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县城第一美人。
可惜我有个毛病,越不该说话的时候,嘴越闲不住。
周砚捧着我的脸,拇指擦过我唇边,叹气:「这么好看,怎么偏偏长了张嘴?」
婆婆坐在旁边嗑瓜子,笑着替我说话:「阿宁心直,没坏心的。」
我点点头:「妈说得对。我是没坏心。我要有坏心,刚才就把你藏我家的金镯子拿出来了。」
周砚的手没来得及收回去。
婆婆手里的瓜子落了一地。
1
我嫁进周家那年,县城里不少人都说周砚有福气,娶了个漂亮媳妇。
只有周家亲戚知道,我不止长得好看,嘴也不太听使唤。
我和周砚是在镇上的一场婚宴上认识的。那天他看了我一眼,说我脸长得不错,就是瞧着不太聪明。
我问他:「那你还娶我?」
他说:「我妈说你脾气好,适合过日子。」
后来我才听见婆婆跟人说,她挑中我,是因为我家没儿子,嫁进周家后,好拿捏。
我爸妈走得早,留给我的有两间临街铺面、一套老房子。周砚婚前说不在意这些,婚后又说两口子过日子,没必要分得太清。
我信过他。
结婚三年,铺面的租金由他经手,我替周家还过债,也给周凯的孩子交过学费。周家人夸我懂事,我也以为自己只是不大会吵架,总得让着点。
直到婆婆拿着我家的钥匙,带着亲戚上门,说要把铺子过到周砚名下。
那天她还没开口,我已经看见她腕上的金镯子了。
我家那只。
结婚第一天,周砚就带我回婆家吃饭。
我拎着礼盒进门,婆婆没问我累不累,先问:「听说你有毛病?」
我把礼盒放下:「是有一点。别人问我话,我容易说实话。」
她打量我:「你有病?」
我转头看周砚:「妈骂我呢?」
周砚咳了一声:「她是问你性子直不直。」
婆婆从茶几下抽出一张纸,摊在桌上:「那我问你,两间铺子一个月收多少租金?」
周砚给我倒水:「妈随口问问,你照实说就行。」
「一万八。」
婆婆把那张纸往我面前推,是房屋过户申请。
「铺子写小砚名字,租金还不是你们两口子的?周凯家刚添孩子,手头紧,你们拉一把怎么了?」
我没碰那张纸:「谁的名字,谁替周凯还那十二万?」
婆婆脸上的笑淡了:「你这孩子,怎么一开口就是钱?」
周砚把水递到我手边:「宁宁,签了吧,妈不会亏待你。」
我把杯子推开:「我不签。」
婆婆收回申请书,嘴里念叨:「脸这么好看,心眼倒不少。」
周砚没替我说话。
回家后,他把我搂进怀里,说:「别跟我妈较真,她就那脾气。」
我问他:「那你呢?」
他笑了笑:「我当然疼你。」
三个月后,婆婆又来要我的钥匙。
她说铺面空着也是空着,想帮我照看。我没答应,她便带着周凯媳妇小梅直接去了铺子。
我到的时候,小梅拿着卷尺,正把货架往外挪。
「嫂子,孩子刚出生,我们想开个小店。你那铺子闲着,先借我们用用呗。」
「没闲着,租给别人了。」
婆婆坐在门边,手里攥着钥匙:「租约下个月就到期,先腾出来有什么关系?」
我拿出手机要给租客打电话,她伸手压住我的手背:「一家人闹什么?小砚已经同意了。」
周砚站在门口,视线落在柜台上:「就让弟媳先用一阵。租约也快到期了。」
「你什么时候跟我商量过?」
「妈跟我说了,我没反对。」
小梅把卷尺收起来:「嫂子,你长得这么漂亮,找工作不难,别占着两间铺子不放。」
我看了她一眼:「租金每个月进我账户,怎么叫占着?」
婆婆皱眉:「你这话说得,好像我们惦记你的钱似的。」
她手里的钥匙晃了一下。
「你不是惦记,钥匙都拿走了。」
婆婆把钥匙塞进口袋:「这是家里的钥匙。」
「那是我家的。」
