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后第二年,顾砚廷把我祠中的长明灯拆了。
那灯是我最后的容身之处,他却连铜罩都不肯放过,拿着小刀,在上面刮了半个时辰。
我气得当晚钻进他的梦里,照着他的额头狠狠弹了一记。
顾砚廷猛地抬头,眼睛一下红了。
我指着他骂:“你再碰我的灯,我就把你小时候尿床的事写满王府大门!”
他怔了片刻,竟然笑了。
我吓得赶紧跑回祠堂,心想这人八成打仗打坏了脑子。
谁知第二日,他又骑马赶来,当着我的面,亲手卸下了灯座上的一颗铜钉。
卸完也不走,就在我供桌旁坐下,还让侍卫给他搬来一床被褥。
我看了看那颗铜钉,再看看他满脸期待的模样,忽然觉得,顾砚廷可能不是想拆灯。
他是想挨打。
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我活着的时候,顾砚廷最烦我去他的书房。每逢我拿着澜州旧图找他,他便要皱眉,问我是不是又想借兵。
如今倒好,我死了,他反而恨不得天天与我待在一处。
可我不想陪他。
1
我绕着长明灯转了两圈,发现灯座已经歪了。那颗铜钉原本固定着内外两层灯罩,他这么一卸,风从缝隙里钻进来,灯火顿时矮了半截。
我跟着一阵眩晕,险些连自己的手都看不清。
顾砚廷正低头整理被褥,完全没有察觉。
我气得朝他耳边吹了一口气。
他手上的动作停住,慢慢抬起头,环视空荡荡的祠堂。
“阿蘅?”
他叫的是我嫁入北昭之后的名字。
我没有应。
顾砚廷等了一会儿,又叫了一遍,见无人回应,便把那颗铜钉放在供桌上,端端正正坐好。
他这副守株待兔的模样,实在令人无话可说。
我生前没有见过他这么有耐心。
那时我们成婚才半年,他领兵北上,我连夜替他重新绘了一份行军图。图上有几条澜国旧时的商道,虽荒废多年,仍可绕过敌军哨卡。
他起初看得很认真,还问了我好几处地势。
直到我说,希望他得胜之后,顺路派人接回一批逃难的澜州百姓。
顾砚廷便把地图合上了。
他说军队不是替我寻亲的车马,军粮也不能任由我拿去做人情。
我与他争了几句,他索性让人将我送回王府。
后来那张地图被他收进军帐,我却再也没有得到同他谈论澜州的机会。
想起旧事,我愈发不愿理他。
顾砚廷坐到夜深,眼皮渐渐合上。我知道他在等什么,偏偏不肯入梦。
他睡着时仍坐得端正,身上的披风滑到地上,露出腰间一块陈旧的皮革护具。
那是我生前给他缝过的。
有一年他在边关受伤,嫌军中护腰太硬,伤口被磨得发炎。我替他改了三次尺寸,他才勉强肯戴。
后来我们闹僵,他把我送去的东西原样退回,唯独这块护腰不见了。
我以为他早就扔了。
如今看见,倒也没有多高兴。
我正打算靠着灯座歇一会儿,忽然听见顾砚廷在睡梦中低低说了句什么。
他声音很轻,我凑近些才听清。
“别走。”
他伸出一只手,指尖在半空中摸索,仿佛想抓住什么。
我看着他那只手,想起自己临死前曾派人送去的最后一封信。
信里没有多少私情,只求他照顾姜蓁,让她平安长大。
那封信究竟有没有送到,我至今不知道。
顾砚廷翻了个身,披风彻底掉落。
我收回目光,坐到了灯罩后面。
第二日清晨,守祠的韩婆婆进来添油,看见顾砚廷还在供桌旁,吓得险些把油壶摔了。
顾砚廷问她:“这盏灯是谁做的?”
韩婆婆小心答道:“是王妃生前亲自交代匠人打制的。连灯罩上的花纹,都是王妃自己画的。”
“她有没有说过,里面要放什么东西?”
韩婆婆摇头。
顾砚廷不再追问,起身走到灯前,又用指尖摸了摸铜罩边缘。
我立即站起来,警惕地盯着他。
他果然没有死心,取出昨天那把小刀,沿着灯座接缝轻轻一挑。
灯罩猛地晃了一下。
我眼前顿时发黑,几乎站立不稳。
韩婆婆见火苗被风压得只剩一点,急忙扑过来扶住灯罩,又从旁边取来一枚备用铜钉,将松动的地方暂时固定。
“王爷,不能再拆了!”
顾砚廷抬起头。
韩婆婆跪在地上,声音发颤:“王妃临终前交代过,这盏灯不能断火。老奴守了两年,从没让它熄过一回。”
顾砚廷盯着那团重新燃稳的火苗,脸色慢慢变了。
他将小刀收回袖中,亲自扶正灯罩,过了许久才问:“昨夜这灯可有异常?”
韩婆婆不明所以。
我知道他想问什么。
无非是我有没有来过,为什么没有再入他的梦。
我懒得解释。
顾砚廷却似乎从韩婆婆的神情里得到了什么答案,沉默片刻,命人换了一只更厚实的挡风罩,又留下足够半月使用的灯油。
他临走之前,再三叮嘱韩婆婆不要让旁人碰灯。
我听得差点笑出声。
拆灯的人是他,怕别人碰灯的人也是他。堂堂摄政王,倒把两桩相反的事做得理直气壮。
韩婆婆送他出去,回来后却没有立即收拾祠堂。
她把供桌上的铜钉仔细收好,坐在门槛上发了好一阵呆。
傍晚,她叫来自己的小孙子,写了一封短信,让他快马送往北边军营。
信里只有一句要紧的话。
摄政王近来行为古怪,屡次拆动王妃长明灯,请姜小将军速归。
我趴在灯罩上,看着那孩子骑马离开。
总算有人肯替我办件正经事了。
2
姜蓁赶到祠堂时,顾砚廷已经在这里住了三夜。
他白日查灯,夜里守着供桌,始终没有再见到我。倒是韩婆婆受了不少苦,每天既要伺候香火,又得防着王爷忽然拿出小刀。
姜蓁进门时,顾砚廷正翻看祠堂匠人的旧账册。
她看见供桌上散放的灯罩零件,脸色立刻变了。
“顾砚廷,你又动我姐姐的东西!”
她连官职都顾不上称,径直走到长明灯前,检查灯座有没有损坏。
顾砚廷放下账册,解释说灯中可能藏有澜州旧籍的线索。
姜蓁根本不信。
“我姐姐活着的时候,你不肯听她说澜州的事。现在人都没了,你倒想起找她留下的东西?”
顾砚廷皱了皱眉,却没有发怒。
“我在灯座上发现一道接缝,不是寻常匠人会做的样式。你姐姐生前曾暗中整理澜州旧籍,此事你知道多少?”
姜蓁冷笑。
“知道也不告诉你。”
她说完便转身吩咐亲兵搬灯。
顾砚廷伸手拦住。
“里面究竟藏着什么尚未查明,不能贸然带走。”
“放在这里让你继续拆,便能查明了?”
姜蓁一把挥开他的手。
顾砚廷多年统兵,哪里受过这种气。他下意识攥住姜蓁手腕,姜蓁另一只手已经按上刀柄。
我站在灯旁,头疼得厉害。
这两个人生前就不对付。
姜蓁第一次领兵出征时,不过十五岁,顾砚廷嫌她年轻气盛,不肯将重要任务交给她。她便在操练场上当众挑战姐夫,非要证明自己的刀法。
那场比试最后以顾砚廷折断她的木刀告终。
姜蓁输了,第二日又去找他。
后来我费了不少口舌,才让她明白,武艺高强与能够领兵打仗,并不是一回事。
如今多年过去,她已经能独自统率边军,偏偏见了顾砚廷,还是当年那副脾气。
顾砚廷松开手。
“这里是王妃祠,你要动刀?”
姜蓁反问:“你拆我姐姐的灯时,怎么不记得这是她的祠堂?”
顾砚廷一时无话。
我听得很是满意。
姜蓁趁他沉默,亲自抱起长明灯。
顾砚廷见她抱得歪斜,立即上前扶了一把,两人手臂碰在一起,灯座险些倾倒。
火苗突然缩成豆大一点。
我像被人猛地拽住脖颈,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顾砚廷的动作骤然停住。
他盯着火苗,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伸手稳稳托住灯底。
“别晃。”
姜蓁也察觉不对,急忙停下。
韩婆婆拿来挡风罩,三人小心将灯扶正。
等火苗重新燃稳,顾砚廷才慢慢收回手。
他的脸色有些苍白。
“你姐姐……是不是还在?”
姜蓁猛地抬头。
我也吃了一惊。
顾砚廷没有看她,而是看着灯罩里摇曳的火光。
“我见过她。”
祠堂里安静下来。
姜蓁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姐姐生前最不愿与你争吵,死后倒肯来见你?顾砚廷,你这话骗谁呢?”
“我没有骗你。”
“那你告诉我,她说了什么?”
顾砚廷迟疑片刻。
我顿时紧张起来。
总不能把我要在王府门口写他尿床的事说出去。
所幸顾砚廷还知道要脸。
他只是低声道:“她叫我别碰这盏灯。”
姜蓁脸上的笑意渐渐消失。
她没有立即相信,却也没再争辩,只让韩婆婆找来厚实的木箱,准备把灯送往军营。
顾砚廷仍不赞同。
姜蓁把长明灯小心安置在箱内,留好通风的空隙,才回头看他。
“我姐姐的东西,我来守。你若真想查澜州旧籍,就先把那些被岐国赶出来的百姓安顿好。”
她顿了顿,又道:“别总等人死了,才想起来问她要什么。”
这话说得太重。
顾砚廷面色沉下来,却终究没有阻拦。
姜蓁带着长明灯离开时,他独自站在祠堂门口,看了很久。
我跟着灯一起离开。
那是我死后第一次走出祠堂这么远。
一路上,姜蓁特意安排亲兵护送,每到驿站便亲自检查灯油。她怕风吹灭火,连赶路都不敢太快。
到了边军大营,她把灯放在自己寝帐最稳妥的位置,晚上还让人多备了一床被褥。
我看着那床被子,有些想笑。
她小时候就这样,凡是自己喜欢的东西,都要放在伸手能够碰到的地方。
那晚姜蓁很早便睡了。
我借着灯火进入她的梦。
梦里,她还是小时候的模样,扎着两条歪歪扭扭的小辫子,正举着木刀练习。
我叫了一声:“阿蓁。”
她的木刀掉在地上。
转过身看见我的一瞬间,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她便扑了过来。
“姐姐!”
