她很轻很轻地叫了我一声:“姨。”

小宇也跟着开口,声音有些发哑:“姨父。”

老陈“嗯”了一声,给他们一人夹了个卤蛋。

我嘴上嫌弃:“叫这么小声,蚊子哼呢?”

可心里那块硬邦邦的地方,还是被这一声叫得软了一下。

偏偏就在这时,卷帘门“砰”地一声巨响,像被人拿棍子狠狠砸了一下。

小雨手一抖,勺子掉进碗里。

小宇脸色瞬间白了,第一反应就是把小雨往我们身后推。

外头又是“砰砰砰”几下,震得玻璃都在响。

我掀开门帘一看,门外停着一辆面包车。

姐夫站在最前头,手里攥着户口本。

张彩兰拎着两个空行李袋,身后还跟着一串亲戚,旁边站着赶来调解的社区工作人员。

姐夫隔着门就吼:“开门!我是孩子亲爸,今天必须把人带走!”

张彩兰立刻接上,声音尖得刺耳:

“躲什么躲?白吃白住这么久,还真把别人家当自己窝了?两个人赶紧滚出来!”

小雨被骂得浑身发抖,脸埋在小宇背后。

小宇明明也怕,手却死死撑着桌角,低声劝我:

“姨,你别管了。店好不容易才重新开门。”

我看了看桌上那碗刚冒热气的饺子,又看了看门外把门拍得砰砰直响得姐夫,火从心口直窜到天灵盖。

卷帘门一开,姐夫伸手就来抓小宇胳膊:“跟我走!”

我直接横过去,一把把他手拍开。

“啪”的一声脆响。

整条街都安静了一瞬。

我站在门口,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今天,他们谁也不跟你走。”

第6章:

姐夫脸一下沉下来:

“王春梅,你少管闲事!我是他们亲爸,带自己孩子回家,谁拦得住?”

社区工作人员忙往中间站:“都先别动手,有话好好说。”

“好好说?”

我气笑了,转身进屋,啪地把手机拍到桌上,“来,你们都听听,什么叫回家。”

我把张彩兰那段语音外放出来。

“不给密码就滚!今晚有本事死外头去,别脏了我家门口!”

门口一圈亲戚听得面面相觑。

我又点开店门口监控,那个表舅把红绒盒子塞进小宇书包的画面清清楚楚。

姐夫脸色变了,嘴还硬:“小孩子犯错,大人吓唬两句怎么了?”

“吓唬?”

我冷笑,接着放出学校那通电话录音。

“十四岁了,哪个男娃不挣钱?工资每月直接打我卡上。”

“女孩子读再多书以后不也是嫁人,留家里伺候她阿姨。”

这回连社区的人脸都沉了。

张彩兰眼见不对,立刻换了副嘴脸,冲兄妹俩挤出假笑:

“小宇,小雨,你们可别听你姨挑拨。”

“家里现在要拆迁了,只要你们乖乖回去,签个字,阿姨给你们一人买一部新手机,再给小雨买羽绒服。”

小雨一听见“签字”,肩膀就缩了。

小宇盯着他爸,拳头攥得骨节发白。

以前他总是低着头,别人说什么,他都先想着认。

可这次他站了几秒,忽然慢慢把腰挺直了。

“我不跟你走。”

姐夫像没听清,瞪着他:“你说什么?”

小宇喉结动了动,眼睛发红,却没躲:

“我不跟你走,你不是来接我们的,你是来让我们签字的。”

这话一出来,门口嗡地炸开了。

姐夫恼羞成怒,抬手就想扇他:“你个小白——”

老陈一步上前,伸手攥住了他的手腕。

老陈平时闷得像块木头,这会儿却用力得青筋都鼓起来,只说了两个字:“别动。”

姐夫挣了两下没挣开,脸都涨红了。

张彩兰见硬的不行,立刻去拽小雨:

“小雨,你跟阿姨回去,阿姨肚子里还有弟弟呢,以后你在家里帮帮我,我亏待不了你。”

小雨吓得往后一退,撞到我身上。

我刚要护住她,她却自己从我身后慢慢站了出来。

她瘦得一阵风就能刮跑。

明明穿着我给她新买的棉袄,脸色却还是白的吓人。

她抬起手,把袖子往上一撸,露出手腕上那两道还没完全退的青痕。

“阿姨掐我。”

她声音发抖,却没退,“她说我吃得多,说我该去死。”

张彩兰脸一僵:“你胡说!”

小雨眼里一下冒出泪,可还是继续说:

“阿姨还说,等她生了孩子,我和哥哥就要从家里滚出去了。”

我低头看了小雨一眼,心口猛地一酸。

这时,班主任匆匆赶过来了,手里还拿着两张纸。

“正好大家都在,我也说一句。”

她把成绩单当众展开:“王宇这次月考年级第十八,比上学期又进了两名。王月作文拿了校级一等奖,今天我就是来送奖状的。”

我一怔:“第十八?”

班主任点头:“这段时间孩子在学校状态明显好多了。吃得饱,穿得暖,也肯抬头看人了。”

围观的人低声议论起来。

“亲爸要退学,姨家倒给养回来了。”

“这还有脸来抢人?”

张彩兰脸上挂不住,尖着嗓子喊:

“成绩好有什么用?还不是得去打工,跟我回家!”

我直接呛回去:“回你那儿给你端屎端尿?做梦。”

社区工作人员终于开口:“根据目前情况,我们会马上启动临时照护评估。在评估结果出来前,孩子有明确意愿,不会强行带离。”

姐夫急了:“什么评估?我是亲爹!”

“亲爹不是免死金牌。”

我盯着他,“你把人他们赶出门的时候,怎么不提你是他们亲爹?”

姐夫胸口剧烈起伏,指着我骂:“王春梅,你别得意!你自己都穷得开个破饺子店,养得起他们一时,养得起一辈子吗?”

我正要回嘴,眼前忽然一黑,耳边嗡嗡作响,整个人晃了一下。

“春梅!”

老陈一把扶住我。

我想站稳,胃里却一阵翻搅,眼前的人影都花了。

再醒过来时,人已经在诊所,手背上扎着针。

大夫看着检查单,笑了笑:“恭喜,孩子现在一个月。”

我脑子空了一瞬。

老陈坐在床边,耳朵都红了。

我还没缓过神,门口就传来几个亲戚压不住的碎嘴。

“这下好了,自己有亲生的了。”

“那两个外姓孩子还能在这儿住几天?”

“谁家有了自己的娃,还管别人家的拖油瓶啊。”

第7章:

这几句话像针一样扎进来。

我转头一看,小雨手里攥着奖状的指头用力到发白。

小宇抿着嘴,眼底好不容易亮起的光一下子全暗了。

我心口一沉,第一反应不是高兴,是怕。

怕这两个孩子刚刚鼓起的一点勇气,又被这几句话给打回原形。

怀孕这事来得突然,我反应大,闻见葱姜味就恶心,早上包饺子时蹲在后厨直干呕。

我刚吐完,转头就看见小雨端着一碗温水站在门口。

“姨,漱口。”

她手里还捏着个剥好的鸡蛋,壳都剥得坑坑洼洼,明显剥了好几遍才完整。

“你吃。”

我摆手。

她摇头:“给你。”

我皱眉:“你早饭吃什么?”

“我喝粥。”

我一看桌上,小宇碗里有半个鸡蛋,小雨碗里什么都没有。

我火腾地一下上来了:“王宇!”

小宇立刻从门外探头:“姨?”

“你妹妹鸡蛋呢?”