周砚不耐烦地看我:「宁宁,别当着外人的面闹。」
柜台后的租客停了手,抱着一摞货没动。
我把租约找出来递给他:「合同没到期,东西不能搬。等到期了,你们想租,按市价签合同。」
婆婆拍着大腿:「你把话说这么绝,以后谁还敢进你家门?」
「挺好。省得再拿错钥匙。」
小梅拉着卷尺先走了。婆婆落在后面,压低声音对周砚说:「你自己看着办。」
周砚没拦她。
租客把一张收据递给我:「林姐,前两个月的租金我照旧打给你。周太太来过,说要改收款账户,我没敢改。」
婆婆伸手来拿,我把收据先收进包里。
她瞪我:「你防贼呢?」
「我防自家人。」
那晚周砚带我去了婆家。桌上摆着酒菜,亲戚坐了满屋。婆婆端起杯子,说今天叫大家来,是想把铺子的事讲清楚,免得我把租金攥在自己手里。
我坐下,把收据放到桌上:「租客没少交一分钱。铺子是我父母留下的,合同也是我签的。谁要改收款账户,谁就是想拿我的钱。」
婆婆把收据推回来:「一家人看这个干什么?」
「刚才不是有人问我是不是把租金捏在手里吗?」
周砚放下酒杯:「宁宁,今天亲戚都在,别一句接一句地顶。」
「你带我来,不就是让我说清楚?」
他像是没听见,转头劝婆婆:「妈,你也少说两句。」
周凯咂了下嘴:「哥,在家你也这么听她的?」
有人笑了一声。婆婆趁势说道:「男人在外头忙,家里的事媳妇总要让着长辈。宁宁什么都好,就是心太硬。」
我看着她:「我替你儿子还过债,给你孙子交过学费,还买过冰箱。你说我心硬,那你把账算一算,哪一笔是我欠你的?」
桌上没人接话。
婆婆啪地放下筷子:「你这是要跟我算账?」
「你叫大家来,不就是算账吗?」
周砚站起来,从我面前拿走收据,撕成两半:「为这点钱,非要闹得全家都难看?」
「那是我的收据。」
「你非要逼我?」
「我没让你撕。」
婆婆赶紧拽住他的袖子,转头冲我说:「你看把小砚逼成什么样了?夫妻过日子,哪有你这么咄咄逼人的?」
小梅低头扒饭:「嫂子就是看不起我们家穷。」
我说:「你要租铺子,我可以按市价租给你。你们要拿走租金,不行。」
周砚问我:「那你到底想要什么?」
「别拿我的东西替你做人情。」
他没答。
散席后我去厨房拿包,听见婆婆在阳台打电话。
「委托书别在她面前提。她签了过户申请,小砚就能把两间铺子一起处理。到时候她不签也晚了。」
我站在门边,手里捏着装旧钥匙的布袋。
周砚从客厅过来,挡住阳台门:「妈说的是别的事,你别多想。」
「什么委托书?」
他把我的包递过来:「你听错了。」
婆婆挂断电话,转身时已经换了笑脸:「宁宁,明天家里摆桌酒,几个长辈都来。把户口本、房产证带上,该办的事办了。」
「办什么?」
「到了就知道。」
她伸手来拉我。我往后退,周砚把门打开:「先回家。」
楼道里,小梅抱着孩子站着,目光落在我手里的布袋上。
她问:「嫂子,明天你真去吗?」
「你希望我去?」
她低头看孩子:「我只是不想再欠钱。」
婆婆在屋里喊她:「小梅,进来抱孩子,别说闲话。」
她抱着孩子进去了。
2
第二天,婆婆家又摆了桌。十几个亲戚都在,桌上压着我的房产证复印件、户口本复印件,还有一份委托书。
婆婆招呼我坐下:「人都到了。先签字,签完吃饭。」
我看了眼纸:「委托什么?」
「让小砚替你管铺面出租。你一个女人,跑来跑去多累。」
周砚坐在旁边,签字笔放在手边:「租金还是进你账户。」
我翻到最后一页,委托事项里除了出租,还有出售和收款。
「也能卖?」
「写全些,省得以后补手续。」周砚说。