她抱得很紧,几乎要把我勒疼。
我伸手拍她的背,像从前那样哄她。她一开始哭得不成样子,后来又气起来,问我为什么死了也不肯早点来见她。
“我那时只有一点灵力,离不开长明灯。你每次祭拜都站得太远,又从不在祠里过夜,我想托梦也没有机会。”
姜蓁听完,眼圈更红了。
她问我是不是顾砚廷害的。
我摇头。
“我死于边境追兵和旧伤,不是他杀的。可他近来总拆我的灯,再这样下去,我恐怕连梦也托不成。”
姜蓁立刻想去拔刀。
我赶紧拉住她。
“先别忙着砍你姐夫。澜州还有许多人没回来,我留在这里,也是放不下他们。”
姜蓁慢慢安静下来。
她说,最近岐国又在驱逐澜州旧民,北昭朝廷却忙着议和,准备将澜州彻底划给岐国。
“姐姐,我不能答应。”
我摸着她的头。
“我知道。可你现在是领兵的人,不能只凭一腔怒气办事。”
她把脸埋在我肩上,过了很久才闷闷应了一声。
梦境逐渐模糊,我知道自己快撑不住了。
临走前,姜蓁忽然拉住我。
“姐姐,等我把澜州拿回来,你还会来看我吗?”
我看着她,没有立即回答。
我不知道这盏灯还能撑多久。
最后只说:“先把活着的人接回来。”
第二日清晨,边关急报送至军营。
岐国又驱赶出一批澜州百姓,其中老弱甚多,已经在关外困了数日。
姜蓁听完,连饭都没吃,提刀便往关门去了。
我望着她匆匆离开的背影,忽然觉得,这孩子大约又把昨夜的话只听进去了一半。
3
姜蓁到关门时,守关校尉已经与粮官吵了起来。
粮官不肯开仓,校尉又怕关外的人撑不过今晚。两边各守着一道军令,谁也不敢擅自作主。
姜蓁倒没有这些顾虑。
她直接从军中调了十二辆粮车,命人推到关门下。
我随着长明灯到了关楼后方的值房。姜蓁知道我放心不下故国百姓,特意让亲兵将灯安置在背风处。这里离关门不远,我勉强能够看清外头的情形。
关外聚着两三百人。
有老人抱着孩子坐在地上,也有年轻人扶着病弱的亲眷,衣裳上沾满尘土,连一口水都喝不上。
一名妇人看见粮车,挣扎着爬起来,隔着关门向守军磕头。
我认得她衣袖上的绣纹。
那是澜州南边一带常见的花样,我小时候也穿过这样的衣裳。
姜蓁让人搬来梯子,准备先将干粮递出去。
守关校尉急忙拦住。
“小将军,不是末将不肯救人。两国议和在即,王爷严令不得擅自开关。咱们若把粮车送出去,岐国便可借口北昭接纳逃民,再次向边境增兵。”
姜蓁不耐烦地摆手。
“他们已经把人赶到这里来了,还需要找什么借口?”
校尉被堵得说不出话,只能命士兵守住关门。
姜蓁索性自己爬上城楼,招呼下面的百姓靠近,将干饼和水囊用绳索吊下去。
几个孩子争着去接,险些挤进旁边的壕沟。
她吓得立即叫停,让人先把孩子和病重的老人带到靠墙的地方。
我看见她蹲在城墙上,隔着高高的关门,一遍遍教下面的人按顺序领粮。
倒比从前有耐心了些。
但这份耐心没有维持多久。
顾砚廷赶到时,粮车已经占了半条军道,原本准备入关的巡逻兵马被堵在后面。
他没有先责备姜蓁,而是叫来粮官,问仓中还剩多少粮食,今日又调出了多少。
粮官报完,他才抬头看向城楼。
“姜蓁,下来。”
姜蓁装作没听见。
顾砚廷又叫了一声。
这次她倒是下来了,只是脸色不大好看。
“王爷要罚便罚,粮我已经送了。”
顾砚廷指着堵住军道的粮车。
“我若今日准你将所有粮车推出去,明日还有五百人、八百人来,你准备怎么救?把军粮全分完,再带着兵士一起挨饿?”
姜蓁咬着牙道:“那也不能眼睁睁看他们死。”
“我没说不救。”
顾砚廷命校尉打开旁边的小关,先接病重的老人和孩子入内,再让军医查看其余人的情况。军粮由粮官统一调拨,关外临时设棚,派兵保护,不许岐军再来驱赶。
姜蓁听见要将其余人留在外面,立即反对。
顾砚廷指给她看关外密密麻麻的人群。
“他们从不同地方来,身上有没有疫病,是否混进岐军探子,都还没查。你把几百人直接放进关城,真出了事,谁来护住这些人?”
姜蓁一时没再争。
我也知道顾砚廷说得有理。
从前逃亡途中,我曾见过一座城因收留难民,结果被藏在流民中的岐军开了城门。那一夜死了多少人,我至今记得。
可知道他有理,不代表我愿意看那些人继续挨冻。
我正着急,关外忽然有人大声喊起了姜蓁的名字。
一个瘦得几乎脱了形的老人,被两名年轻人搀扶着来到关门下。
他抬头望着姜蓁,眼泪一下流了出来。
“姜小将军!您可还记得老朽?”
姜蓁仔细看了半天,忽然变了脸色。
“孟先生?”
老人原是澜州司图署的书吏,名叫孟存礼。
我父亲还在时,他便负责整理澜州户籍和田亩账册。我年少进入司图署学绘图,也曾跟着他学过辨认旧籍。
城破之后,我以为他早已死了。
姜蓁急忙让人将他接进来。
孟存礼已经饿得站不稳,喝了半碗热粥,才从贴身衣裳里摸出一张折得很小的旧纸。
他将纸摊在桌上,手指抖得厉害。
“岐军这些年不断改籍,明明还活着的人,也被他们划成了死户。老朽偷偷留下一页,原想去北昭寻找姜大人,却一直没能出城。”
顾砚廷接过纸,仔细查看。
那页残册记着四十余户人家,除了姓名与旧时住址,还有几处被人用朱笔划掉的标记。
孟存礼指着其中一个名字。
“这户人家有七口人,去年还在城里。岐国官府却说他们早已绝户,将祖宅和田地都收走了。”
他越说越激动,最后竟扶着桌子哭起来。
姜蓁看得拳头紧握。
我却盯住纸页右下角,心口猛地一跳。
那里有一道细细的水纹,末端分成两岔,旁边还点着一个极小的墨点。
那是我当年整理旧籍时留下的记号。
顾砚廷显然也发现了。
他把残册翻过来,又问孟存礼,是否还有其他类似的东西。
孟存礼说,完整官籍都留在澜州城中,自己逃出来时只能藏下这一页。
“可王妃生前曾命人整理过旧籍副本。老朽记得,她说过,倘若有朝一日故人归乡,至少要让他们有个名字可查。”
顾砚廷抬起头,看向我所在的关楼。
姜蓁也安静下来。
那年我做这件事时,澜国已经亡了许久。
我不敢奢望所有人都能回到故乡,只想着能多留一点是一点。
没想到两年过去,竟真的有人带着那些名字回来了。
顾砚廷将残册交还孟存礼,命人妥善照顾老人,又让校尉暂缓向外传递议和的边境文书。
姜蓁追问他是什么意思。
他只说:“先把这页残册的来历查清。澜州的事,不能这么快定。”
姜蓁看了他一眼,没有再争执开关的事,转身去安排剩余流民的吃食。
直到夜里,她才带着孟存礼临摹的那道水纹回到军帐。
她把纸放在我的长明灯旁,低声道:“姐姐,孟先生说你从前留下过旧籍。可那些东西究竟在哪儿?”
我看着灯罩上熟悉的花纹,终于想起一件被自己搁置了太久的事。
当初藏进灯里的那份副本,或许该拿出来了。
4
姜蓁那夜没有立即睡。
她把长明灯搬到桌上,又从箱中翻出姐姐生前留下的几张旧图,逐一查看。
孟存礼带来的残页右下角有一道分岔水纹,灯罩上恰好也有相似的纹样。
她盯着灯看了许久,最终还是将手收了回去。
“姐姐说过不许乱拆。”
我坐在旁边,听得有些欣慰。
至少这孩子还记得我的话。
直到后半夜,她趴在桌上睡着,我才借着灯火进入她的梦。
梦里,她正站在澜州旧司图署前,手里抱着那页残册。
我走过去,将纸翻到背面。
“你还记不记得,我从前教你辨认地图时,怎么标记需要另行核对的地方?”
姜蓁抬起头。
她想了一会儿,伸手在纸上画出两道分岔的水纹,又在旁边添了一个小点。
“这里有东西要留意。”
“不错。”
我告诉她,长明灯外层铜罩里藏着一卷薄绢,那是我生前整理的部分澜州旧籍副本。
姜蓁愣住了。
“姐姐,你一直知道?”
我点头。
她脸上的惊喜却渐渐淡下去。
“当年你把这些东西藏起来,连我也不告诉?”
我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那时她正在边关领兵,我怕她得知旧籍还留在澜州,便忍不住带兵去抢。
我总想着等一切安排妥当,再把事情交给她。
可如今想来,我与顾砚廷也有几分相似。
他怕我为澜州冒险,我怕妹妹为澜州送命。我们各有打算,却都不肯认真问一问,被安排的人究竟想要什么。
姜蓁见我沉默,低头将残册重新折好。
“姐姐,我现在已经不是孩子了。”
“我知道。”
“你不知道。”她轻声道,“你若真的知道,就不会到现在才告诉我。”
梦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我没有再替自己辩解,只将铜罩夹层的位置和拆取方法告诉她。
临走前,我叮嘱她一定要等灯火稳住,先用另一层挡风罩护住灯芯,再取出外层铜罩。
姜蓁听得很认真。
等她醒来,天色已经亮了。
顾砚廷得知灯中确实藏有东西,很快来到军帐。
这次他没有带小刀。
孟存礼也被请了过来,老人看见灯罩上的水纹,激动得连声说是。
顾砚廷伸手要查看接缝,姜蓁立刻挡住。
“王爷看着便好。”
他皱眉:“你知道怎么拆?”
