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是大帅府里最不能惹的七姨太。
府里上下都传我心狠手辣,谁敢惹我,我便敢活剥了谁的皮。
其实不过是三姨太在牌桌上嚼我舌根,说我没了孩子,脾气一天比一天古怪。
我拎着剔骨刀堵在她院门口,冲她笑了笑:“若再说一句,我便从你的嘴开始剥皮,如何?”
廊下丫鬟听了去,府里人便绕着我走。
我以为这府里不会再有不怕死的人。
直到留洋归来的九姨太柳明珠进门。
九姨太不怕我,还笑吟吟迎上来:“七姐姐,以后还请你多照顾我。”
她穿洋裙,烫卷发,会弹钢琴,会跳交际舞,还会用洋文骂人。
大帅沈啸山一句话也听不懂,却背着手连连点头:“明珠说洋文,听着就有学问。”
大帅夜夜宿在她房中,连军务都恨不得搬到她床上办。
怀孕后,九姨太更是宠冠全府。
她院门前的红灯笼从初一挂到三十,厨房燕窝鱼翅流水似的往里送。
所有人都说,九姨太肚子里怀的是大帅府未来的少帅。
可没人知道,九姨太正准备带着肚子里的宝宝跟旧情人私奔。
更没人知道,我那只白猫雪团,竟能与她腹中的宝宝听见彼此的心声。
而那些心声,我也听得一清二楚。
那宝宝奶声奶气哭诉:“娘亲在外面的情人要杀了我!”
雪团舔了舔爪子,心声不紧不慢传来:“那便换个娘!你来找七姨太,她虽凶,却最护短。”
三个月后,九姨太肚子空了。
而我这个被所有医生断定不能生育的女人,竟被诊出喜脉。
……
九姨太验出有孕,大帅府放了整整一天炮仗。
不知道的,还以为大帅已经打下半壁江山。
我抱着雪团经过九姨太柳明珠院门,她正被一群婆子丫鬟簇拥着晒太阳。
她穿着月白色洋裙,腰肢细得两只手便能掐住,纤细的手覆在尚未显怀的小腹上。
“七姐姐。”
柳明珠忽然叫住我,眼睛弯得像两轮月牙。
“听说姐姐最喜欢孩子,等他出生,你可要常来抱抱呀。”
方才在说笑的两个婆子同时闭嘴,扫地的丫鬟恨不得把脑袋埋进扫帚里。
我曾经怀过孩子,七个月时便没了。
那夜我流了满床的血,孩子落下来时便没了气息。
医生断言我伤了身子,此生再难有孕。
柳明珠嘴上让我以后抱她的孩子,实际上是拿刀往我的旧伤上扎。
我停下脚步。
怀里雪团忽然弓起背,浑身白毛炸开,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声。
它平日只对两种东西这样。
一种是黄鼠狼,另一种是比黄鼠狼还讨厌的人。
九姨太却像毫无察觉,柔声追问:“姐姐怎么不说话?莫非不喜欢我腹中孩子?”
我轻轻顺着雪团炸起的毛,笑得比她还温柔。
“妹妹有孕,嘴该比从前甜些。”
柳明珠眨了眨眼:“姐姐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走近一步:“母亲该为孩子积德,否则哪天说错了话,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九姨太脸上的笑顿时僵住,眼圈说红就红:“大帅!”
大帅沈啸山果然从院中大步走来。
他四十出头,肩宽背直,左眉有一道旧刀疤。
多年行伍养出一身煞气,一沉下脸,满院里的下人便齐齐低头。
他冷声喝道:“老七!”
第2章:
我掏了掏耳朵:“听见了,不聋。”
沈啸山走到九姨太身边,声音又沉又硬:“她怀着孩子,你就不能让着她些?”
“能啊。”我看向九姨太,诚恳点头。
“方才我若不让着她,她现在已经躺下了!”
九姨太咬着唇:“大帅,七姐姐是不是不喜欢我?”
大帅立刻搂住她:“别怕,有我在,谁也不能欺负你。”
好一副郎情妾意。
我嗤笑一声,抱着雪团转身离开。
身后很快飘来九姨太带着哭腔的告状声。
“大帅,我只是想同七姐姐亲近……”
大帅低声安慰:“她向来就是那个脾气,你别同她一般见识。”
九姨太颤声道:“可我害怕,万一她恨我得宠,伤了我们的孩子怎么办?”
我脚步微顿。
雪团伏在我臂弯里,忽然扭头,碧绿的眼珠盯着九姨太柳明珠的小腹。
当夜,大帅又宿在九姨太院中。
我睡不着,便抱着雪团去后花园散心。
刚到荷花池边,雪团突然支起耳朵,像听见了什么。
下一刻,它从我怀里跃下,一头钻进九姨太院墙下花丛。
“雪团!”
这猫是我三年前从雪地里捡回来的,脾气比我还大。
我追过去,拨开花枝刚要把它揪出来,一道奶声奶气的心声忽然撞进我脑中。
“雪团,出大事啦!”
我浑身一僵,立刻环顾四周。
花丛旁并无旁人。
雪团蹲在院墙下,仰头望着亮灯的窗户,耳朵轻轻动了动。
下一刻,另一道懒洋洋的心声落进我脑中。
“怎么啦?你娘亲又收拾箱子了?”
这心声,竟来自雪团。
那道奶声奶气的心声随即叹了口气:“她要带我跟陆叔叔去南洋!”
“陆叔叔说,到了那里便住大洋房, 院子里有花园有秋千!”
他心声顿了顿,随即变得委屈起来:“可上次娘亲转身拿东西,他恶狠狠瞪着娘亲的肚子!他看我的眼神,好像恨不得把我扔出去,好凶好凶!”
“雪团,我害怕!我还没出生呢,怎么办呀?”
雪团舔了舔爪子。
“早和你说了,来七姨太肚子里!她虽然凶了点,嘴毒了点,脸冷了点——”
我眯起眼睛。
雪团莫名打了个寒战:“但她护短,有钱,还不蠢!”
那宝宝迟疑:“可七姨太会剥人皮!”
“谣言!”雪团心声异常笃定,“七姨太很懒的,懒得剥。”
我低头看了看雪团。
很好,我养了三年的猫,对我的评价是有钱、不蠢,但懒。
那宝宝仍不放心:换娘亲是大事,我得考察她。”
雪团仰着脑袋,在心里问:“怎么考察?”