我问:「卖了以后,钱给谁?」
婆婆坐下,敲了敲桌面:「小两口的事,非要当着这么多人问?」
周凯在角落里说:「妈为了这事忙前忙后,嫂子你别让她下不来台。」
我看着他:「那十二万,是不是妈拿我铺子的租金替你还了?」
周凯手里的筷子停住:「我不知道。」
婆婆拍了下桌子:「别当长辈面胡说。」
周砚把笔推给我:「签了吧,先吃饭。」
「你知道这份委托能卖铺子?」
「知道。」
「你也知道租金拿去替周凯还债了?」
他没有回答。
婆婆把话接过去:「钱在一家人手里转一转,有什么大不了?周凯是你弟弟。」
「那我父母留下的铺子卖了,钱也给他?」
婆婆嗓门拔高:「少拿死人压我!他们养你,不就是让你嫁人过日子?」
桌上有人劝:「一家人,别闹得这么僵。」
又有人说:「小砚平时对你也不错,你先签了,别让长辈难堪。」
周砚把声音放低:「你签了,以后我什么都听你的。」
我看着他:「包括不拿我的东西给你弟弟?」
「你先签。」
婆婆把笔塞进我手里:「签个字能少块肉?你今天不签,以后周家没你的位置。」
我把笔搁下:「我不签呢?」
婆婆从桌上抽出另一张纸:「明天去办手续。你不签,他就跟你离。」
周砚把那张纸推到我面前:「签字,还是继续过日子,你自己挑。」
屋里的人都等着我答。
我拿起笔,在委托书上写了名字。周砚伸手来拿,我把纸按在桌上。
「你们说我有毛病,那我今天就把话说直。你让我签,是因为你已经拿着我的房产证,去找人谈过价了吧?那个人也在今天这屋里?」
婆婆一把抽走委托书:「你胡说什么?小砚什么时候拿过房产证?」
周砚伸手来拿我手里的布袋:「先回家,有什么事回去说。」
「昨天你说我听错了。今天还想让我装没听见?」
周凯站起身:「哥,你真拿她房产证了?」
「坐下。」周砚瞪他。
婆婆把委托书折了几折,塞进围裙口袋:「她就爱疑神疑鬼,大家别听她说。」
门外响起敲门声。婆婆使唤周凯去开门,进来的却是街道办的小刘和一位年长的女工作人员。
小刘手里夹着材料:「周姨,您之前说房屋共有人临时有事,让家属来问手续。林女士现在在场,得由她本人确认。」
婆婆立刻说:「她签字了。」
我说:「我没有同意卖房。」
周砚往前站了一步:「小刘,这是家事。」
女工作人员看了桌上的委托书:「委托事项里写了出售,不能拿一张签字页就办,得本人确认。」
婆婆从围裙口袋里掏出纸,语气软下来:「我怕她跑来跑去,才替她问问。」
「那把钥匙和房产证还给我。」我说。
婆婆没动。
小刘把一张登记回执放到桌上:「前几天有人拿林女士的证件来问过手续。我让他补本人确认。现在人都在,最好把情况说清楚。」
周砚扫了一眼回执,没再说话。
小梅抱着孩子站起来:「妈,你不是说铺子只是借我开店吗?」
婆婆冲她吼:「你少插嘴!」
我看向周砚:「你拿我的证件问过卖房?」
「我只是问价,没卖。」
「问价时想过告诉我吗?」
他没有答。
婆婆拍桌:「夫妻之间,问个价怎么了?」
「既然一家人不分彼此,那替周凯还的十二万,也写进今天的账里。」
周凯的筷子掉在地上。
婆婆指着我:「你非要把这个家拆了?」
「铺子是我的,拆不了你们的家。」
周砚抬手指向门口:「林宁,你出去。」
我提起包往外走。婆婆追上来:「把家里的钥匙留下!明天你也别再进这个门!」
我在门口停下:「这是我爸妈留下的钥匙。你家的门,我也不打算再进。」
周砚没追出来。
回到自己家,我从柜子里拿出房产证。证件夹里有张旧收据,背面是我妈的字:租金每月一号收,别让别人替你做主。