小宇一愣,看了眼小雨,脸色有点不自然:“她说她不爱吃。”

小雨低头,小声补了一句:“你现在要补身体。”

我一下骂不出来了,只能把鸡蛋硬塞回他们碗里:

“一个都别给我装懂事,家里还没穷到缺这口。”

兄妹俩低头吃着,没敢吭声,可那动作轻得像偷来的。

日子往前挪了半个月,两个孩子确实一点点在变。

小宇不再一睁眼就抢着擦桌拖地,而是吃完早饭背上书包,先把小雨送到初中部,再跑去自己教室。

晚上回来,书包里多了几张数学竞赛辅导题。

班主任特意来店里一趟,满脸喜气:

“王宇这脑子真是可惜不得,竞赛班老师点名想留他。还有王月,前几天当着全班把作文读下来了,读完教室里都鼓掌。”

我正切葱花,手一顿:“她自己读的?”

“嗯。”

老师笑,“以前她站起来都不敢大声说话,现在会笑了。”

我嘴上嫌弃:“这丫头胆子跟耗子似的,总算像个人样了。”

可等老师走后,我偷偷往房里看了一眼。

小雨正趴在桌上改作文,台灯照着她细细的脖颈,头发洗干净后软软贴在耳边,再不是刚来时那副灰头土脸、像随时会碎的样子。

但高兴归高兴,账本不会因为高兴自己变厚。

店里前阵子被举报停业,团餐丢了,医药费压着,律师咨询也要钱。

老陈这段时间起早贪黑,送货送到腰伤犯了,晚上坐下去再站起来,都得扶桌角。

我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偏偏有些亲戚最会挑时候往人心上撒盐。

我妈打电话来,张口就是:

“你现在自己也怀了,还养别人家两个干什么?有那个钱,留给你自己孩子不行?”

我正在包饺子,手一顿:“那不是别人家,是我姐的孩子。”

“你姐都死了!你操一辈子心啊?”

她压低声音,“再说那两个孩子心里有数,哪能真赖着你不走。早点送回去,省得以后扯皮。”

我直接挂了。

可大人的话,孩子总会听见一点。

那天晚上,我端红烧肉上桌,发现兄妹俩都不伸筷子。

小雨只夹青菜,小宇闷头扒白饭。

吃完回屋,我又发现那盏新台灯没亮,屋里黑黢黢的,只开了走廊透进去的一点光。

我推门进去:“不开灯写什么?”

小宇猛地站起来:“省电。”

我扫了一眼床边,心里咯噔一下。

那两个旧书包又被他们收拾好了。

连最开始住的那间杂物间门都开着,里头铺了张旧被单。

我气得太阳穴直跳:“怎么,准备搬回去?”

兄妹俩都不说话。

小雨眼圈先红了:“姨,别人都说……你有自己的孩子了。”

小宇攥着拳:“我们住这儿太久,会让你们为难。”

我看着他们,忽然想起自己十几岁那年。

我妈也是站在灶台边,头也不抬地说:

“你弟要上学,女孩子读那么多干什么?回家帮着干活吧。”

那年我把课本卖了,换了家里半袋米。

到现在想起来,心口都还堵。

我拉过凳子坐下,难得没骂人,声音也低了点:“我跟你们说个事。”

兄妹俩抬头看我。

“我十六那年,本来能继续念书。”

“你姥姥非让我退学,说家里钱得紧着儿子。我那时候也跟你们一样,觉得自己少吃一口、少读一年,家里就能轻松点。”

我扯了扯嘴角:“后来呢?后来我发现,让出去一次,就得让一辈子。”

“你退一步,别人就敢把你整个人都挤出去。”

小宇眼睛一下红了。

我盯着他:“所以我最烦你们这副样子,动不动就想把自己让出去。”

小雨眼泪啪嗒掉下来。

我伸手点了点桌子:“听清楚,家里添的是弟弟妹妹,不是来赶你们的人。”

“你们在这儿,是住家里,不是借住,不是换饭吃,更不是等着哪天被送走。”

屋里静了几秒。

下一秒,小雨突然扑过来抱住我,哭得肩膀直抖:“姨……”

小宇也低下头,猛地抬手抹了把眼睛,嗓子哑得厉害:

“我们就是怕……怕你们以后不要我们。”

我心口软得一塌糊涂,嘴上还是硬:

“哭什么哭,鼻涕蹭我身上试试。”

可没等这口气缓过来,前厅突然传来重重的拍桌声。

“王春梅,你们家货款什么时候给?!”

第8章:

我出去一看,供货商老李站在柜台前,脸色难看,手里甩着单子:

“上次停业那阵子压的货款,加上这批面粉肉馅,一共一万三。”

“以前我信你,拖几天没事,现在不行!三天,最多三天,不结清我就断供。”

我喉咙一紧:“老李,再宽限几天。”

“不是我不讲情面。”

他压低嗓子,“你店里最近麻烦太多,我也怕收不回来。”

他说完,把单子往桌上一拍,转身就走。

门一关,屋里静得很。

我捏着那张单子,指节一点点发白。

第二天一早,我在柜子最底下翻出了姐姐留下的那台老缝纫机。

那东西又沉又旧,漆面都掉了,脚踏板却还亮着一层磨出来的光。

姐姐活着的时候,最宝贝它,给小宇补校服、给小雨改裙子,全靠这台机器。

我摸了摸机身,心口像被拧了一下。

可再舍不得,眼下也得先顾活人。

我正联系旧货的人,小宇从学校回来了,手里捏着一张报名表,脸色发白。

“姨,这个我不参加了。”

我扫了一眼,是数学竞赛报名表。

“为什么?”

“竞赛要买辅导资料,还要去市里考试。”

他低声说,“太花钱。”

我一听就来气:“你脑子里除了花钱还有没有别的?”

他抿着嘴,把报名表往我手里塞:“我真不用。”

这时小雨也跑进来了,怀里抱着个卷起来的奖状,气喘吁吁:“姨,老师说我的作文可以投稿校刊!”

她说完,看见小宇手里的表,笑一下子就收住了。

我看着这俩孩子,小的刚敢高兴,大的又开始往回缩,心里那股火直往上冒。

我转身进屋,拿出两样东西。

一样是小宇那张数学满分卷,卷面干干净净,最后一道压轴题老师写了个大大的“漂亮”。

一样是小雨的作文,标题下面红笔圈着“情感真挚,建议投稿”。

我把两样东西拍在桌上,盯着小宇:“你告诉我,这些是不是你们自己挣来的?”

小宇一愣,点头。

“那就别给我说不配。”

我当着他们的面,刷刷在报名表家长意见那栏签上字:同意继续参赛。

又在作文投稿单后头写上:同意投稿。

小雨眼睛一下亮了,手指捏着奖状边,声音都发颤:“姨,那我能把奖状贴在……贴在我们家墙上吗?”

她说完,像是怕自己说错,立刻又补:“要是不方便,我就夹书里。”

我手顿住了。

“你刚说什么?”

小雨一下紧张起来:“我、我说奖状……”

“上一句。”

她耳根慢慢红了,小声得像蚊子哼:“我们家。”

我鼻子突然一酸,赶紧板起脸:“贴,正中间贴。贴歪了我还要重贴。”

小雨一下笑了。

那笑不是以前那种怯生生的抿一下,是实实在在弯起了眼睛。

小宇站在旁边,看着那张报名表,好半天才低声说:“姨,我以后……不说还饭钱了。”

我抬头看他。

他攥了攥拳,眼神第一次不是躲闪的:“我想考大学。”

我心里像被什么重重撞了一下,面上却仍旧骂:“早该这么想了,你那脑子不用在书上,难道真去修车?”