宝宝:“看她会不会为了争宠害我,还要看她是不是真的护短!”
九姨太院门“吱呀”一声开了。
我迅速闪身躲进假山后,顺手把雪团也捞进怀里。
九姨太手里提着只小皮箱,脚步放得很轻。
“秋叶,大帅一时半会儿不会醒,我先出去一趟。”
贴身丫鬟秋叶追出两步,低声问:“您真要把首饰都换成现钱吗?”
九姨太摸了摸小腹:“诗栋说,南洋不认这些旧式首饰,只认金条和大洋!”
“到了南洋,处处都要用钱,总不能让孩子跟着我们吃苦。”
丫鬟看了眼她的肚子:“您怀着大帅的孩子,陆先生当真不介意?”
九姨太笑声里带着娇嗔与自信:“他爱的是我,自然也会爱我的孩子!”
说完她便出了院门。
我听到那宝宝心声:“完了完了!我娘亲在国外念过大学,怎么还没一只猫聪明?”
我抱着雪团回院后,丫鬟阿青在灯下擦匕首。
她身形高挑,打小跟着镖师爹走南闯北。
三丈高的墙说翻就翻,能把一个壮汉直接摁进水缸里。
我吩咐阿青:“去跟牢九姨太,再给我查一个叫陆诗栋的男人。”
阿青收刀入鞘:“查到什么程度?”
我在她面前放下一杯茶:“他与九姨太有什么渊源,说过什么话,我全都要知道!”
我顿了顿:“别打草惊蛇。”
阿青一口饮尽杯中茶:“明白。”
第3章:
大帅沈啸山前头连生了七个女儿,盼儿子盼得眼珠子都红了。
他这人打仗舍得下本钱,疼人更舍得砸钱,柳明珠有孕后,大帅立刻请来城里最好的工匠,打造了一把长命锁。
锁上嵌着沈家祖传的翡翠,价值三万大洋。
长命锁原本收在库房,本想等孩子满月酒再拿出来,可柳明珠从库房领出看过两次后,长命锁便不翼而飞。
这库房钥匙只有大帅、老管家和我有。
大太太病逝后,大帅一边嫌我性子太凶,一边又把中馈塞给我。
“老七,这府里也只有你镇得住场子。”
我懒得接这烫手山芋。
老管家跟了大帅几十年,为人忠厚、账目清楚,我便顺水推舟让他管着库房,自己乐得清闲。
没料到次日下午,那把失窃的长命锁竟从我的妆匣里被搜了出来。
新来的管事婆子举着长命锁,尖着嗓子嚷嚷。
“人赃并获!大厨房的丫鬟杏儿,昨日就在七姨太院里鬼鬼祟祟的,准是她偷的!”
杏儿只有十四岁,圆脸,鼻尖生着几颗雀斑,跪在院中哭得发抖。
“我没偷!我真的没偷!”
杏儿平日除了帮厨,还有个给雪团晒鱼干的差事。
她晒的小鱼又干又香,雪团十分爱吃,我便当她是半个自己人。
九姨太柳明珠扶着小腹,眼中含泪:“七姐姐若喜欢,我可以送你别的,可这长命锁是大帅给孩子的东西!”
她又看向杏儿,故作宽容地叹了口气:“至于这个小丫鬟,我也不计较,打十板子,赶出去便好。”
管事婆子得了令,立即撸起袖子,扬手便要打,嘴里还不忘阴阳怪气。
“要我说,这中馈早该让九姨太管着!九姨太留过洋、读过书,是有文化的人——”
我抬手就给了她一巴掌。
“啪”一声脆响。
管事婆子踉跄退了两步,半边脸瞬间肿起来,后半句话直接卡在喉咙里。
柳明珠眼里闪过诧异:“姐姐为何要偏袒一个偷东西的小丫鬟?”
我甩了甩手,语气冷得像冰。
“没审就要赶出去?没问就要打人?”
“九妹妹,这就是你留洋学回来的规矩?”
柳明珠脸色一白:“我是文明人,不想把事情闹大……”
“文明人?”我冷笑,“文明人是先问清楚再定罪,不是先打了再说!”
“十板子打下去,杏儿至少丢半条命。把她赶出去,她病重的母亲也活不了。”
“你一句不想闹大,便要两条人命?”
我目光扫过满院。
“杏儿若偷了东西,该打该罚,由我处置。”
“她若没偷,谁敢拿她垫脚,我便剁谁的脚!”
雪团蹲在墙头,尾巴愉快的晃了晃。
我听见柳明珠腹中传来孩子惊叹的心声:“哇!她一巴掌就把人镇住了,还护着小丫鬟!这也太厉害了吧!”
雪团骄傲的扬起下巴:“那当然,我跟的人能差?”
宝宝心声奶凶奶凶的:“我可是未来的少帅!我决定了,我要选她当娘亲!”
我脚步一顿,唇角不自觉弯了弯。
这宝宝只考察一次便做了决定,倒是聪明。
看一个人如何对待弱者,远比听一百句漂亮话有用。
大帅却沉着脸开口:“老七,长命锁毕竟是在你院中发现的!”
我拿起那枚长命锁,扬手砸在地上。
“咔嚓!”
镶在锁上的翡翠裂成两半!
满院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我用鞋尖拨了拨碎片,冷笑一声:“玻璃的!”
我抬眼看沈啸山:“真正的翡翠不会摔出如此整齐的断口,里面更不会有气泡!”
“大帅,您是得好好查查,是谁拿假货栽赃我!”
我转向捂着脸的管事婆子。
“你说杏儿昨日鬼鬼祟祟。你亲眼看见她偷锁了?”
管事婆子眼神开始飘忽:“这……她……”
“说不出来?”我往前迈了一步,“那不如再说说,这锁是怎么自己跑进我妆匣里的?”
她下意识后退,捂住刚挨打的那半张脸。
大帅脸色骤变:“来人!把管事婆子押下去,严加审问!”
管事婆子被拖走时哭得声嘶力竭。
柳明珠脸色忽青忽白,却没替她求情。
夜里,阿青回来了。
她将一张照片推到我面前。
照片上的男人面皮白净,戴金丝眼镜,笑容斯文温柔。
阿青低声道:“查到了,这个陆诗栋是九姨太在国外留学的同学!”
第4章:
阿青又把一本账册交给我。
“陆诗栋在城南开了家西药房,看着门脸不大,账上的流水可吓人得很。”
我翻开账册,点了点几处红圈:“这些钱都是九姨太给他的?”