第二天一早,我拿着证件去了铺面。
租客已经开了门,等在柜台后。
「林姐,周先生昨晚来过,说要提前解约。我没同意,合同上是你的名字。」
我刚把房产证收进包里,门口就进来一群人。婆婆、周砚、周凯,还有昨天在饭桌上的几个亲戚。
婆婆指着我:「她把周家扔下不管,今天还来抢铺子。」
周砚拿着一张解除租约的纸:「你不肯签委托,就把铺子收回来。租客今天搬走,大家以后都清净。」
租客没接。
我问周砚:「你凭什么替我解除合同?」
「夫妻过日子,这些事可以商量。」
「商量过吗?」
「你现在不就是在跟我商量?」
婆婆插话:「你一个女人,跟丈夫争这个不嫌丢人?街坊都看着呢。」
我翻到租约签字那页:「合同还有五个月。要赶人,先把违约金付了。」
周凯挠了挠头:「多少?」
租客接过合同看了一眼:「剩下五个月租金加搬货损失,九万六。」
周砚把纸收回去。婆婆不信:「哪有这么多?」
租客把合同递给她:「写着呢。您要是看不懂,我给您念。」
门外有街坊认出了婆婆:「前两天不是说铺子送给小儿子了吗?」
婆婆马上改口:「我说的是借用。」
我看着她:「昨天你还说让我别进周家门。」
「气话也当真?」
「那钥匙还我。」
她翻了半天包,没翻出来。周凯看着她:「妈,钥匙在你包里。」
婆婆瞪他。
他低下头:「你让我拿嫂子的租金还债,我以为她知道。」
「闭嘴。」周砚冲他说。
小刘从门口走进来,递给我一张回执:「登记好了。房屋手续需要本人办理,其他人不能代办出售。」
婆婆脸色变了。
我接过回执,把它跟房产证放在一起。周砚看着周围的街坊,声音压低:「非要闹得这么难看?」
「人是你们带来的。」
他把解除租约的纸揉了,往垃圾桶一扔,纸落在桶边。
我转向租客:「合同照旧,下个月租金打到我账户。」
他点头。
周砚问:「你准备自己管铺子?」
「嗯。」
婆婆把周凯往身后拉:「你一个女人拿两间铺子有什么用?迟早还是要回来找小砚。」
我说:「我要离婚。」
周砚脸色一变:「别把话说死。」
「昨天不是你让我选签字还是离婚吗?我选好了。」
他掏出手机,我先开口:「别打给你妈,她就在这儿。」
他把手机放下:「回家谈。」
「你想谈什么?还是想替你妈把钥匙要回去?」
他没答。
婆婆终于从包里摸出钥匙,扔到柜台上:「拿去!谁稀罕!」
小梅抱着孩子站在门口,忽然问:「妈,铺子卖了以后,你答应给我们的钱呢?」
婆婆转过身:「我什么时候答应过?」
小梅从外套口袋里拿出一张纸,摊在柜台上:「你在医院让我签的欠条。上面写着,用嫂子铺子的租金先还我们的债,铺子卖了,再把剩下的钱给我们。」
她看向我:「嫂子,我签的时候不知道那是你的钱。」
3
周砚伸手夺欠条:「小梅,别添乱。」
小梅抱着孩子往后退:「我不想再替你们瞒了。那十二万不是周凯赌来的,是妈用我的名字借的。她说铺子卖了就还,让我别告诉你。」
婆婆拍着柜台:「你有证据吗?」
「欠条上有你的手印。」
周砚把纸揉成一团。我伸手:「还我。」
他没递过来,把欠条塞进自己口袋:「都是一家人,没必要弄到外面去。」
「你拿我的房产证问价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是一家人?」
周砚压低声音:「我没卖成,你还想怎么样?」
小刘站在门边:「房屋证件不是他的。拿证件去问手续这件事,林女士可以要求登记情况。」
婆婆连忙说:「我们家里闹两句,别记了。都是孩子之间的事。」
小刘看了眼她:「刚才您还说她抢铺子,现在又成了家里吵架?」
