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明远把车停在巷口,抽完最后一口烟才下来。城中村的电线跟蜘蛛网一样挂头顶,他弯腰从一根晾衣绳底下钻过去,电话里说的位置在前头第三个红招牌。报案的是个送外卖的小哥,声音抖得厉害,说老板让他来取餐,敲了半天门没人应,从后窗瞅了一眼,地上全是红的,
红招牌底下已经围了一圈人。蒙秀兰站在店门口,围裙上沾着油点子,正跟两个辅警掰扯,嗓门大得整条巷子听得见。她说我这店开了二十三年,从来没出过这种事,你们得给我个说法,褚明远亮了一下证件,她马上把嘴闭上了。包间在走廊尽头,门开着。六把折叠椅围着一张圆桌,桌上盘碗摞了两层,残汤剩菜还没收。
褚明远扫了一眼,五把椅子是空的,靠门那把有人坐过,椅背上搭着一件厨师服,袖子卷着,领口有血点,桌上六个杯子,五个有酒味,一个泡着茶叶,地上有拖过的痕迹。水没干透,从桌脚一直拖到后厨门口。后厨门半掩着。褚明远推开,看见一个男人坐在小马扎上剥蒜,手指头粗短,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蒜皮落了一地,他剥得慢,一瓣一瓣地剥,剥完一瓣码在旁边的搪瓷盆里。手背上三道血口子,血已经干了,结着黑痂,他抬头看了褚明远一眼。没说话,继续剥蒜。“封锐?”褚明远拉了把塑料凳坐下。封锐嗯了一声,把手里那瓣蒜掰开,蒜汁溅到指头上的伤口,他眉头都没皱一下。“外面那桌饭,你做的?”
“我做的,”
“几个人吃的?”
“六个,”
褚明远掏出烟点上,没给封锐递,“吃完了呢?”
封锐把手里蒜皮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说到底,“他们五个商量好了要我死。我命大没死成,”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得很,跟报菜名一样。褚明远盯着他看了五秒,封锐低头继续剥蒜,手指头在蒜瓣上搓,搓得啧啧响,
法医那边先出了结果。冉青禾死在家里浴缸,水是热的,手腕一刀,血水漫了一地,总觉得哪里不对。戚越死在自家车库里,车窗关着,空调开着内循环,一氧化碳中毒。辜建业倒在办公室文件柜旁边,后脑勺磕在柜角上,柜子抽屉拉开着,里面空了。
慕兰死在出租屋床上,床头柜一瓶安眠药,空了半瓶,手边放着录音笔,录音笔是关着的。四个人的死亡时间前后不超过三个小时,都在饭局散场后的凌晨。褚明远让人把封锐带回局里,封锐没反抗,走之前把搪瓷盆里的蒜瓣倒进保鲜袋,扎好口放进冰箱,“明天要用的,”他跟蒙秀兰说。
蒙秀兰站在柜台后面没吭声,手在围裙上蹭来蹭去,
审讯室里封锐还是那副样子,问什么答什么,不多说一个字。问他为什么五个人要杀他,他说戚越欠他工资,赖了半年,饭局上戚越说拿这顿饭顶账。他不答应,戚越拍桌子,再说个事四个人帮腔,说他不识抬举,“然后呢?”“然后我回后厨炒菜。他们吃完了散了。我收拾完桌子回了出租屋,
第二天早上来店里,警察就来了,”问他手上伤口哪来的,他说开生蚝划的。问他为什么地上有拖痕,他说地上洒了汤,拖干净怕客人滑倒,
褚明远出来跟技术组碰头。后厨垃圾桶里翻出几个碎酒杯,其中一个杯口有血,跟封锐血型对得上,桌上那瓶白酒里检出安定成分,量不大,喝下去会犯困。后厨的刀架上少了一把剔骨刀,封锐说不知道,平时就挂那儿,没人动,
褚明远让人去查戚越的账,查了两天,拿回来一摞银行流水。戚越名下十二家店,八家已经抵押出去了,外面欠着八百多万,债主里头有辜建业,转账记录清清楚楚。辜建业办公室那个空抽屉,柜子后面的墙缝里塞着一个牛皮纸袋,里头是本手写账本,记着城中村改造每一笔好处费,戚越的名字出现了十七次,
冉青禾的医美机构也在查。她合伙人交出一份内部审计,冉青禾挪用了客户预付款两百多万,窟窿填不上,合伙人说再查不出来就报警。慕兰的出租屋里翻出一堆借条,赌球欠的,数目不小,总觉得哪里不对。
她录音笔里最后一段录音恢复了,饭局上的声音,戚越说“今晚这顿饭吃完,账就清了”,辜建业接了一句“老封那边你摆平就行”,
褚明远把录音放给封锐听。脚下一软。封锐剥蒜的手停了一下,抬头看天花板,喉结动了动。得了,“他们说的摆平。是让我走人,还是让我死?”
“你觉得呢?”
封锐低下头,“戚越欠我工资,我找他要了八回,第八回他跟我说。老封,你再要,我让你在城里待不下去,我说你试试。他说行,周五晚上来我店里,咱把账算清楚。”
褚明远把烟掐了。“饭局上他们给你倒酒了?”
“倒了。我没喝,我说我酒精过敏,心里发毛,戚越脸都绿了,”
“你回去之后呢?”
“回去睡觉。我媳妇打电话说儿子发烧,我半夜起来去药店买了退烧药,药店监控能查到。”封锐顿了顿,“褚警官,我要是杀了人,我还能在店里剥蒜等你们来抓?”
褚明远没接话。他让技术组把药店监控调出来,时间对得上。封锐凌晨一点半出现在药店,买了两盒布洛芬,扫码付款,手机记录也在。从药店到戚越家开车要二十分钟,戚越死亡时间是一点半到两点之间,封锐的时间不够。第六个死者是三天后出现的。
蒙秀兰死在自己饭馆的灶台旁边,后脑勺被人砸了,凶器是厨房里一个铸铁锅,灶上还炖着一锅红烧肉,火关着,肉已经凉了。褚明远赶到的时候,蒙秀兰的手机掉在地上,屏幕亮着,停在短信界面,最后一条是发给一个境外号码的:“钱我凑不齐了,你再宽限两天,”
号码查出来是缅甸那边的,不瞒你说,追不下去。褚明远让人翻蒙秀兰的柜台,抽屉最底下压着一沓借条,高利贷,借了三十万,利滚利已经翻到六十多万,她儿子在国外念书,学费生活费全是借的。饭局那天晚上戚越结账,多给了她两千,说是包场费,让她别对外说这几个人来过,
褚明远站在灶台旁边看那锅红烧肉。说来说去,蒙秀兰的围裙兜里有张超市小票,买了两瓶二锅头,一包烟,时间在饭局散场后半小时。她平时不抽烟不喝酒。“那五个人的死,跟她有关系?”小刘在旁边问。褚明远摇头,“她要是杀人灭口,不会把借条留着等咱们翻,她是被人堵住了。”
“封锐?”
“封锐那天晚上在药店,监控拍得清清楚楚。”
褚明远让人把封锐放了。但派了两个人跟着。封锐回了城中村,没回饭馆,去了巷子最里头一间平房,钥匙在门框上搁着。他推门进去,里头一张床一张桌子,桌上摆着个相框,照片里是个女人抱着个三四岁的男孩,
褚明远站在门口没进去,封锐回头看了他一眼,把相框拿起来擦了擦。“我媳妇跟人跑了,儿子在老家我妈带着。戚越欠我那点工资,是我儿子明年的学费,”
褚明远掏出烟递过去。封锐接了,手抖得打火打了三回才点着,“褚警官,我跟你说实话。饭局那天晚上我走的时候,辜建业追出来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老封。你命大,戚越本来没打算让你回去,”
“他怎么说的?”
“原话是,戚越在酒里下了东西,量不大,但你喝了之后开车回去,路上出什么事跟他没关系,”
褚明远回到局里调辜建业的通话记录。饭局当天下午,辜建业给戚越打了一个电话,时长四分半钟,基站定位显示戚越当时在冉青禾的医美机构。褚明远让技术组查冉青禾机构的监控,当天下午戚越确实在,跟冉青禾一起进的办公室。
冉青禾的合伙人提供了另一段监控,办公室走廊的,时间在戚越离开后半小时,辜建业进去了,拎着个公文包出来,
褚明远把三段监控并排放屏幕上。戚越进去空着手,出来拎着公文包。辜建业进去空着手。出来拎着同样的公文包。腿一软。公文包最后出现在辜建业办公室柜子后面,里头装着账本,
“东西是戚越给辜建业的。你想啊,”褚明远指着屏幕,“账本在戚越手里攥着,辜建业拿好处费,戚越留了证据。饭局是戚越组的,辜建业张罗的地方,冉青禾挪了客户的钱补戚越的窟窿,慕兰写稿子要爆拆迁黑幕,四个人互相捏着把柄,谁都不干净。”
小刘接了一句:“那他们干嘛要杀封锐?”
“封锐要工资要得凶,戚越怕他闹大了把账本的事捅出去。一顿饭局,五个人商量好让封锐出个意外。酒里下药,开车回去路上撞死,顶多算个酒驾肇事,封锐没喝酒,计划全盘打乱。后面那四个人怎么死的,得问设局的人,”
褚明远连夜带人把封锐又请了回来。这回没进审讯室,在会议室泡了两杯茶,封锐坐下就问:“蒙姐的事我知道了,你们怀疑我?”
“你那天晚上从药店出来,去了哪儿?”
“回家。我儿子退烧了,我媳妇打电话来说不用过来了,我就回家了,”
“有人能证明吗?”
封锐沉默了一会儿。“楼下小卖部的老赵头,我回去的时候他还没关门,我买了包烟。”
褚明远让人去问老赵头。老赵头说对,那天晚上封锐回来买了包红塔山,还问他有没有退烧贴,说儿子发烧,时间对得上,封锐没有作案时间,
褚明远把烟盒往桌上一拍,“封锐,我现在问你最后一件事,蒙秀兰死之前,给你打过电话没有?”
封锐的手在膝盖上攥了一下,“打了,她问我知不知道戚越钱藏哪儿了。她说她借了高利贷,戚越答应给她十万封口费,人死了钱没到手,放贷的追她,我跟她说我不知道,她就挂了。”
“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怕你们说她是我杀的。”
褚明远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天已经黑透了,楼下停着两辆警车,警灯没开,闪着蓝光,他转过身,“蒙秀兰的饭馆,你熟,后厨有没有能藏东西的地方?”
封锐抬头看他,“灶台底下有一块地砖是松的,蒙姐平时把钱藏那儿,”
褚明远带人连夜去撬那块地砖,底下是个铁盒子。说到底,盒子里装着个U盘和一张银行卡,怪怪的,U盘插电脑里。里头是一段录音,饭局上的,从头到尾。戚越的声音清清楚楚:“老封不喝。那就换法子。明天他店里消防检查,我找人举报,罚他个倾家荡产,看他还有没有心思要工资。
”辜建业接话:“别整那么大动静,给他车动动手脚就行。”冉青禾笑了一声:“你们男人真麻烦。我认识个人。给他下点药,什么事都解决了。”慕兰说:“我录着呢,你们说话注意点,”戚越说:“录就录,回头把录音笔一块处理了,说不上来。”
褚明远把录音听了三遍,不对劲。最后一段是散场后,蒙秀兰在包间收拾桌子,录音笔忘在椅子上没关。蒙秀兰的声音很小,像在打电话:“戚老板,你答应我的钱什么时候给?我儿子下个月要交学费了。”戚越说:“急什么,等老封那边消停了再说,”蒙秀兰骂了一句:“你们这些人。早晚遭报应,”
褚明远把U盘拔下来装进证物袋,小刘在旁边问:“那蒙秀兰是谁杀的?”