“是!”阿青点头,“九姨太进府不到半年,一共送了两万块大洋过去,都是她从大帅手里要的压箱底,全便宜了陆诗栋!”
我嗤笑一声:“柳明珠对旧情人倒是大方!”
阿青低声道:“今天九姨太又从后门溜出去见他,我跟去听了个真切。”
我漫不经心拨弄茶盏盖:“听见什么了?”
阿青清了清嗓子,模仿陆诗栋深情款款的语气。
“明珠,船票已经拿到了!南洋大宅也托朋友看好了,我连祖宅都卖了,才凑够买宅子的定金。”
“等到了南洋,我让你做堂堂正正的陆太太,再也不用在大帅府里受委屈!”
她学着陆诗栋情深义重的模样,还伸手虚揽空气,演得活灵活现。
我挑起眉梢:“祖宅都卖了?他倒舍得下本钱。”
阿青恢复原声:“他家没有祖宅,就一套小四合院,还是他姑母名下的,不值几个钱。”
阿青继续道:“九姨太走后,我又跟着陆诗栋去南巷,他见了个穿灰褂子的男人。”
“灰褂子的男人说,南洋歌舞厅回话,只要人,不要崽!还说九姨太年轻,读过书,会洋文,送过去至少值一万大洋!”
我拨弄杯盖的手停了下来。
只要人,不要崽!
那宝宝若真跟着柳明珠上船,绝不可能活着到南洋。
我抬眸看向阿青:“给我继续盯着,我要证据!”
阿青不解:“您为何不直接告诉大帅?他若下令抓人,陆诗栋插翅难飞!”
我将茶盏搁到桌上:“柳明珠只要哭上一场,便能说是我伪造证据、买通人手。沈啸山也只会觉得,我在争风吃醋。”
“更重要的是,柳明珠被爱情迷得眼盲心瞎,她只信她想信的!”
我抱着雪团又去后花园散步。
经过柳明珠院墙时,孩子兴冲冲的心声又传了过来:“雪团,我什么时候才能去七姨太肚子里呀?我保证会很乖,不乱踢,也不挑食!”
雪团晃着尾巴,在心里懒洋洋回答:“暂时还没办法哦,再等等。”
宝宝有点蔫了:“那好吧。”
雪团安慰他:“小宝别急,七姨太虽然听不见咱们的心声,但看她近来做的事,是在帮你呢!”
我默默看了它一眼。
这猫平日挺聪明,唯独在判断我能不能听见它心声时,有点愚蠢。
下一刻,宝宝心声发出惊叫:“啊!雪团!娘亲喝了什么?好苦好苦!呸呸呸!”
雪团耳朵竖得笔直,惊慌的心声在我脑中炸开:“坏了!是落胎药!”
“快,你往左边蹬!用劲儿蹬!别让她喝下去!”
宝宝立刻在柳明珠腹中拼命翻腾:“坏药药,不许进来!不许害我!”
屋内传来柳明珠压抑的闷哼声:“这孩子今日怎么动得如此厉害?”
我站在院墙外,心提到嗓子眼。
柳明珠如果为了和陆诗栋私奔喝下落胎药,宝宝可根本撑不到我们找到证据。
不能再等了!
我将雪团塞进阿青怀里:“抱好。”
阿青接住它:“主子,您要做什么?”
“救人!”我冲到院门前,抬脚踹上去。
“砰!”门板震了震,里面立刻响起慌乱的脚步声。
我又狠狠踹了一脚。
“柳明珠!开门!”
第5章:
屋内无人应声。
我冷冷盯着紧闭的门扇:“你若不开,我便替你开。”
我吩咐阿青:“把门打开!”
阿青抽出匕首,干脆利落挑起门闩。
我大步进屋,柳明珠端着剩下的半碗药,脸色苍白坐在桌边:“七姐姐,深更半夜闯我的院子,是想趁大帅不在害我吗?”
她身后丫鬟秋叶,慌慌张张站在衣橱前。
我语气平静:“来看看你喝的是安胎药,还是送命汤!”
柳明珠急忙将药碗往身后藏。
我夺过柳明珠手中的碗,偏头看向阿青。
“搜!”
阿青上前扣住秋叶手腕,把她往外一拽。
又飞快打开衣橱。
秋叶惊慌叫道:“你不能乱翻九姨太的东西!”
阿青从一叠衣物下面翻出一只药包,反手扔到地上。
纸包散开,一大团褐色的草药根滚到柳明珠脚边。
秋叶弯腰便想去抢。
阿青一脚踩住她的手背:“再动一下,便不是踩手了。”
雪团围着药袋嗅了嗅,宝宝的心声细得可怜:“雪团!我肚子疼!”
我脸色一沉。
“去请陈医生。”
阿青刚要出门,柳明珠便横身挡住。
她语气尖厉:“这是陆先生替我配的安胎药,凭什么让你们查?”
我看着她:“你连药里有什么都不知道,便敢往肚里灌?”
柳明珠咬紧牙关:“我要请大帅回来做主!”
我皮笑肉不笑:“你可以请,不过要先把命保住,再慢慢告状。”
不到半刻钟后,陈医生被阿青拎了过来,他外衣扣错两颗,眼镜歪在鼻梁上。
落地后,他扶着桌子喘气。
“阿青姑娘,下回请人,能不能让人自己走?”
阿青面无表情:“太慢。”
陈医生认命的推正眼镜,验过药渣后,脸色变了。
“这是催经逐瘀的方子,红花、桃仁、牛膝……孕妇绝不能用!”
柳明珠扶住桌沿。
“不可能!”
陈医生指着药包:“九姨太,这些药若足量喝下,轻则见红,重则滑胎。”
柳明珠的嘴唇开始发抖。
“可陆先生明明说这是安胎药……”
她及时住了口。
我没再耽搁:“陈医生,先救孩子。”
幸好柳明珠只喝了小半口。
陈医生施针催吐,折腾近一个时辰,腹痛才慢慢缓解。
宝宝长长舒出一口气:“活过来了!雪团,我以后不喝药了。”
雪团在心里严肃纠正:“好药得喝,坏人送的不能喝。”
我转身看向秋叶。
她“扑通”跪下,拼命磕头。
“是我抓错了药!都是奴婢的错,与九姨太和陆先生无关!”
第6章:
秋叶的额头撞在地砖上,很快便见了血。
柳明珠立刻抓住她的话,眼中竟生出一点庆幸。
“七姐姐,你听见了,是秋叶抓错了!”