“姐姐教我的。”
顾砚廷的手停在半空。
过了片刻,他竟真的退开了两步。
姜蓁让人关好门窗,又取来一只备用挡风罩,小心护住灯火。待火苗稳定,她才用薄刀沿外层铜罩的暗缝一点点挑开。
我紧张得几乎忘了自己已经没有心跳。
那是当年我亲手封进去的东西。
铜罩拆到一半,姜蓁忽然碰到一处卡得很紧的铜扣。
她试了两次都没打开,顾砚廷忍不住上前,想替她用力。
我急得连忙朝灯芯吹了一口冷气。
火苗猛地晃了晃。
顾砚廷立刻收手。
姜蓁抬头瞪他。
他沉默片刻,低声道:“我不碰。”
孟存礼俯身查看,发现铜扣下面还有一片薄簧。他找来细竹签,轻轻压住簧片,卡扣终于松开。
铜罩背面露出一道狭长夹层。
里面塞着一卷用油纸包好的薄绢。
姜蓁将它取出来,在桌上慢慢展开。
薄绢折了十余层,写满密密麻麻的小字。
我生前用了整整四个月,才将那些散落在各处的旧籍整理成册。
上面不仅记着旧民的姓名和籍贯,还记着他们当年住过的里巷,以及战乱后迁往何处。
有些人已经失去音讯,有些人仍在北昭边境,还有不少人被困在岐国境内。
姜蓁看着那些熟悉的地名,眼眶渐渐红了。
孟存礼却看得更仔细。
他翻到其中一处,指着旁边的记号道:“这是王妃亲手核对过的。老朽当年教她辨认地籍,她有不明白的地方,总喜欢在旁边添个小点。”
老人又往下看了许久,才慢慢叹气。
“可惜,这只是副本。”
姜蓁抬起头。
孟存礼解释,薄绢能帮助流民寻找旧籍,也能证明许多人并非无名无姓的逃民。
但若要确认原有田地与房屋,还得找到澜州官府保存的完整旧籍。上面有旧时的官印和历年增补记录,才能与各家留存的契书相互核对。
顾砚廷听完,立刻让人取来澜州旧城地图。
他将官籍库房的位置圈出来,问孟存礼如今是否还在那里。
孟存礼摇头,说岐军这些年多次迁移账册,原来的库房恐怕早已空了。
姜蓁急忙道:“那就趁他们还没烧完,派兵去抢。”
顾砚廷没有立即答应。
“连东西在哪里都不知道,派兵去抢什么?”
姜蓁正要争辩,他又道:“先查明官籍如今归谁看管,再决定怎么动手。”
他命人将副本重新包好,封存在军中,不许擅自传阅。
姜蓁不肯将东西交给旁人,最后由她亲自保管,孟存礼负责核对。
顾砚廷临走时,又回头看了一眼长明灯。
“她拆灯的时候,可曾难受?”
姜蓁想了想,答道:“我照着姐姐教的办法拆的。”
顾砚廷垂下眼睛。
他没有再问姐姐的事,只命人送来新的灯罩和几壶最好的灯油。
我看着他离开,心里依然不大痛快。
可到了傍晚,灯火确实比从前稳了许多。
我终于能坐下来,好好看一看那卷失而复得的旧籍。
只是还没看多久,顾砚廷又派人来请孟存礼。
他想知道,我生前那些写往澜州的信,究竟都送给了谁。
5
顾砚廷来得比我想象中快。
他进帐时,手里拿着一封已经泛黄的旧信,信角磨损得厉害,显然被人翻看过许多次。
我只瞥了一眼,便认出了自己的字迹。
那是我成婚第二年写给澜州一个老工匠的信。
工匠姓鲁,原先负责修造渡船。岐军占城之后,他不肯替敌军造战船,被赶出工坊,带着一家老小躲进山里。
我当年托他帮忙修缮一条废弃的水路,若有百姓想从澜州逃出来,便能在那里找到渡船。
这件事,我没有告诉顾砚廷。
因为那时他刚刚拒绝了我调兵护送流民的请求。
姜蓁看见旧信,脸色也不好。
“王爷从哪里得来的?”
顾砚廷将信放在桌上。
“你姐姐当年让人从边军递出去的。我命人截下,后来一直收着。”
姜蓁瞪大眼睛。
“你截了姐姐的信?”
“那时两国正在交战,她私下联系澜州旧人,又不肯说明缘由。我不能让一封来历不明的军中密信直接送出去。”
“那你至少该问问她。”
顾砚廷没有说话。
我倒是记起来了。
当年有一阵子,鲁先生迟迟没有回信,我以为他遭了难,急得亲自去了一趟边境。
回来之后,我与顾砚廷大吵了一架。
他问我为什么总要绕过他行事。我说因为事事都等他点头,那些被困的人早就死了。
那次争吵之后,我们整整两个月没有说过话。
如今想来,原来是他扣了我的信。
不过这也不全是他的错。
我那时的确有意瞒着他,不仅因为怕他阻拦,也因为我不肯将多年来的安排完全交到他手上。
只是这份信任既然从一开始便没有给出去,后来便越来越难补上了。
顾砚廷将旧信推到孟存礼面前。
“鲁家如今还有人在澜州吗?”
孟存礼仔细看过署名,想了半晌。
“鲁老匠人去年已经去世,听说他的长子还守在东边的废渡口。他们一家替不少逃难百姓造过船。”
姜蓁立即来了精神。
“若能联系上他,兴许还能查到官籍如今藏在哪里。”
顾砚廷没有急着答应。
他将我留下的几封旧信摊开,与澜州地图逐一对照。
这些信有的写给渡口工匠,有的写给开药铺的人,还有几封送往城外偏僻的小村。
姜蓁看得头昏眼花。
“姐姐到底联系了多少人?”
我也数不清了。
亡国以后,我和阿蓁四处流亡,见过太多无家可归的人。后来嫁入北昭,有了些能够调动的银钱,我便试着将分散各处的旧民重新联系起来。
有的愿意帮忙,有的害怕牵连家人,也有人收了银钱便不知所踪。
我不是每一次都算得准。
其中一处渡口,甚至因为我判断失误,害得几户百姓不得不连夜迁走。
这些事情,我从未与姜蓁细说。
顾砚廷沿着地图看了一会儿,忽然抬手,指出其中三处地方。
“这几处都靠近旧水道,彼此相隔不远。她若只是想寻人,不必费力修缮这些渡口。”
孟存礼点头。
“王妃应当是想让百姓分批离城。”
顾砚廷将几处地名连起来,发现它们恰好可以避开岐军常驻的关卡。
他盯着地图,许久没有动。
姜蓁问他怎么了。
顾砚廷却忽然想起什么,问孟存礼:“这些人修缮渡口,需要的木料和银钱从哪里来?”
孟存礼摇头。
我坐在灯旁,心里有些发虚。
当初为了凑这些银钱,我卖过不少嫁妆,还瞒着顾砚廷,将王府里几件不大用得上的旧器物换了钱。
我原以为自己做得隐秘,如今他若一笔笔查下来,怕是能查出好些旧账。
可顾砚廷只看了看信上的日期,便将它们重新收好。
“先派人去东边废渡口。”
姜蓁立即请命。
顾砚廷没答应,只派了两名熟悉当地语言的斥候乔装前往。
他叮嘱二人不要直接去找鲁家,而是先查附近有没有岐军设伏,再核实旧渡口的情况。
姜蓁虽然不满,却也没再争。
我本以为这回总算稳妥了。
不料第二日傍晚,两名斥候只有一人回来。
那人肩上中了一箭,骑马冲进军营时,几乎已经昏死过去。
军医忙着替他拔箭,顾砚廷亲自守在帐中。
斥候醒来后断断续续地说,他们刚到废渡口附近,就发现有人正在搜查旧时工匠的住处。
二人准备撤退,却被岐军骑兵发现。
另一名斥候为了掩护同伴,死在河岸边。
姜蓁听得脸色发白。
她追问鲁家人的下落。
斥候却说,早在他们赶到之前,渡口便已经空了,连修船的木架都被人烧毁。
顾砚廷立即命人将相关旧信封存。
“先前联系过的人,不许再贸然去找。岐军既然查到废渡口,便可能已经知道我们在追查旧籍。”
姜蓁急道:“可若不去,城里的人怎么办?”
顾砚廷道:“另找办法。”
这话听着实在令人着急。
可我比姜蓁更清楚,岐军一旦发现旧渡口,便不会只查这一处。
鲁家长子恐怕早已被迫逃走,我从前联系过的其他人,也可能正在危险之中。
当夜,姜蓁没有像往常一样早早歇息。
她将那几张旧图翻出来看了许久,又反复询问军中的向导,打听澜州东边还有哪些废弃驿站。
我看着她的动作,心里渐渐不安。
偏偏就在这时,关外又送来一封急信。
信使说,岐军准备将一批旧官籍运往东边驿站焚毁,时辰就在明夜。
姜蓁握着信,眼睛一下亮了。
她立即派人去找顾砚廷。
顾砚廷看过之后,却将信放在桌上。
“消息来得太巧,不能信。”
姜蓁不服:“若是真的呢?”
“那也要先查清楚。”
姜蓁没有继续争辩,只低头收好书信。
我见她难得如此安静,反而更不放心。
果然,顾砚廷离开后,她便将军中的副将叫进帐里,低声吩咐了几句。
副将面露难色。
姜蓁说:“只带精兵,不动大营。若真有官籍,我取了便回。”
副将仍然犹豫。
她便从架上拿起自己的佩刀,亲自系好。
我急得围着她转了好几圈。
“阿蓁,顾砚廷说得对,这分明是陷阱!”