“放高利贷的,她凑不出钱,人家上门要账,一锅砸死了。”褚明远把外套穿上,“去查她手机里那个缅甸号码,往上追三层,追到国内接头的就抓人,”
封锐被放了。走的时候褚明远送他到门口,封锐回头说了一句:“褚警官,那锅红烧肉是蒙姐给我留的,她说我那天晚上没吃饭,让我第二天热热吃,我没来得及,”
褚明远拍了拍他肩膀,封锐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对了,戚越那八百多万的债,里头有三百万是欠供货商的。那些供货商有个群,前几天有人发消息说戚越死了钱找谁要。群里有人回了一句,说戚越在城南还有一套房,挂在别人名下,”
褚明远眼神变了,“谁回的?”
“不知道,群解散了。头皮一阵发麻。简单说,”
褚明远让人查戚越名下房产,查出来城南一套公寓,登记在冉青禾一个远房表妹名下。公寓钥匙在物业放着,褚明远带人进去,里头家具盖着白布,茶几上摆着一份文件,戚越签过字的。文件内容是戚越把十二家店的经营权转让给一个叫周海龙的人,转让价一块钱,周海龙是辜建业的小舅子,
褚明远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附件里夹着一张手写清单,列着六个名字,前五个是死的五个,第六个写着封锐。清单底下戚越写了一行字:以上六人,各欠我一条命,依次处理,
褚明远把清单装进证物袋,小刘凑过来看了一眼,“这什么意思?”
“意思是戚越原本打算把六个人全收拾了,封锐排最后。结果他自己先死了,”
“谁杀的?”
褚明远点了根烟,“慕兰,她录音笔里那段话,戚越说要处理录音笔。慕兰赌债缠身。被人拿住把柄,她怕戚越先动她。饭局散场后她跟着戚越去了车库,等戚越上车她把车门从外面锁了。戚越在里头拍窗户,她站在外头看着,等里头没动静了才走,”
“你怎么知道?”
“慕兰指甲缝里有车钥匙的金属碎屑。她出租屋垃圾桶里有个一次性手套,手套上有戚越车门的漆。她以为做得干净,忘了手套上有她自己的头发,后背直冒凉气。”
案子结了,褚明远写完报告那天下午,去城中村巷子里吃了碗面。蒙秀兰的饭馆换了招牌,新老板是个年轻小伙,灶台底下那块地砖换了新的,水泥还没干透。封锐在隔壁街租了个小门面,还卖炒菜,招牌菜是红烧肉,
褚明远吃完面往外走。封锐从后厨探出头来,“褚警官,下回带闺女来吃,我给她蒸蛋,”
褚明远摆了摆手。走到巷口手机响了,闺女褚小禾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爸,你几点回来?我作业写完了,等你吃饭,”
“二十分钟。”
“你上次说二十分钟,结果俩小时。说白了,”
“这次真的。”
褚明远挂了电话,钻进车里。后视镜里封锐站在店门口抽烟,烟圈飘到红招牌上,招牌上写着三个字:老封菜。褚明远发动车子,想了想起步之前又给闺女发了条语音:“想吃什么?爸路上买。”
褚小禾秒回:“红烧肉。”
褚明远把手机扔副驾驶座上,方向盘一打,汇进晚高峰的车流里。褚明远把车停进小区地库,熄了火没急着下车,心里发毛。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队里小赵发来的消息:慕兰那个案子,检察院退查了。退查?褚明远拧开保温杯灌了口凉茶。
慕兰杀戚越,证据链他亲手捋的,指甲缝里的金属碎屑、垃圾桶手套上的车漆、录音笔里戚越亲口说的那句“明天把录音笔给我”,哪一样不够?小赵电话打过来,声音压得低:“褚队,慕兰请了新律师,姓谈,专门打刑事的,递了份新证据,说慕兰有不在场证明,”
“什么不在场证明?”
“饭局当晚十点四十,慕兰叫了辆网约车去城西一个小区,司机能作证,那个时间点,法医推定戚越还没死,”
褚明远握着方向盘没吭声。十点四十。监控里慕兰十点二十五进的停车场,十点五十出的,后背直冒凉气。中间二十五分钟。她锁了车门走人。网约车记录要是真的,她锁完车直接上车走,时间对得上。“车是几点叫的?”
“十点三十八下的单。司机接单就在停车场门口,”
褚明远把保温杯往杯座上一墩。脚下一软。“查那个司机。这么跟你说吧,慕兰这种人不做没准备的买卖,她能掐着点叫车,说明她提前算好了,查她当天下午手机里搜过什么,”
挂了电话,褚明远上楼。褚小禾趴在餐桌上写作业,听见门响头都没抬:“红烧肉呢?”
“忘买了,”
褚小禾笔一摔:“爸。”
褚明远从兜里掏出一盒巧克力放她作业本上,“先垫着,爸这就去做,”
他系上围裙进厨房切五花肉,刀剁在砧板上咚咚响。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慕兰要真提前叫了车,那她锁车门之前就规划好了退路。这女人每一步都算得死死的。可她算漏了一样,那双手套上的车漆是副驾驶门把手上的,戚越的车,副驾驶门从里面能开,从外面锁了才打不开。
慕兰得站在副驾外面伸手进去锁门,手套才蹭得到那个位置,
问题是,副驾驶门锁了,戚越为什么不爬去驾驶座?褚明远刀一顿。除非驾驶座那边也锁了。慕兰一个人,两只手,怎么另一头锁两扇门?他掏出手机给小赵发语音:“查戚越那辆车后排车门,慕兰可能不止锁了前门。”
第二天一早褚明远到队里,小赵已经把材料摆桌上了。网约车司机找到了,行车记录仪调出来,十点四十二分慕兰上的车,上车地点是停车场出口往东五十米的路边。司机说慕兰一上车就催快走,路上接了个电话,跟那头说“办妥了”,
“办妥了,这叫什么?这叫自爆,”褚明远把记录仪截图拍桌上。小赵又递过来一份:“还有,戚越车后排左门从里面锁死了,安全锁扣拨下去的。法医报告补充意见,戚越死前有剧烈挣扎,膝盖和额头有撞击伤,符合从后排爬到前排、发现前门也打不开、再往回爬时撞的。”
褚明远盯着报告上那行字看了十秒。“慕兰先锁了驾驶座和副驾,戚越从后排爬到前面发现出不去,往回爬的时候她绕到后面把后排也锁了,四扇门,她挨个锁。戚越在里头拍窗户那会儿,她就在外头站着,一扇一扇按下去。”
小赵咽了口唾沫,“这女人心真狠,”
“狠不狠另说,她律师不是要不在场证明吗?讲真,把这些甩过去。锁四扇门的时间跨度,对得上她进停车场到上车那二十五分钟。她叫车的时候已经锁完三扇了,剩最后一扇她卡着司机接单的时间锁的,就为了给自己留个‘我上车了戚越还活着’的假象,”
谈律师第三天主动找上门。四十来岁的女人,短发,西装裤熨得笔挺,坐下先推过来一份谅解书。“褚队长,慕兰愿意赔偿戚越家属全部损失,她名下有一套房产。”
褚明远把谅解书推回去。“你跟慕兰说,那套房产是她拿客户预付款买的,冉青禾家属正追这笔钱呢。她赔了这边赔不了那边。”
谈律师脸色没变,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那褚队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她锁第四扇门的时候,戚越还在里头喊她名字。录音笔里录得清清楚楚,她回了一句‘你活该’。这句话我放给陪审团听。你看他们信不信她不在场,”
谈律师走了。下午小赵跑进来说慕兰撤了不在场证明的申请,改认罪了,但要求见她妈一面,
褚明远摆摆手。“让她见。”
戚越的八百多万债务,人死了债没消,总觉得哪里不对,他老婆把十二家店盘出去五家。剩下的七家被供应商堵门。嗓子眼发紧。褚明远去现场维持过一次秩序,戚越老婆蹲在店门口哭,怀里抱着个两岁多的男孩。褚明远让辅警给买了瓶水,蹲下来跟她说债务清偿走破产程序,别让人堵门了,堵门解决不了问题,
戚越老婆抹了把脸,“褚警官,我家老戚到底图什么?他组那个局,说要翻身,翻身翻身,把命翻没了。”
褚明远没接话。这么跟你说吧,戚越的局说白了就是空手套白狼,拿城中村改造的消息骗冉青禾投钱,拿冉青禾的钱堵自己的窟窿,再拿辜建业的审批权去套下一笔,心里一紧。六个人里五个各怀鬼胎,唯一没算计人的就是封锐。
封锐那会儿刚盘下小饭馆,戚越说有个团餐的大单给他,让他去饭局签合同,封锐乐呵呵去了,兜里还揣着新印的名片,
结果那顿饭,戚越拿他当垫背的。团餐合同是假的,戚越要的是封锐签一份担保协议,拿封锐的店抵押去借高利贷。封锐喝多了没细看,差点签了。后来为什么没签?褚明远调了饭馆监控,封锐去上厕所的时候,慕兰把他那份协议抽出来换了张白纸。慕兰跟戚越不是一条心,她怕戚越拿封锐的店做抵押会牵连到她挪用的客户预付款,
封锐从厕所回来,糊里糊涂签了张白纸。戚越气得脸都绿了,但当着人没发作。散场后戚越把封锐堵在后巷,说签了白纸也得认,白纸上有封锐的签字,他回去自己往上写内容,封锐这才急了,抄起巷口的啤酒瓶砸了戚越脑袋,戚越没死,但脑袋开了瓢,封锐跑了,戚越捂着脑袋回车上,这才被慕兰锁在里头。
褚明远把这条线捋完那天晚上回家,褚小禾已经睡了,桌上留了张字条:爸,巧克力吃完了,红烧肉欠两顿。他笑了笑,进厨房炖肉。锅开了转小火,他靠在灶台边抽烟,脑子里还在转,封锐砸戚越那一下,说不上来。算正当防卫还是故意伤害?
检察院最后定了防卫过当,但封锐主动交代、配合调查,加上戚越本身在实施不法侵害,法院判了缓刑。封锐从法院出来那天,褚明远正好去那边办事,在门口碰上了。封锐手里攥着判决书,看见褚明远愣了一下,然后从兜里摸出烟递过来,“褚警官,抽一根?”
“戒了。”
“得,那我自己抽。”封锐点着烟吸了一口,眯着眼看法院门口的台阶,不对劲。“褚警官,我那个店,改了个名,”
“叫什么?”
“活着。讲真,活着的活,着的着。”封锐弹了弹烟灰,“我寻思这名挺合适。那顿饭六个人,就我一个活着出来的,我得对得起这俩字。”
褚明远看了他一眼。“红烧肉还卖吗?”
“卖。招牌菜改叫‘褚警官同款’,你上回吃完那碗面,我后厨拍了张空碗照片挂墙上了。”
褚明远哭笑不得。“你侵权了知道吗?”
“那你来吃,我给你免单,抵侵权费。”
褚明远摆摆手走了,封锐在后头喊:“带闺女来啊,我给她蒸蛋!”