下午旧货的人来搬缝纫机,我跟老陈一前一后抬,机身太沉,刚挪出柜角,底板“咔哒”一声,像碰开了什么暗格。

一个旧布包从里面掉出来,摔在地上。

我弯腰打开,里面竟是一部老式手机,一张维修单,还有一张存储卡。

手机早没电了,老陈找了根旧充电线,折腾半天才亮屏。

开机密码试了姐姐生日,开了。

里面录音一条条排着,最早的一条,是姐夫醉醺醺的声音。

“再给我五万,我翻本就能赢回来……”

另一个女人娇滴滴地笑:“你老婆那儿不是还有钱吗?你怕什么。”

我手一抖。

那女人的声音,我认得,就是张彩兰。

再往后翻,是几笔转账记录的照片,还有姐姐拍的存折页面,备注日期,明显是在留证。

最让我后背发凉的是最后几张照片。

那是车库里一辆摩托车的刹车油管,镜头拉得很近,管身上有一道细细的切口。

下一张是维修单,师傅在备注栏写着:

油管破损异常,切口整齐,不似自然老化,建议报警处理。

我盯着那行字,手心瞬间全是冷汗。

姐姐出事那天,就是骑车摔进沟里,人没抢回来。

那时候所有人都说是天黑路滑,是意外。

可如果不是意外呢?

老陈接过维修单,脸色也变了:“这不是小事。”

我喉咙发紧,脑子里嗡嗡响。

难怪姐夫失踪半年,难怪一回来就急着抢房抢钱,难怪非逼着两个孩子签字。

不是他疯了。

是他怕。

我把存储卡攥进掌心,几乎能掐出血来。

“明天,去派出所。”

第9章:

第二天一大早,我和老陈把旧手机、存储卡、维修单全送到了派出所。

民警一开始还只是做登记,等把录音放出来,脸色慢慢就变了。

尤其那张刹车油管的近照和维修备注,一看就不是小事。

负责的警官问我:“你姐姐去世时,案子怎么定性的?”

“意外。”

我咬着牙,“现在看,未必。”

之后几天,我在派出所、社区、学校三头跑。

调查一展开,很多原先含糊的事都清楚了。

姐夫那半年根本不是因为伤心失踪,是在外头躲赌债。

他早在我姐出事前,就跟张彩兰住到一块儿了。

姐姐名下的存款,也被他分批转走过几次。

拆迁补偿那边一听涉及遗产争议,立刻把相关款项暂停发放。

属于小宇和小雨的那部分,不再经他手,直接转入监管账户。

消息传回来时,我坐在店里剁馅,听完只说了一句:“活该。”

中午,姐夫气冲冲杀到店门口,拍着桌子骂:“是不是你举报的?那是我家的钱!”

我连眼皮都没抬:“你家?你拿孩子换的钱,也配叫你家的?”

他气得脸都青了:“你以为这样就能吞下去?”

我把菜刀往案板上一剁,声音清脆:“你再指着我说一句吞,我现在就送你下去见我姐!”

他被我噎得一滞,刚要继续叫,门外两个民警已经走过来:“赵建国,配合调查。”

他脸色一变,转身就想走,被当场拦下。

我看着他被带走,心里却没松多少。

这边事闹我心惶惶,学校那边倒是传来了好消息。

班主任一进门就笑得合不拢嘴:

“王宇进数学竞赛复赛了!全校就三个名额!王月的作文也上校刊了,我特意带来一本。”

小雨抱着那本薄薄的校刊,手都不知道往哪放,翻到自己名字时,眼睛亮得像点了灯。

“姨,你看,真是我的名字。”

我故意嫌弃:“废话,我又不瞎。”

可下一秒,小雨就笑了,那笑里终于没了从前那股试探的小心。

小宇也少见地松快,站在旁边问班主任:“老师,复赛去市里,是不是能住一晚招待所?”

班主任被他逗笑:“考好了,别说招待所,清北都能去。”

老陈刚送完货回来,听见这话,也难得跟了一句:“先把题做对。”

一家四口站在柜台边,竟真像那么回事了。

晚上小雨忽然提议:“姨,我们能不能去拍张照片?”

我一愣:“拍什么?”

“全家福。”

她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不大,可特别清楚。

小宇站在一边,耳朵微微红了,却也点头:“等我复赛回来拍。”

我鼻子一酸,立刻转头去端锅:“吃饭去,少说这些肉麻话。”

等晚饭后,我帮他们把奖状贴到新房间墙上。

小雨站在床边看了半天,小声说:“真好看。”

小宇伸手摸了摸墙,像终于敢确认这一切不是借来的。

可到了后半夜,我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是个陌生号码,只有一句话。

“死人留下的东西,不该乱翻。”

第10章:

我盯着屏幕,后背瞬间发凉。

第二天一早,我把短信拿给民警看。

警官让我这几天多留意店门口监控,晚上别一个人待着。

我嘴上答应,心里却始终悬着。

果然,当天下午翻看监控时,我看见了姐夫的面包车。

他没下车,车停在后巷,来来回回绕了三次。

天快黑时,他终于下来,戴着帽子口罩,先站在后门外盯了半天,又回车里搬下一只白色塑料桶。

桶不算大,可他拎得很小心。

我把画面放大,心里猛地一沉。

桶身一晃,外壁沾出来一点液体,落在地上,颜色发暗。

他放下桶,蹲在门口不知鼓捣什么,过了一会儿才匆匆上车离开。

我立刻把监控截图发给民警。

对方回得很快:不要单独留店,必要时暂时停业。

我握着手机,掌心全是汗。

前厅里,小雨正坐在桌边给校刊包书皮,小宇在一旁算复赛时间,嘴里念叨着哪天要带尺子、草稿纸。

他们的声音轻轻传出来,带着让人安定的踏实。

第二天一早,老陈要去派出所补交监控资料。

我本来也想一起去,可店里还有一批肉馅和面粉要清点。

供货商那边也得先安抚,最后只能留下。

“小宇,你跟着姨父去。”

我把围巾给小雨系好,又叮嘱,“看着你妹,别乱跑。”

小宇点头,比以前稳多了:“姨,你把前后门都锁好。民警叔叔说了,有事立刻打电话。”

我嘴上不耐烦:“知道了,轮得到你教我?”

小雨抱着那本校刊,临出门前还回头看我:“姨,等回来我给你念我那篇作文。”

我冲她摆手:“快滚,别耽误我干活。”

他们刚走,我脸上的笑就淡了。

后巷那只塑料桶一直压在我心口,像块石头。

我先去看了看后门,锁是好的,门缝也没异样。

可越这样,我越觉得不踏实。

上午店里没什么客人,我一边清货一边竖着耳朵听动静。

快中午时,一股很淡的味儿飘进来。

我起初还以为是外头谁家修摩托,下一秒反应过来是汽油味。

我猛地转身冲向后门,一拧门把,没开。

再去前门,卷帘门也像被什么东西别住了,拉都拉不动。

我心里咯噔一下,冲门外大喊:“有人吗!开门!”