我吩咐阿青:“把秋叶带走。她从何处拿药,见过什么人,一件一件问清楚。”
我走到门口,又回头提醒柳明珠:“九妹妹下次喝药前,不妨先想想腹中的孩子愿不愿意陪你送死。”
柳明珠垂下头,双手紧紧护住小腹。
雪团跟在我脚边,心里十分欣慰:“看见没有?我就说七姨太能救你。”
孩子的心声轻轻应了一声:“她踹门的样子真帅!”
雪团立即在心里补充。
“平日走路也威风。吃饭也威风。睡觉都威风。”
天亮后,大帅沈啸山便从军营赶回来了。
柳明珠依偎在他怀里,眼眶通红。
“是秋叶抓错了药,七姐姐救了我!我原该感激,可她把秋叶关起来,还说要审陆先生……”
大帅安抚的拍了拍她,转头看我:“抓错了药,值得你这样大动干戈?”
我将药方推到他面前。
“这方子从头到尾,没有一味安胎药。”
大帅低头细看,眉头慢慢拧紧。
柳明珠急忙解释:“陆先生学的是西医,不懂中药,他大约也是从旧药书里抄错了方子。”
我觉得好笑:“不懂还能错得如此精准,味味都能送孩子上路,陆先生这份天赋,不做庸医可惜了。”
柳明珠咬住嘴唇。
阿青押着秋叶进来,将一封信放到桌上:“这是陆诗栋随药送来的。”
沈啸山展开信纸,上面写着:照方服药,胎气自然平稳。
他将信重重拍在桌上。
柳明珠却忽然指向阿青:“她昨夜一直与秋叶在一起!谁知道是不是她逼秋叶编的?”
阿青的手缓缓按上刀柄。
她不擅长辩解,只擅长让别人永远失去辩解的机会。
我按住她的手,转头问柳明珠:“你认为是我让人写了陆诗栋的信,配了落胎药,再踹开门救你?”
柳明珠说不出话。
大帅皱眉打圆场:“老七,你说话太冲,别总夹枪带棒。”
我看了他一眼:“我若不夹枪带棒,昨夜死的便是你的孩子。”
沈啸山面色一沉,终于没有再训我。
他扬声吩咐:“传陆诗栋来见我!”
卫兵去了陆家西药房,半个时辰后回来禀报。
“陆先生出城进货,要三日后才回!”
柳明珠明显松了口气。
我看向阿青,阿青轻轻的点了点头。
陆诗栋还躲藏在城里。
第7章:
阿青出门一趟,秘密带回来两样证据。
一张典当长命锁的存根,还有一名替陆诗栋跑腿的小伙计。
小伙计瘦得像根竹竿,见了我便跪:“七姨太饶命!我只是替陆先生跑腿!”
陆诗栋让他买过玻璃坠子,又找工匠按图样打过长命锁。
那把从我妆匣里搜出来的赃物,终于有了来处。
我请大帅和柳明珠过来。
柳明珠脸上扑了厚粉,仍遮不住眼下的青影。
我先让小伙计认人。
小伙计抬头看了一圈,伸手便指向柳明珠。
“就是这位太太!是她将长命锁交给陆先生的。”
柳明珠立即否认:“我不认识你!”
小伙计急了:“太太当时还将戴着珍珠项链给陆先生,陆先生说您胆子大,旧东西留着只会压住新生活。”
柳明珠冷声道:“一派胡言!定是有人在冒充我!”
大帅脸色黑了。
阿青随即又请进当铺掌柜。
掌柜取出押票,上面有柳明珠的签名,她没了声音。
我让人端上赎回的真长命锁。
翡翠莹润,下面坠着两颗小金铃,轻轻一碰便发出悦耳的响声。
那孩子的心声也随之轻快起来:“真的宝贝找回来了!”
雪团蹲在我脚边:“你娘要去买大洋房,先把你的宝贝家当卖了!”
沈啸山拿起长命锁,手背青筋绷起。
“为什么?”
柳明珠垂着头,眼泪落在裙摆上。
“诗栋的药房周转不灵,只差一笔钱!我想着过几日便能赎回来……”
我打断她:“那把假锁呢?也是一时心软,软进了我的妆匣?”
柳明珠哭声停住。
被关押的管事婆子已经招供。
假锁是秋叶拿给她的。
沈啸山当即下令:“九姨太禁足明珠院!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出门!账房不许再给她支取银钱。”
柳明珠猛抬头:“大帅,您真要关我?”
沈啸山沉下脸:“你偷了沈家的传家物,又栽赃老七!禁足已是看在你肚中孩子的份上了!”
说完他扬长而去。
这是柳明珠进府后第一次受罚。
她经过我身边时,忽然停下:“你满意了?”
我抬眼:
“长命锁找回来,我满意!”
“可你明知那男人想害你,还把他当救命稻草,我很不满意!”
柳明珠冷笑:“他至少懂我想要什么!”
“他当然懂。”我扫了一眼那张押票。
“你的钱、你的首饰、你这条命。他样样都想要。”
柳明珠气的脸色发白。
她腹中的孩子轻轻叹了口气:“雪团,娘亲为什么总把坏人当宝贝,又把宝贝往外扔?’
雪团认真想了想:“大约她读书时,把脑子落在国外了。”
第8章:
柳明珠禁足不到三日,杏儿便哭着跑进我院里。
她扑通跪下,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七姨太,求您救救我娘!”
我放下账册。
“先起来,把话说清楚。”
杏儿抹着眼泪说,三个催债的闯进她家,拿出一张旧欠条。
他们说她父亲生前欠了钱,若拿不出五百大洋,便将她卧病的母亲卖去抵债。
其中一人还提醒她,只要替他们从我房里偷出长命锁的押票,债便一笔勾销。
我看向阿青:“去一趟!”
阿青将袖口往上挽了挽。
半个时辰后,三个催债的被扔进院里,个个脸上带彩。
阿青一脚踩住其中一人的后背:“说,谁指示你们的?”
那人咬牙不答。
阿青将欠条卷成细筒,塞进他嘴里:“自己咽,还是我帮你?”
男人立刻叫道:“陆先生!是陆诗栋让我们来的!”
我看向杏儿:“你为什么不偷?”
杏儿吸着鼻子,声音发颤:“您替我说过公道话,我要是害您,便不是人了!”