辜建业那个办公室,褚明远后来去了一趟。拆迁办的人把抽屉柜撬了,里头账本还在,记着收戚越钱的明细,有点怪。辜建业老婆来队里领遗物,褚明远把账本复印件给她看了一眼,她脸色刷白,半天说了句:“他跟我说那些钱是借的,”
“借的也得还。戚越家属那边在走程序,你们协商,头皮一阵发麻。”
辜建业老婆拎着塑料袋走了,里头装着老辜的茶杯和一件旧夹克,褚明远看着那件夹克想起个事。辜建业死在办公室抽屉柜旁边,柜子抽屉拉开着,账本摊在地上。当时都以为他在翻账本,后来技术科重新还原现场,抽屉柜是被人从外面推倒的,老辜去扶柜子,柜子砸下来压住了他胸口,推柜子的人是谁?心里咯噔一下。监控死角拍不到。
但冉青禾指甲里有辜建业的皮屑,冉青禾死前跟辜建业在办公室吵过一架,她推的柜子,
冉青禾为什么推柜子?她跟辜建业要回戚越给的那笔钱。辜建业不给,说钱花了。你听我说,冉青禾急了推了一把,柜子倒下来压住人,她跑了。老辜手机里最后一条拨出电话是120,接通了没说话,应该是被压住够不着手机,
褚明远把这些写进补充报告那天,支队长把他叫办公室。“明远,这案子上头盯得紧,你报告写得细,但有些事点到为止就行。”
褚明远把报告合上。“点到为止?那五个人怎么死的我写清楚了,谁推的柜子谁锁的车门谁换的协议,一条条都在里头,头皮一阵发麻。你要我删哪条?”
支队长看了他半天,叹了口气。“行,你交吧。”
报告交上去半个月,检察院起诉慕兰故意杀人、冉青禾家属起诉慕兰返还预付款、戚越家属起诉辜建业家属追讨债务,三场官司排着队开庭。褚明远作为证人出庭了两次,第二次出来在法院门口碰见蒙秀兰,后背直冒凉气,
蒙秀兰拎着个保温桶,见他就塞过来。“褚警官,你瘦了,我炖的排骨,拿去吃。”
“你饭馆不是盘出去了?”
“盘出去了我还不能做饭了?我在家闲不住,接了给附近工地送盒饭的活儿。”蒙秀兰扯了扯围裙带子,有点不对。“对了,我儿子毕业了,回国找了份工作,在城南。欠的债还了一半了。”
“那挺好。”
“好什么好,还差一半呢,”蒙秀兰嘴上嫌弃,眼角笑纹却堆着,“褚警官,那个封锐,他那个店你去过没?我上回去买红烧肉,他给我多打了半勺,我说你少来这套。他说这不是套近乎。这是敬重长辈。”
褚明远拎着保温桶往停车场走。“你去吃就吃,别老挑人家毛病。”
“我那是挑毛病?你想,我那是教他做生意。红烧肉收汁收太干了,费火。”蒙秀兰跟了两步,又想起来什么。“哎褚警官,你闺女多大了?”
“十岁。”
“十岁好,十岁懂事。下回带来我看看,我给孩子包饺子。”
褚明远上车走了。后视镜里蒙秀兰还站在法院台阶上,保温桶换到左手拎着,右手在围裙上蹭了蹭。这老太太,嘴上骂骂咧咧,心比谁都软。案子彻底了结那天。褚明远带褚小禾去了封锐的店。招牌换了新的,白底红字,“活着”两个字写得歪歪扭扭,封锐说是他自己拿刷子刷的。
褚小禾坐店里四下看,指着墙上那张空碗照片问:“爸,这你吃的?”
“嗯。”
“你吃面怎么不叫我?”
封锐端着一盘红烧肉出来,围裙上沾着油点子,“小禾是吧?先吃肉,你爸那碗面是工作餐,没空叫你。今天这顿不一样。今天这顿叫庆功宴。”
褚小禾拿筷子夹肉:“庆什么功?眼珠子一缩。”
封锐看了褚明远一眼。褚明远点了下头。封锐把围裙一解,坐下来。“庆你爸把害人的都送进去了,也庆我,庆我大难不死。说真的,”
褚小禾嚼着肉含含糊糊:“那你大难不死。有后福吗?”
封锐乐了。“有啊,我店现在生意比从前好,你爸那碗面照片挂出去之后,好多人来吃同款,”
褚明远在边上咳嗽一声,“吃你的肉。”
褚小禾又夹了一块,突然想起来:“爸,慕兰阿姨判了多少年?”
“死缓,”
“死缓是什么?”
“就是这辈子出不来了。”
褚小禾哦了一声,低头扒饭,过了会儿又抬头:“那冉青禾阿姨呢?她推柜子把辜叔叔压死了。她算不算坏人?”
褚明远搁下筷子。“小禾,爸跟你说,这案子里的六个人,没一个是干净的。慕兰锁车门,冉青禾推柜子,戚越设局骗人,辜建业收钱办事,都沾了脏,但脏多脏少,法律一笔一笔算清楚了,”
“那封锐叔叔呢?”
封锐正往嘴里塞肉,一听这话差点噎着,“我?我砸了戚越一酒瓶子,法院说我防卫过当,判了缓刑,我认,但我没存心要谁死。我就想活着。”
褚小禾点点头,把最后一块红烧肉夹到褚明远碗里,总觉得哪里不对。“爸,你吃,你抓坏人辛苦了。”
褚明远看着碗里那块肉,肥多瘦少,炖得烂烂的。他夹起来吃了,咸淡正好,收汁也没蒙秀兰说的那么干。吃完出门,褚小禾拽着他袖子:“爸,你说的二十分钟,这次真二十分钟。”
“那可不。”
“明天还来吃吗?老实讲,”
褚明远拉开车门。“明天你上学,我上班。周末来。”
“周末封锐叔叔休息吗?”
封锐从店里探出头。“不休息。你们来提前说一声,我给你们留靠窗的位子,”
褚明远发动车子。褚小禾趴在车窗上跟封锐摆手,不对劲。车拐出巷子汇进主路,褚小禾突然说:“爸,你以后别老说二十分钟了。”
“怎么了?”
“你说二十分钟,我就老看表。你一说我看了三十回,”
褚明远笑出了声,“行,下回我说半小时,”
“半小时我也看表,”
“那你别看了。”
“我不看表我干嘛?眼珠子一缩。”
褚明远想了想。“你数路边有几家店卖红烧肉。”
褚小禾真开始数。数到第七家的时候,褚明远手机震了一下,小赵发来条消息:褚队,慕兰那个案子二审维持原判。再说个事,戚越老婆把剩下的店盘出去了,钱还了一部分债,剩下的跟债主签了分期,
褚明远单手回了个“收到”,把手机扔副驾驶座上。褚小禾数到第十一家,转过头来:“爸,十一家店卖红烧肉,但我觉得封锐叔叔家的最好吃,”
“为什么?”
“因为他的肉不柴,”
褚明远没忍住又笑了。这闺女,嘴跟她妈一样刁。车开进小区地库,褚小禾先跳下去按电梯,褚明远锁了车跟在后头。电梯门关上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地库出口,外头天已经擦黑,路灯亮了一排。六个赴宴的人,四个死在一个晚上,一个死缓,一个缓刑。
蒙秀兰还欠着债但儿子回来了,戚越老婆带着孩子慢慢还钱,冉青禾家属追回了部分预付款,辜建业老婆退了赃款换了轻判。封锐的店叫“活着”,褚明远想想这名字,起得真他妈对。这不,电梯到了楼层,褚小禾已经开门进去了,在屋里喊:“爸,明天早上吃什么?”
“冰箱里有鸡蛋,自己煎。”
“你煎。”
“行,我煎。”
褚明远进门换鞋,厨房灯亮着,褚小禾已经把围裙给他挂门把手上了,他系上围裙开火倒油,鸡蛋磕进锅里滋啦一声。窗户外头对面楼亮着几扇窗,有人在做饭,有人在看电视,有人刚下班进楼道。日子照常过。该还的债得还,该坐的牢得坐,该吃的红烧肉一顿不能少,
封锐的判决下来那天。褚明远在办公室啃冷掉的包子。手机震了三下他才接,是法院那边打来的,说封锐认罪态度好,加上戚越那伙人确实先动了杀心,故意杀人未遂判了四年,民事赔偿另算,
褚明远把最后一口包子塞嘴里,嚼了两下咽干净,“他那个店呢?”
“盘出去了,接手的是他以前带过的徒弟,招牌没换。”
挂了电话。褚明远把手机往桌上一扣,判四年,出来还不到四十。他盯着天花板想了会儿封锐那双手,剥蒜剥得飞快,指甲缝里全是血。那双眼睛里没多少恨,更多是累,
案子到这儿本该结了,可他心里有根刺没拔出来。刺是辜建业留下的。那个拆迁办副主任,死在办公室抽屉柜旁边,抽屉里翻出一本账。账上记着六个人饭局那天的分工,谁负责灌酒,谁负责按住封锐,谁负责伪造酒后斗殴的现场,分工写得明明白白,字是辜建业的。可账本最后一页贴了张便签,便签上写着一行字:万一我没成,找老蒙,
老蒙就是蒙秀兰,褚明远当天下午就去了城中村。小饭馆下午两点半没客人,蒙秀兰在后厨摘豆角,听见门响头都没抬。“没饭了,晚上五点再来。这不,”
“我,褚明远,”
蒙秀兰手停了,抬眼看他,“你还来干啥?人都判了。”
褚明远拉把凳子坐下,从兜里掏出那本账的复印件,翻到最后一页拍桌上,“辜建业写的,找老蒙。你跟他什么关系?”
蒙秀兰低头看了眼便签,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没说话,后背直冒凉气。“他那账上记着分工,六个人怎么合起伙来坑封锐。大气不敢出。你当天送最后一盘菜进去,看见什么了?”
蒙秀兰把豆角往盆里一扔,站起来把后厨门拉上,回来坐下,嗓门压得比平时低了一半。“你闺女多大了?”
褚明远眼皮一跳,“十三,你问这个干什么?”
“辜建业拿我儿子威胁我。”蒙秀兰手在围裙上攥出褶子,“我儿子在国外念书,欠了二十万赌债,这事没人知道。辜建业不知道从哪翻出来的,饭局前一天他来找我,说那天晚上不管后厨听见什么动静,我都得装没听见,不然他就把儿子赌债的事捅到学校去,学籍保不住。”
褚明远没吭声。蒙秀兰继续说:“我当时也没多想,就应了。结果第二天晚上他们几个在包间里又是拍桌子又是摔杯子,我扒门缝看了一眼,封锐被摁在椅子上,褚队长,那小子脸涨得跟猪肝似的,辜建业拿块湿毛巾捂他嘴,我吓得没敢动。”
“后来呢?”
“后来戚越接了个电话出去了,回来脸色不对,说计划改,不在店里动手,把封锐弄走,他们几个架着封锐从后门出去,我就再没见着人。”蒙秀兰说到这儿嗓子有点哑,头皮一阵发麻。“第二天警察来。我才知道死了四个。简单说,褚队长,我不是没想报警,可儿子那边”
“行了。”褚明远打断她。“你儿子现在回来了?”
“回来了,学也上完了,在一家超市做理货员,”蒙秀兰头低下去。“我欠的钱他自己慢慢还,不让我管,”
褚明远把账本复印件收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你那天要是报了警,封锐可能不用判四年。不过话说回来,你报了警,你儿子学籍没了,封锐那晚可能也活不到天亮。”
蒙秀兰没接话,手里攥着根豆角,攥断了。褚明远出了门。站在城中村巷子里抽了根烟。头顶电线乱七八糟缠着,旁边理发店的喇叭在放歌,一个骑电动车的外卖员擦着他肩膀过去,骂了句脏话。他掏出手机给队里小刘打了个电话。“辜建业那案子。他老婆退赃退了多少?”
“退了三十七万,还剩十三万没退,他老婆说房子卖了再补。”
“你跟法院那边说一声,剩那部分先挂着,等她凑齐了再说,别催太紧,”
小刘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褚队,你什么时候这么好说话了?”