没人应。

下一秒,后厨角落“轰”地窜起一团火,像顺着什么泼洒的东西一路烧过来,火舌贴着纸箱和塑料筐往上舔,眨眼就吞了一片。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第一反应是护住肚子,抓起手机就拨119和110。

“着火了……春和街,老陈饺子店……”

烟一下呛进喉咙,我咳得眼前发黑,话都断断续续。

火烧得太快,货架被热浪一冲,咣当往旁边倒。

我躲闪不及,小腿被狠狠砸住,疼得眼前发白,整个人扑倒在地。

手机摔出去半米远。

我伸手去够,指尖刚碰到,头顶又掉下来一堆杂物。

浓烟滚进肺里,我咳得眼泪直流,嗓子像被火烫穿了。

派出所里,老陈刚把截图递过去,小宇眼尖,一眼认出那白桶:“那不是修车用的机油桶,是汽油桶!我以前在汽修店门口看见过,一模一样!”

民警脸色骤变。

小雨抱着校刊,本来小脸还红扑扑的,一听这话,整个人都僵住了:“姨一个人在店里。”

老陈转身就往外冲。

警官一边追一边打电话调人。

路上,小宇坐在警车里,手死死攥着安全带,指关节全白了。

他嘴里一直在念:“快点,再快点……”

小雨没有哭。

她抱着手机,一遍遍跟119补充:“店是前厅后厨连着的,后门通巷子,前门是卷帘门,我姨怀孕了,腿可能受伤了,她在后厨那边……”

接线员让她别急,她却说得比谁都稳。

可她声音越稳,我听了越想哭。

店里火越来越大,热得人皮肉都疼。

我拖着腿往前挪,想往洗手池那边爬,手掌在地上磨得火辣辣的。

我脑子里乱得很,一会儿是姐姐,一会儿是小宇刚来时那双塞报纸的鞋,一会儿是小雨说“我们家”时发亮的眼睛。

我不甘心。

真不甘心就这么死在这儿。

外头终于传来拍门声,急得像要把铁皮砸穿。

“姨!”

“姨你别怕!”

我浑身一震。

是小宇和小雨。

他们从前遇事只会低头、会让、会逃。

可现在,他们拍着卷帘门,声音都喊劈了。

“姨!我们来救你了!”

“里面有人!先救我姨!”

这是小雨。

“前门锁死了,后巷走人梯!”

这是小宇。

紧接着是消防车刺耳的鸣笛,警车刹车声,人群乱成一片。

我想答应一声,可嗓子已经被烟呛得发不出完整声音,只能狠狠干咳。

外头有人用工具破门,金属摩擦声尖得刺耳。

火苗已经蹿上房梁,木头被烧得噼啪作响。

我抬头一看,最上头那根横梁已经烧黑了,正一点点往下塌。

门外,小宇还在疯了似的拍门:“姨!说句话!你说句话!”

小雨也喊,声音都破了,却死撑着没哭:“姨,我们在这儿,你别睡!”

我拼尽力气往前挪,嘴唇动了动,想说我听见了。

下一秒,头顶一声巨响。

那根燃着火的横梁,朝着我头顶,轰然砸了下来。

第11章:

横梁砸下来的那一瞬,我只来得及把胳膊护到头顶。

预想中的重击没有直接落在我身上。

一声闷响后,货架先倒了,歪歪斜斜卡住了那根横梁,火星子噼里啪啦溅了一地。

我被震得耳朵嗡嗡直响,小腿钻心地疼,连喘气都像吞刀子。

外头有人嘶吼:“这里!人在这边!”

“破窗!快!”

我眼前已经一阵黑一阵白,恍惚间只听见小宇声嘶力竭地喊:“姨——你别睡!你答应一声!”

小雨也在哭,可她还是拼命喊:“消防叔叔,她在后厨左边!有个洗手池!我姨腿伤了,走不动!”

下一秒,玻璃哗啦碎裂,冷风裹着浓烟一起灌进来。

消防员踩着残渣冲进火里,把压在我腿上的架子一点点抬开。

有人蹲下来拍我脸:“能听见吗?别闭眼!”

我嘴唇动了动,只挤出一点沙哑的气音:“孩子……”

“孩子在外面,安全。”

听见这句,我那口提着的气才稍稍松开,人彻底昏了过去。

再醒来时,鼻尖全是消毒水味。

我动了动腿,疼得倒抽一口凉气。

低头一看,小腿打着固定,手背扎着针,旁边机器滴滴作响。

老陈坐在床边,眼圈通红,下巴冒了一圈青胡茬。

见我醒了,他一下站起来,动作太猛,椅子都带翻了。

“春梅。”

我第一句话就是:“孩子呢?”

门口立刻探出两个脑袋。

小宇眼睛红得像兔子,校服袖子上还沾着灰,明显是从火场外一路折腾过来的。

小雨抱着校刊,鼻头哭得通红,一见我睁眼,腿一软差点扑到地上。

“姨!”

她冲过来,想抱又不敢碰,只敢抓着床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吓死我了……”

小宇站得更近些,手垂在身侧,指尖一直在发抖,可还是硬忍着:“医生说你腿伤了,要养一阵……孩子也保住了。”

我愣了一下,低头摸了摸肚子。

还在。

这一刻我忽然有种劫后余生的后怕,心跳得厉害,半天没说出话。

老陈低声说:“店……没了。”

我闭了闭眼。

其实在醒来的那一刻,我就猜到了。

可真从老陈嘴里听见这三个字,心口还是像被人狠狠剜了一刀。

我们那间小店,门头是我一点点攒钱换的,灶台是老陈自己砌的.

桌椅板凳用了好多年,连后厨那只缺了口的大汤锅,都是我舍不得换的。

现在,全烧没了。

小雨看我不说话,以为我难受,慌得眼泪又下来了:“姨,我们不要新衣服,不吃肉也行,真的……”

小宇也急了:“我可以晚上去干活,白天照样上课,我——”

“你敢。”

我一开口,嗓子哑得像砂纸磨出来的,“你们谁敢再提打工,我现在就从床上起来抽人。”

兄妹俩同时闭了嘴。

病房里安静了一会儿,老陈才把手机递给我:“警察来过了。监控、汽油桶、封门的痕迹都对上了,赵建国涉嫌纵火,已经刑拘。”

我手指一紧。

“认了吗?”

“没。”

老陈声音发沉,“咬死了说自己只是去看店,桶是别人放的。”

我冷笑了一声,扯得伤口都疼:“他倒是会装。”

可还没等我缓过这口气,手机又震了。

视频,语音,群消息,一条接一条。

我点开一看,气得差点把手机砸了。

张彩兰剪了几段旧视频,拼成一条短视频发得到处都是。

前半段是小宇以前在店里擦桌子,小雨端碗;

后半段是火灾现场,配上她哭哭啼啼的声音:

“孩子在她家一直被使唤,出了事还拿火灾装可怜骗钱……我们做父母的心都碎了……”

底下一堆人跟着骂。

“拿孩子当童工,遭报应了吧。”

“怀着孕还不安分,收养孩子就是为了捞好处。”

“谁知道火是不是自己放的,想骗赔偿吧。”

我看得眼前发黑。

老陈一把把手机夺过去:“别看了。”

“怎么能不看?”

我撑着床沿坐起来,气得手都抖,“订单本来就没了,现在名声再臭,咱们拿什么活?”