可她听不见。
她甚至没有歇息片刻,让我入梦的机会都没有。
直到夜色深沉,姜蓁带着一支精兵悄悄离营,我只能守着长明灯,看着那道熟悉的身影消失在营门外。
6
姜蓁走后不久,军营里便乱了起来。
起初是巡夜的士兵发现她的寝帐空着,随后又有人来报,说小将军带走了数十名精锐,正朝东边旧驿站赶去。
顾砚廷闻讯赶来时,我正坐在灯旁,急得几乎要将灯罩踢翻。
他听完守卫的话,脸色沉得吓人。
“她带了多少人?”
“回王爷,七十二骑。”
“谁准她调兵?”
守卫跪在地上,不敢回答。
顾砚廷没再追问,命人取来地图。
他看了片刻,忽然指向驿站南边的狭窄山道。
“这里可有别的出口?”
随行校尉答道:“还有一条旧河沟,冬日水浅,可以通行。但河沟两侧都是高坡,若有人伏兵,很难突围。”
顾砚廷立即下令备马。
他没有带走大营全部兵力,而是挑选了熟悉山路的精骑,命另一支兵马沿河沟方向接应。
临走前,他看了一眼长明灯。
我以为他又要说什么,结果他只是让守卫关紧门窗,照顾好灯火。
他随即披甲上马,连披风都没系好。
我看着他冲出营门,心里总算稍稍安定。
若论打仗,顾砚廷确实比姜蓁老练得多。
只是他们都走了,我便只剩下等待。
那一夜的事情,是姜蓁回来后,亲口告诉我的。
她说自己抵达旧驿站时,四周安静得出奇。
驿站大门虚掩,院里停着两辆装满木箱的马车,箱盖上还贴着官府封条。
她怕官籍已经被转移,不敢耽搁,留下部分兵士守住院门,自己带人冲进库房。
库房里确实放着许多旧账册。
姜蓁随手打开一箱,翻出几页纸,发现上面记的只是粮草和牲畜数量,与澜州户籍毫无关系。
她立即察觉不对。
“撤!”
可命令刚出口,院外便响起急促的号角。
岐军从驿站两侧的山坡冲下来,先用箭矢封住大门,又将几辆装满乱石的车推到路中央。
姜蓁率兵往外冲,前面的骑兵刚刚撞开石车,便被埋伏在旁边的长枪兵逼退。
她只好带人退回院内,准备从后墙突围。
可后墙外的河沟早已有人守着。
姜蓁说到这里,忍不住咬紧牙关。
她那时终于明白,乌长奚故意放出官籍消息,就是想引她离开军营。
她是澜国旧将遗孤,又一直在组织旧民归乡。只要除掉她,那些散落的澜州旧人便很难再有人统领。
敌人甚至派人隔着院墙喊话,点名要她投降。
姜蓁自然不肯。
她带兵数次突围,虽杀伤不少敌人,自己的人也渐渐撑不住了。
一名负责殿后的年轻伍长被敌人打落马下,连同两名伤兵一起失了踪影。
姜蓁想回头救人,却被副将死死拽住。
“将军,再不走,所有人都得折在这里!”
她只能咬牙继续往外冲。
就在他们即将被逼回驿站时,顾砚廷率领的援军终于赶到。
他没有直接从正面攻入,而是先命人从高坡两侧驱散岐军弓手,再让接应的兵马封住河沟出口,给姜蓁留出撤退的通道。
姜蓁趁机带着剩余兵士冲了出去。
等他们回营时,已近天明。
我看见姜蓁进帐,险些没认出她。
她身上满是泥血,左臂被划开一道长长的伤口,连头发都散了。
她却顾不上包扎,先去清点伤兵。
待确认有三人没有回来,姜蓁整个人都僵住了。
其中一个叫石六,是她亲自从澜州流民中挑选出来的年轻人。
石六的母亲还住在营外的安置棚里,每次见到姜蓁,都要托她替儿子捎些吃食。
这一次,姜蓁不知该怎么去见那位母亲。
顾砚廷比她晚一步进营。
他身上的甲胄也沾满血迹,脸色却很平静。
他没有立即责罚姜蓁,而是先让军医替伤兵看诊,又命斥候继续搜寻失踪者的下落。
等所有事情安顿妥当,才叫姜蓁进中军帐。
我无法离开长明灯太远,只能等她回来。
可她回来时,已经被撤去了先锋职务。
她把军印放在桌上,声音发哑。
“顾砚廷说,我未经军令擅自调兵,又中了敌军埋伏,暂时不能再领兵出战。”
我看着她的伤口,心疼得厉害。
姜蓁却不肯坐下,站在灯前发了许久的呆。
傍晚,军医过来替她重新换药,我才从随行副将口中听见中军帐里的争执。
顾砚廷问她,若昨夜没有援军,她准备如何带着七十二人从重围中出来。
姜蓁答不上来。
他又问,明知先前斥候已经遇袭,为什么还要相信一封来历不明的急信。
姜蓁说,她怕官籍被烧,姐姐留下的心血便再也找不回来了。
顾砚廷听完,沉默了很久。
最后只说:“你姐姐要的是活人归乡,不是让你拿七十二条性命去赌一堆纸。”
姜蓁当时气得眼睛都红了。
她反问顾砚廷,姐姐活着的时候,他又何曾认真听过她想要什么。
顾砚廷没有反驳,只将军印收了回去。
他告诉姜蓁,等她知道怎样让手下的人活着回来,再谈重新领兵的事。
姜蓁回来后一直没有哭。
可夜里入梦,她看见我,第一句话却是:“姐姐,我把人弄丢了。”
我伸手扶住她。
她终于忍不住,抱着我哭起来。
“石六才十九岁。他跟我说,等打回澜州,要带他娘去看看祖宅。现在我连他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我没有告诉她,一切都不是她的错。
因为这一次,她确实错了。
她明知消息可疑,仍然凭着侥幸带兵前往。那些信任她的士兵,也因此付出了代价。
我只是陪着她,等她哭过之后,才问:“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姜蓁抬起头。
“顾砚廷不许我领兵了。”
“那就先做不需要领兵也能做的事。”
她望着我,眼神茫然。
我想了想,告诉她,军营外还有许多刚从澜州逃出来的百姓。他们熟悉旧城街巷,也知道哪些渡口能走,哪些地方已经被岐军封死。
她若想找回石六,想夺回官籍,就得先知道敌人究竟把人带去了哪里。
姜蓁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她问:“姐姐,你当年也是这样慢慢找的吗?”
我笑了笑。
“我也走过不少错路。不过你若肯听别人说话,兴许能少走几条。”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受伤的胳膊,终于点头。
第二日清晨,姜蓁没有再去中军帐讨还军印。
她换了身便于行动的旧衣裳,带着两名亲兵,去了关外的流民安置营。
我看见她临走前将佩刀留在架上,倒是有些意外。
她自幼最爱刀,吃饭睡觉都恨不得带着。
如今竟肯空着手去听人说话了。
只是我还没高兴多久,韩婆婆从北边送来的灯油便到了。
守灯的亲兵替我添油时,顺口说了一句:
“听说小将军今早去了安置营,要找几个懂得澜州旧水路的老人。”
我看着重新燃稳的灯火,忽然想起自己生前在澜州东边修过的那几处废渡。
顾砚廷派去的斥候虽然遇害,可旧水路并不只有一条。
那些路,我原本是留给逃难百姓走的。
如今,或许也能帮姜蓁找回她失去的人。
7
姜蓁被撤去先锋职务的第三日,终于肯将那身沾血的甲胄收起来了。
她换了件旧衣裳,带着两名亲兵去了流民安置营。临走前,还让人把我的长明灯搬到营中的一间空屋里,说那地方离百姓近些,兴许我能看见几个旧日相识的人。
我自然愿意。
守灯的亲兵将铜罩裹得严严实实,到了地方才打开挡风罩。我跟着灯火走出木匣,便听见外头有人争执。
“官爷,家里就剩这点东西了,你们再拿去,我往后拿什么证明自己是澜州人?”
说话的是个白发老人。他紧紧抱着一只破布包,旁边还有两个衣衫褴褛的同伴。
负责登记的士兵满脸无奈。
“老丈,我们只是想核对名册,不是要抢您的东西。”
老人却不肯信。
岐国占据澜州多年,先是改籍,再是收地。许多人明明在故乡生活了一辈子,一夜之间却成了没有姓名来历的流民。
如今到了北昭,他们也怕自己又被人登记一回,最后连手里剩下的旧纸都保不住。
姜蓁走过去,先叫士兵退下。
她蹲在老人面前,问他从哪里来,又问同行的人有没有吃过饭。
老人警惕地看着她,并不回答。
若换作从前,姜蓁怕是早把将军腰牌拿出来了。可这次她只是让人端来三碗热粥,又给他们找了几张凳子。
等老人吃完,她才问起澜州东边的旧渡口。
“我姐姐从前在那一带修过船道。老人家若知道些旧事,劳烦告诉我,我想把还困在城里的人接出来。”
老人抬起头。
“你姐姐是谁?”
“姜闻鹤。”
他手里的木勺猛地掉进碗中。
过了好半晌,老人颤巍巍地站起来。
“原来是姜姑娘的妹妹。”
老人姓孙,年轻时曾在澜州东边帮人修船。他说,姜闻鹤生前托人送过银钱,让他们清理几处荒废的浅滩,还特意交代,不要将所有渡船停在同一个地方。
后来岐军加强巡查,几个渡口接连废弃,他们便以为那些准备再也用不上了。
姜蓁立即取来地图,请他指出位置。
孙老伯看了片刻,在一条细小的河汊旁点了点。
“这里原先有条水路,河面窄,船大了过不去。可若只载十来个人,趁夜能从芦苇荡里绕出来。”
姜蓁的手指顺着河道移动。
那条水路恰好避开了岐军最常巡查的官渡。
她正要追问,同行的另一名老人忽然指着图上一处记号,说这地方不能走。
“前年发过大水,河底淤了一层泥,船进去就搁浅。若不是鲁家那几个修船的替我们挖过一道浅沟,怕是连小船也过不来。”
我听得心里一阵发紧。
鲁家果然还在替那些逃难的人修船。
只是我留下的地图已经过时了。
姜蓁没有立刻请兵,而是带着孙老伯去找了几个熟悉河道的流民,把旧路重新核对了一遍。
直到傍晚,她才回到灯前,伏在桌上睡了一小会儿。
我趁机入梦,将自己记得的几个旧河标记告诉她,又提醒她沿途的堤岸年久失修,不能让骑兵贸然踏上去。
姜蓁听得很认真,还取出梦中的木炭,一处处在地图上补记。
我见她终于肯先听人说话,心里高兴,忍不住想摸摸她的头。
她却抬头问我:“姐姐,你从前既然找到了路,为什么没有把所有人接出来?”