“滚蛋。”褚明远挂了电话。烟抽完他才想起一件事。说白了就是,封锐那店叫“活着”,接手的是他徒弟,褚小禾说那儿的红烧肉最好吃,他还没去过。第二天傍晚褚明远带着褚小禾去了,店面不大。六张桌子,墙上贴着手写的菜牌。封锐徒弟是个二十七八岁的小伙子,姓韩,胳膊上有炒菜烫的疤,见褚明远进来愣了一下,
“褚队长?”
“来吃饭。”褚明远找了张靠墙的桌子坐下,褚小禾自己跑去柜台看菜牌。小韩倒了杯茶过来,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我师父那事谢谢您。后背直冒冷汗。”
“谢什么,案子是公诉的,”
“我师父说,您查过那本账,还去找了蒙婶,要不是您把账本找出来。戚越那伙人预谋杀人的事没人信。我师父说您本来可以不管的。”
褚明远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你师父在里面怎么样?”
“还行,胖了点,他说出来还开饭馆,让我先把招牌守住。”
褚小禾点完菜跑回来,往褚明远旁边一坐,“爸,我要红烧肉、糖醋排骨、干锅花菜。”
“你吃得完吗?”
“吃不完打包,明天你热给我吃,”
褚明远拿筷子敲了下她脑袋,菜上来他尝了一块红烧肉,肥而不腻,甜咸口调得刚好。褚小禾吃得满嘴油,含含糊糊说:“爸,比咱家楼下那家好吃。”
“嗯,是比你妈做得差一点,”
褚小禾筷子停了,看了他一眼。“我妈做红烧肉老放八角,我不爱吃八角。说实话,”
“对,就这点不好。”
父女俩低头扒饭。吃到一半小韩端了盘拍黄瓜过来,说是送的。褚明远顺嘴问了句:“你师父那个店盘给别人了,钱呢?”
“我师父让我把店钱分成三份。一份给我师娘,一份给辜建业他老婆补退赃的缺口,剩下一份他让我存着,等他出来用,”
褚明远筷子停在半空,“给辜建业老婆?你师父疯了?”
小韩挠了挠头。“我师父说,辜建业虽然坑他,但辜建业老婆不知道这事,退了赃还得过日子。那女的在超市打零工,孩子上初中,日子紧得很,”
褚明远把拍黄瓜嚼得咯吱响,封锐这人,命大没死成,脑子还这么轴,
吃完饭褚明远结账。小韩死活不收。褚明远把钱压在碗底下走了。出了店门褚小禾拉着他的手晃,“爸,封锐叔叔什么时候出来?”
“四年。你上高中的时候。”
“那到时候我再吃他做的红烧肉。”
褚明远把女儿往身边带了带。路灯底下影子拖得老长,褚小禾数路边的树,数到第七棵突然冒出一句:“爸,冉青禾阿姨的家属后来怎么样了?”
褚明远没想到闺女记得这么清楚。案子细节他没跟她提过,但家里茶几上放过材料,褚小禾翻过,不对劲,
“退了部分预付款,她爸妈回老家了。她那个合伙人把店重新开起来了,换了个名字,”
“那辜建业叔叔呢?”
“判了缓刑,他老婆还在凑钱。你问这么多干什么?说来说去,”
褚小禾歪了歪头。“我就是觉得,六个人吃饭,死了四个,剩下两个一个坐牢一个缓刑,那饭馆还开着,红烧肉还卖着,有点怪。”
褚明远低头看了闺女一眼,十三岁,说话跟她妈一个路子,哪壶不开提哪壶,
“怪就怪在,那顿饭本来就不该吃。”他把褚小禾往人行道里侧拽了拽,一辆外卖电动车擦着边过去,不对劲。“戚越组局说要谈买卖,辜建业张罗地方,冉青禾负责灌酒,慕兰在旁边录音准备事后敲一笔,四个人各怀鬼胎,合起伙来要封锐的命,封锐命硬,跑出来了,他们自己倒先死了四个,”
“慕兰阿姨是怎么死的来着?眼皮跳了跳。”
“酒精加安眠药,在自己车里。她以为自己录了音能拿捏所有人,结果戚越早就把她那点赌债查清楚了,反过来拿捏她。饭局那天晚上戚越给她下了药,想让她把录音交出来,剂量没控好,”
褚小禾沉默了一会儿。“那慕兰阿姨的录音笔呢?”
“在她车里找到了,录音还在。能听清戚越和辜建业商量怎么把封锐弄走那段。这录音最后成了定案的关键证据。”
褚小禾站住了。“那她算是死了还帮了封锐一把?”
褚明远想了想,“可以这么说。她那录音本来是想敲诈用的。结果歪打正着。”
走到小区门口褚小禾又开口:“爸,你说封锐叔叔出来以后,会不会去找蒙奶奶?”
“找她干什么?”
“蒙奶奶那天晚上要是报警,封锐叔叔可能就不用跟那五个人在包间里耗那一个钟头。不过蒙奶奶要是报了警,她儿子学籍就没了,”
褚明远刷卡开了单元门。让褚小禾先进。“你操心的事还挺多。就这么着,”
“我就随便问问。”
电梯里褚明远靠在扶手上。蒙秀兰那天没报警,封锐被架走后自己挣脱跑回饭馆后厨,浑身是血坐地上剥蒜。警察来的时候他手里一把蒜瓣,指甲缝里全是泥和血,他说那五个人商量好了要他死。他命大没死成。这话当时听着像疯话。
后来账本找出来,录音找出来,戚越他们四个的死因查清楚,封锐那句话一个字不假,头皮一阵发麻。
电梯到了楼层,褚小禾先出去开门。褚明远站在电梯口没动,掏出手机翻到封锐律师的号码看了两眼,又锁了屏。他本来想问封锐,那天晚上从后门跑回饭馆那段路,到底怎么跑的。辜建业和戚越两个大男人架着他,他怎么挣脱的,封锐在判决前跟律师提过一嘴。说辜建业手松了,辜建业为什么手松?没人知道。
辜建业死了,这问题永远没答案。褚明远进了屋,褚小禾已经把电视打开了,在放动画片。他坐沙发上翻了翻手机,小刘发来一条消息:辜建业老婆今天把剩下的十三万凑齐了,问能不能把退赃手续办了,
褚明远回了个“办”。发完他把手机扔茶几上,靠着沙发闭了会儿眼,有点不对,褚小禾在旁边问:“爸你困了?”
“没,想事儿,”
“想什么?”
“想那顿饭要是没吃。现在是什么样。”
褚小禾啃着苹果含含糊糊说:“那戚越叔叔的店可能还在开,冉青禾阿姨的医美店还在骗人,辜建业叔叔还在收好处,慕兰阿姨还在写稿子,封锐叔叔的饭馆也在开,但可能没现在这么火,”
褚明远睁开一只眼看她。“你怎么知道没现在火?”
“因为现在大家都说封锐叔叔是被冤枉的,好多人专门去他店里吃饭支持他,小韩哥哥说生意比原来好三成,”
褚明远笑了一声。你想,这闺女,门儿清,
过了半个月,褚明远收到一封信。看守所寄来的,封锐写的,后背直冒凉气。字歪歪扭扭,像拿筷子蘸墨写的。眼皮跳了跳。信不长,说他在里面学了面点,出来打算加个早餐档,总觉得哪里不对。问褚明远能不能帮忙打听一下,城中村那一片有没有便宜点的铺面,他想把隔壁空着那间租下来。
信末尾加了一句:褚队长,您闺女说我家红烧肉不柴,这话我记着了,出去头一锅给她留着,
褚明远把信折好塞抽屉里。下班路过城中村他拐进去看了一眼,封锐说的那间铺面贴着招租,房东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正蹲门口吃面。褚明远上去搭话,老头说一个月三千五,押一付三,不还价。褚明远拍了张照片发给封锐律师,让转给封锐,后背直冒凉气,律师回得挺快:封锐说太贵了。能不能砍到三千。
褚明远又去找老头聊了二十分钟,最后砍到三千二,条件是褚明远自己来租,再转租给封锐。老头斜了他一眼:“你是他什么人?”
“债主。”褚明远面不改色,老头乐了,把钥匙扔给他。“行,我看你像个正经人。合同明天签。”
褚明远拿着钥匙站店门口,隔壁就是小韩在打理的那间“活着”,小韩出来倒垃圾看见他,愣了一下,“褚队长,您这是?”
“给你师父盘个早餐档,以后你俩一个卖早饭一个卖午饭,别打架,说不上来,”
小韩咧嘴笑,笑到一半收了,“我师父知道吗?”
“不知道,你先别告诉他。等他出来给他个惊喜。”
小韩把垃圾桶往墙边一搁,“褚队长,您这惊喜也太实在了。”
“少废话,帮我把里头收拾收拾。”
俩人花了俩钟头把空铺面打扫干净,墙皮刮了,地拖了三遍。褚明远蹲地上拿铲刀铲墙角的口香糖,铲着铲着想起一件事,他掏出手机给蒙秀兰打了个电话。你想,“老蒙,封锐出来要开早餐档,就在你饭馆隔两条巷子。你那儿早上卖不卖包子?”
蒙秀兰在电话那头嗓门拔高:“我早上只卖粥和油条,不卖包子。他开他的,关我什么事?”
“你儿子不是在超市上班吗?让他早上来帮封锐卖包子,多挣一份钱,”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几秒。“褚队长,你管得也太宽了。”
“你就说行不行,”
“行。不过你跟封锐说,他包子要是敢往死里放盐,我掀他摊子。”
褚明远挂了电话。铲刀往墙上一靠。“小韩,你师父以前做包子什么水平?”
小韩想了想。“馅调得还行,面发得一般,有时候发过了酸,有时候发不起来硬得跟石头似的,”
“那你回头教教他。”
“我也一般。”
褚明远啧了一声。“你俩真是一个师父教出来的。”
三个月后封锐减刑的消息下来,褚明远正在局里开会。小刘把减刑裁定书拍他桌上,褚明远看了一眼,减了八个月,表现好,认罪悔罪,积极赔偿。他给封锐律师发了条消息:告诉封锐,铺面找好了,隔壁小韩盯着,出来直接干活,包子面发不好就多练,别砸招牌,
律师回了个笑哭的表情,封锐出来的那天褚明远没去接。他让褚小禾代表,小姑娘揣着两百块钱去了看守所门口,等了半个钟头封锐拎着个蛇皮袋出来,头发剃得溜短,人胖了一圈,
褚小禾上去把两百块塞他手里,有点怪。“我爸说这是预支的包子钱,让你先买面粉,”
封锐捏着两张票子站那儿。嘴张了半天。头皮一阵发麻。你听我说,“你爸呢?”
“开会。他说让你下午去铺面看看,缺什么列个单子,”
封锐把蛇皮袋往地上一搁。蹲下来跟褚小禾平视,“你爸这三个月帮我张罗铺面,垫了多少钱?”
“不知道,他不说,”
封锐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带我去看看。”
褚小禾领着封锐穿过城中村巷子,路过蒙秀兰的饭馆门口,蒙秀兰正蹲门口择菜,抬头看了一眼,没说话,又低头继续择。封锐站了两秒,喊了声“蒙婶”,
蒙秀兰头都没抬,“包子面和硬一点,蒸出来才不塌,”
封锐愣了下。“知道了。”
褚小禾在旁边小声说:“蒙奶奶昨天就开始试包子馅了,非说猪肉大葱最保险。”
封锐看了蒙秀兰一眼,老太太已经端着菜盆进后厨了,背影板板正正,
铺面收拾得干干净净,小韩提前把灶台和蒸笼都摆好了。封锐里里外外看了一圈,蹲在灶台前面摸了摸新贴的瓷砖,转头问褚小禾:“你爸为什么帮我?”