我唤她起来:“我已安排接你母亲去庄子养病,往后再不必怕。”
杏儿红着眼圈,扑通又要跪。
我抬脚勾住她膝盖:“再跪,扣月钱!”
她立刻站直了。
当晚,秋叶终于肯说实话。
她跪在灯下:“陆诗栋扣了我小弟,他说只要我替九姨太办事,便会放人!”
我问:“柳明珠知道吗?”
秋叶沉默许久,才低声回答:“知道。”
我放下茶盏:“她怎么说?”
“九姨太说,等她和陆先生平安到了南洋,自然会放了我小弟。”
我吩咐阿青:“先把人救回来,尽快查陆诗栋与南洋买家的交易凭据!”
夜里,我抱着雪团经过柳明珠院外。
孩子低落的心声从墙内传出。
“我听见娘亲哭了,她说被七姨太断了她的生路!”
雪团想了想:“她想往井里跳,是七姨太提前把井盖盖上了。”
孩子叹气:“唉,娘亲还怪井盖太沉。”
我没忍住,轻轻笑了一声。
怀里的雪团立刻抬头看我,我面不改色替它挠下巴。
“看什么?你最近胖了,抱着压手。”
第9章:
大帅来我院里那日,我在给阿青缝补伤口。
她救出秋叶弟弟时肩膀挨了一刀,伤口不深,却划得很长。
大帅沈啸山拎着燕窝进来,瞧见我手里的针,眉头便皱了起来。
“没找医生来?怎么轮到你缝?”
阿青面无表情回答:“医生缝得慢。”
我补了一句:“是她嫌人家打结难看。”
大帅笑了,坐下喝了半盏茶才提起柳明珠。
“她近来吃不下东西,孩子怕是养不好。”
我缝好伤口,打了个结:“您想让我劝她?”
大帅没否认。
我擦净手,转身回房取出一只旧皮匣。
匣子里放着虎头鞋、肚兜,还有两件小衣裳。
我将匣子放到大帅面前。
他脸上的笑一点点没了。
我拿起那双小小的虎头鞋:“当年我也吃不下东西,吐得连水都喝不下。”
“您那时忙着娶八姨太,只说女人怀孩子都这样,熬过去便好。”
沈啸山低下头。
“大帅!柳明珠的孩子我会护,但您不能因为我没了孩子,就觉得我该时时替旁人的孩子操心,还不能有半句脾气!”
大帅沉默许久,低声说了句:“兰因,是我对不住你。”
我合上皮匣:“知道便好!燕窝留下,人可以走了。”
他这次没走,歇在我院中。
晚膳的汤淡了,他喝完了。
鱼有些凉,他也没敢嫌。
雪团蹲在桌下,心里啧啧称奇:“原来大帅也是能教懂的。”
几日后,阿青将折好的契书放到我面前,声音压得很低。
“主子,找到了!”
第10章:
契书上有陆诗栋的画押,而柳明珠等人的名字,赫然出现在货品一栏。
阿青悄悄跟着灰褂男人去码头,发现他将一名年轻姑娘关在仓房里。
姑娘叫素琴,南方口音。
陆诗栋和她说南洋缺教员,去了便能拿高薪,结果她等来的是锁链。
阿青救人时顺手拿走契书,她所谓的“顺手”通常需要打趴四五人。
我带着素琴去见柳明珠。
素琴露出手腕上青紫的勒痕:“九姨太,我也曾信他!”
柳明珠目光落在那些伤痕上,愣了愣。
素琴将契书递过去:“陆诗栋要将我卖去南洋歌舞厅,你也一样!”
柳明珠没有接。
我便将契书摊在她面前,一行行念给她听。
“柳明珠,二十二岁,识字,会洋文,容貌上等。”
“一万大洋。”
“腹中孩子,不留。”
那几行字,将她引以为傲的一切,都标上了明码实价。
柳明珠死死盯着陆诗栋的签名,我以为她终于会醒。
她却忽然抓起契书,撕成两半:“假的!”
素琴站起身:“我手上的伤也是假的?”
柳明珠看也不看她,只盯着我:“七姨太,你有钱,有人!你要伪造一张契书,难道很难?”
我问她:“陆诗栋有什么值得我伪造?”
柳明珠指着我,眼里带着疯狂:
“你不愿我离开大帅府!”
“你嫉妒我敢追求自由,而你只能守在这里,做大帅的姨太太!”
阿青从袖中又抽出一张纸:“这是复本,您慢慢撕,纸管够!”
柳明珠彻底愣住。
雪团心声在连连叹气:“九姨太读过那么多书,脑子却舍不得用!”
宝宝没跟着讥讽,只轻轻叫了声:“娘亲不要再轻信了!”
可柳明珠听不见。
我吩咐阿青将素琴、小伙计、契书、账册一并送到沈啸山面前。
人证、物证俱全。
沈啸山看完契书,当场下令抓捕陆诗栋。
可卫兵赶到药房时,后院已空了。柜台上只剩一盆烧过的灰烬。
这说明柳明珠院里,仍有人替陆诗栋送信。
我抬眼看向窗外。
送燕窝的婆子提着食盒,脚步快得像身后有鬼。
阿青没等我开口,直接翻窗追了出去。
柳明珠看着阿青的背影,忽然抓紧裙摆。
我注意到了:“怎么,九妹妹认识那个婆子?”
“一个送饭的婆子,我怎么会认识?”她回答的太快了。
第11章:
送燕窝的婆子没跑出二门。
阿青抓着她后领,将人连食盒一起拎了回来。
众人转往前厅,请大帅当面听证。
食盒夹层藏着一封信,陆诗栋写得十分动人,他说有人觊觎他,故意陷害他。
我读完,险些替他鼓掌。
全城上下,只有他一个清白人。
信末还有一句:“若沈啸山真爱你,怎会忍心将你关起来?这世上只有我肯带你走!”
柳明珠看这句时,眼泪又落下来。
大帅站在她面前,盯着她:“你还想跟他走?”
柳明珠没有回答。
沈啸山脸色铁青。
“来人,将她房里的电话、纸笔和银钱全部收走。守院的人换成前院亲兵!”
柳明珠急了:
“你真要将我当犯人关起来,拿我当关在笼子里的鸟?”
“我不是你的东西!我有权离开!”
大帅冷冷回她:“你若只想离开,大可以等孩子生下来再说!可你拿我的钱,去贴一个要卖你的男人,还想带走我的孩子,不要做梦!”