小梅把孩子抱紧:「我愿意把欠条交出来。」
周砚盯着她:「想好了?你回去还要过日子。」
「我已经过不下去了。你们拿我的名字借钱,拿嫂子的铺子还账,还想让我说她是自愿的。」
婆婆伸手去拉她,周凯挡在中间。
「妈,别拉她。」
婆婆看着他:「你为了外人跟我作对?」
「她是我老婆,也是孩子的妈。」
我从周砚口袋里把欠条抽出来,交给小刘:「麻烦登记一下。」
周砚急了:「你真要把我送进去?」
「我只要你们别再碰我的东西。」
「我们是夫妻!」
「夫妻不是用来替你遮账的。」
门外的人越来越多。昨天饭桌上劝我的大姨也在,她手里提着塑料袋,站在人群后面:「我昨天听你妈说,宁宁已经答应把铺子给小凯了。」
婆婆扭头:「我没说送。」
大姨说:「你说她签过字。」
婆婆张了张嘴,没再接。
周砚伸手:「证给我,我替你收好。」
我把房产证放进包里:「我自己收。」
他收回手:「你就这么不信我?」
「你拿我的证件去问价,我该怎么信你?」
小刘把登记回执递给我:「留着这份记录。以后有人再拿你的证件办事,有据可查。」
婆婆赶紧说:「以后不碰了。」
我看向她:「钥匙呢?」
她不情愿地把钥匙放在柜台上。我拿起来收进布袋。
周砚堵在门口:「晚上回家,把话说完。」
「离婚协议准备好了吗?」
他愣了一下。
「你真要离?」
「铺子不给周凯就不算一家人,不是你说的吗?」
他伸手要拉我,我避开了。租客把店门推开,站到我旁边:「周先生,林姐是房东,铺子还要做生意,您先让让。」
周砚的手停在半空。
婆婆挤过来:「林宁,你没父母给你撑腰,离了婚谁还要你?」
我把包带拉好:「昨天你们说我只剩一张脸,今天又说我没人撑腰。那我自己试试。」
周砚追到门外:「你是不是早就想好了?」
「没有。今天才想好,不替你们忍了。」
晚上,他把离婚协议放到桌上。上面写着婚后无共同财产,铺面是我的婚前财产。他愿意签,只求我不再追究他拿证件问价的事。
我翻到最后一页:「你妈和周凯欠的钱呢?」
「那是他们的事。」
「你拿租金还过吗?」
他不说话。
我把协议推回去:「把欠款写清楚,钥匙和证件还给我,再签。」
他攥着笔:「你非要把我逼到这一步?」
「这句话你昨天问过了。」
手机响了一声。他看完消息,脸色沉下来:「小梅带孩子回娘家了。你把她逼走,现在满意了?」
「她自己走的。」
「她还把欠条交给小刘了。」
「也是她自己决定的。」
他把笔放下:「林宁,你到底想要什么?」
「把你做过的事写清楚。以后谁也不能说铺子是我自愿给你们的。」
周砚没有签。
第二天,周家亲戚又聚到婆婆家。这回小梅没来,婆婆把她挡在门外,说人走了,跟周家没关系。
周凯站在门口:「她是我老婆,孩子是我的。」
「她走的时候你怎么不拦?」
「你们都说她拿了钱,她怎么留下?」
我把欠条放到桌上:「十二万是谁借的,先说清楚。」
婆婆盯着那张纸:「拿着一张欠条就想把周家拆了?」
小梅从门外进来,把另一张借款单放到欠条旁边:「这是我签的。钱到账后,妈拿去替周凯还了之前的欠款。她说铺子卖了再还我。」
周凯看着她:「我不知道妈用你的名字借钱。」
小梅问:「你是真不知道,还是不想知道?」
他没回答。
婆婆指着借款单:「那钱不也是给家里用的吗?家里的开销,哪一项没花?」
我问:「铺子卖了,钱是不是准备拿来还这笔?」
婆婆没吭声。
周砚从门外进来,手里拿着离婚协议:「我签。」
婆婆拉住他:「你签什么?她闹两天就好了。」
「她不会回来了。」