褚小禾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递给他。封锐展开一看,上面是褚明远的字:那顿饭你命大没死成,那就好好活着,包子别卖太贵,我闺女爱吃,说不上来,
封锐把纸条折好揣兜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行,明天试营业。你回去跟你爸说,头一笼包子不收钱,”
褚小禾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不过你爸得自己来拿,我不送。”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褚明远把车停巷子口,步行过去,封锐的包子摊支在铺面门口。一屉一屉冒着白气,蒙秀兰的儿子小周在收钱,手忙脚乱找零,封锐在里头揉面,总觉得哪里不对。胳膊上全是面粉。褚明远站摊前头,“包子怎么卖?反正,”
封锐抬头,手上没停。“一块五一个,猪肉大葱。褚队长头一笼免费,自己拿。”
褚明远掀开蒸笼夹了俩,站路边咬了一口,面发得还行,比石头强点,馅调得咸淡刚好,葱香出头,
蒙秀兰从隔壁巷子端了碗粥过来往摊上一搁,“光吃肉不行,配粥。”
封锐看了眼粥碗,没吭声,从蒸笼里夹了俩包子放蒙秀兰碗里。“蒙婶,尝尝,”
蒙秀兰端着碗站那儿吃了半个,嗯了一声,“面还差把火,再饧十分钟。”
“知道了。”
褚明远把最后一口包子咽下去,手机响了,怪怪的。小刘打来的。“褚队,冉青禾那个合伙人今早来局里了,说要补交一笔材料,涉及冉青禾生前挪用的预付款。她说想争取从轻处理。”
褚明远抹了抹嘴,“让她按程序走,该退的退,该罚的罚。”
挂了电话他看了眼封锐的包子摊,小周在数零钱,蒙秀兰端着粥碗指挥封锐调馅,封锐一边揉面一边跟老太太拌嘴,说蒙婶你盐放多了。褚明远转身往巷子口走。褚小禾从后头追上来,手里攥着俩包子,“爸你等等我,我还没吃呢。”
“你不是吃过了?”
“又饿了。”
褚明远接过她手里的包子揣兜里,拉着闺女往车那边走。巷子口卖豆浆的老头跟他打招呼:“褚队长,封锐家包子不错吧?”
“还行,面还得再练。”
老头嘿嘿笑,“你给盘的面,你说了算。眼珠子一缩。”
褚明远把褚小禾塞进车里,自己坐驾驶座上没急着打火。后视镜里封锐的包子摊冒着热气,蒙秀兰端着粥碗往隔壁摊走,小周在扫码收钱。巷子深处有人在拆旧招牌,电钻嗡嗡响。褚小禾在后座啃包子,含含糊糊问:“爸,那再说个事五个人的事,是不是就彻底完了?”
褚明远拧了钥匙打火,“完了。就这么着,该判的判了,该退的退了,该还的还了,”
“那封锐叔叔以后还跟那五家人有来往吗?”
“他跟蒙秀兰有来往,跟其他几家没有,”
褚小禾想了想。“也行。那五家各有各的日子要过,封锐叔叔也有他的日子。”
车开出城中村,上了主路。褚明远等红灯的时候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封锐刚发来一条短信,就一行字:褚队长,包子面我明天再饧久点。谢了,
褚明远没回,把手机扔副驾驶座上,头皮一阵发麻。绿灯亮了,他踩油门往前走。褚小禾在后座数路边新开的店,数到第五家又喊:“爸,那家奶茶店买一送一。”
“你刚吃完俩包子还喝奶茶?”
“包子是咸的,奶茶是甜的,不冲突。”
褚明远从后视镜里看了闺女一眼。“行,买一送一,你一杯我一杯,”
“你不喝甜的。”
“那你喝两杯,”
褚小禾在后座咯咯笑。车拐进奶茶店那条街,太阳从楼缝里照过来,挡风玻璃上一片亮。褚明远眯了眯眼,把遮阳板掰下来,
案子结了,日子还得过。包子得蒸,奶茶得喝,欠的债得还,该坐的牢坐完了出来接着干活。六个人吃了一顿饭,死了四个,剩下俩一个缓刑一个坐牢出来卖包子。那顿饭到底值不值,老实讲,褚明远没再想过。他就知道封锐那包子面还得再饧饧。别砸了招牌。
褚小禾下车买奶茶,褚明远把车靠边停着等她,手机又响了,蒙秀兰打来的,有点不对。你想啊,“褚队长,你跟封锐说一声,明天早上我帮他试包子馅,让他别自己瞎调了,浪费肉,”
“你自己跟他说。”
“我不说,你传话。”
“你俩隔两条巷子,自己传,”
蒙秀兰在电话那头骂了句什么,挂了。褚明远把手机一收,褚小禾拎着两杯奶茶跑回来,一杯塞他手里。“爸,人家问你加不加珍珠,我说加。”
“我不吃珍珠。”
“我帮你吃。”
褚明远喝了一口,甜得齁嗓子。褚小禾在旁边吸得呼噜响。车重新汇入车流,城中村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封锐的包子摊看不见了,蒙秀兰的饭馆也看不见了。该收的收,该开的开。脚下一软。日子照常过。封锐的包子摊开张那天,褚明远没去。他让褚小禾拎了两斤水果过去,自己蹲在队里翻一份旧档案。
三年前他老婆那桩车祸,肇事司机到现在没抓着,监控拍到车牌是假的,案子挂着挂着就成了冷案,他每个月翻一次,翻完塞回柜子最底层。褚小禾回来的时候。水果原封不动拎回来了。“爸,封锐叔说水果他不要,让你晚上去摊上吃包子,管够,”
“他包子馅调好了?”
“他说试了十八锅,蒙姨骂了他十七回,最后一锅才点头。”
褚明远把档案塞回柜子,关了灯。行吧,去就去,反正家里也没饭。晚上七点,城中村巷子口支起一个铁皮棚子,四张折叠桌,塑料凳摞在旁边。你看,封锐系着条蓝布围裙在案板前擀皮,手上白扑扑一层面,见褚明远来了抬抬下巴,拿嘴指了个方向,
“坐,鲜肉馅的,三分钟一屉。”
蒙秀兰从隔壁饭馆端了碟咸菜过来,往桌上一墩,“我就说他那馅咸了。他非说正好。你尝,咸了别给我留面子。”
褚明远夹了个包子咬开。汤汁烫嘴,肉馅抱团,咸淡确实偏重了一线,但没到砸招牌的地步。“还行,口重的人爱吃,”
蒙秀兰哼了一声,拖了把凳子坐下。“口重?他那是手抖,盐罐子没拿稳。”
封锐在案板后头闷声接了句:“你行你调,”
“我调就我调。明天我过来看着你和面。”
褚明远嚼着包子看这俩人斗嘴,觉得案子结了也挺好。封锐缓刑一年,社区矫正,不能离开本市。蒙秀兰的饭馆因为卫生整改停了半个月,重新开张以后生意反而好了,城中村那帮老客听说她跟命案沾过边,全跑来打听,打听完了顺带吃顿饭,翻台率比以前高了三成。包子吃到第三屉,褚明远手机响了,队里打来的。
“褚队,城东分局转过来一个案子,一个开网约车的死在车里,初步看是中毒,胃内容物检出氰化物。死者手机最后一条通话记录,打给戚越,心里发毛。”
褚明远把嘴里的包子咽下去。“戚越死了快两个月了,手机号早销了。”
“所以那边觉得蹊跷。报上来了。”
褚明远挂了电话,盯着手里半个包子看了三秒。反正,戚越,六人饭局组局那个,死在自家浴缸里的冉青禾跟他有利益往来,辜建业收过他的好处。这三个人是一条绳上的,现在戚越的号码从坟墓里爬出来打了个电话。封锐把新一屉包子墩在桌上,热气糊了褚明远一脸,“怎么了?”
“没事。包子给我装十个带走。”
“你吃得了?”
“给队里值班的带。”
封锐拿塑料袋装了十个,系口的时候压着嗓子说了句:“褚队,戚越那个人,死了都不消停。后背直冒冷汗。他组那个局,我后来想明白了,他要拉我入伙干一票大的,我不干,他就想把我踢出局,踢出局的意思,就是让我永远闭嘴。”
褚明远接过塑料袋,“你现在说这个干什么?”
“那个网约车司机,我认识,姓方,以前在戚越店里干过采购,后来被开了。戚越坑了他一笔钱,他到处告,没人理。”
褚明远手一顿,“你怎么知道他告过戚越?”
封锐低头擦案板,“他找过我。上个月,来摊上吃了两回包子,问我戚越的事。我说人死债烂,别折腾了。他没听。”
褚明远把包子往车座上一扔,掉头去了城东分局。网约车停在城东一个老小区的路边,驾驶座放平了,姓方的司机歪在上头,安全带没系,手机掉在副驾脚垫上。法医初步判断死亡时间在四到六个小时前,午饭吃的面,面里有氰化物。分局的人说这哥们儿中午拉了个乘客,乘客下车以后他吃了碗打包的面,吃完二十分钟人就没了,
“乘客查了没有?”
“查了,监控拍到个戴帽子的男的,上车点在一个没有探头的巷子口,下车点是个商场地下车库,人进去就没出来,换衣服从另一个出口走了。反侦察意识很强。这么跟你说吧,”
褚明远蹲下来看了看驾驶座旁边的缝隙,手指头探进去摸了一把,摸出个指甲盖大的黑色塑料片,行车记录仪的存储卡,被人拔了扔在座位底下。他捏着那个小片站起来,跟分局的人说:“查戚越名下的公司账户,最近两个月有没有异常流水,查他跟姓方的所有经济往来,一个字都别漏。”
“褚队,这案子归城东管,”
“戚越那案子是我办的。现在他死了还往外伸手,我得知道伸的哪只手。”
回到队里已经半夜,褚明远泡了碗方便面,把戚越案卷调出来重看。戚越死了以后,他那八百多万的债主一窝蜂冒出来,公司破产清算,资产拍卖还债,剩了不到两万块钱。但褚明远翻到清算报告最后一页,发现有一笔三十万的款项,在戚越死前一周转到了一个个人账户上,收款人叫方启明。姓方的网约车司机,全名叫方启明。
三十万,从戚越账户转给方启明。时间在戚越死之前。那这个方启明跟戚越不止是前员工和前老板的关系,他们死前还有一笔交易。褚明远把方便面盖子一掀,面还硬着,他拿筷子戳了两下,脑子里蹦出另一种可能,戚越死前转钱给方启明,是封口费,还是买凶钱?方启明现在死了,面里下毒的人是谁?
如果是方启明自己要死,他不会给自己下毒,总觉得哪里不对。如果是别人要他死,那这个别人,是不是跟戚越的死也有关?
第二天一早他堵了封锐的摊子。封锐正往蒸笼里码包子,见他来了手没停。“方启明死了,你知道吗?”
封锐手停了。“什么时候?”
“昨天中午。这么跟你说吧,”
封锐把蒸笼盖扣上,转过身来,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手在围裙上蹭了两把,蹭得那片布沙沙响,
“他前天晚上来找过我。夜里十一点多,摊子早收了,他敲我租的那屋门,说有人要杀他。”
褚明远抬了抬下巴。“接着说。”
“他说戚越死之前给了他三十万,让他去办一件事。办什么事他没细说,只说那件事他没办成,钱退了二十万,留了十万当跑路费。大气不敢出。现在有人追着要剩下的二十万,还要他命,头皮一阵发麻,”
“他没说追他的人是男是女?几个人?”