像是专门等着这句话似的,下一秒,供货商、团餐联系人、学校门口原本说好要订早餐的家长,全都发来消息。

“最近先不合作了。”

“等你们风头过去再说吧。”

“怕牵扯是非,抱歉。”

小宇脸色一点点白了。

小雨抿着嘴,把校刊抱得更紧,眼里全是慌。

我看着他们那副神情,心里比腿还疼。

他们才刚学会安心吃饭,刚学会抬头说“我们家”,现在又觉得,是自己把这个家拖垮了。

果然,没过多久,社区那边电话就来了。

工作人员语气谨慎:“王女士,对方以你失去经济来源、目前伤病在身为由,正式要求终止临时照护,申请尽快把孩子接回去。”

病房里顿时安静得连针掉地上都听得见。

小雨脸一下白透了。

小宇猛地攥紧拳,声音却低得可怕:“姨,我们……”

我看着他们,一字一句地说:“想都别想。”

出院那天,我拄着拐下楼。

店没了,原先的住处也烧得不能住。

老陈把能抢出来的东西都装在两只大编织袋里,衣服、课本、几双鞋,还有那本边角被熏黄的校刊。

我没回头看废墟,直接让老陈把车开到学校附近。

那片老居民楼不新,楼道窄,墙皮掉得一块一块的。

可好歹离学校近,房租也还咬牙能撑。

我租了间小屋,一室一厅,窗户小,厨房窄得转身都费劲。

可一进门,我还是让老陈先把两张单人床摆进去,又咬牙买了两张书桌。

“床靠墙,桌子挨窗,灯安亮点。”

老陈点头,闷声干活。

搬完东西,天都黑了。

我腿疼得直冒汗,坐在小板凳上喘气。

小宇默默去拧毛巾,小雨端来热水,小心翼翼放到我手边。

她看着那两张并排的小床,眼睛都亮了,却还是先问:“姨,房租贵不贵?”

我瞪她:“你要是敢说回去,我现在就让你站墙角。”

她立刻缩了缩脖子,不敢吭声了。

晚上,锅里只煮了最简单的青菜面,我又卧了四个鸡蛋,一人一个。

兄妹俩捧着热碗,脚上穿着新鞋,坐在亮着灯的小桌前,吃得安安静静。

吃到一半,小雨忽然抬头,小声说:“姨,这里离学校近,我明天不会迟到了。”

小宇也低声补了一句:“我复赛培训也能赶上。”

我看着他们,心口那点烂糟糟的火,忽然就压下去一些。

家没了,可人还在。

只要人还在,书就得念,日子就得往前过。

偏偏就在这时,门外响起敲门声。

社区工作人员站在门口,身后还跟着张彩兰。

她打量了一眼这间小屋,嗤笑出声:“就这条件,也叫养孩子?”

然后她抬起下巴,盯着我,声音又尖又利:

“王春梅,你自己都快养不活了,还霸着孩子不放。照护评估要是过不了,你拿什么留人?”

第12章:

我扶着门框,拐杖往地上一杵:“进来说。”

社区的人顿了顿,进了屋。

这屋子小得一眼望到底,两张床,一张折叠饭桌,两张书桌。

灯倒是亮,桌上还整整齐齐摆着课本和练习册。

张彩兰刚坐下就开始挑刺:“孩子跟着你住这种地方,像什么样子?亲爸那边再怎么样,也有正经房子。”

我冷笑:“有房子,没良心,有什么用?”

工作人员咳了一声:“今天来,是做阶段了解。孩子目前学习、生活、情绪情况,我们都得看。”

我还没开口,小雨先把作业本收整齐,站起来给人让位置。

动作轻轻的,却不再是以前那种慌里慌张的缩。

她会先把凳子擦一下,再说:“阿姨你坐。”

社区的人看了她一眼,神色缓了些。

小宇也把当天的小测卷递过去,声音平稳:“我和妹妹都按时上学,老师可以作证。”

张彩兰脸色顿时难看,阴阳怪气地笑:“装得倒挺像。”

我刚要呛回去,工作人员已经先问:“近期孩子是否有被强迫劳动、无法上学、营养不足等情况?”

小宇脊背一下绷直了。

我看得出来,他想说“没有”,可嗓子还是发紧。

最后,是小雨先小声开口:

“姨不让我们干活。”

“早上我想洗碗,姨会骂。哥想拖地,姨也骂。”

她说着说着,耳根有点红:“她只让我们先吃饭,先写作业。”

屋里静了一秒。

工作人员低头记笔记,神情明显认真了。

张彩兰不甘心,还想挑事:“她现在没收入,嘴上说得好听,拿什么养?靠别人施舍吗?”

我抬眼看她:“你管我怎么养,反正不是靠卖孩子养。”

她脸色一僵。

这次评估没当场出结果,可至少,人没被带走。

但等门一关,屋里那点强撑的气一下散了。

老陈回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两个大保温桶,衣服后背湿了一大片。

“找着活了。”

他把桶放下,喘了口气,“给几家单位送餐,跑腿加搬运,挣得不算多,但能先顶着。”

我一愣:“你腰行吗?”

“撑得住。”

他说得轻巧,可晚上脱衣服时,我还是看见他后腰贴了一大片膏药,边上皮肤都发红了。

我没吭声,只转头把眼眶那点酸意硬憋回去。

生活再苦,日子总归是要过的。

我腿伤没好,不能久站,就接了家正规餐馆的计件活,在家包饺子、捏饺子。

一个一个算钱,手快点,就能多挣一点。

老陈白天送货,晚上还去帮人搬桶装水。

供货商老李本来要逼我立刻结清货款,我拿着账本找上门,直接说:“钱我认,一分不赖。你要现在逼死我,最后一分都收不回来。你给我三个月,我分期还。”

老李皱着眉抽烟,抽了半天,骂了句:“你这脾气真是又臭又硬。”

我点头:“所以你认识我这么多年,知道我赖过谁没有。”

他到底还是松口了:“先还一部分,后面按月来。要是再拖——”

“再拖你来掀我锅。”

这事算是谈下来了。

晚上回去,我把第一笔分期的钱夹进信封时,手都在抖。

不是怕,是累。

那种咬着牙撑着,明明四面漏风还得装出没事人的累。

偏偏一进门,小雨就举着一张满分听写给我看:“姨,我今天全对。”

小宇在旁边说:“我复赛培训老师说,我做题速度比以前快了。”

我看着他们发亮的眼睛,胸口又一点点热起来。

再难,书也得照读。

屋子小,晚上灯一亮,连翻书声都听得见。

小雨现在敢把作文念出声了。

念到自己写的“那盏暖黄的小台灯像一小团火”时,还会偷偷抬眼看我,怕我笑她矫情。

我嘴上照旧损:“写得跟真会写似的。”

可第二天,她那篇作文被老师当范文贴出来时,我还是趁她不在,悄悄把照片存了手机。

小宇也变了。

以前他一看见账单、药单、花钱的地方,眼神就发飘,像随时准备把自己卖了补窟窿。

现在他会先把作业写完,再自己掐时间做竞赛题。

有一次我半夜起来喝水,看见他趴在桌前,草稿纸写了满满两页。

我敲了敲门框:“几点了?”

他猛地坐直:“姨,我马上睡。”

“题会了吗?”

他顿了顿,眼里居然有点少年气的亮:“会了一半。”

我哼了一声:“会一半就够你高兴成这样?”