「为了两间破铺子,你连老婆都不要了?」
周砚没有看她:「是我没处理好。」
我问:「你是没处理好,还是觉得我不会反抗?」
他把协议摊在桌上,签了名字。纸上写明铺面和租金归我,十二万由周凯夫妻偿还,周砚不再向我主张任何财物。
婆婆把协议抢过去:「你凭什么替小凯写?」
周砚说:「钱是他花的,他该还。」
小梅把协议接回来:「我会跟周凯一起还,但我不替妈背。」
婆婆骂她:「进了周家,就该听长辈的。」
「我听了三年。孩子生病时你说没钱,嫂子的租金到账,你倒先拿去还账了。我不想再听。」
桌边的亲戚都没替婆婆说话。她手里的筷子折断了:「你们一个个都被她骗了!」
周砚收起自己的那份协议:「没人骗你,是你总觉得别人不敢说破。」
他把协议递给我。
我没接:「证件和钥匙还在你家。」
「我下午送过去。」
「不用。让周凯送。」
周凯点了头。
婆婆挡在门边:「你今天走了,就别想再回来。」
我从包里拿出周家的门钥匙,放在桌上:「这把还你,我不要了。」
周砚追出来:「宁宁,我们重新谈。我不让妈管铺子的事,也不让周凯再拿你的钱。我们重新过。」
「我说过我要离婚。」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我说真话,你们嫌我不懂事。现在我说不想过了,你又嫌我变了。」
他站在门口,没有让开。
小刘从院门外进来,手里拿着最后一张登记单:「林女士,证件核对过了,房屋手续没变,委托申请也撤了。」
周砚转头问:「谁撤的?」
「我自己办的。」
他把手从门框上拿开。
我从他身边走过去。
第二天,我带着离婚协议去办手续。周砚把房产证和钥匙拿在手里,工作人员核对完材料,问我们财产分割是不是自愿。
周砚说:「自愿。」
工作人员又问我有没有补充。
「十二万由周凯夫妻承担,铺面和婚前房屋归我,协议写的都是真的。」
周砚低声问:「每一笔都要写?」
「要。」
他签了字,把房产证和钥匙推给我。
走出办事大厅,他还跟在我身后:「我妈今天不在家,你要不要回去把东西拿完?」
「我的东西拿完了。」
「以后住哪儿?」
「自己的房子。」
他沉默一会儿,说:「我会把钱还给你。」
「那是周凯夫妻的欠款。」
「我会盯着他还。」
我在台阶上停住:「不用。你们家的账,以后跟我没关系。」
4
我去铺面换了新锁。租客递给我一杯热水,说周砚刚来过,想先把租金退给我,抵那笔欠款。
「不用。欠款照欠条还。」
「周家那边说你不给面子。」
我把杯子放回柜台:「她说得没错,我不给面子。面子不能当租金,也不能替人还债。以后谁来改合同,只认我的签字。」
租客点头。我把新钥匙给他一把:「你留着用。每月一号把租金转我账户。」
他问:「林姐,你真不回周家了?」
「不回。」
周砚提着纸袋站在街对面,等了一会儿才走进来。他把袋子放到柜台上:「户口本,还有你妈留下的相册。」
我打开看了看,东西都在。
他说:「我妈翻过相册,想看看里面有没有房产证。拿回来时照片散了。」
我把相册抱在手里:「拿回来就行。」
他问:「你不骂我?」
「骂你,相册也不会自己粘好。」
周砚拉开柜台边的椅子,没有坐。他说婆婆愿意把钥匙还我,也不再管铺子的事。
我问:「她还说什么?」
「说你一个人守不住两间铺子,早晚会回来找我。」
我把散开的照片叠好:「这才是她想说的。」
周砚垂着眼:「我以前也觉得你离不开我。」
「现在呢?」
「现在知道,是我离不开你的钱。」
他把银行卡推过来:「这些年拿走的租金,我能凑出来的都在里面。」