“说了。他说是个女的,戴个口罩,说话声音细,但下手狠。他给了我一包东西让我保管,说要是他出事了,让我交给警察。”
封锐从蒸笼底下的铁皮柜里摸出个牛皮纸信封,封口没粘,拿皮筋勒着。褚明远接过来打开,里头是一张转账记录复印件,戚越转给方启明三十万,备注栏写了四个字:城中村西。还有一张手写的纸条,字歪歪扭扭:戚越让我去辜建业办公室拿个黑皮本子,我没拿成,辜建业就死了。
后来有个女的找我,说本子在她手里,让我出二十万赎,不然把我也送进去。褚明远把纸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那个女的开一辆白色奔驰,车牌尾号77,
白色奔驰尾号77,褚明远掏出手机给队里打电话。“查冉青禾名下车辆过户记录,她死后谁继承了那辆车,”
中午反馈回来了。冉青禾名下那辆白色奔驰在她死后一个月被过户给了她表妹,表妹叫冉青青,二十九岁,在冉青禾的医美机构当护士长。冉青禾的合伙人报案说冉青禾生前挪用过客户预付款,案子还在走流程。冉青青接手冉青禾那部分股份以后,把机构里一笔三百万的客户预付款打到了一个私人账户上,账户名是冉青青本人,
褚明远把这几条往白板上一贴,拿笔连起来。说到底,戚越要方启明去辜建业办公室偷黑皮本子,本子里大概是辜建业收受贿赂的账目,方启明没偷成,辜建业死了,后背直冒凉气。本子落到一个女的手里,女的拿本子敲方启明二十万,有点不对。这个女的开冉青禾的车,冉青禾死了把车留给了冉青青。冉青青挪了三百万客户预付款。
他拿起手机给城东分局拨过去。“方启明那个案子,嫌疑人画像往年轻女性方向靠,二十九岁,叫冉青青,在城南开医美机构。先把人控住,我马上到。”
冉青青的医美机构开在城南一栋写字楼里,门脸不大,里头装修得挺唬人,水晶灯照得人脸上没褶子。褚明远带人进去的时候,冉青青正给一个客户打玻尿酸,手上戴着橡胶手套,见警察进来手没抖,针管稳稳当当放下。“褚队长?我姐的案子不是结了吗?”
“你姐的案子结了,方启明的案子没结。”
冉青青摘手套的动作慢了一拍。“方启明是谁?”
“戚越的前采购,昨天中午死在自己车里。他死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有个女的开白色奔驰尾号77找他要二十万。”
冉青青笑了一下,“尾号77的车多了,褚队长不能凭这个抓人吧,”
“我没抓你。我来问你几个问题,你姐死以后,她那个黑皮本子你放哪儿了?”
冉青青脸上那笑僵了半秒。很快又挂回去,“什么本子?我姐没留什么本子,”
“方启明留了一张纸条,说本子在你手里。你拿本子跟他要二十万。他没凑齐,你就给他下了毒,面是你买的吧?你那天坐他车,从商场地下车库换衣服走人,监控拍到你换装以后从另一个出口出来,拎着个纸袋,纸袋里是打包的面。你听我说,”
冉青青不笑了。她把手套摘下来扔进垃圾桶,抽了张纸巾擦手,擦得很慢,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
“褚队长,我姐挪客户预付款的事,是戚越撺掇的,戚越拿这个把柄捏了我姐两年,让我姐帮他洗钱,我姐死了,戚越还想接着捏我。那个本子是我姐留给我的,里头有辜建业收钱的账,也有戚越洗钱的账,后背直冒凉气,我拿本子敲方启明二十万怎么了?他帮戚越跑腿,他活该。”
“所以你给他面里下毒。”
“我没下毒。我只要钱,没想要他命,面是我买的,我给他拎到车上,他吃没吃我不知道,我下车走了,”
褚明远盯着她看了五秒。“你车上那个纸袋呢?”
“扔了。商场垃圾桶。”
“哪个商场哪个垃圾桶?”
“我忘了,”
褚明远回头朝身后的小警察使了个眼色,“带回去。查她手机,查她最近所有网购记录,重点查鼠药和氰化物类的东西,查她跟方启明所有聊天记录。”
冉青青被带走的时候还在喊:“褚队长,我真没下毒!脑子嗡的一声。我姐的仇我还没报完呢。我杀方启明干什么!”
褚明远没理她。他让人把冉青青的办公室翻了个底朝天,在抽屉夹层里找到一本黑皮笔记本,扉页写着辜建业的名字。本子里夹着三张银行回单,辜建业收戚越钱的记录,每笔都有签字。最后一页贴着一张照片,戚越、冉青禾、辜建业、慕兰四个人在一张桌上吃饭,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六人饭局,五个人该死,封锐不该。
褚明远把照片翻过来看了看,问冉青青:“这照片谁写的?说来说去,”
“我姐写的,她死之前塞在我包里。她说这顿饭是戚越做的局,本来要坑封锐背锅,结果封锐命大没死成,他们几个自己先乱了。慕兰的录音笔里录了全程,我姐拿这个录音敲了戚越五十万,戚越气疯了,说要弄死我姐,我姐还没等他动手,自己先死在浴缸里了。”
“慕兰的录音笔呢?”
“在方启明手里。我姐把那支笔给了方启明,让他保管,我找方启明要笔。他开价二十万,我没给,后来笔就不见了,”
褚明远给队里打电话,“查方启明家,找一支录音笔,他老婆孩子还在城南租房子住,去问。”
下午三点,方启明老婆从衣柜最上头摸出个鞋盒子,盒子里塞着一支银色录音笔,心里发毛,褚明远按了播放键,饭桌上的声音全出来了。戚越劝酒,辜建业打官腔,冉青禾撒娇要项目,慕兰冷不丁问了一句“拆迁补偿款到底进了谁的口袋”,然后是一阵椅子腿刮地的声音,戚越骂了句脏话,说慕兰你别给脸不要。
慕兰笑了一声,说你急什么,我录音笔开着呢,你再说一遍。录音到这儿断了。后面是封锐的声音,闷闷的:“我出去透口气,”然后是开门关门声,
褚明远把录音笔揣兜里,开车去了趟看守所。封锐的缓刑是社区矫正,不用蹲里头,但褚明远想找他聊聊。包子摊没出,封锐在家和面,见褚明远来了,手上没停。“查着了?”
“查着了,方启明没下毒,毒是慕兰下的。”
封锐手一停,面坨在盆里,
“慕兰没死。她伪造了自己的死,躲起来了,怪怪的。”褚明远把手机掏出来。翻到一张监控截图。截图里一个戴帽子的女人从方启明车上下来。走路有点跛。“慕兰右脚有旧伤,走路有点拖。方启明车上这个乘客,下车的时候右脚拖了一下。
我让人查了慕兰的假死案底,她三年前在邻市就玩过一次假死骗保,用的同一个手法,浴缸放血加伪造遗书,那回骗了八十万,赌光了。这回她跟戚越要两百万,戚越死了没人给,她就去找方启明要录音笔,方启明不给,她就下了毒,”
封锐把坨了的面从盆里抠出来,扔进垃圾桶,“她为什么非要杀方启明?”
“方启明知道她还活着。这么回事,她假死躲债,方启明是唯一见过她活人的人。方启明不死,她假死就白搭了。”
“那她现在人呢?”
“抓了。在她租的日租房里,泡面盒子堆了一地,床头还搁着那本假的遗书草稿,心里发毛。”
封锐洗了手,把围裙解下来挂墙上。“褚队,你说这六个人,到底图什么?”
褚明远靠在门框上,“戚越图钱,冉青禾图利,辜建业图权,慕兰图翻本。图来图去,一个没落着。”
“那方启明呢?大气不敢出。”
“方启明图那十万块跑路费。他有老婆孩子,欠了一屁股网贷,戚越给他三十万让他偷本子,他没偷成,退回去二十万,留了十万。慕兰找他要二十万赎录音笔,他掏不出来,拿命抵了,”
封锐沉默了一会儿。从冰箱里拎出一袋肉馅,“还吃包子吗?”
“吃,多搁点葱。”
案子结了那天,褚明远把结案报告交上去,顺手给蒙秀兰打了个电话,“你上回说帮封锐试包子馅,试了没有?”
“试了!他那馅我调了三回才像话,他现在卖得比我饭馆的饺子都好,我亏了。”
“你亏什么,你饺子卖得也不差。”
“差远了。他那包子一天卖三百屉,我这饺子一天卖八十盘,你说这人是不是忘本?说真的,当初要不是我借他蒸笼,他拿什么起家?”
褚明远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等她那通牢骚发完。“行,晚上我去吃饺子,你给我多包两个虾仁的,”
“虾仁的贵,加钱。”
“加。”
褚小禾放学回来听说晚上吃饺子,书包一扔就要跟着去。褚明远让她先写作业,她趴在桌上写了两道题,笔一撂,心里发毛,“爸,封锐叔那个包子摊,以后还归咱们管吗?”
“不归。案子结了,人家自己干,”
“那他要是再被人欺负呢?”
褚明远把外套披上。“那就再查。查到他没人欺负为止,”
褚小禾乐了,“那你要查到什么时候?”
“查到我退休。”
父女俩出门的时候天擦黑,巷子里路灯亮了一排,封锐的包子摊收了,案板上盖着白布,旁边饭馆里蒙秀兰扯着嗓子喊:“褚明远你快点!饺子凉了不补!”
褚明远应了一声,拉着褚小禾往里走。封锐坐在饭馆最里头那张桌上,面前摆着三盘饺子,两盘猪肉白菜,一盘虾仁。见褚明远进来把虾仁那盘往褚小禾跟前推了推。“你爸掏钱,你多吃。”
褚小禾夹了个虾仁饺子塞嘴里,烫得直哈气,“封锐叔。你那包子明天还出摊吗?说白了就是,”
“出。不出你爸该闲得慌了。”
褚明远倒了杯茶,没接话。窗外城中村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巷子口有小孩骑自行车摁铃铛,叮叮响,总觉得哪里不对。蒙秀兰端了碟醋过来墩桌上。“吃完了把上回那案子给我讲讲,到底怎么回事,我到现在没弄明白慕兰怎么假死的。”
封锐夹了个饺子,蘸醋。“讲什么讲,吃你的,”
“我问褚队长呢,你插什么嘴,”
褚明远把茶杯放下。眼珠子一缩。“慕兰在浴缸里放了半缸猪血,把自己头发剪了一撮扔里头,遗书打印的没指纹。她提前三天从医院开了死亡证明的模板,找做假证的刻了个章,盖上去跟真的一样。要不是方启明留了录音笔,这案子还真翻不了,”
蒙秀兰听完啐了一口,“猪血?菜市场八块钱一斤,她可真会省,”
褚小禾笑得饺子差点喷出来。褚明远拿筷子敲了敲她碗边。“吃你的,笑什么笑。”
“爸,你办案子跟听相声似的。”
“你爸这行当。什么样的人都能碰上。有拿猪血假死的,有拿包子摊当联络点的,还有为二十万给前老板跑腿的。往后你长大了,看人别光看表面。”
褚小禾把最后一个虾仁饺子夹走了。“知道了知道了。跟你似的,看谁都像嫌疑人。你听我说,”
“那叫职业素养。”
蒙秀兰在旁边接话:“什么素养,就是职业病。上回他来我这儿吃饭,盯着后厨那扇门看了半天,问我门后头有没有藏人。我这儿就一冰柜,藏什么藏,”
封锐闷笑了一声。褚明远面不改色地喝了口茶。“你冰柜上那把锁该换了,钥匙就插在锁眼里,谁都能开,”
“我那是方便我自己!”