“以前不敢想。”

他低声说,“现在敢了。”

我手一顿,没再骂,只把牛奶放到他桌边:“喝了,睡觉。”

可日子刚刚有点起色,麻烦又找上门。

那天下午,学校门口来了个亲戚,拎着一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说是奶奶让送东西。

我本来不想让孩子接,可放学高峰人多,老师又忙,最后还是让人把东西转到了我们家。

打开一看,里面是三万块现金,外加一份协议。

纸上写得明明白白:只要兄妹俩签一份“谅解书”,表示不再追究家中矛盾,同意回奶奶家暂住,后续一切费用由奶奶承担,这三万元就当生活补偿。

最恶心的是,后面还夹了一张空白签字页,写着:如需办理拆迁手续,兄妹应积极配合家庭安排。

我看完直接冷笑出声:“拿三万块买两个孩子,真便宜。”

小雨站在一旁,脸都白了:“姨,我们不签。”

我刚点头,小宇却盯着那三万块,眼神发沉,半天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洗完澡出来,看见桌上多了两张东西。

一张是供货商催款单,一张是医院复查缴费单。

老陈刚从外头回来,弯腰脱鞋时,动作一顿,手按着后腰,额头冷汗一下就下来了。

他咬着牙,没吭声,可那一瞬,小宇正好从房门口经过,看得一清二楚。

两个人视线一撞上,小宇立刻低下头,转身回了屋。

第二天早上,我收拾书包时发现。

他那份数学竞赛资料,不见了。

中午,班主任突然给我打电话,声音有点急:

“王女士,王宇和王月刚才拿着一份协议,来办公室说想借打印机复印。我看着内容不对,先把人留住了。您赶紧来一趟。”

第13章:

我赶到学校时,办公室门还开着。

小宇站在墙边,低着头,手攥着书包带,骨节都发白。

小雨抱着那份协议,眼圈红得厉害,像刚哭过。

班主任一看见我,立刻把协议递过来,压低声音:

“里面有问题,不只是谅解书,还夹带了回家条款和后续配合拆迁的承诺。”

我翻到最后,果然看见那行字。

“兄妹自愿回归原家庭,由祖母照护,今后对外不得再提受虐待、驱赶等言论。”

我气得太阳穴一跳,转头就问:“谁让你们来的?”

小宇嘴唇动了动,声音发涩:“我们自己。”

“自己?”

我盯着他,“你倒挺会长本事,学会背着我签卖身契了?”

小雨一听这话,眼泪唰地下来了:“姨,不是卖身契……”

“那是什么?”

我声音更硬,“拿你们自己换三万块,换我少一张催款单,换你姨父少疼一次腰?这不叫卖,叫什么?”

屋里安静得吓人。

班主任叹了口气,轻轻把门带上,给我们留出空间。

小宇终于抬头,眼里全是血丝:“可那是三万。姨,你和姨父已经够难了。你腿还没好,店也烧了,我看见你半夜坐着包饺子,手都肿了……”

“所以呢?”

我一步走过去,“所以你就觉得,你得把自己再送回狼窝里去?”

他嗓子猛地哽住。

小雨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小声说:“我们不是想回去……我们就是想,先把钱给你们,等以后……”

“以后什么?”

我打断她,“以后再挨打,再被逼着签字,再说一句‘为了我们家好’?”

我气得胸口发堵,直接把协议拍在桌上:“你们听清楚,第一,你们没资格代我谅解。纵火是刑事案,不是你们签个字就能一笔勾销。第二,谁也不能拿你们换钱。第三,这三万块,真拿了,后头就不是三万能买断的事了,是你们整个前途。”

兄妹俩都僵在那儿。

我深吸了口气,把声音压下来:“你们以为自己是在懂事,其实是在给坏人递刀。”

小宇眼圈一下红透了。

他低头站了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说:“我就是怕……怕姨你撑不住。”

这句一出来,我心里那点硬火瞬间泄了大半。

我伸手把协议从他手里抽出来,当着他们面,一页一页撕了。

“从今天起,再有这种东西,直接扔垃圾桶。谁敢背着我看,我连人带纸一起收拾。”

小雨吸着鼻子,点头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

从学校出来后,我没急着回家,而是带他们去了社区和妇联。

我把协议、送现金的视频、亲戚来学校接人的记录,连同之前的聊天和录音,一样样摆到桌上。

工作人员越看脸越沉:“这是明显诱骗他人作出不利承诺。”

我点头:“所以我申请法律援助,也申请进一步的助学和生活救助。该走的程序,一个都不能少。”

小宇和小雨坐在旁边,第一次完整听我把这些话说出来。

以前他们只知道“姨在扛”“姨父在撑”,却不知道,大人的路也不是光靠咬牙,是靠一项项去办、一步步去争。

等材料交完,律师援助那边也接上了。

我才带他们回去。

路上小雨小声问:“姨,那我们是不是又给你添麻烦了?”

我瞥她一眼:“你一天不问这种蠢话会死?”

她缩了缩脖子,居然轻轻笑了一下。

我也没忍住,嘴角动了动。

晚上我把账本摊在桌上。

不是为了吓他们,是为了让他们明白,家里的难处到底有多大,又到底有没有大到非卖孩子不可。

“来,都看。”

小宇下意识紧张起来,我一眼瞪过去:“坐。”

账本上写得清清楚楚:欠老李的分期款,每月多少;房租多少;水电多少;我包饺子计件一天大概多少;老陈配送一个月大概多少;再加上救助和助学,勉强够转。

“很紧。”

我实话实说,“但没到要把你们卖了的地步。”

小雨低头看着那些数字,小声问:“真的能撑吗?”

我点点她脑门:“撑不住,我会跟你们说。可在我说撑不住之前,你们的任务只有一个——读书。”

“姨父腰疼。”

“那是他的事,我会骂他,会盯着他贴膏药,会逼他去看医生,不是你去签字换钱。”

“小宇竞赛花钱。”

“该花就花。花在脑子上的钱,比花在烂人身上值。”

两兄妹坐在那儿,听着听着,眼圈都慢慢红了。

我把竞赛资料从柜子里拿出来,啪地放回小宇桌上:“藏什么藏?明天继续做。”

又把校刊投稿单推给小雨:“老师说下一期还能投稿,你要敢因为这点破事停笔,我把你作文纸全没收。”

小雨攥着那张纸,鼻尖发红,却认真地点了头。

第二天一早,我照常送小宇去参加复赛培训。

他背着书包,走到校门口时忽然回头:“姨。”

“干嘛?”

他耳朵有点红,声音却很稳:“我这次想拿名次。”

我愣了一下,随即骂他:“那你还不快去,站这儿当路灯呢?”

他笑了。

不是那种小心翼翼的笑,是少年人终于敢往前冲的笑。

同一时间,我也把诱骗协议、来校接人的视频和相关证据提交给了律师,正式申请撤销生父监护资格。

可材料刚交上去,新的麻烦又来了。

孩子奶奶突然出面,拿着一叠证明材料,说要争当监护人。

而当天放学时,张彩兰竟拿着生父委托书,直接堵到了学校门口。

第14章:

学校保安把人拦在门外时,张彩兰正扯着嗓子喊:“我是受家里委托来接孩子的!你们凭什么不放人!”

我接到电话赶过去时,门口已经围了一圈家长。

班主任脸色发沉,手里捏着那份委托书,语气很硬:“孩子目前处于临时保护安排中,未经评估和许可,任何人不得擅自带离。”

张彩兰还在演,眼圈一红就开始哭:“我这肚子都这么大了,还惦记着他们。结果他们倒好,被外人一挑拨,连奶奶都不认了!”

我一听这话,火就上来了:“你少往自己脸上贴金。奶奶是奶奶,你是你。别说你肚子里揣一个,就是揣一窝,也轮不到你来接我姐的孩子。”

她脸一扭:“你有本事就养一辈子!”