我沉默片刻。
“那时渡船不够,沿途又有岐军盘查。有些人不肯走,有些人舍不得亲眷,还有些人等不到船来,便已经被带去了别处。”
姜蓁低头看着地图,许久才说:“这次我想试试。”
第二日,她拿着重新核对过的水图去见顾砚廷。
顾砚廷没有立即给兵,只问她准备如何应付岐军巡查,若河道堵塞又该往哪里撤。
姜蓁逐一回答。
她不再请求两千精兵强攻驿站,只要四十名善于水战的兵士、六条小船,再加一支在河岸接应的队伍。
最重要的是,她答应不追击岐军,不擅自扩大行动,先将百姓接回。
顾砚廷听完,提笔改了她安排的两处接应位置。
“这里离敌军岗哨太近。若有追兵,从西侧坡地绕过去,不要回头争这一段河岸。”
姜蓁仔细看过,发现确实有理,便将地图收好。
顾砚廷将调兵手令交给她,却没有还她先锋军印。
“这次只准救人。”
姜蓁应了。
那夜,我被安置在河岸后方的营棚里。
远处的芦苇荡黑沉沉的,直到后半夜,才有几盏微弱的灯火从河上靠近。
姜蓁站在岸边,一见船影,立即让人放下绳索。
第一条船靠岸时,里面坐着几个冻得发抖的孩子。接着是老人、妇人,还有两个伤得不轻的年轻人。
六条船分批往返,一共接回三十七人。
最后一条船进岸时,后方已经有岐军的火把亮起来。
姜蓁没有带人追击,只命弓手守住河湾,让船夫迅速撤回。
等所有人上岸,她亲自清点人数,确认没有漏下船夫和接应士兵,才让人把船拖进芦苇后面。
孙老伯站在一旁,看着那些被接回来的百姓,忽然跪下给姜蓁磕头。
她吓得连忙扶住。
“老人家别这样,我还没把人全接回来呢。”
其中一名年轻人听见她的名字,忽然抓住她的袖子。
“将军,您是不是在找一个叫石六的兵?”
姜蓁的动作猛地停住。
那人说,前些日子岐军将几名北昭俘虏押进澜州城。他亲眼见过其中一个年轻兵士,听押送的人叫他石六。
“他还活着,只是伤得很重。”
姜蓁当即追问关押地点。
年轻人却摇头,说人已经被押往城内,自己再也没见过。
姜蓁扶着他的手慢慢松开。
她没有立即带兵去追,只让人将消息记下,转身去安置刚回来的百姓。
我看着她在人群里忙碌,心里既难过又欣慰。
至少这一夜,她救回来的人,没有再少一个。
可天亮之后,新消息便送来了。
岐军发现了东边的废渡,已经派人封锁河口。
这条刚刚救过人的路,恐怕不能再照原样走了。
8
东边废渡被封的消息传到军营时,北昭议和使臣也到了。
来人姓崔,是朝中专管边境事务的官员。他带着几名随从,一进营便要求顾砚廷停止接应澜州流民。
理由倒也说得周全。
北昭这些年连年用兵,国库耗费巨大。如今岐国愿意议和,朝廷只想先安定边境,不愿为了几批流民再起兵戈。
我听得很不舒服。
被岐军赶出来的人,在他们嘴里,不过是几批需要安置的麻烦。
偏偏顾砚廷没有发火。
他请崔使臣坐下,让人送来一份刚登记好的流民名册,又命孟存礼到帐中说明情况。
孟存礼年纪大了,进门时还得扶着拐杖。
崔使臣看见那些密密麻麻的姓名,皱眉问:“这些人既然已入北昭,给他们重新编籍便是。何必还要追究澜州旧籍?”
孟存礼扶着桌子,慢慢从怀里取出一份残页。
“回大人,老朽一家七口,五人尚在。可岐国官府说我们已经死绝,将祖宅收了去。倘若连旧籍都不认,老朽的儿孙将来回乡,便连祖坟所在的那块地都无权过问。”
崔使臣一时没有接话。
顾砚廷又让人带来前夜刚救回的一名妇人。
妇人抱着个七八岁的孩子,进门便紧张得不敢抬头。
她说丈夫还困在澜州,自己逃出来时,岐军正在城里清理旧档,凡是找不到旧籍的人,都要被赶去城外做苦役。
崔使臣听完,脸色也有些难看。
可他仍然坚持,北昭不能为此擅自开战。
“王爷,朝廷不是不顾这些百姓。只是两国既要议和,总得有所取舍。”
顾砚廷看着他。
“那便请崔大人告诉我,若岐国明日再赶出五百人,北昭接不接?若他们把澜州旧民全改成死户,往后又拿什么保证这些人可以回乡?”
崔使臣答不出来,便提出先将旧籍副本交由朝廷保管,边军暂停行动,待议和结果出来再作安排。
姜蓁当即反对。
“东西是我姐姐留下的,我不交。”
崔使臣见她如此不客气,也沉了脸色。
顾砚廷却没有让两人继续争执。
他只说,旧籍尚在核对之中,贸然封存容易耽误寻找失散百姓。若朝廷要查,他可以将核对结果呈上,但原件暂时仍由军中保管。
崔使臣不大满意,最后表示会将此事如实上奏。
这一场谈话并没有解决什么。
可崔使臣离开之后,顾砚廷却命人将旧籍查验的人手加了一倍,还让姜蓁把接回来的百姓分别安顿在营外几处安全地点,不要全挤在关城附近。
姜蓁原本以为他准备继续拖延。
直到下午,斥候带回了岐军焚毁官籍的消息。
那不是流言。
岐军已经在澜州城内烧掉了一批旧账册,城外几个村庄也被派兵搜查,凡是与北昭有过联系的人,家中都不得安宁。
乌长奚显然知道我们在找什么。
顾砚廷将军中将领召来,命他们重新勘查东侧河道,准备控制废渡附近的高地。
姜蓁立即请命。
这一次,她没有要求直攻澜州,只提出先夺取河湾上方的岗哨,再把尚未逃出来的人接到安全处。
顾砚廷问她:“若敌军放弃岗哨,诱你追击呢?”
姜蓁答道:“不追。我要的是渡口,不是几颗人头。”
他听完,将一枚临时调兵令牌交给她。
“给你三百人,只负责东边接应。没有新的军令,不许深入城下。”
姜蓁接过令牌,难得没有与他争辩。
我看着这一幕,倒想起她小时候第一次骑马。
她那时嫌马走得慢,非要挥鞭催它跑,结果险些从马背上摔下来。后来还是我带着她,一圈圈学会了收缰。
她如今也终于知道,什么时候该往前,什么时候必须停下。
两日后,姜蓁率兵夺回东侧高地。
岐军守兵不多,却在退走前放火烧了临河的几间木屋,试图阻止北昭军靠近。
姜蓁没有追击,先命人扑火,又让熟悉河道的流民带路,从另一处浅滩接回被困百姓。
那些人里有几个老书吏,身上还带着藏在衣物夹层中的旧籍残纸。
他们告诉姜蓁,乌长奚已经命人整理澜州城内最后一批官籍,随时准备焚毁。
消息送到顾砚廷面前,他脸色渐渐凝重。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完整官籍一旦被烧,许多澜州百姓即使回到故乡,也很难再认回原来的土地。
可岐军既然已经发现旧渡,下一步必然会派更多兵力封锁河道。
姜蓁手里只有三百人,既要守住渡口,又要救人,根本腾不出兵力攻城。
我正发愁,顾砚廷却让人送来一张很旧的水图。
那图纸已经泛黄,边缘还被人细细补过。
他没有让姜蓁立即照图行军,只叫她拿来我生前的图册,准备核对其中一段河道。
姜蓁看了一眼,忽然皱起眉。
“这图上的记号,怎么和姐姐画的一样?”
顾砚廷的手停住了。
那一瞬间,我也有些好奇。
顾砚廷从前打过那么多仗,手里的地图多得数不清。
可这张纸,他保存得未免太仔细了。
我凑过去看了一眼。
图上有两条细细的河汊,旁边还点着一粒极小的墨点。
我忽然觉得,这画法有些眼熟。
9
顾砚廷把那张旧水图摊在桌上,盯了许久。
姜蓁见他不说话,索性将我留下的另一卷河道图拿出来,放在旁边。
两张图并不完全相同。
一张画的是十余年前的澜州旧渡,另一张则是我成婚后重新绘制的河道。中间隔了许多年,河流改过几次方向,连岸边的村庄都不同了。
可那道分岔水纹,以及旁边的小墨点,确实出自同一种画法。
顾砚廷抬手,在旧图上轻轻点了一下。
“这是标记什么?”
姜蓁答道:“姐姐说过,分岔的水纹代表河道有两条支路,旁边若添一个点,便是其中一条不能按寻常路线走,须另寻引路人。”
顾砚廷的手慢慢收了回去。
他问:“你姐姐几岁开始学画图?”
“很小便学了。父王说她是个姑娘,不必日日往司图署跑,可姐姐偏爱那些山河水道,谁劝也不听。”
顾砚廷又问她,姐姐年少时可曾用过别的名字。
姜蓁摇头。
她那时年纪太小,许多旧事都记不清了。
我在旁边听着,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顾砚廷没有继续问妹妹,而是命人请来孟存礼。
老人一进帐,便被那两张地图吸引了目光。
他捧着旧图看了好一阵,忽然笑起来。
“这画法,是姜姑娘小时候用过的。”
顾砚廷猛地抬头。
孟存礼说,我年少时学绘图,嫌官署的图样繁琐,便自己琢磨了一套记号。后来被父亲训过几次,才慢慢改了。
“这张图上的水纹歪得厉害,想来是她早些年画的。老朽还记得,她有一次偷偷出城,替几个迷路的外乡人绘了逃生水道,回来被王爷罚了半个月不许骑马。”
我听到这里,终于想起来了。
那是澜国尚未覆灭的时候。
有一年北边战乱,一名受伤的少年躲在旧渡附近的芦苇荡里,被我带人救了出来。
少年额头满是血,身上又脏又破,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肯说。
我那时胆子大,见他不愿开口,便也没有逼问,只替他清理伤口,画了条可以绕过兵营的水路。
我怕被父亲知道自己偷偷帮外乡人,便随口告诉他,我叫阿渡。
后来那少年走了,我也没再见过他。
这么多年过去,我早把这件事忘在脑后。
顾砚廷却像被人钉在了原地。
“阿渡。”
他低低叫了一声。
孟存礼看向他,疑惑道:“王爷怎么知道这个名字?”