“方便你自己,也方便别人。”
蒙秀兰骂了句脏话,起身去后厨端了盘拍黄瓜墩桌上。“吃!堵你的嘴。”
那顿饭吃到九点多。褚小禾趴桌上打瞌睡,褚明远把她外套披上,抱起来往外走。封锐送到门口,从兜里摸出个塑料袋。“明天早上的包子,给你留了十个,搁冰箱冻着,早上热热就能吃。”
褚明远一手抱闺女一手接袋子。“你摊子明天几点出?”
“五点,”
“那你这会儿还不回家和面?”
“这就回去,面在盆里饧着呢,”
褚明远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他一眼,“封锐。”
“嗯?”
“往后有人再来找你打听戚越那些破事,直接给我打电话。”
封锐站在饭馆门口那盏黄灯泡底下,围裙上还沾着白面,点了下头,“知道了。”
褚明远抱着褚小禾拐出巷子,车停在路边,他把闺女塞进后座系好安全带,自己坐上驾驶座,把包子往副驾一搁。手机响了,蒙秀兰发来一条语音,他点开听了两秒,又关了。“褚明远,明天早上过来,我蒸了梅干菜扣肉,给封锐带一屉,他那个鲜肉的卖得太快,我让他加个品种。”
他回了两个字:收到,车打着火,褚小禾在后座翻了个身。说来说去,“爸,蒙姨又说什么了?”
“说明天早上给你蒸梅干菜包子,”
“我要吃鲜肉的。”
“鲜肉的封锐叔有,”
“那我要吃两个,”
“吃三个都行,”
车拐出城中村,上了大路。路灯一盏一盏往后倒,包子搁在副驾上,塑料袋被空调吹得哗啦响,总觉得哪里不对。褚明远把空调出风口掰到一边,心想这案子结了,饭局上那六个人,死的死,抓的抓,判的判,就剩封锐一个踏踏实实卖包子。眼珠子一缩。
蒙秀兰的饺子馆下个月要扩店面,把隔壁那间空铺子盘下来,封锐的包子摊正好挪进去,俩人搭伙干,省得在巷子口吹冷风,不对劲。他琢磨着回头得跟蒙秀兰说一声,让她把铺子合同拿给他看看,别让人坑了。城中村那帮二房东,一个个都是戚越转世,吃人不吐骨头。
第二天早上褚明远送完褚小禾上学。拐到蒙秀兰饭馆门口。卷帘门拉了一半,里头热气腾腾的,蒙秀兰和封锐一人站一边案板,一个包饺子一个包包子,中间搁着两屉刚出锅的,梅干菜的和鲜肉的。褚明远在门口站了两秒。“你俩这就搭上伙了?”
蒙秀兰头都没抬。“搭什么伙,我这是给他腾地方。他那个铁皮棚子冬天漏风,冻死个人,我隔壁空着也是空着。租给他,每月收他五百,水电另算,”
封锐捏着包子褶接话:“五百太贵了,四百。”
“四百五,不能再少了。”
“四百二。”
“四百五!你再说四百二我把你蒸笼扔出去,”
褚明远走进来拿了个鲜肉包子咬了一口,“你俩慢慢砍,我先吃。吃完去队里开会,城东分局那边要跟我借人查个传销窝点。说实话,”
封锐把包子码进蒸笼,“褚队,你这案子一个接一个的,闺女谁接?”
“蒙姨接。”
蒙秀兰瞪了他一眼,“我什么时候成你闺女保姆了?”
“你刚才还说要给他腾地方,顺手接个孩子怎么了,”
“顺手?学校在城西,我这儿在城中村,我骑电动车得二十分钟!”
“给你加一百块跑腿费,”
“两百。”
“一百五,”
“褚明远你跟你闺女一个德行,砍价砍到骨头里,”
褚明远把最后一口包子咽下去。“那就一百五。明天开始,放学你去接,接到你店里写作业,我下班来领人。”
封锐在旁边补了一句:“她写作业的时候你在后头剁馅,不影响。”
蒙秀兰把饺子皮往桌上一拍,“你俩商量好了是吧?行,一百五就一百五,孩子在我这儿吃一顿晚饭加十块,”
褚明远抹了抹嘴往外走。手机响了,队里打来的。“褚队,城东那个传销窝点摸清了,在建材市场后头一个仓库里,大概关了二十来个人,什么时候动手?”
“今晚。人凑齐了告诉我。”
挂了电话他回头看了一眼,蒙秀兰正揪着封锐耳朵让他把包子褶捏匀,封锐歪着头躲,手里还攥着半个面团。褚小禾要是在这儿,准得笑出声。褚明远拉开车门坐进去,把车窗摇下来。“封锐,包子给我装二十个,晚上队里加班。”
“鲜肉的没了。梅干菜的还有,”
“梅干菜就梅干菜。”
蒙秀兰从后厨探出脑袋,“褚明远,晚上接不了孩子你提前说,别让我白跑。”
车开出巷子,后视镜里封锐拎着塑料袋追出来两步,把包子从车窗塞进去,头皮一阵发麻,褚明远接了,顺手往副驾一扔。包子还烫着,隔着塑料袋都烫手。他琢磨着晚上收网得穿件厚点的,仓库里没暖气,蹲点得蹲到半夜。褚小禾的晚饭有着落了,作业有人盯着了,明天早上的包子也冻在冰箱里了,
日子就是这么个过法。得了,头皮一阵发麻。案子来了就查,查完了就吃,吃完接着查。戚越那顿饭局上的六个人,死的死抓的抓,剩下一个封锐,踏踏实实卖他的包子。蒙秀兰的饭馆扩了店面,饺子包子一块卖,生意好得她天天骂封锐抢她饺子生意。
褚小禾放学去饭馆写作业,写完帮着收碗,蒙秀兰给她记工钱,一小时五块,攒够了买奶茶。褚明远每个月翻一次他老婆那桩冷案,翻完塞回去,下个月接着翻。传销窝点收网那晚,褚明远带人从仓库后门摸进去,摁了十一个,跑了三个,有点不对。追到巷子口,有个小子翻墙摔下来,褚明远上去按住他胳膊,那小子嗷嗷叫。
“别别别,我交代,上线在城南开美容院的,姓冉!”
褚明远手一紧。“冉什么?”
“冉青青!她让我们卖假化妆品,一套成本二十卖两千!”
褚明远把人拎起来交给后头赶上来的同事,“冉青青不是在看守所吗?”
“上个月取保候审了,她律师递了份材料说证据不足,”
褚明远骂了句脏话。掏出手机给城东分局打过去,“冉青青取保谁批的?让她给我老实待着别动。我明天去找她。”
第二天他堵到冉青青那家医美机构,卷帘门拉着,门口贴了张转让告示。隔壁奶茶店小妹说冉青青前天搬走了,搬去城北新开的一家美容院当店长,后背直冒凉气。褚明远开车去城北,美容院门脸挺大,开业花篮还没撤。冉青青穿一身白大褂在给员工训话,见褚明远进来也不慌,笑着迎上来,“褚队长,又见面了。
说来说去,我取保是合法的,律师说我那案子证据链有缺口,检察院不批捕。”
“方启明那案子证据链齐了,你敲诈勒索二十万,面里下毒的事另算。”
“面里下毒的事查清楚了,是慕兰干的,跟我没关系,敲诈勒索我认。钱我退了,检察院说情节轻微可以不起诉,”
褚明远盯着她看了几秒。这女的比她姐狠,她姐死在浴缸里,她还能笑着开新店,
“你开美容院可以,卖假化妆品的事,我盯上了,头皮一阵发麻。”
冉青青脸上那笑收了收。“褚队长,我这儿卖的都是正规货,批号齐全。”
“最好齐全,缺一个我再来,”
褚明远转身走了。出了门他给队里打电话。“查冉青青城北这家美容院的进货渠道,重点查化妆品批号,她跑不了,”
挂了电话他站路边点了根烟,说不上来。城中村那边蒙秀兰发了条语音过来,他点开听。“褚明远,你闺女把封锐的包子馅偷吃了半盆,封锐气得要打她屁股,你管不管?”
他回了句:“让封锐打,打完我请他俩吃火锅。”
蒙秀兰秒回:“火锅我要吃毛肚,封锐要鸭肠,你闺女要虾滑,你看着办,”
褚明远把烟掐了,开车往城中村走,案子一个接一个。日子一天接一天。戚越那顿饭局上的人,死的死了,抓的也抓了,剩下的封锐在城中村卖包子,蒙秀兰在隔壁卖饺子,褚小禾放学去写作业顺便偷包子馅吃。
车拐进巷子口,封锐的包子摊前头排了七八个人,蒙秀兰在饭馆门口支了张桌子卖饺子,两拨队伍混在一块,有人喊“来十个包子一碗饺子”,蒙秀兰拿勺子敲锅沿,“一个一个来!包子找封锐,饺子找我!”
褚明远把车靠边停了,没急着下去。他摸出手机翻了翻,队里发来消息说冉青青美容院的化妆品批号查了,有三个品种对不上,已经立案。他回了个“收到”,把手机揣兜里,推开车门。褚小禾正蹲在包子摊旁边帮封锐递塑料袋,脸上蹭了一道白面,见褚明远来了蹦起来。“爸!脚下一软。封锐叔说今晚收摊早,带我去买文具!说实话,”
“你作业写完了?”
“写完了!蒙姨检查过了!”
蒙秀兰在后头喊:“检查过了,错了两道题,我给改过来了。”
褚明远走过去,从封锐手里接过两个包子,“晚上别买文具了。我请你们吃火锅,蒙姨要吃毛肚,封锐要鸭肠,小禾要虾滑,后背直冒凉气,走。”
封锐把围裙一解。“现在?摊子还没收。”
“收了,明天再卖,蒙姨你饺子也收了,”
蒙秀兰把勺子一撂,“收就收,这顿你请,下顿我请。”
“行。下顿你请。”
褚小禾一手拽着封锐一手拽着蒙秀兰往车那边跑,褚明远在后头拎着包子跟着。巷子口路灯刚亮,卖水果的老刘扯着嗓子喊:“褚队长,又吃火锅去啊?”
“对,吃火锅,”
“带上我呗?”
“你摊子谁看?”
老刘哈哈笑,摆摆手,后背直冒凉气,“下回!下回你请我!”
褚明远把包子扔进后备箱,褚小禾已经自己爬上后座了,蒙秀兰坐副驾,封锐挤在闺女旁边,车打着火,褚小禾在后头喊:“爸!我要吃三盘虾滑!”
“吃五盘都行。老实讲,”
“蒙姨你听见没?我爸说吃五盘!”
蒙秀兰回头瞪她。“你爸说的是反话,五盘你吃得完?撑死你,”
封锐在旁边闷笑。褚明远把车汇进车流,火锅店在城南,开车二十分钟。后头仨人已经开始商量点菜了,蒙秀兰说要麻辣锅底,封锐说鸳鸯的,褚小禾说番茄的。褚明远听了一路,最后拍板:“要个三拼锅,”
火锅吃到一半。褚明远手机又响了。城北分局打来的,说冉青青美容院今天下午有人闹事,三个女的堵门要退款,说用了她家产品烂脸,闹事的里头有一个是方启明老婆。褚明远把筷子放下,“人控制住了?”
“控制住了。方启明老婆情绪激动,说冉青青骗她钱,她老公死了冉青青还坑她,褚队你要不要来看看?”
“让城北先问着,我吃完过去。”
挂了电话蒙秀兰问他:“又出事了?”
“冉青青那美容院。有人闹事,”
封锐夹了片鸭肠涮了涮,“她那个店迟早出事。她姐就不是正经人,她能正经到哪儿去,”
褚明远喝了口茶。“方启明老婆去闹的,说她骗钱。”
蒙秀兰把毛肚往锅里一倒。“骗钱?脚下一软。她老公那十万块跑路费不就是冉青青敲走的?人死了她还追着要,这女的真够狠的。”
褚小禾在旁边吸溜虾滑,听不懂大人说话,插了句嘴:“爸,烂脸是什么?”