“我有没有本事,不用你操心。”

我把临时照护文件拍给保安和老师看,“按程序走,谁敢硬带,直接报警。”

小雨站在老师身后,手抓着书包带,脸色发白,可这次没再往后缩。

她看着张彩兰,忽然说:“我不跟你走。”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

小宇也站过去,挡在妹妹前头:“我也不走。”

围观的人一阵低声议论。

张彩兰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最后只能甩下一句“你们等着”,踩着高跟鞋走了。

可她前脚刚走,后脚孩子奶奶就来了。

老太太拄着拐,进门先掉眼泪。

“我年纪大了,不想看孩子漂在外头。再怎么说,我是亲奶奶,总比外人强吧?”

社区安排了面谈。

老太太说得可怜,一会儿说自己夜里睡不着,一会儿说老头子走得早,家里就剩她这把老骨头惦记孙子孙女。

我一直没插嘴,等她哭完了才问:“您打算怎么照顾?”

她一噎:“家里还有彩兰,她年轻,能搭把手。”

我笑了:“所以说到底,还是要把孩子送回张彩兰手里。”

她急了:“都是一家人,哪能计较这么多!”

“能。”

我盯着她,“孩子差点被逼退学、逼签字、逼打工,命都差点没了,这叫不能计较?”

工作人员立刻把这一条记了下来。

后续上门核查时,结果更难看。

奶奶住的地方在另一头,离学校远,上下楼不方便,屋里还堆着杂物。

最关键的是,工作人员问她“谁负责日常接送、做饭、监管学习”时,她支支吾吾半天,最后还是绕回一句:“到时候让彩兰照看。”

这话一出,谁都明白了。

换个人抢,还是同一个坑。

我这边没闲着,一边盯监护评估,一边继续整理姐姐出事前后的证据。

派出所那边终于来了新消息:他们联系上了当年那位修摩托的师傅。

老头年纪大了,但记性还行,一见照片就认出来:“这车我修过。油管原本换好的,骑走前还试了两圈,一点问题没有。”

民警追问:“那之后呢?”

师傅皱眉:“之后谁动过,我哪知道。但我当时就跟车主说了,切口太整齐,不像自然坏的,让她报警。她说要再看看。”

我听完,手心都冒汗。

姐姐当时应该是起疑了,所以才拍照、留单、存录音。

可她还没来得及把这事彻底捅开,人就没了。

那不是意外。

想到这儿,我牙都咬紧了。

更让我发冷的是,当晚小宇手机上收到一条陌生短信:

“想继续上学,就告诉警察你们姨平时也打你们,让她吃不了兜着走。”

我看完直接截图保存。

小雨那边也有,对方更恶毒:

“你要乖一点,不然等你姨生了自己的孩子,第一个把你赶出去。”

小雨看见这条,脸都白了,下意识抬头看我。

我没多说,直接把她手机拿过来:“拉黑,留证。”

可她手指还是发抖。

晚上,屋里台灯亮着,两张书桌挨得很近。

小雨做着阅读题,做着做着就走神,眼睛老往我肚子上飘。

我放下手里的饺子皮,问她:“想什么呢?”

她抿了抿嘴,声音很轻:“姨,你生了宝宝,会不会……真顾不上我们?”

第15章:

屋里一下静了。

小宇也停了笔,却没抬头,显然也在听。

我看着这两个孩子,忽然心酸得厉害。

别人一句挑拨,就能精准扎到他们最怕的地方。

因为他们太知道“被替换掉”是什么感觉。

我走过去,把他们桌上的书摆正,尽量用最平常的语气说:“你们是家里先来的。以后多一个,不是换掉你们,是多一个一起吃饭的人。”

小雨眼圈立刻红了。

小宇低着头,攥笔的手慢慢松开了些。

可第二天,奶奶又拿着一叠材料来闹,这次甚至当着工作人员的面,指着我肚子说:

“她自己都怀孕了,还背着债,凭什么说长期照护一定比我强?”

这话说得刻薄,可我没急着回嘴。

我把早就准备好的材料一份份拿出来,放到桌上。

“凭这个。”

第一份,是租房合同和近几个月的水电缴费单。

第二份,是我和老陈的收入流水、分期还款记录、法律援助回执。

第三份,是学校出具的证明:兄妹俩到我这里后,出勤稳定,成绩明显提升,无迟到早退,无异常缺课。

第四份,是医院和社区记录:小雨营养不良、肺部感染得到治疗,体重回升;小宇脚部冻伤恢复,情绪状态改善。

我把最后一份放下,抬头看奶奶:“您问我凭什么?就凭孩子跟着我,能吃饱、能睡稳、能读书、能笑。”

工作人员低头看材料,越看越认真。

奶奶嘴硬:“谁知道是不是你们装出来的。”

我冷笑:“那就去看。”

后来工作人员确实去看了。

看什么?

看小雨现在的书包里有完整的文具,作业本边角整整齐齐,作文里不再通篇写“冷”“怕”“不敢”;

看小宇复赛培训一次不落,成绩从年级前二十稳到前十,回家第一件事不再是抢着干活,而是先把题做完;

看他们的体重记录、身高记录、出勤记录,一项项都在往上走。

这些东西不会撒谎。

法院在听取意愿时,特地单独把两个孩子叫进去。

出来时,小雨眼睛红红的,却像松了口气。

小宇虽然绷着脸,可脚步明显稳。

我没问细节,等上车了,他才低声说:“法官叔叔问我,想跟谁生活。”

“你怎么说?”

他看着车窗外,声音很平:“我说,想跟姨和姨父。因为在这儿,我是学生,不是赚钱的。”

我一瞬间鼻子都酸了。

小雨也小声补:“我说,在这里,晚上灯会一直亮到我写完作业。”

我偏过头去,假装看路,没让他们看见我眼里的湿意。

另一头,刑事案也终于有了大进展。

警方把当年事故留存的部件重新调取,结合维修师傅证言、姐姐手机里的记录、资金往来和赌债线索,慢慢拼出了一条线。

姐姐出事前,姐夫欠了不少赌债,几次逼她拿钱。

姐姐起了疑,私下留了证据。

事故发生前后,张彩兰和姐夫联系频繁。

出事后,姐夫立刻转走部分存款,又“失踪”躲债。

再加上这次纵火案,证据一环套一环,终于压得他松了口。

最先崩的是张彩兰。

她被带去讯问后,开始还咬死不认,后来见警方把她参与剪辑污蔑、怂恿逼签、协助踩点的证据一摆,脸色立刻变了。

再后来,姐夫也开始认一部分,说纵火是“一时冲动”,说姐姐的事故“自己没想闹那么大”。

我听见这话的时候,气得整个人都在抖。

“一时冲动?”

我盯着律师,声音发冷,“我姐的命、我肚子里的孩子、店里一把火,全是他一句一时冲动?”

律师点头:“所以不能谅解,也没必要心软。”

“我为什么要心软?”

我把笔一放,“依法处理,一个字都别松。”

可哪怕案情越来越清,日子也没马上变松。

监护案还在等宣判,家里还是紧巴巴的。

两个孩子大概也察觉到了什么,旧毛病又有点冒头。

那天晚上我回家,推门一看,差点气笑。

两只旧书包又被他们收好了,靠在床边,拉链都拉得整整齐齐。

小雨正蹲在地上,把几本书往里放。

小宇站在一旁,脸绷得死紧。

我把门一关,故意不吭声。

屋里安静了几秒,小雨先慌了,站起来小声喊:“姨……”

“干嘛?”

我凉凉地问。

她眼圈一下红了:“我们没有要跑。”

“那你们这是准备去春游?”

小宇抿着嘴,半天才说:“结果还没下来。万一……”

“万一什么?”

我走过去,把他装进去的课本一本本拿出来,重新摆回桌上,“万一没下来,你们就先自己把自己送走?这么懂事给谁看?”