顾砚廷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他望着老人,声音竟有些发颤。
“她当年是不是还救过一个受伤的少年?”
孟存礼想了想。
“确有这么一回事。姜姑娘回来时,还说那人伤得可怜,硬是从库房拿了几包药给他。后来澜国战乱频繁,许多人都以为她也死在了旧城附近。”
帐中安静下来。
姜蓁看着顾砚廷,终于明白了什么。
“你一直找的那个人,是我姐姐?”
顾砚廷没有回答。
他只是伸手将旧水图慢慢折好,折到一半,却忽然停住了。
我看着他的动作,记忆也一点点清晰起来。
当年的少年额头上有一道很深的伤口。我替他包扎时,他疼得直皱眉,却咬着牙不肯出声。
临走之前,他还把自己随身的一枚铜扣送给我,说日后若有机会,定会报答。
我嫌那铜扣太旧,没有收。
后来他问我叫什么,我便说了阿渡二字。
至于他的名字,我始终不知道。
顾砚廷年少时曾在澜国境内辗转多年,这事我成婚后听他说过。
只是他从不肯细谈那段日子,我也没想到,那个在芦苇荡里被我救过的孩子,竟会是他。
顾砚廷终于开口。
“你姐姐后来,为何没有再用阿渡这个名字?”
孟存礼不明所以。
“那只是姜姑娘当年在渡口偶尔使用的化名。后来她随家人离开旧城,又改了许多绘图的旧习惯,自然不必再用了。”
顾砚廷低下头。
过了很久,他才让孟存礼退下。
姜蓁却没有走。
她盯着那张旧水图,忽然问他:“你当年是不是以为阿渡已经死了?”
顾砚廷点头。
“我派人去找过。得到的消息是,澜国王室女眷大多死于战乱,旧渡附近也没有人记得这个名字。”
姜蓁看了他一会儿,神情很复杂。
“那你后来娶了姐姐,为什么从来没问过她这些事?”
顾砚廷没有回答。
我却知道缘故。
因为他一直以为自己记得的那个人早已死了,而我是另一个怀着私心接近他的亡国女子。
我们也曾好好相处过。
我初到北昭时,他欣赏我的绘图本事,出征前总会来问我沿途的山势与水道。后来我们成婚,他发现我暗中联系澜州旧人,便开始怀疑我所有的好意。
他不愿再信我,我也越来越不愿向他解释。
直到后来,我们连坐下来好好说一句话都难了。
如今他终于找到阿渡,却已经晚了。
姜蓁将姐姐的图册收回箱中,没有再追问。
那天夜里,顾砚廷独自来到长明灯前。
他没有带侍卫,也没有拿刀,只将那张旧水图放在灯旁。
“阿渡。”
他轻声叫我。
我站在灯后,没有应。
顾砚廷等了许久,才慢慢坐下来。
“我从前一直以为,你已经死了。”
他低头看着旧图,嘴唇动了动,像是有许多话要说,却始终没能说出口。
过了很久,他忽然伸手,想替灯添些油。
可手伸到半空,又停住了。
他大约想起自己曾经拆灯的事,最后只把油壶放在桌边。
我看着那壶油,心里并非毫无波澜。
我也没想到,自己当年随手救过的一个少年,竟被人记了这么多年。
可我已经死了。
那些成婚后的冷淡、争吵,以及我独自筹谋澜州旧事的岁月,并不会因为他认出了阿渡,就全都消失。
顾砚廷坐到深夜,始终没有再叫我入梦。
天快亮时,他起身将旧图收好,又把我留下的河道图仔细摊开。
他在东侧旧渡旁画了一道新的标记,命人去请姜蓁。
“这条路不能再照旧图走。”他说,“岐军已经封了河口,我们得换个办法。”
我望着桌上的两张地图,忽然觉得,这才是眼下最该谈的事。
10
顾砚廷重新部署东侧兵马的第三日,朝廷正式送来了撤兵诏令。
来人仍是崔使臣。
他这次没有带着议和文书慢慢商量,而是直接请出圣旨,命顾砚廷撤回越境兵马,停止接应澜州旧民,并将旧籍副本交由朝廷封存。
诏书上写得明白,澜州归属不列入此次议和条件。
姜蓁听完,脸色一下变了。
我站在长明灯旁,看见她攥紧拳头,指节都泛了白。
顾砚廷却没有立即说话。
他接过诏书,逐字看完,才问崔使臣:“朝廷可曾要求岐国停止驱逐澜州百姓?”
崔使臣答道,两国尚在商议。
“那城中旧籍呢?”
“此事亦可留待日后交涉。”
顾砚廷将诏书放在桌上。
“日后是多久?”
崔使臣皱眉。
“王爷,朝廷并非不知您的难处。只是北昭连年征战,百姓也要休养生息。澜州已失多年,岂能为一座旧城再耗尽国力?”
他说话时,姜蓁正站在一旁。
我看见她几次想开口,都被顾砚廷抬手止住。
顾砚廷没有与崔使臣争论那座城值不值得争。
他只是叫来斥候,将早上刚送到的军报交给崔使臣。
上面记着岐军近日的动向。
乌长奚已经开始将澜州城内的旧民驱往城外,还命人清理官籍库房。东侧几个原本可以通行的渡口,也接连被岐军封锁。
崔使臣看过,神情凝重,却仍然坚持朝廷已经下令。
“王爷若执意出兵,往后出了任何差池,都要由您承担。”
顾砚廷沉默片刻,起身走到军图前。
他将澜州东侧的几处渡口重新圈了一遍,又把一枚军令放在桌上。
“传令,东侧兵马暂不撤回。旧籍副本继续留在军中,待核对完毕,再向朝廷呈送副录。”
帐内一时安静得可怕。
崔使臣猛地站起来。
“王爷,您这是抗旨!”
“我知道。”
顾砚廷说得很平静。
他当场提笔写下回奏,将不肯撤兵的原因、目前兵马位置及后续安排一一写明,末尾又添了一句,擅自调兵之责由他承担,不牵连执行军令的将士。
崔使臣看着那份回奏,气得脸色发白。
他劝顾砚廷再考虑一晚,至少不要急着将此事送回朝廷。
顾砚廷却命人将回奏封好,亲手交给他。
“有劳崔大人。”
崔使臣见劝不动,终究带着文书离开了军营。
我望着他的背影,心里并没有多少欢喜。
顾砚廷如今虽然还握着兵权,可朝廷若真要追究,他这个摄政王未必还能做下去。
他肯继续接应澜州百姓,确实出乎我的意料。
但仗还没打,旧城还没拿回来,眼下高兴未免太早。
崔使臣离开后,姜蓁将自己重新绘制的河道图铺到桌上。
她没有问顾砚廷为什么抗旨,而是指着澜州东侧一条极窄的水道。
“这里原先有一处排水沟,连着旧城东门。前几日接回来的百姓说,岐军修缮城墙时,将沟口封了一半,却没有完全堵死。”
顾砚廷低头查看。
那条水道太窄,骑兵进不去,大队人马也无法通行。
姜蓁说,她想带一支熟悉地形的小队,先摸清东门附近的守军,再寻找入城救人的机会。
顾砚廷没有立即答应,只问她城外百姓怎么办。
姜蓁拿出另一张图。
她已经让流民中的老船工帮忙,重新查看几处浅滩,准备在夺取东侧高地后,将船只与接应兵马分开安排。
即使入城的小队受阻,也不会影响百姓撤离。
顾砚廷看过,提笔在地图上补了一条退路。
“西侧由我率主力牵制。你只要控制东侧渡口,接应百姓,不能为抢官籍把人都丢在那里。”
姜蓁点头。
两人又商量了许久,直到军帐外响起更鼓,才各自离开。
我听得有些疲倦。
他们从前也曾这样合作过。
那时姜蓁刚刚领兵,我替她绘图,顾砚廷负责统筹军务。我们三人偶尔也能在一张地图前坐上半夜,商量怎样少损些兵马。
后来我与顾砚廷越走越远,姜蓁又总替我抱不平,三个人便再没有这样平静地谈过一件事。
如今我死了,倒又见到了这一幕。
只是这一次,我不必再坐在他们中间替谁说话。
第二日,姜蓁去了流民安置营。
石六的母亲听说儿子还活着,已经在营门外等了她许久。
老人没有求她立即出兵,只从怀里取出一双旧布鞋。
“将军,六儿从前出门总嫌我给他做的鞋不好看。如今他若能回来,麻烦您把这个给他。”
姜蓁接过布鞋,许久没有说话。
她没有向老人保证一定能把人救回来,只说自己会尽力寻找。
离开时,她将那双鞋仔细包好,放进随身的布袋。
当天傍晚,澜州旧民又送来消息。
乌长奚已经将城内几处官籍库房的东西搬往东城,还不断从周边村寨驱赶百姓入城。
姜蓁将情报与旧图核对,终于确认东门附近有一条可以通行的小水道。
她没有再等消息完备,便率兵前往旧渡高地,先将几处能够接应百姓的浅滩控制下来。
顾砚廷则亲自带领主力从西侧推进。
出发前,姜蓁让人将长明灯装进稳固的木匣,放在随军的护卫车中。
她怕我在路上被颠坏了魂魄,特意让车夫走得慢些。
我倒不担心自己。
那盏灯已经守了我两年,如今就算真的燃尽,至少也得等澜州城门重新打开。
远处军旗迎风展开,姜蓁翻身上马,朝东边扬鞭而去。
这次她身后跟着的,不只是兵马。
还有许多盼了多年,终于等到归乡机会的人。
11
澜州城外的仗打了七日,姜蓁便瘦了一圈。
她领兵夺下东侧两处小寨,又清理了通往旧渡的道路,接连救出几批被岐军驱赶的百姓。
但乌长奚也不是坐着等死的人。
他发现北昭兵马分从两侧逼近,便主动放弃几处外围据点,将守军收回城中。