两个人终于撕破了那层郎情妾意。
我没插话。
大帅当然不是她想象中的良人,大帅府也确实不是柳明珠想要的好归宿。
可一座牢笼不好,不代表外面张着嘴的野兽便会成为救星。
当晚柳明珠绝食,厨房送了三次饭,原样退回三次。
孩子饿得心声都小了:“雪团,我饿,我想吃蛋羹!”
雪团蹲在墙下,急得尾巴拍地。
我让厨房蒸了一碗蛋羹,亲自送进她房里。
柳明珠背对着我坐在床上,冷声道:“我不吃。”
我将蛋羹放在桌上:“你可以不信我,也可以继续做你的深情美梦。”
我扫了一眼她的肚子:“可孩子还饿着。”
她一动不动。
我走到门边,停下脚步。
“想要自由,先得活着!若你连自己和孩子的命都能拿来赌,便不是追求自由,只是换种死法。”
出了院门,我没立刻离开。
不久,屋里响起瓷勺轻碰碗沿的声音。
孩子的心声终于有了精神:“吃上了,新娘亲送的蛋羹,真香!”
第12章:
柳明珠重新吃饭后,安分了五日。
第六日,她主动向沈啸山认错。
她垂着头,眼圈泛红:“大帅,是我一时糊涂!我错信老同学,也伤了你的心。”
沈啸山冷着脸,没立即接话。
柳明珠又说:“我愿意配合警署指证陆诗栋!只求你别再追究秋叶和其他下人,她们也是受我连累!”
话说得体面,沈啸山的脸色缓了几分。
此后,柳明珠按时吃饭、服药,也不再闹着出门。
沈啸山撤掉一半守卫,允许婆子陪她去后园散步。
她见了我,也会规规矩矩叫一声“七姐姐”。
我没信,雪团也没信。
它蹲在我窗台上,心里嘀咕:“孩子的小衣裳缝了一件,又改了件大人衣裳。”
我翻书的手停住。
翌日,阿青借送炭火进屋查看。
床上有件衣裳改得又宽又长,足以遮住柳明珠渐渐显出来的肚子。
看来柳明珠从未死心。
我让阿青照旧盯着,先不惊动。
此时天渐渐冷了,沈啸山要去城外的营房住两日,临走前他特意去看柳明珠。
柳明珠柔声细语:“大帅放心,我会安心等你回来!”
沈啸山点头:“照顾好孩子。”
他前脚离府,后脚便有人送了一篮橘子给柳明珠。
送橘子的是新来的洗衣婆。
阿青从她鞋底搜出两张银票。
橘子没问题,篮底却藏着一张薄纸。
纸上只有两个字:今夜。
我将纸张放到灯下,背面还画着一段院墙和一棵银杏树。
柳明珠绕来绕去,终于又找到逃跑的路。
我吩咐阿青:“顺着洗衣婆,把她接头的人找出来。”
阿青问:“要不要先将九姨太锁住?”
我看向明珠院。
“她如今认定全府都要害她,即便陆诗栋把刀架在她脖子上,她也会觉得那是爱情。”
阿青明白了:“您想让她亲眼看?”
我点头:“对,把橘子和纸给她,让她看看陆诗栋究竟是来接情人,还是来接货。”
雪团蹲在门边,心里有些不安:“可别出事!小宝还答应送我一船鱼。”
我弯腰将它抱起:“今晚不许乱跑!”
雪团身体一僵。
我若无其事补充:“你最近总去厨房偷鱼,胖得翻墙都费劲。”
它松了口气,心里很不服气:“七姨太什么都好,就是眼神不行。”
第13章:
我将人手分成两路。
一路守住纸上画的院墙,另一路跟着阿青去截陆诗栋。
柳明珠慢慢爬上墙头。
墙外停着辆黑色汽车,陆诗栋正压着嗓子催促。
他比照片上瘦了些,戴着金丝眼镜。
柳明珠站在墙头,怀里抱着包袱,犹豫着不敢跳。
陆诗栋张开双臂催促:“明珠,快跳!我接住你!巡兵就要过来了!”
孩子急促的心声撞进我脑中:“他往后退了!别跳!他根本不想接你!”
我立即喊道:“柳明珠,别跳!”
柳明珠回头看见我,脸色一白:“七姐姐,求求你别拦我!”
她转头看向陆诗栋:“诗栋,快接住我!”
她从墙头跳下去,重重跌在地上。
陆诗栋退得很快,丝毫没有要接住的动作。
阿青带着卫兵从巷口赶来,一脚踹在陆诗栋的胸口。
汽车里的两名男人想跑,卫兵举着枪托砸碎了车窗。
我绕过侧门冲出去。
柳明珠的裙下漫开一片暗红。
她看着不远处的陆诗栋,方才还深情唤她明珠的男人,此刻正在大喊:
“是她自己跳的!与我无关!”
“我只是来劝她回去!”
柳明珠伸出手,嘴唇不断发抖:“诗栋!”
陆诗栋却拼命往后缩。
我冲到她身边:“担架!快去叫陈医生!”
柳明珠抓住我袖子,眼睛通红:“诗栋他为什么不接我?”
孩子的心声越来越弱:“新娘亲,我疼。”
我俯下身,一边安抚柳明珠,一边低声道:“撑住,医生马上来。”
雪团平日最会挖苦人,此时也只会在心里反复念:“小宝撑住,撑住!”
陆诗栋还在身后大声喊冤。
阿青捡起他的围巾,塞进他嘴里。
巷子终于安静下来。
陈医生到时,柳明珠已经失了不少血。
产婆也从被窝里请来,她提着热水进进出出,脸色一次比一次难看。
我守在门外,手上全是血,阿青递来帕子,我擦了两遍也没擦干净。
陆诗栋被捆在廊下。
灰褂男人和车里的同伙也抓到了。
卫兵从汽车后厢搜出绳索、迷药,还有一只足以装下成年女子的大皮箱。
我在院中审灰褂男人,他见事情败露先一步招供。
“南洋买家说怀孩子要减价,陆先生说翻墙时出点意外也好!”
柳明珠躺在屋里,显然听见了。
她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陆诗栋!”
第14章:
陆诗栋还在廊下挣扎。
阿青一脚踩住他的后背:“老实些!”
屋内孩子的心声断了一瞬,我心头一紧推门冲了进去。
陈医生满袖是血,声音沉重:“孩子保不住了!”