“就是脸上长疙瘩,”
“那冉青青是谁?你听我说,”
“一个坏人。”
“抓她不?”
“抓,吃完火锅就去。”
褚小禾满意了,低头接着吃虾滑。封锐给她捞了片鸭肠放碗里,“多吃点,吃完看你爸抓坏人去,”
蒙秀兰拿筷子敲他手背。“别教孩子这些,小禾,吃完让你爸送你回家写作业,”
“我作业写完了!”
“那就预习明天的。”
褚小禾瘪了瘪嘴,把虾滑咽下去,“预习就预习。”
火锅吃完九点半。褚明远把仨人挨个送回去,褚小禾在车上就睡着了,到楼下他把她背上去,蒙秀兰跟在后头拿书包。封锐回城中村和面,明天包子照常卖。褚明远把闺女放床上盖好被子。跟蒙秀兰下楼,“明天放学你接,我可能得去城北分局。”
“知道了,你忙你的,孩子丢不了。”
褚明远开车去城北分局,路上接到城北那边电话,说方启明老婆交代了,冉青青卖给她一套美容产品,三千八,用了三天脸肿得跟馒头似的。她来找冉青青退钱,冉青青说产品没问题,是她自己皮肤过敏,一分不退,后背直冒凉气。褚明远把车停分局门口,进去见了方启明老婆。
这女的瘦得颧骨凸出来,黑眼圈快掉到腮帮子上了,见褚明远进来眼泪就往下淌。“褚队长,我老公死了,她敲走我十万,现在又骗我三千八,她是不是非把我逼死才甘心?”
褚明远给她倒了杯水,“你老公那十万,是戚越给的钱,他留了十万没退,这事法院判了。钱追回来一部分,剩下的在走流程,后背直冒凉气,”
“那三千八呢?三千八她都不退!”
“退。我让她退。”
第二天褚明远带人去了冉青青美容院。冉青青这回没笑,白大褂上沾着咖啡渍,头发也没梳整齐,见褚明远进门把手里一摞退款单往桌上一摔,“退!说白了,都退!我认栽!”
褚明远拿起退款单翻了翻。“方启明老婆那套三千八,退双倍,”
“凭什么双倍?”
“凭你卖的东西批号对不上。假一赔十,我没让你赔十倍算客气,”
冉青青咬了半天牙。让财务转了七千六给方启明老婆,褚明远看着她转完账,把执法记录仪关了。“冉青青,你姐那本黑皮本子我留着,你卖假货的事我立案了,往后你老实开店,再有一次,我让你连店带人一块进去,”
冉青青没吭声,褚明远走了。回队里的路上他给蒙秀兰发了条语音,怪怪的。“晚上多蒸一屉梅干菜的,我给城北分局送过去,他们蹲点没吃饭。”
蒙秀兰秒回:“送可以,收钱,一屉二十。”
“你抢钱?”
“你上回拿的那二十个包子还没给钱呢,加上这屉,四十,”
“行,记账上。”
“记什么账,你上个月欠我一百五接孩子的钱还没结呢!脑子嗡的一声。”
褚明远把手机往副驾一扔,笑了。车拐进城中村巷子口,封锐在摊子前头剁肉馅,蒙秀兰在饭馆门口支了块小黑板,上头写着:今日供应,鲜肉包,梅干菜包,猪肉白菜饺子,虾仁饺子。底下还有一行小字:褚队长欠账一百九,不对劲。褚明远把车停了,走过去拿粉笔把“一百九”划了,改成“一百七”,“那二十个包子我上回给了。”
蒙秀兰从后厨探出头。“你给了?你什么时候给的?”
“上上礼拜,放你收银台抽屉里了。”
“那是你给孩子的跑腿费!讲真,”
“跑腿费另算。”
封锐在旁边剁着肉馅插了句嘴:“你俩能吵一天。”
蒙秀兰瞪他,“剁你的馅!”
褚明远把粉笔扔回盒子里,“晚上包子给我留二十个,梅干菜的,我送城北分局。”
“给钱,”
“记账上。”
“你账都划了还记什么记!”
褚明远已经走出去两步了,回头摆摆手,“下回一起结,”
封锐看着他走远,跟蒙秀兰说:“他下回还是这句。”
蒙秀兰把黑板擦干净重新写,“我知道。他下回还是这句,我下回还是骂他,你赶紧剁馅,晚上包子不够卖。”
褚明远上了车,把车窗摇下来,“封锐
封锐手里那把刀没停。梆梆梆剁在案板上。“褚队长,你上回问我那事儿,我想起来一点。”
褚明远脚已经踩上油门了。又松开。“说。”
“饭局那天晚上,辜建业来得最晚,进门先去了趟厕所,回来袖口湿了一片。”封锐拿刀背把肉馅拢了拢,“我当时在后厨透过传菜口看见的,没当回事。后来想起来,他那袖口湿得不正常,像在水龙头底下冲过什么东西。”
褚明远把车熄了火,走回来靠在门框上。“你上次怎么不说?”
“上次你也没问这么细,”封锐抬头,“你光问我那五个人点了几道菜,”
蒙秀兰从后厨端出一盆发好的面。往案板上一墩,“褚队长,我也想起来个事。得了,那天晚上十点多,戚越出来接了个电话,就在我门口那棵槐树底下。我出来倒泔水,听见他跟电话那头吵,说什么‘账目不对,你动我钱’,他嗓门压得低,但我耳朵好使,”
“他冲谁吵?”
“不知道。就听他最后撂了句狠话,‘明天中午之前你不把窟窿填上,咱俩一块儿完’。”蒙秀兰拿围裙擦手,“我当时还想,这老板脾气真大,吃个饭还跟人干仗,”
褚明远摸出烟点上,抽了一口。“戚越死的时候手机在床头柜上。通话记录删得干干净净。大气不敢出。技术组恢复数据,最后一通电话是打给冉青禾的,晚上十点零七分,通话四十一秒。”
“那不就是他出去接电话那会儿?”蒙秀兰说,“对得上。”褚明远弹了弹烟灰,“可冉青禾当晚死在浴缸里,法医推的死亡时间是十一点到十二点,十点零七分她还活着,能接电话,戚越跟她吵什么账目?”
封锐放下刀,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褚队长。还有个事我一直没敢说。那天散场的时候,辜建业最后一个走,他在包间门口站了半天,盯着桌上那盘没动过的清蒸鲈鱼。我问他咋了,他说没事,就是觉得这鱼眼珠子瞪着他,怪怪的。我当时觉得他喝多了说胡话。”
“鱼呢?”
“第二天一早蒙姐收拾包间,倒垃圾桶了。我捞出来看了,鱼肚子里塞了个东西,用保鲜膜裹着,我以为是啥好吃的,打开一看是个U盘。我当时吓坏了,没敢跟任何人说,拿回家塞抽屉里了。”
褚明远盯着他看了三秒,“U盘还在?这么回事,”
“在。我本来想扔,又怕万一有啥用。”
“现在去拿。”
封锐从后厨柜子底下翻出个塑料袋,U盘裹在里头,还带着股鱼腥味。褚明远插电脑上打开,里头就一个文件夹,名儿叫“城中村”,点进去是三个Excel表加一段录音。录音是辜建业的声音,压得极低:“戚越,你让我在拆迁补偿表上做手脚,我做了,你答应给的那笔钱呢?我儿子的婚房首付还差八十万,你拖了仨月。我告诉你。
账本我留着呢,你逼急了我全抖出去。”
戚越那头声音也小:“辜主任,你急什么,等冉青禾那笔款到了我一块儿给你,她挪了客户预付款填我的窟窿,我这边马上回血,”
“你少拿冉青禾说事,她那个人精能白帮你?你俩到底谁欠谁?”
录音到这儿断了。褚明远把烟掐灭,“账本。辜建业办公室抽屉柜底下有个暗格,我们搜了三遍没找着,原来让戚越套走了。冉青禾挪的预付款进了戚越的账,戚越欠辜建业八十万,辜建业手里攥着戚越的账本,三个人互相捏着把柄,谁先动手谁活,”
“那慕兰呢?”封锐问。“慕兰那支录音笔录了饭局全程,里头有戚越和辜建业低声对账的片段。她拿录音讹戚越,戚越把她约到家里谈,谈崩了,动手了。”褚明远把U盘拔下来,“戚越杀慕兰的时候被冉青禾撞上,冉青禾要报警,戚越一不做二不休,把她按浴缸里了。
辜建业是最后一个,戚越约他去办公室说给钱,趁他弯腰开柜子从背后下的手,”
蒙秀兰听得脸发白,“那戚越自个儿怎么死的?”
“他以为事情全摆平了,回饭局拿落在包间的车钥匙,封锐在后厨剁肉馅,听见包间有动静过去看了一眼,戚越正在擦桌上的指纹。”褚明远看了封锐一眼,“封锐跟他打了一架,戚越拿了把剔骨刀,封锐抢下来反手捅了他。正当防卫,检察院那边我递了材料,不日就能出结果。说白了,”
封锐喉结动了动。“我等这结果等了仨月。”
“委屈你了。腿一软。”褚明远拍了拍他肩膀,“还有件事,辜建业办公室那本账,戚越抄了一份藏他店里保险柜,我昨天带人起出来了,里头记着城中村改造每一笔猫腻。市纪委已经介入,拆迁办那边连锅端了仨,”
蒙秀兰一屁股坐在板凳上,“我的天,我这小饭馆还成案发现场了。”
“你这饭馆以后就是网红打卡地,门口挂块牌子,写‘六人饭局原址’。”褚明远笑了一声,“包子钱我回头让局里财务结了,一百七,”
“一百九!”
“一百七,那二十个包子我确实给了。”
“你上上礼拜放抽屉那两百是给孩子买书包的,你闺女亲口跟我说的!”
褚明远脸一僵,“那丫头嘴真快。”
封锐在旁边闷笑,把剁好的肉馅端给蒙秀兰。“蒙姐,褚队长这账啊,你就当买了个平安。要不是他咬了三个月。咱俩现在一个在牢里一个在坟里。”
蒙秀兰把肉馅往盆里一倒,瞪了他一眼,“就你会说话,和面去。”
褚明远出了巷子,手机响了。女儿褚小禾打来的:“爸,蒙奶奶说包子钱你还没给,让我问你要。”
“你胳膊肘往哪拐?”
“往包子拐,你晚上带两笼回来,梅干菜的。”
褚明远上车,把车窗摇下来冲饭馆喊了一嗓子:“封锐,晚上多包两笼,我闺女要吃,”
封锐在后厨应了一声。蒙秀兰追出来:“先给钱!”
“记账上!”
车拐出巷子,褚明远从后视镜里看见蒙秀兰拿粉笔在小黑板上又添了一笔:褚队长欠账,一百七加两笼。他笑着摇了摇头,把车汇进主路车流里。说到底,后头饭馆门口,封锐端着一屉新出笼的包子放到蒸锅旁边,蒙秀兰拿抹布把黑板擦干净,重新写了行字:鲜肉包,梅干菜包,猪肉白菜饺子,虾仁饺子,底下小字:褚队长欠账,一百九。
封锐看了一眼,“你咋又改回去了?”
“他上上礼拜那两百就是跑腿费,我没冤枉他。”
“你俩能吵到退休。”
“吵呗,有人吵架才热闹。”
封锐把蒸笼盖子一掀,白气扑了满脸,后背直冒凉气。外头巷子口。褚明远的车尾灯闪了两下拐没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