顾砚廷率领主力追击,姜蓁则留在东侧,准备趁岐军收缩兵力时接近旧城。
我跟着长明灯到了河边。
这盏灯这些日子被来回搬动,灯座上的旧铜钉已经有些松了。韩婆婆远在后方,姜蓁便亲自学着替我添油、修整灯芯。
她手笨,第一次险些把灯油洒了一桌。
我看着她皱眉忙碌,忍不住想笑。
只是还没等我高兴多久,城中便传来急报。
乌长奚命人打开东侧城门,将一大批澜州百姓赶往河谷,声称要把这些不肯归顺岐国的人全数逐出城去。
姜蓁听完,立即命斥候核查。
不久后,消息得到证实。
河谷里确实挤满了百姓,老人孩子都有,还有不少人身上带伤。
岐军骑兵在后方驱赶,稍有迟缓,便有人被鞭子抽倒在地。
姜蓁没有贸然冲过去。
她先让人占住河谷出口附近的高坡,再派兵沿水道查看渡桥是否还能通行。
斥候回来禀告,旧桥虽然年久失修,却还可以让人分批通过。
姜蓁这才率部前往。
我被安置在河岸后方的救护棚里,隔着不远的芦苇,看见她亲自带人将最先赶到的百姓引向桥头。
她一边让人扶老人过桥,一边命士兵维持队伍,免得大家争抢,挤坏本就不稳的桥面。
起初还算顺利。
第一批百姓过了桥,便有士兵引他们往高坡走。第二批人也陆续靠近渡口。
可就在这时,河谷上方忽然响起几声急促的号角。
姜蓁猛地抬头。
岐军弓手从两侧坡地现身,箭雨紧跟着落了下来。
桥头顿时乱成一团。
有人抱着孩子往回跑,有人被推倒在地,后面的人看不清前面的情形,还在拼命往前挤。
姜蓁当即拔刀,命人举盾护住桥头,又让几名军士去安抚百姓。
她刚将一名跌倒的老人扶起来,便听见桥上传来巨响。
岐军竟在上游放下一排绑着巨木的木筏。
木筏顺水撞向旧桥,将原本就腐朽的桥身撞断了一截。
几名正在桥上的百姓跌进河里,周围士兵急忙抛出绳索,才勉强救回两人。
姜蓁看见桥面断裂,脸色一下白了。
我站在灯旁,也急得不知如何是好。
河谷里还有数千百姓。
他们大多手无寸铁,岐军又占着两侧高地,只要继续放箭,根本不必亲自冲下来,便能将这些人困死在河边。
姜蓁派出两支小队,试图夺回桥头高坡。
可敌军早有准备,弓手躲在土垒后面,前方又有长枪兵把守。北昭兵士几次攻上去,都被迫退下。
姜蓁只能让人将粮车推到河岸,横在前方挡箭,先为百姓争取一处容身之地。
她命副将去找附近有没有别的浅滩,自己则带人守住最危险的一段河岸。
很快,副将回来。
原先能通行的几条浅道,都已被岐军用乱石和拒马堵住。另一处水流稍缓的岔口,也因多年前的河道淤积,早就难以辨认。
姜蓁低头看了看地图。
我看见她的手指停在一处熟悉的水纹上。
那地方,我小时候曾经走过。
只是这么多年过去,河道变了样,我也不敢确定如今还能不能通行。
姜蓁抬头问副将:“西边可送出消息了?”
副将说,求援骑兵已经派出去,顾砚廷的主力正在追击乌长奚,离此尚有一段路程。
姜蓁没有继续等。
她命人在河谷内侧挖出一道浅沟,将积水引开,又派人搜集木料,打算先修出一段能够让人过河的窄桥。
可是木料有限,敌军的箭也没有停。
负责修桥的士兵接连受伤,刚搭好的桥板被水冲得摇摇欲坠。
姜蓁蹲在桥头,亲手将几根木梁重新绑牢。
一名副将劝她先撤到高坡。
她摇头。
“百姓还在这里,我退到哪里去?”
我听见这话,心里一阵酸涩。
她从小就这样,遇到难事,越是有人劝她退,她便越不肯退。
只是眼下若一味硬撑,未必就能救下所有人。
我望向西边。
顾砚廷若继续追击乌长奚,或许真能趁此机会擒住岐军主帅。
那可是他多年征战也未必能得到的大功。
可姜蓁和河谷里的百姓,怕是撑不到他得胜归来。
后来我才知道,顾砚廷当时已经追到乌长奚主力撤退的必经山口。
岐军后军被打得节节败退,只要再追上二十余里,就有机会截断乌长奚的退路。
偏偏就在这个时候,姜蓁派出的求援骑兵赶到了。
斥候带来河谷被困的消息,紧接着又有另一名斥候送来敌军主力的去向。
两份军报摊在顾砚廷面前。
一边是近在眼前的战功,一边是数千条性命。
我不知道他当时想了些什么。
只是姜蓁这边等了许久,终于等来了西边的回信。
传令兵的马已经跑得浑身湿透,下马时几乎站不稳。
他只来得及说,顾砚廷已经接到求援,便被人扶去喝水。
姜蓁追问援军何时能到。
传令兵摇头,说自己赶回来时,王爷尚未下达最终军令。
姜蓁望向西边,脸色慢慢沉下来。
我也跟着望过去。
河谷里的哭声还没有停。
倘若顾砚廷这次真的选择继续追敌,我怕是再也没有机会劝他回头了。
12
天黑透时,西边终于传来了马蹄声。
我起初以为是岐军追兵,吓得赶紧去看,直到瞧见远处迎风展开的北昭军旗,才认出是顾砚廷的人马。
他来了。
不是派来一队援兵,而是亲自率着主力赶来了。
姜蓁也看见了。
她正带人守在桥头,听见动静,猛地抬起头,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顾砚廷没有先找她说话。
他下马看了一眼被截断的木桥,又望向河谷里挤作一团的百姓,立即命人将随军车辆推到岸边。
“车上的木料全卸下来,能用的绳索也拿来。先将桥头稳住,不许再让人往断口处挤。”
副将领命而去。
顾砚廷又调出一支精骑,沿河谷外侧展开,拦住准备从高坡压下来的岐军。
我这才发现,他的身后并没有留下多少继续追击乌长奚的兵马。
一名将领忍不住问:“王爷,西边的敌军若趁机逃了怎么办?”
顾砚廷正在查看河岸,闻言连头也没抬。
“让他逃。”
那将领愣住了。
顾砚廷抬起头,指着河谷里那些哭喊着找亲人的百姓。
“这里的人若死了,你拿乌长奚的脑袋来换?”
将领不再说话,转身去安排兵马。
我望着顾砚廷,心里忽然有些难受。
这些年他最看重军功。
从前他能为了一处关隘连夜行军,也能为了擒获敌将几日不眠。如今乌长奚就在前方,他却真的将追兵调了回来。
可我没有时间替他感慨。
河谷里的百姓还在等待救援。
顾砚廷很快找到姜蓁。
她身上有好几处伤,左肩的布甲被箭擦破,血已经浸透了半边衣袖。
顾砚廷扫了一眼她的伤口,没有责备,只问:“你手里还有多少人?”
姜蓁报了人数,又将断桥与附近几处浅滩的情况告诉他。
她说岐军毁坏了大部分通道,唯一可能绕行的地方,在下游一处旧河汊附近。
可那里杂草丛生,河岸又被泥沙盖住,根本辨不清旧路。
顾砚廷沉吟片刻,命人继续加固断桥,另派一队熟悉水性的兵士去查看浅滩。
姜蓁却没有立即离开。
她抬头看向顾砚廷。
“姐夫,你把主力都带来了?”
顾砚廷点头。
“那乌长奚呢?”
“逃了便逃了。”
姜蓁望着他,好一会儿没有说话。
最后,她将东侧军队的布防图递给他。
“等百姓过了河,我想带人从旧水沟进入澜州东门。岐军主力既然撤了,城内守兵未必还多。”
顾砚廷接过地图,仔细看了一遍。
他没有像从前那样替她重新安排全部兵马,只问她准备留多少人在渡口。
姜蓁将人数一一报出,又请顾砚廷派兵接替防守。
顾砚廷听完,将一枚军令交到她手里。
“渡口交给我。你去东门,但别把自己困在城里。”
姜蓁接过军令,忽然郑重地向他行了一礼。
这还是我死后,第一次看见她心甘情愿地给顾砚廷行礼。
只是她尚未来得及出发,断桥那边便又出了乱子。
夜间河水上涨,刚刚架好的几根木梁被冲得摇晃起来,桥头的人群再次陷入混乱。
顾砚廷亲自带人稳住木梁,又让士兵将绳索固定在岸边的大树上。
可这条临时搭起的窄桥,最多只能让百姓一个接一个通过。
河谷里的人实在太多了。
我看着那些冻得发抖的孩子,忽然想起自己少年时走过的一条旧路。
那条路不在如今的官道上,而是在两条河汊交汇的地方。
那里有一块很大的青石,旧时船夫会在石头上刻下水纹,提醒过路的人,右边河道水深,左边则有一处可以涉水的浅滩。
后来河道改了方向,青石也渐渐被泥沙和芦苇盖住。
我记得那地方。
可如今隔着浓重夜色,连附近的岸线都辨不清。
姜蓁带着几名兵士过去查探,走到半途便被泥水拦住。
她找了许久,始终没有找到青石。
我急得团团转。
长明灯就放在河岸的护卫车里,灯芯已经燃得很弱。我知道自己的魂魄撑不了多久,可若错过今晚,河谷里的百姓恐怕就要遭殃。
我咬了咬牙,将仅剩的灵力尽数聚到灯火上。
灯芯猛地一跳。
那团原本只有豆大的火苗,忽然亮得惊人。
守灯的士兵吓了一跳,急忙抱起灯罩,生怕火势失控。
我借着骤然明亮的灯光,望见下游的芦苇深处,露出一小截被泥沙掩住的青石。
“阿蓁,在那里!”