我站在床边,脑中一片空白。
三年前,也是这句话。
雪团跳到床上:“小宝别睡!”
它急得心声都变调了。
“你不是说自己是未来少帅吗?你还答应给我一船鱼!”
孩子过了许久,才轻轻应了一声:“不当少帅了,我只想给七姨太当孩子!”
我眼眶有些发热。
床上的柳明珠神志模糊,却仍抓着我的手,反复哀求。
“七姐姐,求你救救我的孩子……”
“救救他……”
我的眼泪落了下来。
踉跄半步,阿青赶紧扶住我:“主子!”
产婆在床尾低声哭了,柳明珠腹中的孩子终究没能保住。
第15章:
阿青扶我回院后,我让人请陈医生过来诊脉。
他看我脸色发白,先问:“七姨太近日的小日子可准?”
我想了想:“迟了十来日。”
最近忙得脚不沾地,夜里又睡不安稳,我一直以为是旧疾。
陈医生搭上我的手腕,片刻后他换了另一只手。
又过片刻,他推了推眼镜。
“像是喜脉!”
陈医生补充道:“月份尚浅,再过几日复诊,才能确定!”
如今距离大帅留宿已一个多月。
陈医生离开后,我端起温水慢慢喝了半碗。
腹中传来孩子软软的心声:“雪团!这里真的好暖和。”
我低头抚摸小腹。
我听到了宝宝的心声:“娘亲。”
三年前没有听见的一声,如今有人补给了我。
我的眼睛微微发热,伸手也将雪团捞进怀里,低头亲了亲它的耳朵。
雪团也安静下来,将脑袋贴在我的掌心,它的心声轻得像叹息。
“这下,七姨太不用再抱着小衣裳睡了。”
第16章:
沈啸山连夜从军营赶回帅府。
他先去看柳明珠,随后命人将陆诗栋押到前厅。
我到时,桌上摆满证据。
契书、账本、长命锁押票、落胎药方,还有从汽车里搜出的迷药。
阿青做事有个好处。
抓人抓全,留证留足,绝不给人留一条胡说八道的退路。
素琴、秋叶和秋叶的小弟也被带来。
三个人各自说完亲眼所见的事,拼在一起后,陆诗栋那张斯文面皮挂不住了。
他先跪地求饶:“大帅,我是一时糊涂!”
沈啸山冷声问:“哪一件是一时糊涂?骗钱,偷锁,卖人,还是谋害我的孩子?”
陆诗栋见求饶无用,低下头:“是柳明珠主动找我的!”
帘子轻轻一晃,柳明珠脸色灰白站在那里。
陆诗栋急忙说道:“她嫌你年纪大,嫌帅府规矩多,日日求我带她走!”
“钱是她主动给的,长命锁也是她自己偷的!”
柳明珠颤声问:“那碗落胎药呢?”
陆诗栋不说话,她又问了一遍。
“那碗药,是不是你故意送来的?”
沈啸山将买卖契书砸到陆诗栋脸上:“回答她!”
陆诗栋索性破罐破摔:“怀着别人的孩子,还想让我替她养?”
他冷笑:“到了南洋,怀着孩子的女人能卖什么价钱?买家肯收她,已经是给我面子!”
柳明珠的身体晃了一下。
她曾替他编过无数理由,被人陷害,不懂中药,抓错方子,契书是假的,素琴收了钱。
如今一个也用不上了。
她死死盯着陆诗栋:“你说过爱我。”
陆诗栋低下头,不再看她。
这份沉默就是他留给她最后的答案。
我示意阿青扶柳明珠回房。
柳明珠却推开阿青,一步步走到陆诗栋面前。
她抬起手,狠狠扇了他一巴掌:“这一巴掌,不是为我。”
她捂住空下来的小腹,眼泪不断往下掉:“是为我的孩子!”
沈啸山抬手下令:“将陆诗栋和同伙,一并送去警署。”
“查清他们卖过多少人!尚未出海的要救,已经出海的也要追!”
沈啸山看向我,嗓音沙哑:“老七,这次多亏你。”
我翻看桌上的证据:“您若早听一句,能少出许多事!”
他沉默了。
我没有给他留脸面。
“七个女儿是您的骨肉,柳明珠腹中那个也是。”
“可您整天只顾着盼儿子,连她身边站着什么人,都没看清!”
大帅握紧拳头,没有反驳。
我转身离开,他看着我护在腹前的手,忽然叫住我。
“兰因,你是不是不舒服?”
我停在门口:“是。”
大帅问:“请医生了没有?”
我回头看他:“请了,他说我有孩子了。”
第17章:
大帅沈啸山手里的茶盏掉在地上。
上好的白瓷摔得粉碎。
孩子在我腹里啧了一声:“这个大帅爹,遇事比我还不稳重!”
我险些笑出来。
大帅几步走到我面前,伸出手又不敢碰,最后只扶住我的胳膊。
他问得很慢:“你说真的?”
我点头:“陈医生还要再诊。”
他眼眶竟有些发红:“你快坐下,别站着。”
我看了眼近在咫尺的椅子。
“我走两步,不会把孩子走掉。”
他摇头:“那也得小心。”
接下来几日,帅府最忙的是医生。
城里几位有名望的大夫陆续来过,最终都说是喜脉。
月份尚浅,脉象却一日比一日稳。
大帅当场吩咐管家。
“库里的燕窝、人参、鹿茸,都先紧着七姨太!”
我却反对:“该怎么养,听医生的,别什么都往我嘴里塞。”
沈啸山皱眉:“补补身子总没坏处。”
我很坚决:“上一个孩子没了之前,也有人这样说。”
他立即闭嘴。
上一回孩子没了,我灌过不少来路不明的补药。
这回我不许任何人胡来。
我让所有入口的东西都先经医生查验,再由杏儿和阿青亲自送进来。
沈啸山又调来二十名亲兵,将我的院子团团围住。
我抬眼问他:“您是养孩子,还是守军火库?”
他想了想,只留下四人在二门外。
我有孕的消息很快传遍后宅。
姨太太们提着补品前来道喜。
三姨太站在最末,看见我便下意识抿紧嘴唇,非常拘谨。
我让管家把补品按册登记,东西交给医生查验。
四姨太试探着开口:“七姐姐如今有孕,最该静养。这中馈是不是该暂时交给旁人?”