他没说话,可喉结滚了滚,显然心里还吊着。

我拍了拍桌面:“给我听好。结果出来之前,书照念,题照做,作文照写。谁再收书包,我就把书包扔楼下去。”

小雨吸了吸鼻子,忽然扑过来抱住我腰:“姨,我们就是怕,怕到最后你白忙一场。”

我伸手揉了揉她脑袋,嘴上还是硬:“白忙不白忙,轮不到你操心。你现在给我把古诗背了。”

小宇站在一旁,看着我把课本重新摆整齐,眼底那点悬着的慌,终于慢慢落了地。

直到法院那边通知监护案,准备宣判了。

第16章:

宣判那天,我起得比平时还早。

明明只是去听个结果,可我心里一直打鼓。

不是怕输,是怕两个孩子又会在走廊里多想。

果然,到了门口,小雨手心全是汗,书包带都被她攥皱了。

小宇站在她旁边,嘴抿得发白,明明比妹妹稳,可眼里也藏不住紧张。

我一手拉一个:“都给我坐直了,别跟去上刑似的。”

小雨小声问:“姨,要是……”

“没有要是。”

我把她的话堵回去,自己心里却也悬着。

等法官把判决念出来时,我才真的松了那口气。

撤销生父监护资格。

指定由我担任监护人。

孩子名下遗产单独管理,拆迁补偿、相关财产进入监管,任何人不得擅自处分。

我脑子里嗡了一下,连后面的话都差点没听清。

小雨先是愣住,接着眼泪一下就掉出来。

她捂着嘴,哭得肩膀直抖,却不像从前那样压着声,是那种终于熬到头、终于敢哭的哭。

小宇站得笔直,眼圈红得厉害,半天没动。

直到法官问他是否听明白了,他才哑着嗓子说:“听明白了。”

出来时,他忽然转过身,对着我和老陈,深深鞠了一躬。

我吓了一跳,抬手就拍他后脑勺:“你干嘛?”

他抬起头,眼泪到底还是掉了:“姨,姨父,谢谢。”

老陈平时最不会说话,这会儿也只是伸手,重重拍了拍他肩:“回家。”

这两个字一出来,小宇嘴唇抖了两下,笑了。

那种压在肩上好多年的东西,终于落地的笑。

刑事案那边,也很快有了结果。

姐夫因故意杀人、放火等数罪并罚,判得很重。

张彩兰因参与纵火、诬陷、胁迫等行为,也依法获刑。

那个往书包里塞红绒盒子的表舅没跑掉,一并受了处罚。

后来他们在看守阶段和服刑后,陆续托人递过几封信。

有认错的,有求谅解的,还有说“再给一次机会”的。

我一封都没给孩子看,只按程序交给律师和相关部门处理。

不是我要替他们挡着,是这份“悔过”来得太晚,也太轻。

人命、童年、一个家,不是几张纸就能抹平的。

不过好的一点是,自那以后,再没人敢拿“谅解”“回家”“签字”去逼两个孩子了。

他们终于能安安稳稳做回学生。

生活当然没有因为判决一下子变富。

债还是要还,房租还是要交,孩子还是要养。

可我们总算能踏踏实实往前走了。

一部分民事赔偿开始执行到账,虽然填不上所有窟窿,但总能喘一口气。

我继续接计件活,后来腿好了些,就和老陈在学校附近重新支了个小摊,先卖早餐饺子、包子、鸡蛋饼。

起早是起早,可比从前少了那种不知道明天会不会塌的慌。

生意慢慢也回来了。

老顾客知道真相后,不少人特地来捧场。

班主任还带着几个老师来吃,说:“我们学校门口有你们,孩子也放心。”

小雨每次放学经过,都要悄悄看两眼摊子,再背着书包去写作业。

小宇高中后更忙了,可再忙,周末也会来帮着记账、调试电子秤。

他再也没提过“打工养家”,反而越来越像个真正会规划未来的孩子。

“姨,我想报数理方向。”

“报呗,别报个修车方向就行。”

“姨父,我大学想去更远一点的地方。”

“能考上就去。”

说这些话的时候,他眼里已经有了笃定,不再像从前那样,每句话都先想退路。

我后来生了个小闺女。

孩子出生前,我还担心过这兄妹俩会不会又多想。

结果我刚出院回家,小雨就把小床铺得平平整整,奶瓶、尿布分门别类摆好。

她抱孩子的姿势小心得像捧玻璃,可脸上却全是欢喜:“姨,她好小。”

小宇站在旁边,手足无措,半天才伸出一根手指,小婴儿一把抓住,他整个人都僵了,耳朵红得厉害。

我故意逗他:“怎么,怕她咬你?”

他低声笑了下:“没有,就是……挺奇怪的。”

“奇怪什么?”

“以前我总觉得,有了这个孩子,你们就更不需要我们了。”

他顿了顿,低头看着妹妹抓着他的手指,“可现在觉得,是我们家又多了一个。”

我心口一热,骂都骂不出来了,只能装作忙着去叠被子。

从那以后,家里更挤,更忙,也更像家。

晚饭桌上多了婴儿哭声,书桌边多了奶粉罐,墙上除了奖状,还多了小娃娃的百天照。

可两个孩子的书桌灯,一直都亮着。

谁也没再被挤出去。

几年后,小宇先收到了重点大学的录取通知书。

快递送到那天,他站在门口,手都在抖,拆了半天才拆开。

看到校名那一刻,他没说话,先把通知书递给我。

我故意眯眼:“真考上了?”

“嗯。”

“不是假的吧?”

他被我气笑了,眼圈却红了。

小雨那会儿刚升高三,抱着通知书看了又看,忽然说:“哥,你真厉害。”

第二年,她也收到了自己的。

她学的是中文方向,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第一件事就是跑去把墙上的旧奖状擦了一遍。

然后转头冲我笑:“姨,我小时候那篇校刊作文,还留着吗?”

“留着呢。”

我白她一眼,“你写得那么肉麻,扔都扔不掉。”

两个孩子都拿了奖学金。

第一次发下来,他们给我和老陈买了礼物。

给我买的是护腰靠垫和一双轻便鞋,给老陈买了血压计和护腰带。

我嘴上嫌弃:“有钱烧的?自己留着。”

小宇把东西往我手里一塞:“该花就花。花在身体上的钱,比花在烂人身上值。”

我一愣。

这话,是我当年骂他的。

他学会了,还还给我了。

小雨在旁边笑,眼睛弯弯的:“姨,我们现在懂了。”

暑假里,他们会一起陪我们去体检,会帮着看小妹写字,会在收摊后坐在门口吃一碗加了很多辣油的饺子,聊学校、聊未来、聊那些以前根本不敢想的事。

家里最显眼的位置,一直挂着那张后来补拍的全家福。

照片里,我抱着小闺女,老陈站在我身后,小宇和小雨一左一右,肩膀都挨着我。

全家福旁边,如今又摆上了两份录取通知书。

有时候我收摊回家,灯一亮,看见那两份通知书,我还是会想起很多年前,立冬那天夜里,卷帘门一拉开,两个孩子缩在角落里,冻得发抖,连一碗热饺子都不敢多看。

那时候他们问我,能不能只在门口睡一晚。

可后来,他们在这儿住下了,长大了,往前走了。

而我也终于明白。

家从来不是不漏雨、不欠债、不吃苦。

家是有人在最冷的时候给你开门。

往后哪怕锅小、床窄、日子紧,也始终给你留一盏灯,一张书桌,一句:留下来,再一起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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