我没碰卡:「多少?」
「三十七万。」
「还差多少?」
他报了数。我拿纸笔写下余额和归还日期,推给他:「按这个还。」
周砚签了字,问我:「我们结婚三年,你有没有真正喜欢过我?」
「有。」
他抬起头。
「所以我才把租金交给你,替你家还钱,也一次次跟你妈讲道理。」
「那现在呢?」
「现在不喜欢了。」
他手里的纸落在柜台上。
「喜欢一个人,不等于要把房子、钱和尊严一起交出去。你们把我的退让当成软弱,我也没必要再证明自己能忍。」
他把纸捡起来,折好:「以后我还能来看你吗?」
「看租客可以,别来找我。」
他站在门边,还是问了一句:「钱都还完,你会不会重新考虑?」
「不会。」
「为什么?」
「钱还清,只代表你欠我的账结了。我们之间的账早就结不清了。」
他没再问。
租客从后面探出头:「他还想跟你复合?」
「他想什么,跟我没关系。」
「那周家那边呢?」
我把相册收进抽屉,翻开账本:「先记下个月的租金。铺子要刷墙,门口的灯也得换。」
「你打算自己做生意?」
「一间做早餐,一间继续出租。」
他看了眼我:「你会做早餐?」
「不会,学。」
「那我帮你找师傅。」
我在账本第一页写下店名。周砚说过,我除了好看,什么都不会。婆婆觉得女人嫁进周家,就该把娘家的东西也带进来。小梅曾以为忍一忍,孩子长大就能过好。
现在谁也不再替谁做主。
一个月后,早餐铺开张。周凯夫妻来还第一笔钱,周凯把钱放在柜台上,站了半天才说:「嫂子,对不起。」
我收下钱,在欠款本上记了一笔:「按时还就行。」
小梅抱着孩子过来,说孩子想吃我做的包子。
「今天的包子是师傅做的,明天我试试。」
她看着我:「嫂子,你变了。」
「变好还是变坏?」
「不怕人了。」
我瞥了眼门上的新锁:「以前怕别人说我不懂事,现在只怕把钥匙又交错人。」
小梅把孩子放下来:「我也想找个活干。」
周凯说:「你在家带孩子就行。」
她转头看他:「我跟你一起还钱,凭什么只有你说了算?」
周凯摸摸鼻子:「我又没说不让你干。」
「那就少说废话。」
我低头算账,笑了一声。
下午周砚来过,没有进店,只把一只纸箱放在门口。租客看过后告诉我,里面是我以前用的锅,还有我妈留下的桌子。
周砚说:「我妈嫌占地方,让我扔。我想着你可能用得上。」
锅擦得干净,桌角还有母亲留下的划痕。
「谢谢。」
他把纸箱往里推了推:「我妈问,能不能把一间铺子租给周凯。」
「按市价签合同,可以。」
「她说一家人不收租。」
「那就不用租。」
周砚点点头,转身走了。
婆婆后来没再来闹,只托亲戚带话,说夫妻离婚,亲情不能断。
我让亲戚把话带回去:「亲情留给周砚。我的铺子只认合同。」
半年后,周凯夫妻还清了最后一笔钱。周砚也按约定还完三十七万。
他最后一次来时,早餐铺已经换了新招牌。
「生意怎么样?」他站在门口问。
「能养活自己。」
「那就好。」
他看着店里的人,隔了一会儿才说:「宁宁,你要是早点告诉我,你什么都能自己做,也许我们不会走到这一步。」
我把零钱放进抽屉:「我告诉过你。」
「什么时候?」
「你拿走第一笔租金时,我说那是我父母留给我的钱。你说,一家人不用分那么清楚。」
周砚没说话。
我合上账本:「现在分清楚了。」
他点点头,走到街口停了一下,最后没有回头。
我打开门口的灯。招牌亮起来,店里还有客人,租客从另一间铺子里出来跟我打招呼。
钥匙在我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