我喝了口水:“可以。”
四姨太眼睛一亮。
我指了指墙角:“账本一共三箱,妹妹今夜搬回去,明日辰时前核完。”
四姨太笑容僵住:“姐姐掌家多年,旁人一时半会儿也接不顺手。还是姐姐继续管着最好。”
她放下茶便告辞,走得比来时快多了。
众人散去后,沈啸山坐到我身旁:“若是个儿子……”
我抬眼看他:“女儿也好!”
他愣住:“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就别总提儿子。”
“他先是我的孩子,才是您的继承人。”
“我不管他将来能不能带兵、能不能接家业。我只要他平平安安。”
沈啸山沉默许久,最后轻轻点头。
“平安就好。”
腹中孩子悄悄松了口气:“我想当少帅,可我不想因为能当少帅,才有人喜欢我。”
我轻轻抚过腹部。
不会。
这一回,不管他是谁,我都要他。
第18章:
柳明珠得知我有孕后,安静了两日。
第三日,她忽然说要见我。
阿青站在门口,想也没想便拒绝。
“不见!”
柳明珠这几日神思恍惚,时睡时醒。
医生让她静养,她却整夜睁着眼睛,反复说墙外有人等她。
我知道阿青在担心什么。
可有些话,总要说清。
我让人搜过房间,撤走所有利器,这才走进去。
柳明珠坐在窗边,瘦得只剩巴掌大的一张脸。
她的目光落在我腹部,许久没有移开:“你怀孕了?”
她伸出手,想碰我的肚子。
阿青挡住她:“九姨太,请坐回去。”
柳明珠却突然抓向我,厉声叫我将孩子还给她。
阿青反扣住她的手腕,将人按回椅上。
柳明珠拼命挣扎。
我没动,后背却生出一层冷汗。
门口,大帅站了许久。
他看见了柳明珠扑向我的肚子。
当晚医生为她诊治后,认为她神志紊乱,又有伤人的举动,府中不适合养病。
大帅下了决定,送她去城西的精神病医院。
派人看守,未经准许,不得离院。
柳明珠被送走那日,城里落了第一场雪。
她穿着厚呢大衣,坐进汽车前,托医生替我带句话。
她说往后不会再来。
至于这句话能信多久,我不知道。
我只让医生按月送来病情记录,该用药用药,该添衣添衣。
人要看住,病也要治。
陆诗栋的案子很快审清。
他与灰褂男人先后骗过十名女子,他们以留学、工作、结婚为饵,将人哄到码头,再卖去南洋。
警署沿着船运单追查,又救回几名姑娘。
陆诗栋被判死刑。
消息传来时,雪团心里颇为遗憾:“怎么没被剥皮?”
第19章:
我听完消息,替素琴添了一笔路费,让阿青送她回乡。
她走时朝我磕头,我一把托住她的手臂。
“好好活着便是,别动不动跪。”
“回去好好过日子,以后再有男人说卖祖宅养你,先问问地契在哪。”
素琴含着泪笑了。
我的肚子渐渐显出来,胎也稳了。
宝宝会因为我多吃一口酸梅高兴,也会嫌药太苦,让雪团给我叼糖。
雪团不肯白跑:“一块糖,换两条鱼。”
一猫一宝每日在我脑中讨价还价,比戏园子还热闹。
大帅常来。
他不再只坐着等人伺候,有时替我剥栗子,有时低头读几页书给宝宝听。
宝宝听了一晚兵书,终于忍无可忍。
“我还没出生,就听了三回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我朝大帅伸手:“换话本。”
大帅有些不解,仍老老实实换了。
后来他带着七个女儿来看我。
几个小姑娘起初十分拘谨。
最小的才四岁,站在门边不敢进。
我让杏儿拿糖,朝她们招手。
“都进来,我不剥小姑娘的皮。”
三姨太所生的六小姐险些转身就跑。
屋里顿时笑成一片。
小宝在腹中忽然很高兴:“原来我有这么多姐姐。”
大帅望着满屋笑声,难得出了会儿神。
我递给他一张单子,上面是七位姑娘来年的束脩和衣裳银子。
沈啸山接过单子:“以前是我疏忽了!”
那晚临走前,他轻轻摸了摸我的肚子。
宝宝很满意。
“大帅爹虽然笨了些,还能教。”
第20章:
我生产那日,天还没亮便发动了。
沈啸山一直守在廊下。
从天亮等到午后,问了八遍热水够不够。
阿青终于忍不住:“大帅,产房不是澡堂。”
雪团则守在我枕边。
它在心里催宝宝:“快些出来,你娘疼着呢。”
宝宝的心声也急:“我在努力,你别催!”
我疼得满头是汗,竟被这句话逗得笑了一声。
产婆又惊又喜:“七姨太还有力气笑,这是好兆头!”
又熬了半个时辰,一声响亮的啼哭终于落在屋里。
产婆抱起孩子,笑得见牙不见眼。
“恭喜大帅,恭喜七姨太,是位小少爷!”
“母子平安!”
三年前没等到的四个字,如今终于完整的落到我手里。
大帅进来时,脚步都有些飘。
孩子被抱到他面前,他只看了看,就走到床边握住我的手。
“兰因,辛苦你了!”
我没力气客气,只提醒他别压着我的头发。
他慌忙松手:“对不住,我没注意。”
满屋人都低头忍笑。
孩子的心声比哭声精神:“娘亲,我出来啦。”
我看着襁褓里小小的一团。
他皱着眉,鼻尖红红的,哪有半点未来少帅的威风。
我伸出手指,被他轻轻握住。
满月时大帅府又放了一整日炮仗。
大帅给孩子取名沈世安。
不求战功赫赫,只求一世平安。
他当众定下世安为继承人,将两处宅子、十间铺子记在我名下,又把我的名字写进沈家族谱。
从此,没人敢越过我替我的孩子作主。
三姨太来敬酒,仍下意识捂着嘴。
我笑着让她坐下,将一碟酥糖推过去。
雪团蹲在摇篮边看着满屋贺礼,心里十分得意:“瞧,我给你挑的娘亲不错吧?”
世安吃饱了奶,正打着小嗝:“是不错。”
雪团立刻提醒他:“你答应我的一船鱼,可不能忘……”
院外又响起炮仗声。
这次我没有觉得吵。
我俯身亲了亲世安的额头,将他握着我的小手拢进掌心。
他长大后想当少帅也好,想做个平安富贵的闲人也好。
都由他自己选。
三年前,我没能护住自己的孩子。
这一次,谁也别想再从我怀里夺走他。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