我拼尽力气喊了一声。
姜蓁自然听不见。
可她恰好回头,看见护卫车旁异常明亮的长明灯,也顺着灯光照去的方向望向河岸。
她愣了一瞬,立即带人过去。
士兵拨开芦苇,果然发现了青石上模糊的旧水纹。
姜蓁俯身摸了摸,忽然笑了。
“是姐姐画过的记号!”
她立刻让熟悉水性的兵士下河查探。
左侧水道虽然淤积,却还有一段能够涉水通过的浅滩。只要先清掉岸边的杂木,再用绳索固定路线,便能让人分批过河。
姜蓁没有亲自留下指挥全部百姓,而是将查明的浅滩位置交给顾砚廷。
顾砚廷迅速命人沿路设置火把,又让士兵在河中拉起绳索。
桥头的百姓仍然沿着窄桥通行,另一批人则在士兵搀扶下,从浅滩慢慢过河。
先是孩子,再是老人,最后才轮到能够自行行走的年轻人。
河谷里终于不再挤作一团。
我坐在长明灯旁,看见一名妇人抱着孩子涉水上岸,回头朝河中拼命挥手。
她的丈夫正扶着另一个老人,沿绳索一步步走来。
直到三人终于重新聚到一起,那妇人才抱着孩子哭出声。
我也想哭。
可我的魂魄已经越来越淡,连手指都快看不清了。
与此同时,姜蓁带着一支精锐沿东侧旧水沟进入澜州。
她没有贸然冲击城门,而是先派熟悉地形的兵士潜入,将守军引往另一侧,再率人夺下城门内侧的闩锁。
东门打开后,北昭军迅速控制附近街道。
岐军来不及将最后一批官籍全部烧毁,姜蓁便带人冲进了库房。
她在那里找到了孟存礼一直牵挂的完整旧籍,也找到了被关押的石六。
石六伤得很重,却还活着。
另外两名失踪士兵,一人随他被救出,另一人却早已死在敌军手中。
姜蓁听见这个消息,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命人先将活着的人送去医治,又让士兵将那名死去的同袍妥善收殓。
天亮之前,澜州东门终于升起了北昭军旗。
乌长奚带着残部逃走,未能被擒。
顾砚廷没有派人追击,只留在河谷,直到最后一批百姓安全过河。
他这才走到我的长明灯前。
灯火已经弱得几乎看不见了。
顾砚廷没有碰灯罩,只轻轻扶住放灯的木架,叫人将它送往安全处。
“别让风吹着。”
他的声音很轻。
我坐在灯旁,看着他满是泥血的衣袖,想起当年自己第一次求他接回澜州百姓时,他曾说过的那些话。
如今他终于来了。
不是为了让我入梦见他,也不是为了证明自己曾经多么爱我。
他放走了乌长奚,把最好的兵马留在了河谷。
而我想救的人,都在他的护送下,慢慢走向了故乡。
我忽然觉得,那些没能说出口的话,或许已经不必再说了。
13
澜州收复后的第十日,姜蓁终于有空坐下来,好好吃一顿饭。
她这些日子忙得脚不沾地,白日安置归乡百姓,夜里还要清点旧籍,连身上的伤都没来得及仔细养。
我跟着长明灯住进了旧司图署。
这里是我年少时最喜欢来的地方。
当年父王嫌我总往官署跑,曾命人将门锁起来。可我偏偏记得后墙有个矮洞,常常带着姜蓁从那里钻进来。
如今再看,那道矮洞早已被砖石封住,连墙边的老槐树也不见了。
屋里倒还留着几张旧桌子。
姜蓁将夺回的官籍一册册摊开,命孟存礼带着其他老书吏核对,又让归乡百姓按原来的里巷登记。
有些人拿回了自家的旧籍,激动得当场哭出来。
也有人发现祖宅已经住了别人,急得要立即去赶人。
姜蓁没有任由他们争抢,只命人先核对身份,再查清房屋田地的现状。若原来的屋子已经毁了,便先安排临时住处,等城中安稳之后再逐步处理。
她忙得满头是汗,连额前的碎发都沾在脸上。
孟存礼心疼她,劝她歇一歇。
姜蓁却指着桌上的名册,说还有好些人在等。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这孩子已经长大许多。
从前她只想着怎样领兵打仗,怎样替我报仇。如今终于明白,拿下一座城只是开始,让人重新在这里安居,才是更难的事。
那天下午,石六的母亲来了。
她听说儿子已经被救回,连夜从边关赶到澜州。进门时走得太急,险些被门槛绊倒。
姜蓁赶紧上前扶住她。
老人看见姜蓁,张了张嘴,半晌说不出话。
姜蓁从怀里取出那双旧布鞋,交还给她。
“石六还活着,正在城中养伤。军医说他的腿得慢慢养,眼下还不能下床。”
老人紧紧抱住布鞋,眼泪一下流了出来。
姜蓁亲自带她去见儿子。
我没能跟过去。
长明灯这几日已经越来越暗,我连离开灯座稍远一点都做不到。
可傍晚姜蓁回来时,脸上终于有了些笑意。
她告诉守灯的亲兵,石六见了母亲,明明已经是个大小伙子,却还哭得像个孩子。
亲兵也笑起来。
姜蓁笑过之后,又想起那名没能回来的士兵,便让人将他的遗物收好,准备亲自送往家中。
我知道她仍会难过。
可她已经学会带着那些难过,继续做眼前该做的事。
又过了半个月,朝廷的旨意送到了澜州。
顾砚廷因违抗撤兵诏令、擅自扩大战事,被削去摄政之权,另行接受朝廷追责。
使臣宣旨时,姜蓁正在旧司图署核对名册。
她听见消息,立即放下笔,赶往城中。
顾砚廷已经脱下了王爵朝服,站在使臣面前接旨。
朝廷念在他收复澜州、救回大批百姓,暂未将他押回问罪,但摄政王的权印必须立即交还。
顾砚廷没有争辩。
他亲自将权印交给使臣,又把边军调度的后续安排写成文书,交给接任的将领。
姜蓁赶到时,事情已经办完了。
她站在门口,望着顾砚廷,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顾砚廷倒是先开了口。
“澜州的事,你做得很好。”
姜蓁抿了抿唇。
“乌长奚还没抓到。”
“迟早有机会。”顾砚廷说,“眼下先把城守好。”
他没有再提自己失去的权势,也没有要求姜蓁替他向朝廷求情。
离开之前,他将那张保存多年的旧水图交给了妹妹。
姜蓁接过来,看见上面熟悉的标记,脸色微微一变。
“这是姐姐小时候画的。”
顾砚廷点头。
“你替她收着吧。”
姜蓁看着他,许久才问:“姐夫,你往后还来澜州吗?”
顾砚廷没有立即回答。
他望向城外,那里正有一队归乡百姓缓缓走进城门。
过了一会儿,他才道:“若往后还有用得着我的地方,我会来。”
姜蓁低下头,将旧水图收进怀里。
她没有说原谅,也没有再责怪。
顾砚廷离开时,独自牵着马,从城门下慢慢走了出去。
我坐在灯旁,看着那道背影渐渐消失。
从前我总盼他能听我把话说完。
后来我们之间隔着太多旧事,便是坐在一处,也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如今他终于明白了我的心愿,也亲手替那些百姓做了事。
可我们已经没有机会重新来过了。
这倒不是什么遗憾。
人活一世,总有些事是来不及的。
几日后,姜蓁命人在澜州城中重新为我立碑。
她没有只刻上摄政王妃的封号,而是让匠人重新写了我的名字。
澜国司图女官,姜闻鹤。
我站在碑前,看着那几个字,忽然有些想笑。
亡国以后,我隐去旧日身份,在北昭做了许多年摄政王妃。
旁人提起我,常常只记得我是顾砚廷的妻子。
可我曾经也有自己的名字,自己的家乡,还有一群等着我带他们回家的人。
如今那些人回来了。
碑立好的那日,许多百姓自发赶来。
他们有的带着自家种的果子,有的送来一束野花,还有几位老人将旧籍的副本放在碑前,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
姜蓁没有让人准备什么隆重的祭礼。
她只是亲手擦净碑上的灰尘,又将姐姐留下的那张旧水图收进司图署,交给孟存礼妥善保存。
傍晚,她带着一叠刚刚核对完的名册来到长明灯前。
“姐姐,今日又找回了七户人家。”
她把名册放在桌上,指给我看。
其中一户姓许,原先住在澜州南边。逃亡时一家人走散,如今终于在旧籍上查到了彼此的名字。
姜蓁说,等城中事务安顿好了,她想亲自带人去寻那家尚未归来的孩子。
她说话时,仍像小时候一样,遇到高兴的事便忍不住告诉我。
我很想再摸摸她的头。
可我的手已经透明得几乎看不见了。
姜蓁没有察觉。
她替长明灯添了油,又仔细扶正灯芯。
“姐姐,你放心。往后的事,我能办好。”
我看着她,慢慢笑了。
这一次,我是真的相信她。
窗外忽然传来马蹄声。
有人来报,说又有一批澜州旧民到了城外,请姜小将军过去安排。
姜蓁立即放下油壶,拿起桌上的名册便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又回头看了一眼长明灯。
“姐姐,等我回来。”
我没有应。
她也不需要我的回答了。
城门外人声渐渐热闹起来,我听见有人欢喜地喊着故乡的名字,也听见姜蓁在远处安排士兵引路。
灯芯上的火苗轻轻晃了一下。
明明刚添了油,却还是慢慢暗了下去。
我最后看了一眼窗外。
姜蓁站在重新打开的澜州城门前,正从一位老人手中接过旧籍,低头认真询问他的姓名。
她身后的将士忙着扶老人下车,几个孩子追着运粮的马车跑,笑声传得很远。
我想,往后这里还会有许多这样的日子。
等那些荒废的田地重新种上庄稼,等逃亡的人找回家门,等姜蓁不必日日披甲上阵,她兴许还能腾出工夫,去做些自己真正喜欢的事。
那些事情,我已经看不到了。
不过也没有关系。
我终于不用再守着一盏灯,等谁来听我说话。
长明灯里的最后一点火光熄灭时,城门外正好响起姜蓁的声音。
她在叫人开门。
我随着那阵声音,轻轻离开了澜州。